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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江离专辑
级别: 一年级

0楼  发表于: 2011-09-16   主页: http://miniyuan.com

江离专辑

管理提醒: 本帖被 陈律 从 月度人物:江离专辑 移动到本区(2011-11-01)



  江离,1978年生于浙江嘉兴,1997年起就读于杭州大学(1998年并入浙江大学)哲学系,一直到2004年外国哲学研究生毕业。高中开始偶尔写作新诗,较为集中和自我认同的诗歌写作开始于2002年,同年底与友人创办民间诗刊《野外》,2003-2010年间主持每月一次的“野外诗歌沙龙”,2008年进入《江南》杂志社从事公开诗歌刊物《诗江南》的编辑工作,2011年参与以书代刊的新诗歌文本《诗建设》的创刊和编选。2010年由张曙光提名获刘丽安诗歌奖。诗集《忍冬花的黄昏》即将由浙江文艺出版社于2011年底前出版。



专辑目录:
1、近照与简介;
2、自选诗十五首;
3、众人谈:桑克、胡桑;
4、书面访谈(木朵、江离)。
级别: 一年级

1楼  发表于: 2011-09-16   主页: http://miniyuan.com
江离自选诗十五首
老妇人的钟表

有时我们从深夜回来
看到她屋里的灯火
她怎样将钟表调快或者调慢
像穿越一次次漫长的谈论
她需要理解,一个听众,使她的生命降落
或者一扇窗
来收集孤独的标本。
在我们的心脏有一个精密的仪器
一个陀螺旋转
轴心倾斜、不可接近,时间的
玻璃器皿,靠近它的星辰、光线
你说出的每个词语都经过了小小的弯曲。

2002.7


几何学
  ——给蔡天新

风雪过后,我把房屋搬到山顶
每天晚上漫步,在这些蓝色和白色的
星球中间,它们缓慢地移动
像驼队在沙漠,像一个树林里
我们从来没有访问过的古老种类
衰老的橘红色,一个我们不再熟悉的邻人
离开了这里,我感到担心,这也是多余的。
在我的笔记本上,我忠实地记录下
这些诞生、死亡
和两者之间微妙的平衡
似乎存在着一种结构:它们中的每一个
都在另一个之中,孤单
必须成为更大的友谊的一部分
为了永恒,就必须把时间再次分割
在我的房间内,混乱的桌椅
恰好构成对清晰的另一种表达。              
                      
2002.11.10


南歌子

长久的漫游之后,我来到南方
在这里,我将会得到一小片土地
——这已经足够。
如果我愿意我可以种下笔直
或者曲折有致的树木,还有秋菊
在忍冬花的黄昏,我会想起
我快乐的日子像霜一样轻薄
并且庆幸因为固守它们而使我的生活
拥有了木质的纹理。
这就像园艺,为了精致
或者枝干更加挺拔,你必须修剪
它们的枝蔓。舍弃是一种艺术
当我们渐渐了解,多并不意味着
美,简朴也不是缺乏
那么在我的生活中,我必须留出
足够的空间。习惯于在清晨
打扫小小的庭院,习惯于在夜间安睡
而收获一粒豆子就是收获一片南山。
                      
2002.12.31


回忆录

父亲死了,在墓旁我们种下柏树
这似乎不是真的。每天晚上
我都出去,和一大群人在一起
哦,柏油马路在镇南,春天清爽的气息
漫过了街道,镇北的石桥上,蔡骏又一次
说起他的女孩,这也不是真的。
我照样学会了逃课,喜欢上了公园里
一个人的僻静,照样爱上了早死的帕斯卡尔
他说人是一根苇草。是的,苇草
那么多苇草一起喝酒,打牌
有时为了谈论的夸张程度而争吵
有时我们烂醉如泥,而在半夜里当我回来
就会感到那种寂寥,那种支撑着我
又将我抛得更远的寂寥
像降落在身体内部的一场大雪,冻结了
鸟兽们的活动,尽管这仍然不是真的。    

2003.3.1


个人史

我睡着了,在一个洞穴中
如果还不够古老
那就在两个冰河期之间的
一个森林中,我看见自己睡着了

在那里,我梦见我自己
一个食草类动物,吃着矮灌木
长大并且进化,从钻石牙齿的肉食类
一直到我们中的一个

那就像从A到K,纸牌的一个系列
今天,我出来散步
玩着纸牌游戏,我忧伤和流下眼泪
这全不重要,我仍然是没完成的

一件拙劣之作,时间的面具
只有一件事是值得注意的:
我醒来,如果有一天我醒来的话
发生的一切就会结束,就是这样
                      
2003.11.16


纪念米沃什

就在一天之前,世界上的一只钟表
停了下来,它曾精确地计量过
尘世之爱的份量
在波兰,你的故土,你躺下来
庆幸吧,你厌恶的衰老终于离开了你

现在敌意消除了,就像是奇迹
在你和时间之间达成了一致
它比你持久,也比你写下的事物持久
这就是在心中
也许每个人都渴望死去的原因

就是这样,一个舞步,你就能
跨出你的躯体
这磨损着,容易老去的事物,但那不是你
你只是步入到更广阔的天空之下
重新把那些事物召唤,并照亮它们

像你仰望过的蓝星那样
还有月亮和大海,现在潮汐的涨落
不再是你的对立面
那不可控制的力量,它们就在你的体内
是你的一部分
                          
2004.8.15


颂  歌
  ——给CY

起风了,因为这是夜晚
一阵突然的悲伤
像雷电,击中了屋顶,因为起风了
我将把我的悲伤献给谁呢?
没有人来问候我弄出来的声响
没有人,那么请风静止一小会吧
我将为你们朗诵,以一种严肃地
有些滑稽的方式,还有你们
这些台灯、书本,被仍得远远的
我的臭袜子
我如此爱你们,因为这是夜晚
请你们坐好,我将告诉你们我的理解
像我的老师做过的那样
像今时今日,这悲伤所教导的
必须去发明一种新的逻辑
必须用一种酒后的语言才足以
对生活说话:请你喝,请把我熄掉。
                                          
2004.12.16


日  落

每一次日落都是一个神
从我们这里退场
在星的栅栏之后不知所终

我们深知奇迹不可信赖
而回到事实本身——
一头狮子的沉睡就是它的沉睡
一口井中不再有月亮升起

如果大厦将倾,就只有
精确的图纸和混凝土方能挽救

在一场雨之后,是植物裸露的根茎
它的光泽正在消退
一切都变得清晰了,但没有什么
可以称作礼物

在哥伦布和笛卡儿之后
是一个新的世界,在它的完整性中
没有一种命运可以成为我们的命运

2005.4.12


不  朽

一个寒冷的早晨,我去看我的
父亲。在那个白色的房间,
他裹在床单里,就这样
唯一一次,他对我说记住,他说
记住这些面孔
没有什么可以留住他们。
是的。我牢记着。
事实上,父亲什么也没说过
他躺在那儿,床单盖在脸上。他死了。
但一直以来他从没有消失
始终在指挥着我:这里、那里。
以死者特有的那种声调
要我从易逝的事物中寻找不朽的本质
——那唯一不死之物。
那么我觉醒了吗?仿佛我并非来自子宫
而是诞生于你的死亡。
好吧,请听我说,一切到此为止。
十四年来,我从没捉摸到本质
而只有虚无,和虚无的不同形式。

2005.3.14
2007.5.5


鹿  群

一天不会是值得纪念的一天
我在担心我的鹿群
它们离开了我
而每一次技术听证会过后
就会离得更远一些。
已经一个星期了,雨使交通
陷入了瘫痪
已经一个星期了,我们又纠缠在
是与非的争辩当中
——这就是愚蠢但必不可少的方式吗?
灯火通亮的会议厅里
我在香烟纸的背面
列出了不可征服之物的一个子集
并又一次想起我的鹿群,想着它们
对危险具有的天生警觉
但却会因为鹅黄与火红间杂的美
而忘了翻越一座秋之山
想着它们的耳朵
是出于对远古风声的一种怀念
而它们所获得的记忆
不会多于一片落叶中的霜华
也不会少于雪后辽阔的孤寂
哦,麋鹿,在我睡眠的漂泊物中
多出了一对对蹄印
而我将摘取虚无主义者的虚无
献给这个你们要安然度过的冬天。

2005.11


爱之后的爱

我用一种漫长的距离
一种不带任何细节的空白爱你
因此就没有凝视,也没有
过多的激情和迟疑来破坏它的纯粹

这就像在我的心中留下了
一座庙宇
不再有人去修整它,参拜它
而获得了应有的敬意

仿佛晨雾消散之后,草叶上的露珠
显现,一个清澈的小世界
仿佛我们——在两座山峦之间
终于有海水填满了深谷而变成了岛屿

2006.3.12


阿拉比集市

一首诗有它的原因,它的结果
可能并非如你所愿
十多年前,父亲揍了我一顿
作为抗议,我离家出走
跳上了一辆驶过的汽车。
也许你们一样,挨过揍,然后等待
随便去哪的某辆汽车将自己带走
可一首诗能将我们带到哪里?
它生产着观念,变换着花招
它在享受过程的快感中取消了目的。
就这样,我,一个莫名其妙的乘客
看着阳光下两边耀眼的树木、村庄掠过
而一阵晕眩,年轻岁月的风景
在迅速退入记忆的后视镜。
最后我们到了哪里?
一个后现代的阿拉比集市?
那么在一首诗中我应该敲碎它、拆散它
重新编织它,在里面加上反讽?
当我们不得不失望而回
事情的因果将被倒置:
我跳上了一辆汽车,离家出走
作为惩罚,父亲揍了我,那是在十多年前。
                                          
2007.9.16


小营街,一种风景

这缓慢的风景宜于远观,这狭街
这高墙,这风中的梧桐叶翻动着新时代的
旧年月,像一首我们迷恋过的老歌
动人但忧伤。
昨天这里是太平军的营房
而今天仿佛拥有了老年的美德
在周边高楼的俯视中。
你还没有提前步入老年,所以也没有
足够的智慧
当你经过时,你仍像是在拒绝
一个时代的常识,你仍感到身上停止的童年
永不停息。
哦,一切皆流,一切皆流
所以我们都知道:怀恋往事,但绝不停下
知道适时发动内心的引擎
让这缓慢的风景退回到头顶的一片孤云。

2008.11


宴席之间

窗台上,花木迎来了夜露
你知道,软弱时
连轻寒都能钓起一片悲伤

席间,贵宾们锋利的目光
又一次检视了我来自小镇的谦卑
和不为人知的骄傲

作为回赠,我用冷漠
匹配了清谈
只有无知的天使,仍在即兴表演

我知道我已错过太多
在感官的真知和自我的信念间
如果我不能成为一个好的信徒

那就让我回到花木前
用灰烬后剩余的
热情,修剪出一方合适的黄昏
                    
2010.9.20


非同寻常的晚祷
  
葬礼结束了,结束的还有
围绕着耳朵的痛惜、同情和非议
他为他的如释重负感到歉疚。
但在心中,他知道
他爱她,甚至胜过以往——
她的气息弥散在厨房、卧室和他的梦中
那些忘记的承诺像雨点敲击他的窗户。
他觉得她也同样爱他
因为怜悯而回到他的身体里
并为他祷告。
他后悔从未留意她祈求的是什么
否则就能陪她祷告,即使只有一次
这念头如此强烈
于是他站起来,从房间取出经文
十指交叉到胸前开始念了一段
尽管不清楚从哪里开始,又该在何处结束
又一段,专注地
站在淡黄色灯光包围的房间里
再一段,对着窗外暗淡星夜的无穷空阔。
                              
2011.4.30
级别: 一年级

2楼  发表于: 2011-09-16   主页: http://miniyuan.com
桑克:一个诗人的喜悦

  这样的诗,可能已经有些传统了。我这里说到的“传统”通常是和“落伍”这样的词(消极的一端)联系在一起的。是的,传统,通常就是一个起点,就是一个出发的营地,就是我们在无所依靠的时候一个可以信赖的港湾,一个过去式的,基础,一个保持(积极的一端)。
  在创造的路途之中,这样的时刻,是宁静的时刻,是类似休憩的时刻。它的愉悦价值可能超越所有的雄心。我这里指的是这首诗的形式,语言,不仅交织着九十年代初期的光芒,又有着现在,即2011年的自然与坚实。人不可能时时尖锐,不可能刻刻先锋,总有这样的一个时刻:在修为的基础之上,我们平静地表达成熟而日常的感受。晚年,或者创造力衰竭的时刻,我们可能会更依赖这个,以维持写作的行为。
  在阅读这首诗的时候,我享受着流畅的快感,犹如“光芒在流动”。同时,我也意识到一种“旧”的存在,一种对“旧”的内疚与好感的双重存在。诗中的“光芒”是物理的,同时又是精神的。而在“新”中,光芒就可能只是物理的。我这里不是挑唆新旧的矛盾,而是指出它们的差异。因为我是既新且旧的。
春日的沙滩,更接近于现实,而“光芒”则有脱离现实的可能性。关于它的高度的议论几乎是精妙的。
  “高过屋顶的树叶,和你醒来的某个早晨”,语文滴水不漏,诗歌技艺精湛。我认为,现在的江离需要的可能不是一个挑剔的批评,而是一个建议:多写。
  读者的喜悦,作者的喜悦,同时都已具备,那么欢欣,我忍不住大声地诵读:“那是因为,在我们内心也有/一片光芒……”,终于直接写出光芒的精神属性,强化的,直接显示的属性。前面谈论光芒的高度,这一节又谈论光芒的多寡。“这么多,这么少”,“这么少,又这么多”,反复,絮语,显示呢喃的魅力,而句子本身又是如此的结实。
  “但愿我们也是其中的一种/并带着爱意一直生活下去”,这就是我所说的现在的成分,2011年的成分。采用直接表达,而不是前面两节的间接表现。或许正是因为前面的表现,才使现在的方式更有力量。如果前面也采用现在的形式,会不会形成疲倦的效果格局?
  结尾使用顶针式修辞:“这使我们接近于/那片闪烁的沙粒,以及沙粒中安息的众神”。沙粒,渺小而纤细;而众神,崇高而昂然。谦卑与骄傲兼于一身。这固然是对威廉•布莱克的名句“To see a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的化用,但是仍然让我在流畅的喜悦之中领受到一种博大而神圣的宁静。

2011.7.10.



附录:江离《沙滩上的光芒》

春日的沙滩上,一片交织的
光芒在流动
有时它也流动在屋顶
高过屋顶的树叶,和你醒来的某个早晨

那是因为,在我们内心也有
一片光芒:一种平静的愉悦,像轻语
呢喃着:这么多,这么少
这么少,又这么多

像一阵风,吹拂过簇拥、繁茂的
植物园——
但愿我们也是其中的一种
并带着爱意一直生活下去

这使我们接近于
那片闪烁的沙粒,以及沙粒中安息的众神

2011.4.20
级别: 一年级

3楼  发表于: 2011-09-16   主页: http://miniyuan.com
胡桑:界限上的旅行者、回忆录与几何学——论江离



  曼古埃尔在《恋爱中的博尔赫斯》一书中说:“我们时代可怜的神话在于惧怕深入表象。我们不相信深度,我们取消绵长的沉思。”如今,多元主义、相对主义和虚无主义从没如此广泛地流行于我们的时代。这个时代成就着各种神话,本身却又异常贫乏。这是一个制造虚无的泡沫的时代。
  经历过形式主义时代的当代汉语诗歌,在书写方式和技巧上已经比较完备,具备了各种可能性。但是形式幻象的专制疾病依然隐在,并时常复发,强暴地抹除生存的地平线。或者,诗歌走向另一个极端,放弃对形式的探索,转而赤裸地面对、复制生存表象和缠绕在身体上的各种欲望。
  所以,在诱惑与歧路众多的当代生活以及现代主义诗歌传统的强迫下,诗歌,作为一门古老而现代的技艺,如何抵抗时代的贫乏、重建生活的深度,如何真实地感受事物,如何忠实于记忆又不放弃承诺,如何穿越并提炼当代生活,如何转化和重塑经验,如何触摸存在,如何控制语言并发明诗歌技艺和想象力,依然是留给当代汉语诗人的棘手任务。
  埃利蒂斯在诺奖演说中的告诫也许不无裨益:“诗必须超越所有教派的争执。”在各种强力中,一名诗人也许只有在边界上谨慎行走,才能进入诗歌这种古老智慧的核心地带。按照瓦雷里的说法,诗歌是“某种持续徘徊在意义和声音之间的若即若离的感觉。”(见帕索里尼《异端的影像》)那么,根据这一观点,当代诗人尤其需要一种可贵的能力:在界限上如履薄冰又取得令人惊异的平衡。
  诗歌大概可以被视为尼尔斯的鹅,它的本性并不一定需要依赖、服从沉重的形式或经验才能呈现出来。尼尔斯的鹅在轻盈的飞翔中与大地保持距离,又能不分巨细地审视大地甚至不可见的事物。骑在鹅上飞越大地的尼尔斯——这是米沃什在诺奖演说中为诗人这种职业所设想的隐喻,也可能是汉语诗人在当代急需树立的形象。对于一个切身的时代,无论是屈就还是逃避,都不得要领。只有在距离中的审视、感受和承担,才能使诗歌重新具备关照失败与不幸,获得新颖的命名能力与超越的动力。江离就是这样一名骑在“尼尔斯的鹅”上的诗人,一名边界上的旅行者。对他来说,诗歌中的距离是必须的,但他又没有丧失与他人一起生存于世界上的勇气。



  无论在生活上还是在诗歌写作上,江离都选择了边缘人的位置。他并未不假思索地把自己视为一名当代事件和事物的目击者、见证人,从而理所当然地接纳我们时代的神话。语言已经告诉我们,复制现实是不可能也是毫无意义的。“屈服于重力,是最大的罪恶。”(薇依《重负与神恩》)诗歌需要不断对现实进行提炼和命名,甚至需要冒险进入现实所溢出的、尚未抵达的部分。在这个意义上,诗歌提供现实之外的可能性,呈现另一种真相。诗歌将现实在想象力的熔炉里融化成了一种不可能的元素,从而揭示出生活的可能性和前景。
  “诗是不可见事物的传道士。”(史蒂文斯《徐缓篇》)在每一个时代,诗歌将那些被遗忘的事物和经验带入存在。江离正是这样一名诗人,他具有体验不可见事物的直觉和触角,以及自觉的赋形能力。不可见事物在终极意义上成就了史蒂文斯所谓的“最高的虚构”,它呼应并渴望进入存在,服从存在所拥有的最秘密的秩序。江离写过一首名为《老妇人的钟表》的诗:

有时我们从深夜回来
看到她屋里的灯火
她怎样将钟表调快或者调慢
像穿越一次次漫长的谈论
她需要理解,一个听众,使她的生命降落
或者一扇窗
来收集孤独的标本。
在我们的心脏有一个精密的仪器
一个陀螺旋转
轴心倾斜、不可接近,时间的
玻璃器皿,靠近它的星辰、光线
你说出的每个词语都经过了小小的弯曲。

这是一首从观看而进入存在的诗。对于诗人来说,对时间的直观可能是诗意的最初起源。江离这首诗让人想起西渡的《一个钟表匠的记忆》,那是一个比较典型的“九十年代诗歌”文本。七十年代兴起的朦胧诗坚持以纯诗对抗政治的诗学模式,他们在政治的背面和对立面寻找自己的位置,夸大诗歌的自律。而八十年代的第三代诗歌迫不及待地出场后,形式主义诗学继续加强,在对意识形态的反叛与逃亡的激情燃尽之后,诗歌从自律逐步走向自闭。八十年代诗人的信条是,词先于物而产生,这一信条或者教条带来的是语言和现实的革命性颠倒,不过,张枣已经敏锐地把八十年代诗歌写作称为“朝向语言风景的危险旅行”,并预言了“元诗”在当代汉语中的失败。张枣已经意识到他在诗中所命名的一代人的“空白练习曲”已经不再能够应对新的现实和历史,飘渺的当代诗歌建筑急需夯实历史的地基。于是,到了九十年代,有一批诗人在对急剧变化的现实的凝视和承担中逐渐自觉完成了诗学转型,他们开始去关注“写作中的时间”(欧阳江河《89后国内诗歌写作》),将目光降落到大地上的事物,深入事物的纹理,在语言姿态上也开始从无度的语言行为主义转向对技艺的控制和经营,并相应地强调本土性,这形成了所谓的“九十年代诗歌”,这种诗歌要求自己具备“一个历史的完整神经”,自此,汉语才开始逐步回到“古老母语的在家状态”(希尼《翻译的影响》)。“目光”的出现在九十年代是一个重大的诗学转向,它代表着诗人主体在现实中初步找到了凝聚起来又向外开放的门径。正如西渡在诗中所写:“在世界的快和我的慢之间/为观察留下了一个位置。”此时的目光不是顾城《一代人》中虚无的辩证法,也不是欧阳江河《手枪》中对物的侵入和拆解,而是个人心灵在大地上站立的历史感和存在感。诗人突然间在汉语中找到了测度世界的“钟表”,一种具备记忆的声音徘徊在汉语的上空。然而,江离所找到的似乎是另一种钟表。与西渡的历史的、视觉的钟表不一样,江离的钟表则是存在的和声音的,它需要“一个听众”。他正在发明一种透明的时间,穿越历史以及事件的无形的时间。这种时间不仅仅是承担历史的结果,而是改变历史的巨大引力场,它几乎就是诗歌中最神秘的、最内在的部分:存在的秘密:
                                    
……时间的
玻璃器皿,靠近它的星辰、光线
你说出的每个词语都经过了小小的弯曲。

存在才是最高的虚构。在形式主义诗学和历史诗学的护卫下,史蒂文斯的那句论断对于汉语诗歌才具有了不同寻常的意义:“研究和理解虚构的世界正是诗人的作为。”(史蒂文斯《徐缓篇》)而江离的“时间的玻璃器皿”也顺其自然地成为对九十年代诗歌所谓“历史时间”的突破和修正。时间在汉语诗歌中开始进入一个更广阔、丰厚、深邃的领域。诗歌也从对历史的捕捉与命名转向对存在本身的探测,诗人重新成为极其敏锐的感受装置和雷达。
  对存在的探测,大概是诗歌最古老、最艰巨的任务。诗人作为一个种族的不可替代的触角,应该能够如蝙蝠的神经系统一般,探测到当代生活甚或存在本身中那些尚未被说出的部分、沉默的影子。诗人的工作室用精确的语言提炼存在的晶体,去滋养人们的内在生活。诗歌中的存在感尤其需要诗人以精湛的手艺涤除经验的保护色、压缩经验的浮夸结构,从而获得一个凝聚的简洁形式,一枚简单而具有强大驱动力的芯片。在诗歌的运行系统内部,事物褪去了繁华的形式,二元对立、相互耗费的矛盾结构随之解体:

那是因为,在我们内心也有
一片光芒:一种平静的愉悦,像轻语
呢喃着:这么多,这么少
这么少,又这么多
  ——《沙滩上的光芒》

在江离的引力场面前,时代经验的无限增值和贫乏也失去了强制力,贫乏被转换成提炼和澄清,成为不可见事物显露自身的契机,于是,“舍弃”和“简朴”在他的诗中也赢得了它们的空间:

舍弃是一种艺术
当我们渐渐了解,多并不意味着
美,简朴也不是缺乏
那么在我的生活中,我必须留出
足够的空间。
  ——《南歌子》

存在是对生活的变形和穿越、是命运降临的时刻。存在属于世界内在的秩序,不过,江离更愿意将“存在”命名为“虚无”:

从易逝的事物中寻找不朽的本质
——那唯一不死之物。
……
十四年来,我从没捉摸到本质
而只有虚无,和虚无的不同形式。
  ——《不朽》

存在往往具有虚无的形式,尤其在尚未找到切身的表述语言时,它并不能轻易地传达自身。在某些时刻,存在甚至拒绝现成语言的入侵。存在也未必具有近代形而上学所谓的“不朽的本质”。存在也许只是一只摇曳的苹果,一张安静的椅子、一阵狂暴的雨、一个迷茫的眼神、一声畅快的尖叫或是尖叫后巨大的沉寂。作为最高虚构的存在,从来没有在世界之外建立起一套表征体系,却也不是显而易见的常识。对于诗人来说,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轻易接受那些流行的物质强力和精神通货。对虚无的认知无疑能加速对常识的消解。于是,一个忠诚于生活和命运的诗人,才会经常书写虚无。测探存在是一件艰难的事,所以才需要诗人和哲人不断地穿越生活和事物。存在并不能通过外在的知识体系触及,也不能以按部就班的观测方式而获取。所以,江离反对以外在的或者切割式的方式进入生活:

六个月已经足够,给我再多的时间
我也不会成为那些
为了行动得体而翻阅书籍的人,
习惯于将自己的生活做成切片,放在
显微镜下观察,永远正确但是懦弱的人。
  ——《一个恶棍的生死信札》

不过,有时候,探测存在也是一件简易的事情。存在,犹如一阵微弱的风吹拂着人们,只需谦虚地迎面、倾听、感受和接纳。江离是谦逊的(这与他内在的骄傲并不冲突),他用语言执着地进行对生活秘密的探寻。对生活总体的持续询问、感悟、沉思和穿透形成了他诗歌中的存在感。



  江离的诗歌节奏、语调是谦逊、缓慢、节制、平衡的,很少出现暴烈的高音或者愤怒,也不致沉溺于词语和形式。消费主义已成为这个时代的罪恶之一。消费主义的后果是将诗歌视为对身体、欲望、词语、物品的耗费和嬉戏,并且相应地将人简化为欲望的产物:性、事物、着装、健康、美容等等。在消费主义场域内,无论是欲望还是物品,几乎都成为自身逻辑的结果。消费主义入侵诗歌的结果是,诗歌也随之蜕变为词语无主体的自行消耗,排除了存在感的进入,在这个时代,命运往往无法找到安身之所:“一个新的世界,在它的完整性中/没有一种命运可以成为我们的命运。”(《日落》)
  于是,江离在诗歌中修炼一门“舍弃的艺术”,对抗着我们时代的各种神话。他时常保持着对现代性的疑虑和抗拒。他在《不确定的群山》的开头就婉转地表达过这种对抗:

有那么几年,我们在这个古老的城市
各自走街串巷,出入于湖光幽山。
如今,高楼上玻璃的反光
时装名店和拥堵的车流提醒我们:
必须绝对地现代化。

  在《旧钱塘江,新世纪城》里,这种对抗则更加尖锐。江离“在拒绝一个时代的常识”(《小营街,一种风景》),虽然,这是一种“微乎其微的抵制”(《为王煜宏的画而作》)。但是,抵制让诗人找到了得以穿越消费主义时代的位置,在符号化的欲望浑水之中澄清了本真的存在感。
  在时代的偏见之外,江离对事物、生活、欲望和身体都有自己的领悟。比如,在《不确定的群山》的结尾,伴随着古巴烟和日本烟,“身体”这个切身的存在恢复了自己的面目。在这里,身体拒绝被简化成商业与消费所裹挟而来的欲望狂欢。出现在诗里的恰恰是身体的真实存在,对微风、花香和烟的味道的谦逊接受:

但从微风中飘来不知名的花香
味道浓烈的古巴烟,留下巧克力甜味的
日本烟让我们确信
沉醉于此刻,善用身体
给予我们的感官,没有什么比这更真实。

在这里,身体召唤着一个强大精神场域,存在感并没有受到消费主义的压迫、排挤。从这一点可以发现,江离的诗歌是属于当代的。他将当作有限的、直觉的存在来进行体验。也就是说,人对世界的(无论是近代形而上学的还是消费主义的)专制幻象被身体的存在感所替代。身体恢复为第一位的在场,成为存在的接收器。江离在《不确定的群山》结尾所要表达的正好应证了沃伦的一句话:“肉体的感受是诗歌的意义。”(罗伯特·沃伦《诗歌就是生活》)
  江离并不是如他自己在诗中所写的是一名虚无主义者。事实是,在他的诗里,虚无感反而澄清了世界,让世界在欲望、占有、暴力、欺骗中清澈起来,甚至使日益贫乏的当代生活重新获得了深度。然而,“在一个没有一种命运可以成为我们的命运”时代,只要将“诗歌就是生活”视为合法命题,虚无感就会十分正常地成为诗歌的基调。这是有限的人在世界上的失败体验。不过,在一个信仰凋零的时代,虚无和失败往往会成为希望的庇护,一道希望的隐秘入口。度过漫长黑暗的人必定能够重建对黎明的新鲜感知:“我是少数那些在黎明之后/睡下的人/因此我看见黎明又一次升起。”(《黎明》)
  佩索阿曾发明过一个诗歌的口号:“不要倚靠在思想的走廊上。”(见阿兰·巴丢《哲学任务——成为佩索阿所代表时代的人》)在现代,知识伴随着技术理性日益扩张,知识图腾相应地造就了一种强权的诗歌,这种诗歌只是词语和概念自身的逻辑演绎,强暴地排除诗歌对存在的感知和领悟。江离极其不信任这个消费主义时代,并在进一步提防着概念、理论和抽象知识对诗歌的侵犯:

一种新的图腾正在建立,多么疯狂
感受力被极权的知识剥夺
最后一寸领地,艺术节节败退。
  ——《一个恶棍的生死信札》

诗歌也许只有在“节节败退”中才能真正抵达属于自己的领域。对于诗歌来说,失败是一种必要的体验,它让诗人警觉地跨越语言的藩篱而深入存在的腹地,如此,诗人才能生成在自身内部凝聚起来又随时敞开的生存个体,借由语言触摸存在,并进一步建立起与世界、事物和他人的友好关系,这是一种“谦卑”而又“骄傲”的关系:

席间,贵宾们锋利的目光
又一次检视了我来自小镇的谦卑
和不为人知的骄傲
  ——《宴席之间》

里尔克在《安魂曲》中写过:“正因为生活和伟大的作品之间/总存在某种古老的敌意……”在不屈服于重力的意义上,江离的诗歌中也存在着这种“古老的敌意”,他的确表达过对这个时代所制造的各种神话的对抗。不过大部分时候,他并不理所当然地接受这种敌意,他从未将诗歌与生活对立起来,如果诗人是一根天线,那么,生活则是一座必不可少的信号发射塔。所以,江离的思考进一步深入到敌意之后的事情。他在沉思人与事物之间更为深刻而本真的关系:

现在敌意消除了,就像是奇迹
在你和时间之间达成了一致
它比你持久,也比你写下的事物持久
这就是在心中
也许每个人都渴望死去的原因
  ——《纪念米沃什》

在这首诗里,死亡并不仅仅是一个自然的趋势,而是每个人的“渴望”。在死亡的渴望中,“古老的敌意”奇迹般消失了。人和世界随之取得了善意的和解,人最终跃入了存在。“死亡……仅仅意味着回到了故乡。”(《一个恶棍的生死信札》)
  在死亡意识的某个神秘瞬间,人必定会遇见生存的本质:人都只是一个有限的存在。换句话说,人在世界上是孤独的,需要相互取暖,正如江离的诗句所写的那样:“因为孤寂而结合在一起”(《316房间》)。当然,和解并非轻易地妥协,它是一场漫长的精神之旅。和解是一次次永远没有句号的书写。伟大的诗歌为人们一再地提供相遇的机会,人在诗歌中顷刻间就遭遇了自己的存在,从而得以目睹敞开、清澈的存在。对孤独的个体而言,诗歌是一堆温暖的篝火,就像特朗斯特罗姆的一个诗句所传达的:“我来这里是为了/和一个举着灯/在我身上看到自己的人相遇。”(特朗斯特罗姆《一个贝宁男人》)江离那首消除敌意的诗歌写于米沃什逝世的时候,以此向米沃什致敬。米沃什本人有一首探讨诗歌本身的诗《诗艺?》,其中有一节表达了米沃什与他人一起存在的愿望:

诗歌的目的是提醒我们
独自一人留下是多么艰难,
因为我们的房屋洞开,门上没有钥匙,
无形的客人随意地出入。

与他人在一起是人类基本的生存方式,这也使作为危险人物的诗人不至于成为威胁共同体的不义之人。诗歌提醒我们,终极的孤独不是不可能的。对米沃什而言,这种基本的要求可以再现为一种矛盾,即“诗人对距离的要求”和“与别人负有共同责任感”之间的矛盾。江离诗歌中对不可见事物的持续探寻,以及对敌意的取消、对相遇的渴望,也形成了一种矛盾,或者说建立了江离诗中的张力和魅力。
  与他人在一起的愿望总是与记忆密不可分。记忆对过去做出承诺,又对现在提出要求。这就是存在的要求:“与别人负有共同责任感”。对存在的探测势必会加速诗歌对记忆的征用。江离诗歌中的记忆也是这样一种角色,他有一首名为《回忆录》的具有鲜明自传性质的诗:

父亲死了,在墓旁我们种下柏树
这似乎不是真的。每天晚上
我都出去,和一大群人在一起
哦,柏油马路在镇南,春天清爽的气息
漫过了街道,镇北的石桥上,蔡骏又一次
说起他的女孩,这也不是真的。
我照样学会了逃课,喜欢上了公园里
一个人的僻静,照样爱上了早死的帕斯卡尔
他说人是一根苇草。是的,苇草
那么多苇草一起喝酒,打牌
有时为了谈论的夸张程度而争吵
有时我们烂醉如泥,而在半夜里当我回来
就会感到那种寂寥,那种支撑着我
又将我抛得更远的寂寥
像降落在身体内部的一场大雪,冻结了
鸟兽们的活动,尽管这仍然不是真的。

  现代主义制造出大量孤独的个体以及封闭的诗歌。孤独也许来自于经验与记忆的断裂:“他们的记忆中没有与之匹配的经验/这似乎又回到了一种常识:/人是孤独的个体。”(《为王煜宏的画而作》)不过,记忆是孤独的来源,也是对孤独个体的拯救,是触摸存在的目光。记忆虽然加深着孤独,却又在召唤友谊。只要记忆和他人没有从大地上消失,诗歌就会被持续不断地要求打开自己。江离的诗歌在自我与他人、孤独与友谊之间找到了平衡点:

在我的笔记本上,我忠实地记录下
这些诞生、死亡
和两者之间微妙的平衡
似乎存在着一种结构:它们中的每一个
都在另一个之中,孤单
必须成为更大的友谊的一部分
  ——《几何学》

对父亲的记忆在江离诗歌中几乎可以构成一个母题。在《阿拉比集市》中,他就写过父亲与自己的出走之间的关系,虽然这首诗其实在更为集中地探讨一首诗的形成过程。然而,这首诗的另一个隐秘主题也许是探讨语言形式与记忆的关系。出走后的诗人,跳上一辆汽车远去,却迅即发现了“记忆的后视镜。”尤其在《回忆录》里,记忆(“父亲死了”)居于核心位置。“不是真的”这句诗的反复出现则意在修复、召唤、拯救记忆。同时,诗歌也在处理记忆、他人、孤独的关系。父亲的死(已经成为记忆),将诗人抛入了人群:“每天晚上/我都出去,和一大群人在一起”,同时也将诗人抛入了孤独:“将我抛得更远的寂寥”。诗歌在人群与孤独之间相互游弋(虽然江离某些诗歌表明,诗人会被孤独俘获),最终,大部分空间却被记忆所占据。
  记忆意味着苦难与希望,痛苦与快乐,迷茫与信念的并存。每一门语言保存着一个种族最幽深、普遍、永恒的心灵痕迹,记忆是这些痕迹的另一名字。回到传统、回到普遍心灵,这是来自诗歌内部的一道命令。江离写过各种记忆:“记忆的地图”(《一个恶棍的生死信札》),(“我们的记忆/会忘掉这些不幸”(《祝福》),“对于秩序的记忆”(《界限》),“记忆的后视镜”(《阿拉比集市》)。有时候,他写到“冷落的记忆”,另一些时候则写到“温暖的记忆”(《为王煜宏的画而作》)。江离为记忆在当代的衰败而忧伤,也对记忆的复兴怀抱着轻盈的希望。
  具备记忆深度的诗歌才能够代表一个时代。但是,代表时代的诗人往往是一个危险人物,他总是孤绝而坚定地“拒绝一个时代的常识”。“代表他的时代的人可能会反对他的时代为人们所广泛接受的信仰”(艾略特《哲人歌德》),比如,江离经常隐约反对的当今“信仰”:全球化、城市化、消费主义、技术理性等等。因而,忠实于记忆和普遍心灵的诗人,往往显得孤独。而越是孤独的诗人,才懂得回归记忆和传统的紧迫和必然。
  除了童年的乡村记忆、对父亲的记忆、与生俱来的切近的江南文化记忆,他的诗里还会出现许多西方的文化记忆。比如他经常写到一个哲学人物:帕斯卡尔。在个别处,这些文化记忆显得累赘和不合时宜。但多数情况下,它们却排布成群星,互相呼应,丰富着一门语言的感受力和表现力。在《论月亮》中,江离就明确表达过语言与记忆之间相互丰盈的关系:“这正如千江月,李白月、杜甫月、东坡月/使贫血的月亮在今夜如此圆润。”然而,在江离看来,更为隐秘、深沉的记忆,是超越这些记忆之上的“对于秩序的记忆”,借以澄清并形成内心生活的记忆。“你仍感到身上停止的童年/永不停息。”(《小营街,一种风景》)记忆总是会不断到来,并且要求诗人命名,为记忆赋予形式。



  在前面对形式的轻微诋毁之后,为形式辩护就显得十分必要。在《回忆录》中,江离写过一句诗:“那种支撑着我/又将我抛得更远的寂寥/像降落在身体内部的一场大雪,冻结了/鸟兽们的活动”,它覆盖事物,又赋予事物以新的形状。在他笔下,“雪”是频繁到来的事物,几乎是诗歌形式的隐喻,一种宁静、普遍、内敛的形式,这便是江离诗歌的形式感。一个更真实的世界是在现实的风暴之后出现的宁静和澄澈,是暴风雪之后留在大地上的雪,它使万物恢复秩序:

风雪过后,我把房屋搬到山顶
每天晚上漫步,在这些蓝色和白色的
星球中间,它们缓慢地移动
像驼队在沙漠,像一个树林里
我们从来没有访问过的古老种类
衰老的橘红色,一个我们不再熟悉的邻人
离开了这里,我感到担心,这也是多余的。
在我的笔记本上,我忠实地记录下
这些诞生、死亡
和两者之间微妙的平衡
似乎存在着一种结构:它们中的每一个
都在另一个之中,孤单
必须成为更大的友谊的一部分
为了永恒,就必须把时间再次分割
在我的房间内,混乱的桌椅
恰好构成对清晰的另一种表达。

这首《几何学》在江离的诗歌中具有突出的位置。虽然诗歌开始于“风雪”,一种强力而喧嚣的事物,但紧接着,诗歌迅即转入宁静、沉思的语调。整首诗处在“微妙的平衡”之中。全诗贯穿着一个孤独的声音,却又渴望“成为更大的友谊的一部分”。诗人勇于面对现实的混乱,却又能轻易地澄清混乱。这样的智慧不可能由平庸的辩证法制造出来,它来自于诗人内在强大的形式感。诗歌的题目《几何学》是值得注意的。几何学作为对事物的提炼和构形,是一种超越感性与日常的形式,其抽象性和虚构性却又不及纯粹数学,它处在敏感与抽象的边界上。“几何学”是江离诗歌形式的隐喻,它犹如一只诗人用来凝聚混沌生活的玻璃器皿,本身却又是无比清澈的。
  在原初的意义上,诗歌被视为一种形式的产出。在古希腊语中,“诗”的词源就是“产出”、“制作”(ποίησις)。而“产出”的过程和手段被称为“技艺”(τεχνικόν)。所以,诗歌是一种语言的技艺。通过语言的技艺,晦暗、无形的经验被赋予形状,从而产生或制作出诗歌。“诗人是一名制作者,而不是传播者。诗人探索总体经验并为之塑形,把它们统一起来,赋予一定的形式,这就是诗。”(布鲁克斯《精致的瓮》)诗歌通过语言形式完成自己,它塑造经验和精神生活,启示一个更为本真的世界。诗歌必定依赖于形式的创造。只有形式才能为不可见事物和经验赋予形状。有些作品能够成功,有些却失败了。那些失败的作品之所以失败,归根结底是,是由于缺乏契合于自身的形式。另有一些些作品写得混乱晦涩、语无伦次,很大程度上也应归结于诗人无法寻找到驾驭语言和经验的形式而无法使它们清晰起来。
  形式要求超越生活表象的混乱,阻止诗歌屈服于现实的威力。形式证明了诗歌是“对生活的命题”(史蒂文斯《徐缓篇》),它是一门关于可能性和自由的艺术。诗歌从来就不满足于日常经验的转述,而试图持续深入人类普遍而又深邃的精神世界。我们的现实本身芜杂而混乱,形式则是人与现实、自然交往的媒介。“形式就是对混乱和虚无的永恒的反抗。”“写作是一种持久不变的抗争,试图将尽可能多的现实的元素翻译成形式。”(蕾切尔·伯加希《米沃什访谈》)
  江离的诗歌节制而内敛,具有形式上得平衡感。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江离是一个顽固的形式主义者。他在《阿拉比集市》里就批评过以形式本身为目的的语言游戏:“可一首诗能将我们带到哪里?/它生产着观念,变换着花招/它在享受过程的快感中取消了目的。”形式往往会变成一个险恶的陷阱,尤其是在缺少与精神相互沟通的情况下,形式很容易蜕变为一种“在享受过程的快感中取消了目的”的语言游戏,就像失去堤坝的水流,将毫无限制地漫溢。在强调形式的时候,必须使语言与存在握手言和。只有在诗人强大精神和存在感的保证下,探索诗歌的形式才是合适的。任何越界的语言民主化或无政府主义都只是一个早已从内部溃散了的语言政体。
  希尼在《洛威尔的命令》一文中引述过米歇尔·朗利所区分的两种诗歌组织模式:火成岩式的诗歌和沉积岩式的诗歌。火成岩是爆发式的、快感式的,迫不及待,信马由缰。而沉积岩则是温润的、缓慢的,逐渐沉积、叠加,循序渐进。江离的诗歌形象无疑偏向于沉积岩。一般而言,形式为经验、生活赋形的时候需要一定的限制和规则,要求诗人成为一名特朗斯特罗姆所谓“诗的禁欲主义者”,在现实和语言的双重欲望上节制自己。但他的诗歌也并非彻底没有火成岩的质地,激情也不是毫无地位。他在一首名为《节奏》的诗中写过这样的句子:“我多像一块火山石,因为冷却/而变得坚硬,为此我暂时/离开了我爱着的人们,和鸟类住在一起/……但它们的相处/从没有多余的热情,默契更多地来自/某种简朴和节制的智慧。”江离的视角聚焦于火成岩冷却后的坚硬,以及“某种简朴和节制的智慧”。他扭转了火成岩的暴烈形象,而使之具备了沉积岩的缓慢、冷静质地。然而,他也写过《野马》这样的诗。他为马被驯服而悲哀,为激情和快感的丧失而痛苦,也产生了对“某种纳入秩序的必须的仪式”的质疑。很显然,形式对经验的过度驯服,破坏了经验的鲜活感,变得“俯首贴耳,毫无神气”。但是,撇开这两首几乎对立的诗歌,如果将江离的诗歌视为一个整体,他的诗歌既不是纯粹火成岩的,也不是纯粹沉积岩的,而具有综合的品质,旅行在某个边界上,并能够抵达某种平衡。用希尼的话来说,“诗歌会带来快乐和教益。它有一种高贵的平衡。指针在真实原则与快乐原则之间不断颤动。”(希尼《现世的与千禧年的米沃什》)
  “高贵的平衡”,要求诗人驾驭经验材料和精神生活,为之赋予形状。同时,也提醒诗歌不能忘却语言的偶然、直觉和快感。真正强大的诗歌形式要经得住词语的意外捣乱,才能将感受力和想象力推向幽秘甚至尚未人知的空间。无疑,诗歌的想象力本身具有破坏既定秩序以及启示的作用,形式的约束绝对不是为了扼杀诗歌的快乐原则和想象力,相反,取得了“高贵的平衡”的形式恰恰是为了向诗歌循环组织输送新的血液,不致使诗歌的肉体因陈腐而走向死亡。诗歌的语言形式应该具有不断再生的能力,这样,每一个时代才能产生属于时代并代表时代的当代诗,在这个意义上,诗人都理应成为一个时代的“闯入者”(《自在的方式》)。这就尤其需要突出诗歌所应该具有的惊异、不可预测和偶然。江离的平衡能力也体现在此处,他既能够结构起切身的诗歌形式,又兼顾诗歌本身的快感:出人意外的明喻、隐喻、词性的突变、句式的扭转等等。当然,这一切的实施是建立在以下基础上的:它们必须服务于诗歌的形式和诗人的存在感。
  形式如沉积岩般不断叠加诗歌记忆,于是,真正的当代诗无疑又是“某种简朴和节制的智慧”,一种触及生活、精神之核心的古老智慧,一种叶芝所谓的“伴随时间而来的智慧”:“不要失望,请相信/迟来的一切更加可靠。”(《一首朴素的诗》)江离的诗不惮于凝视当代事物和当代生活,也从不拒绝退回到古老的沉思。正是这样一种写作姿态,使他能够书写出大量富有争辩力却又显示出无与伦比的宁静的诗歌,于是,他的诗歌中经常出现这种具有平衡力和张力的句子:比如《几何学》那个精彩的结尾:“在我的房间内,混乱的桌椅/恰好构成对清晰的另一种表达”。又比如:“躺在一种比冷静更加冷静的悲痛之中”(《当我们都回去》),“房间是旅行的界限/而最遥远的是自己的房间,必须经过/流浪和歧路,才能到达的一小片国土”(《旅行者的房间》),“一个新的世界,在它的完整性中/没有一种命运可以成为我们的命运”(《日落》)。这些句子犹如珍珠闪烁在江离的诗歌文本之间。他对生活、事物、存在、精神、语言、形式的不断思索,终于通过诗艺制造出无数幸福的珍珠,那触摸到了存在的珍珠。此时,“甚至日子都可以/变成丝绸般滑软,富有光泽。”(《一个恶棍的生死信札》)此时,世界找到了自己舒缓的节奏:“宁静来自万物的声音,我知道的抒情/是风的指尖划过竹林时的节奏/那么舒缓。”(《一个恶棍的生死信札》),此时,诗人和诗歌“在一种单纯的惊讶中/重新回到了开始之处。”(《自我》)诗歌揭示出存在,也形成了自身,犹如一阵轻盈的风吹拂着世界。

2011年7月—8月,上海
级别: 一年级

4楼  发表于: 2011-09-16   主页: http://miniyuan.com
江离访谈:诗歌所勾勒的自我的边界

 

  ①木朵:“觉醒”是你诗集中的一个关键词,《个人史》、《不朽》,以及《1662年的雪》都使读者设想一个介于沉睡与苏醒之间状态的梦游者,他对一个更早的自我、一个古老宇宙中坚毅的自我充满好奇与向往,就像是早期文明已经解答了当今所面临的诸多问题,帕斯卡尔也是另一个仙逝的父亲,从那虚空中投掷屡屡光明。通常来说,在一首诗中言说自我的形象,是一个迫切却又艰巨的工作,但你俨然已经掌握了如何协调诗中频繁自审的那个“我”,这跟你把自我的渊源诉诸古老的文明有关,也可说,这是一种“我”的二分法:一个与帕斯卡尔、“父亲”三位一体的“我”,一个目前正经历一点点未知领域的“我”。最能说明这种做法的短句就是:“我梦见我自己”。自我的观察与反思,作为写作的题材,有没有耗尽所有元气的一天?把“我”加以救赎的未知元素还可能在哪些方面?你在之后的写作中,又渴望发明一个怎样的自我形象?
  江离:对我而言,自我是写作中最主要的主题之一。诗歌的真实性就在于我们总是将此时此刻身体的感知作为出发点,并抵达世界中不可见但更深远的那部分,我们总是在不断地纠正已有的自我,理解和接纳外在于我们的他者,使其成为自身之中的一部分。自我的记忆并不是已死之物的痕迹,现在的经验和对未来的希翼在改变它的结构,同时它又反过来影响我们当下和恒久的生活。就像重籽的基因、阳光、雨水、土壤和风的给予蕴含在每一颗石榴果粒中,我的自我由价值观、怀疑、抵制、自我的劝慰以及重新坚定的信念等构成,同时,自我的边界也由于我走过的那些街道、每一次醒来时的黎明、与相识的人们或亲近或淡远的交往而被勾勒。
  自我的觉醒意味着以自己独立的判断,而不是外在的权威、主流的观念作为行为的标准,并非每一个人都愿意以此安排我们的生活,很多时候我们宁愿将自己置身于安全的社会主流价值中,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讲,这是一种低成本、低风险的选择,按弗洛姆的说法是“逃避自由”,因为相较而言,接受主流价值的庇护比对不可知结果的责任承担要轻松得多。更多时候我们采取的是一种现代犬儒主义的态度:不反抗的理解和不认同的接受。
  文学和艺术的价值在于通过自我的同情和理解,我们可以分享作家、诗人和艺术家那些微观的经验,以及这些微观经验和技艺本身构成的宏阔天穹,正因如此,它的理想状态是一个开放的自我,即使他像康德或者卡夫卡那样行不出百里,他也能在各个时代漫游并到达世界的边缘。就像朱永良在《两行诗》中所写的那样:

一个人,在一个庞大国家的边远城市里
在厌倦中,读着,写着,要使自己成为一个世界主义者。

  在我们的时代,物质主义、消费主义被构建成我们自我的一部分,科技沙文主义对人文精神的侵蚀仍在继续,这些构成了文学和艺术的困境:一方面,严肃的文学和艺术所表达的生命经验被从对真理的表达中驱逐出来,不再具有不证自明的合法性;另一方面,被商品化的文学、艺术工业大行其道,直至与娱乐同行,丧失了启示和抵制的精神。因此,我觉得仍有必要重提苏格拉底对德尔菲神庙铭刻的箴言的理解:“关心你自己”,意味着看护你自己的灵魂,依照内心的自我来检验每个时代的基本信念,做出明晰的判断并依次行动。也许这高远难及,但最起码我们能够通过写作对权力和社会的规训进行局部的微观的抵制,构建我们独特的自我。
  《不朽》和这里你没有提到的《回忆录》是两首写父亲亡故的自传性质的诗作,14岁那年,父亲因病去世,对我来说,这构成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转折,我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个体生命的有限性。稍后一段时间,我读了一本颇为有趣的哲学启蒙书,里面有芝诺“阿基里斯跑不过乌龟”、“飞矢不动”的悖论,还有“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等小故事。还有一本帕斯卡尔的传记,扉页上有“人是一根会思想的苇草”那段著名的话,里面还有帕斯卡尔论及有限的人在面对无限的宇宙时的悲观和虚无感。就是这样,我继续接触了孔子、苏格拉底、庄子、第欧根尼等,断片式的理解混乱无章地装置在头脑的容器中,但人的尊严和思想的光辉,寻找易逝表象之下不朽的本质却成了我向往之境。这些都深深镶嵌在我的脑海,其结果是,我在大学读了哲学系,而悲观和虚无感也一直是游荡在我内心深处的幽灵,我得感谢我的母亲,她有着坚强而乐观的性格,她的影响使我始终保持了乐观的一面,这些在我的许多诗歌中都有闪现。
  在《不朽》这首诗歌中我写道:

……他死了。
但一直以来他从没有消失
始终在指挥着我:这里、那里。
以死者特有的那种声调
要我从易逝的事物中寻找不朽的本质
——那唯一不死之物。
那么我觉醒了吗?仿佛我并非来自子宫
而是诞生于你的死亡。
好吧,请听我说,一切到此为止。
十四年来,我从没捉摸到本质
而只有虚无,和虚无的不同形式。

  父亲的过世让我觉醒,认识到每个个体的差异和有限性,当我后来读克尔凯格尔关于“人是孤独的个体”,无人能替代你去选择和死亡时是如此的亲切。但是这首诗后面的部分已经在怀疑和否定不朽的神话,斯蒂文斯写惠特曼时说:“万事都无终结,他唱道。无人看到终结。”这也只是相对性的,我们能够成就的无非是独特的个人风格,不至于瞬间湮灭在芸芸众生中。因此,你说在我的自我形象中有“一个与帕斯卡尔、‘父亲’三位一体的‘我’”是对的,对我来说,帕斯卡尔是一个偶然的父亲,也许很多人都有他后天的偶然的父亲,就像我写道的那样:“我就是那个死去已久而今天/抖落了轻雪来造访我的人”(《1662年的雪》)。
  《个人史》中的“我”和上面不一样,他不是来自自传性的“我”,而是将作为个体的我和作为人类整体的“我”重叠在一起的虚构,是在史前就开始从动物进化的“我”,但最终,他面对的仍然是时间的压力,但是无论给予他的时间有多么充裕和漫长,即使在我死后亿万年,他仍然是不完善的,这注定就像雅各与天神的角力。
  自我的观察与反思,作为写作的题材,有没有耗尽所有元气的一天?我觉得这不会是一个问题,因为自我的复杂性难以穷尽,它是神秘的斯芬克斯之谜。自我是写作天然的首要的题材,所有的文学都是面向自我本身的,写作在面对读者之前,首先是和自己的对话,它不是按照蓝图设计的建筑,可信的写作在开始之时不会知道在哪里终结,因为始终有对原初的偏离、纠正、折返和继续前行。因此,对最后两个问题,我现在无法确切地回答,但我可能会去尝试一下长诗,现实、记忆、未来、想象融合在叙述化的抒情中,以便处理得坚实、饱满又富有情感推动力。

  ②木朵:在你的不少诗篇中,“像……”几乎都会出现至少一次,不仅是出于以比喻为意义阶梯的考虑,它还是换气、转折的需要,是想象力对叙述进程的一次调整,是一物向另一物尝试靠拢的示好,也是让诗句有一种上了釉彩的感觉,好像绿叶中有一只红嘴信鸽会有助于视野的明朗——似乎没有理由去克制使用它,或减少它出现的次数,但即便是一个比喻句,“像……”作为一个从句依然充满变数,在结构上、意趣上的创新依然不容作者懈怠。你觉得经过意识上的浇铸之后,“像”这只信鸽会比以前更值得信赖吗?你可能在哪些方面改善它的效力、形象,以及它与诗的整体观感的关系?
  江离:比喻在任何时代的诗歌中都有基础而广泛的运用,无论哪种比喻,都是以本体和喻体之间的相似性为基础。有时构成这种相似性的是表象上的邻近,《诗经·卫风·硕人》形容美丽的女子:“手如柔荑,肤如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里生动、形象的明喻增强了读者的感受力,使女子之美更得彰显;有时构成这种相似性的是内在性质上的洞察,能增进理解的深入程度,奥登写叶芝弥留之际:“他的身体的各省都背叛了,/他的头脑的广场变得空旷”,这里隐喻的精准深入来自凝练的抽象。在本体喻体之间一一对应构成喻句之外,也有单个的本体对应于整个喻群的使用,比如米沃什的《衰弱》:

一个人的死亡像一个强大民族的衰弱
曾经有过英勇的军队,将领和预言家,
繁华的港口和遍布海上的船只,
但现在它无法解救被围困的城市,
也无法加入任何联盟,
因为它的城市空了,人口已经离散,
它的丰收的土地如今长满了荆棘,
它的使命被遗忘,它的语言已消失,
一种乡村土语高居在无法攀援的山上。

    (张曙光 译)

  整首诗由一个比喻构成,第一句之外的所有描述既是针对“一个强大民族的衰弱”的,也同样是对“一个人的死亡”的隐喻,并对此给予了丰富的多方面的揭示。另外,一些诗歌在表层意思上描写某物或事件不涉其他,实质上延展的空间很开阔,以整首诗来构成一种深度的隐喻,比如勃莱的一首短诗《衣夹》: 
    
我要用我的一生来制作
衣夹。一切都不会被伤害,
除了某些松树,也许在我拥有的
土地上,会重新种植它们。我会看见
我那靠近湖畔的晾衣绳上的作品,
十月的一天在上面的北方,
也许是十二个衣夹,木料
依然清新,一股轻风吹拂着。
 
    (董继平 译)

  我觉得这里制作衣夹对“我”而言的重要性在第一句中就已经表明,它值得我用一生去从事,构成某种生活的信念,一种需要像艺术品一样被对待的无害甚至美好的工作,并且对每个读者来说,它也能提供这样的力量,为我们所执着的微不足道的但可能至关重要的信念而感到温暖。我们可以用弗罗斯特的观念来说明它:“(诗歌)是隐喻,指此物而言彼物,以此物而说彼物,那是秘而不宣的快乐……每一首诗里面要么是一个新隐喻,要么就什么也不是。”
  从上面,我们也可以看到比喻有修饰性的功能,也有揭示性的功能,当我们越能捕捉到差异性大的事物之间的微妙而精确的相似性,它所能带来的审美的愉悦和发现的独到性就越强,因此,好的比喻就是对事物的重新发现和洞察。
  在我的写作中,我可能并没有去关注是否经常地使用比喻,在经过早期的训练之后,何时何地采用比喻几乎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选择。经你的提醒后,我回头阅读了一下自己主要的一些诗歌,明喻、隐喻、转喻和借喻都有,前两者多些,但并不确定是否算是比较频繁。对我来说,对比喻的使用,有两点比较明确,首先是简洁原则。我是诗歌的整体论者,“白石道人诗说”中言:“意格欲高,句法欲响,只求工于句、字,亦末矣。”在局部处理上,可能的情况下,采用“奥卡姆剃刀”:如无必要,勿增实体。尽量使诗歌写作保持集中而简洁,无论是一个比喻还是一个诗句,都应当服从于诗歌的整体性,不管你的一个比喻或者诗句有多精妙,如果对于整首诗歌来说,是斜逸的旁枝,那就没有必要存在,除非这首诗歌就是为了抵达这种旁枝斜逸效果的。也就是说,如果一个比喻并未增强我们的感受力,或者理解上的精微程度,以及诗歌节奏上的控制,而只是可有可无的修饰性作用,我倾向于少用。其次是:一旦使用比喻,尽力展现“意外之言”和“言外之意”,这也是我对诗歌整体的要求。“意外之言”是指比喻使用技术上的工巧,它将异质性的事物联结在一起,带来新鲜、惊奇的陌生化的效果,又因为对差异中一致性的发现而让人感到精确微妙。“言外之意”是指在诗歌或比喻本身所构成的意义天穹,它有较开阔的延展空间。一首诗就像一首曲子,比喻就是其中的弹奏,它当展现弦歌之中的雅意。
  至于每个比喻在一首诗中的作用,各有其命运,它依赖于写作者对细微处的体认和把握。比如在《南歌子》中有这样一句:

在忍冬花的黄昏,我会想起
我快乐的日子像霜一样轻薄
并且庆幸因为固守它们而使我的生活
拥有了木质的纹理。

  霜是轻盈、纯粹而容易消散的事物,这一明喻意在表明我快乐的日子稀少、易逝但却珍贵、美好,快乐的日子和霜是一种虚实之间的差异性较大的类比。后面的隐喻中以“木质的纹理”比喻我的生活,木质质朴,纹理清晰。这样从整句中也展现了自己对生活的态度和信念,为了达到质朴清晰的智慧,我需要去执着地守护那些细微、易逝而美好的部分。
  在《几何学》的前面部分,我构造了一个我置身在星球之间的超现实的场景:

风雪过后,我把房屋搬到山顶
每天晚上漫步,在这些蓝色和白色的
星球中间,它们缓慢地移动
像驼队在沙漠,像一个树林里
我们从来没有访问过的古老种类
衰老的橘红色,一个我们不再熟悉的邻人
离开了这里,我感到担心,这也是多余的。

  这里的比喻比较密集,在连续的两个明喻中,第一个造成一种视觉上的错觉,到达宁静、缓慢而可感的变形效果,实际上星体的运动疾速无比,同时也达到节奏上变化,一个明喻急停,而后一个明喻展开,缓急相间。后一个明喻表明我们和这些古老的居民之间的存在着神秘的联系,那么遥远又似乎很亲近。“衰老的橘红色”是一个借喻,恒星衰变时观测起来是橘红色的,它和“邻人”之间又构成一个暗喻,进一步表明我们和这些宇宙居民之间的亲疏,它们就像我们的邻人,也有着诞生和死亡。这首诗到这里,铺述完成,接下来则是延展和深入的部分。

  ③木朵:《阿拉比集市》这首诗有一种复调感,也就是说,它有两种互文性彼此缠绕:其一,关于诗的成因探索;其二,一个遭到父亲惩罚的孩子离家出走的往事。这两个话题恰好借助詹姆斯·乔伊斯《阿拉比》所塑造的那个小型乌托邦——一个典故所造成的皱褶——并合在一起。这首诗给了我最初的关于你清晰的印象。它也告诉读者诗的端倪可以从哪儿觅得,或是诗如何与记忆沾亲带故。在这首诗中,还有一个不起眼的比喻:诗就像是一辆汽车,承载着作者已了解的起点,奔往不知所终的某个类似阿拉比的集市。简言之,诗,是一个容器,盛放记忆的悲伤的泪水、欢乐的汗滴,搅拌着,不知将生成怎样的混悬液,也时刻提防着它的破裂。而另一个关于诗的暗语在于,它跟一个“父亲”的威严有关:既是设法躲开严厉的“父亲”,又可能要基于、依赖这样一个“父亲”才能为诗的远航正名。这首诗在写作时最感艰难的是哪一个步骤?一首诗的尾声怎样打扫才显得整洁卫生?
  江离:每个诗人有他擅长的处理题材的方式,有的诗人风格中正平和,用词典雅纯正,有的风格冷峻节制,用词瘦硬有力,但更重要的是,根据不同题材的需求来灵活调整,一个成熟的诗人应该清晰在哪些诗歌中需要加入叙述性的语言,以便从日常经验中寻找诗歌坚实的基础,在哪些诗歌中需要控制言辞的温度,在效果上更能达到内在情感的爆发力。
  《阿拉比集市》这首诗是我对自己的一次练习,尝试着让两条各自展开的线索相互交错,互为辅助。这种形式感最初来自对小说的阅读,我喜欢读小说,对短篇更偏爱,也许是因为福克纳说的,短篇是最接近于诗歌的小说形式。2000年左右我读戴维·洛奇的《小说的艺术》时,他对小说技艺分解式的摆弄研究我很感兴趣,后来我觉得运用于小说的一些技艺也可运用在诗歌中,比如海明威小说中的“重复”,《一个干净明亮的地方》结尾的重复力量惊人地强大,有意思的是我最早看到这段文字不是在他的小说中,而是一本讲解存在主义的书中,印象深刻,难以忘怀。再如“离题”,《项狄传》中在叙述模式上对传统的颠覆,对不同故事的讲述混杂在一起,东讲一段,西讲一段,后来昆德拉在戏剧《雅各和他的主人》中通过主仆二人之间不断地插科打诨令叙述中心变得支离破碎,对“离题”这种暗合现代语境的叙述结构进行过尝试。还有“对时空的分割”、“意识流”、“超现实”、“顿悟”、“内心独白”等等,各种方法不一而足,多声部的“复调”也是其中的一种。(因为《小说的艺术》这本书我手头一时找不到,所以我上面列举的未必就是来自于书中的实例,而是自己的体会。)我觉得1990年代诗歌对叙述的重新发现,在一定意义上也是对小说的借鉴,和农业社会不同,工业文明带来的高度的城市化使我们几乎丧失了对自然的感受,每天匆匆的快节奏生活使人没有时间和心情去面对周围的景致,而复杂的社会生活和人际关系被不断地聚焦放大,叙述在诗歌中的运用正是这一变化的必然后果,它使诗歌能处理更加复杂的现代经验,但是,叙述的目的仍在于表现人的情感,对日常生活的叙述使情感的表达获得了无比坚实、可靠的基础,而对诗歌叙述语言的提炼,使得叙述本身就能带来富有光泽的质感,我倾向于将这种形式理解为“叙述化的抒情”。有段时间,大概2007年的时候,我想把小说中的技巧在尝试着在诗歌中加以运用,《阿拉比集市》就是这时候写作的。
  现代化仍然是中国社会进程的主要目标,这不仅是经济上单方面的现代化,也是政治社会生活整体上的现代化,在这些领域中,民主、自由仍是主要的问题,在这样的境况下,针对无约束权力和现有秩序的反讽、戏谑固有其根据,但不分缘由地急于呼唤什么都可以、对意义和价值观念的消解等等只是标新立异的手段,而不是内在的要求,也丧失了对责任的承担,尤其是在作品中将文学变成语言的狂欢,同样是消极和虚无的表现。在这首诗中,借用后现代的一些方法,比如对因果必然性的戏谑拆解,来反对这种显得虚妄的浅表性舶来品后现代,只剩下语言狂欢的诗或文学:“能将我们带到哪里?/它生产着观念,变换着花招/它在享受过程的快感中取消了目的。”它就像乔伊斯短篇小说《阿拉比》中的集市,在想象中充满了浪漫快乐的诱惑,但到达时发现只是昏暗而世俗的地方,是对幻想的讽刺,最终“不得不失望而回”,因此,泛滥而无节制的后现代的诗或文学“它的结果/可能并非如你所愿”。
  这首诗开始和结尾,“我挨父亲揍-为抗议而离家出走”,在最终变成了“我离家出走-作为惩罚挨父亲揍”这样一个因果倒置的形式,这一结果也同样并非开始所愿,但少年人的出走最后总不免要回来,回到传统之中,就像玩尽后现代方法后,又回到意义、价值和秩序本身,因为人本身存在着对意义、价值和秩序的永恒冲动。
  你在前面认为这首诗中有种暗示:“诗跟一个‘父亲’的威严有关:既是设法躲开严厉的‘父亲’,又可能要基于、依赖这样一个“父亲”才能为诗的远航正名。”也许可以将父亲理解为外在的权威、秩序和社会理性,是弗洛依德所说的“超我”,在“父亲”(社会理性)和诗之间,确实有这样反叛和依赖的关系,不过说得过远可能是对这首诗的构成过度阐释,因此就到这里停止吧。
  这首诗写来最感艰难的地方?我觉得是寻找儿子抗议父亲离家出走以及最终回来这部分的叙述和对后现代诗歌的质疑之间的一致性之处,从而使不相关的两根绳拧成一股。其次是原因和结果倒置的首尾循环结构的构造,以及诗的成因后果跟上面所提部分的关联。至于一首诗的结尾如何处理才恰到好处的问题,我想也是根据诗歌的形式内容不尽相同的,可能在行将结束的部分展现出最强的情感和精神弧度,最末一句有个收尾的余音不失为一种好的处理,这样的诗歌挺多,像米沃什的《礼物》,从高强度的自白着落在诉诸于感受力地方:“直起身来,我看见蓝色的海和白帆”,和前面“雾一早就散了,我在花园里干活/蜂鸟停在忍冬花的上面”相呼应。我的不少诗歌中也是采用这样的结尾。

  ④木朵: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如今一批四十岁左右的诗人不约而同地在探索希腊诗人卡瓦菲斯的诗艺,并直言不讳受益于这位外国诗人辗转来到中文语境。不过,更少的同龄人会谈论拜伦、雪莱、普希金带来的激励。相比之下,看起来卡瓦菲斯抓住了这个时代最健壮的心,仿佛他是应这些到了关键人生阶段的中年诗人进步(进补)的需要,跳跃了诗学史若干个发展阶段,直奔而来,并且,短期来看,卡瓦菲斯还不让人觉得腻烦。如果要你在卡瓦菲斯与拜伦二人之间做一个选择,谁会更有助于向你展示广袤的原野?一个早期诗人的到来、风行,他被选举出来,意味着贫瘠过后的一次普降甘霖吗?
  江离:对浪漫主义诗歌的引进从新诗伊始就开始了,并在当时的诗歌中迅速地取得了统治地位,原因在于浪漫主义诗人对自由解放的追求和讲灵感、激情、反对古典陈规、推崇爱国主义都很切合当时新诗和社会的实际。回顾下“五四”时期到朦胧诗以前的诗歌就可以看到浪漫主义诗歌所产生的持续性影响,对它的学习和内化在很大程度上已经完成。朦胧诗以后,国内诗歌更多受到的是西方现代主义诗歌的影响,在文化的钟摆式运动中,这一阶段正处于距离浪漫主义的远端,甚至对浪漫主义和抒情有种厌倦症,这也对拜伦、雪莱、普希金的诗歌产生了抗拒心理。对卡瓦菲斯的较为集中的译介距现在时间较短,他在诗歌中特有的类似于个人谈话的语调,从旁观者的角度的客观诚实和戏剧化的题材处理等独特性,丰富了诗歌写作的方法,与以往的一些诗歌有种很大的差异性,因此,他在国内国外都有众多的诗人和读者着迷,奥登就曾说他受到卡瓦菲斯的影响,“倘若我不知道卡瓦菲斯,我写得很多诗就会大不相同,也有可能根本就写不出来。”但是,他相对于其他国外诗人在时下的阅读选择上并没有形成压倒性优势。总之,从一个时间横切面上对它们进行比较可能有失公允。
  就我个人而言,拜伦、雪莱、普希金是我阅读的国外诗人中最早的几位,那是在我初高中时代,他们的诗集我都是挑着读,并没有多么深入,对自己具体写作的直接的影响也不大。但是实际上,浪漫主义作为一种思想文化运动比作为一种诗歌形式来得重要得多,我们现在的很多观念就来自于浪漫主义的遗产。比如浪漫主义诗歌热衷于从自然获得灵感,表现出对乡村的依恋,从侧面对工业文明进行反思,力图抵制以冷冰冰的客体世界为对象的科学的越界;它跟理性主义有共同的源头,寻求个体的人从上帝的庇护中脱离出来,从而拥有自决权利的合法性,但是它又诉诸于一种迥异于分析综合的理性知识的诗性知识,华兹华斯认为“他(诗人)依据人自己的本性和日常生活来看人,认为人以一定数量的直接知识,以一定的信念、直觉、推断(由于习惯而获得直觉的性质)来思考这种现象;他以为人看到思想和感觉的这种复杂现象,觉得到处都有事物在心中激起同情,因为他天性使然,都带有一些愈快”、“诗是一切知识的起源和终结,——它像人的心灵一样不朽。”也就是说,诗人依靠其天性、他的特殊的感知和直觉能力,能直接地领会整个的存在,这也是诗歌能与理性科学分庭抗礼的重要基础。
  我也喜欢卡瓦菲斯的诗歌,在他的诗中很少使用修饰性语言,冷峻的语调下往往极富语言的张力,也有一种极度的简洁和精确。他的诗歌方式能很好地帮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寻找到永恒的诗意。有一首《尽你所能》我很钟爱:
     
如果你不能把生活安排得像你希望的,
起码也该尽你所能
不要跟这 接触太多
不要参加太多的活动和谈话
以免降低它。

尽量不要降低它,不要拖着它,
带着它到处招摇,不要老让它
陷入每天的社交活动
和宴会的蠢行里,
以致最后变得像个沉闷的食客。

      (黄灿然 译)

  这里连续的“不要”形同于某些宗教团体的戒律,比如摩西十诫,这在现代是很罕见的,但他在首句中降低了音调,使其与先知的训诫相区别开来,而成为一种长者式的较平等的劝诫,而在这种重复的节奏中,又构成了类似于梵唱般神秘而让人明净的力量。
  我觉得一个重要的诗人对另一个诗人的影响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每个成熟的诗人总有他独特的自我气质,这比他展现的诗歌的风格更深刻,也更不容易受到其他人的左右,这使他即使在不断的阅读中从众多前辈或同时代人那里获得教益,却不会使他成为别的诗人,或者其他诗人的附庸。

  ⑤木朵:近几年,你见证并参与至少三份诗歌刊物的创刊号工作,虽说不上如雨后春笋,但也见星火燎原——关于诗歌刊物的创刊消息屡见不鲜。似乎总有抑制不住的来自各个时期的诗人乐于借助纸质媒体进行理想的宣言。如果要你来独自编辑一本诗刊,它会呈现出怎样的主张与面貌?与纸上的长袖善舞、线下诗会与赛况的交替演出不同的是,一些诗人疏于参加网上互动,博客更新频率下降、诗歌论坛人气萧瑟,可惜了互联网这种介质带给写作的无尽便利。如今,诗人们几乎达成了“诗是一种业余爱好”的共识,给人的感觉是,既没有一个善于发现后辈的文坛领袖欧阳修一锤定音,又缺少壮志凌云的苏东坡迎头猛追。有什么办法汇集这个时代最好的诗人与诗篇,同时,提供一个崭新的舞台给年轻的诗人,使之有一个地方进行排练或汇报演出?
  江离:我参与了《野外》、《诗江南》和《诗建设》的创刊,它们定位各不相同。《野外》的编辑人有胡人、飞廉、炭马、我和古荡,另外再加上在杭短暂停留的楼河。《野外》从2002年创刊至今已出9期,设想是见证国内跟我们同时代有较大潜力的年轻诗人(主要是1970年代中期至1980年代中期)的成长。它没有严格的共同写作目标,但有一定的倾向性,上面的作者大多数都醉心于诗歌技艺的提升,锻炼扎实的基本功,不急于求成,因为诗歌一项长跑运动。《诗江南》是由浙江省作协主办的诗歌刊物,编辑《诗江南》是我在《江南》杂志社的主要工作,目标是展现当代诗歌的前沿风貌,同时发现和推出本省优秀诗人。《诗建设》由独立投资人出品,泉子主编,每季度由出版社公开发行,是一个注重经典性的新诗歌文本,力求打破诗歌圈的狭隘化,寻求与思想界、艺术界的交流,它的目标就像它的书名一样,希望展现当代诗歌中最好的部分,对当代诗歌有所建设和推动。总的说来,这三个刊物的编辑氛围都令人满意,其中也能体现我自己的一些编辑观念。
  如果由我独立来编辑一本诗刊,我期望能对当代诗歌中形式探索和精神强度综合能力出众的作品保持敏感,对诗歌的传统、现代性、当代面临的困境、在审美和对人文的关怀之间的选择等一些重要的问题进行有效深入的探讨。在具体编辑上,我会采取相对开放而无为的方式,让出色的作品呈现,但不急于形成和推动概念、流派,我觉得有见识的读者会从作品和理论中自己辨别什么是好的诗歌,或者说有助于他们形成什么是好的诗歌的判断,有相同志向的诗人也会将之作为自己写作的参照。因为新诗诞生才未满百年,一个牢固扎实的根基会比暗合媒体上报导需要的话题更重要。
  我并不反对诗歌朗诵,但现在的朗诵会应改变机构作秀、诗人叙旧的模式,对朗诵诗歌用严格的艺术标准加以筛选,朗诵者不宜多,以致变成走场,可以多朗诵同一个诗人的作品,听众也需要保持必要的敬重,让心灵保持理解的倾听。朗诵会规模可以小,但品格必须高。否则只会让当代诗歌在大众中带来更多的轻蔑和误解。
  如果是在一个城市里,诗人之间可以多做沙龙形式的聚会,预定主题,比如就国内国外某个杰出诗人的作品、某个流派的作品以及朋友间的近作进行探讨,诗歌宏观方面把握和具体作品的细读相结合,进行轻松平等自由又深入的交流。在这一方面,“‘野外’诗歌沙龙”自2003年开始已经坚持了60多期,基本能将一次沙龙内容做得坚实丰富,并对核心成员的视野、审美和写作起到提升作用。一个小小的经验就是主持人准备必须充分,参与者6-10人为宜,且本身具有较好的诗歌基础,善于倾听。这一形式的直接有效是网络切磋很难达到的。
  对诗人网上的参与度不必苛求,每个人时间有限,他自己会选择最好的阅读交流的方式。2003年之前国内许多诗歌论坛有很好的氛围,之后开始走下坡路,一个原因是论坛深入交流的有效性受到怀疑。但是,网络仍是一个很好的平台,资源丰富,我可以去我关注的诗人的博客闲逛,可以去一些品质较高的诗歌论坛看看近作,也可以搜索某个国外诗人的译作。苏东坡和欧阳修都是不世出的大作家,各方面的修养识见都可傲视当世,一时之间呼唤不来,所以才要做扎实的基础工作。现在质量较好的民刊不少,网络便捷,公开刊物也多,相比八、九十年代发表交流途径单一的情况已经很好了。另一方面,开放诚挚的诗人和评论家心灵对促成一个良性诗歌生态环境也很重要,就我而言,在自己写作成长的过程中,一些我信赖的前辈和兄长对我的激励是十分重要的。

2011年8月
级别: 管理员

5楼  发表于: 2011-09-16   主页:
朵兄辛苦了!
不变,应万变。
级别: 总版主

6楼  发表于: 2011-10-0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ab56778
先祝贺江兄。待细读,再发言。
级别: 管理员

7楼  发表于: 2011-10-01   主页:
看到这个专辑很亲切,江兄无疑是一位当代年轻、优秀的诗人。专辑读完会慢慢感言。


不变,应万变。
级别: 总版主

8楼  发表于: 2011-10-0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粗读过,值得再细读。
先祝贺~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级别: 一年级

9楼  发表于: 2011-10-02   主页:
我也喜欢卡瓦菲斯的诗歌,在他的诗中很少使用修饰性语言,冷峻的语调下往往极富语言的张力,也有一种极度的简洁和精确。他的诗歌方式能很好地帮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寻找到永恒的诗意。有一首《尽你所能》我很钟爱:
     
如果你不能把生活安排得像你希望的,
起码也该尽你所能
不要跟这 接触太多
不要参加太多的活动和谈话
以免降低它。

尽量不要降低它,不要拖着它,
带着它到处招摇,不要老让它
陷入每天的社交活动
和宴会的蠢行里,
以致最后变得像个沉闷的食客。

级别: 一年级

10楼  发表于: 2011-10-02   主页:
祝贺江离。
级别: 一年级

11楼  发表于: 2011-10-0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wuyanhua1977
江离的大部分作品我都是第一个读者,然直到今天我才逐渐认清它们的卓尔不群,他2002年的作品已让人惊叹。70后诗人中,江离也许难入最有才华者之列,但一定是最杰出的两三位中的一个。

级别: 一年级

12楼  发表于: 2011-10-03   主页:
祝贺,辑中诗歌和散文都值得认真去读。
级别: 一年级

13楼  发表于: 2011-10-03   主页:
感谢春台和木朵的邀请,拖了几个月才出来,也感谢各位关注,这些天在老家,先问候。
级别: 一年级

14楼  发表于: 2011-10-03   主页:
祝贺江兄,你的诗文我会慢慢品读。

三缘问好!
级别: 一年级

15楼  发表于: 2011-10-03   主页:
老妇人的钟表

有时我们从深夜回来
看到她屋里的灯火
她怎样将钟表调快或者调慢
像穿越一次次漫长的谈论
她需要理解,一个听众,使她的生命降落
或者一扇窗
来收集孤独的标本。
在我们的心脏有一个精密的仪器
一个陀螺旋转
轴心倾斜、不可接近,时间的
玻璃器皿,靠近它的星辰、光线
你说出的每个词语都经过了小小的弯曲。


这首让我惊异,江离兄身手不凡啊
级别: 一年级

16楼  发表于: 2011-10-05   主页:
风雪过后,我把房屋搬到山顶
每天晚上漫步,在这些蓝色和白色的
星球中间,它们缓慢地移动
像驼队在沙漠,像一个树林里
我们从来没有访问过的古老种类
衰老的橘红色,一个我们不再熟悉的邻人
离开了这里,我感到担心,这也是多余的。

级别: 总版主

17楼  发表于: 2011-10-05   主页:
先慢慢看、慢慢感受
级别: 一年级

18楼  发表于: 2011-10-06   主页:
五小时通读一过。在我网上的阅读经历中前所未有。但仍觉时间短暂。
一个总体的感觉是:像江离这样的诗人,我们总会可惜其写得太少,或读得太少。
十五首诗在博客读过大部分,胡桑的评论再读受益良多。而访谈更见木朵和江离的用心。
级别: 一年级

19楼  发表于: 2011-10-06   主页:
我还想谈谈对《阿拉比集市》的一些粗浅阅读感受。
诗歌呈现的双重建构,明显可以看出复调的意味。我把它看做既是对诗学的探讨,也是对经验的抒写和反思。从一个层面上说,这是一首探讨一个容器的形成过程和究竟往其中注入何种液体、这样注入液体的诗。一条线是对诗歌的形成过程的分析,作者深入探讨了诗如何生成?如何抵达?抵达何处?因为诗歌不是解数学题,因此作者在其中展示着娴熟的技巧,最终又将其消解。另一条则是对记忆的抒写和修正,诗歌和记忆中的车辆一样,究竟能将我们带往哪里?这既是对一首诗的生成的温和的疑问,也是对诗歌意义的质询。
另外,记忆中的父亲与我的关系,木朵已犀利地指出“另一个关于诗的暗语在于,它跟一个‘父亲’的威严有关:既是设法躲开严厉的‘父亲’,又可能要基于、依赖这样一个‘父亲’才能为诗的远航正名”,这其中似乎也包涵了类似布鲁姆指出的“影响的焦虑”。
级别: 一年级

20楼  发表于: 2011-10-06   主页: http://www.douban.com/people/nsy1988/
很清朗的男子,诗也像钟表般精确。
水仙欲上鲤鱼去,一夜芙蓉红泪多.
级别: 一年级

21楼  发表于: 2011-10-06   主页:
感谢飞廉、东东和陈律,你们都是熟悉的友人,也谢谢其他新朋友,未曾谋面但带来的温暖,可能诗歌在现状下能带给有一定兴趣的人某点感触已经值得庆幸,尤其是别罗逢春的感言,这里的选诗有年份上的考虑,我在这两年本该做得更好些,我相信我和我的一些友人一样,遇到了写作的瓶颈,唯一感到庆幸的是对世界的认知也许会在今后,希望是不久之后会带来新的东西。
另回发条兔子,这些照片比我本人好不少,我的牙齿之坏比我的诗更令人过目难忘:)
级别: 一年级

22楼  发表于: 2011-10-07   主页:
期待中。
级别: 总版主

23楼  发表于: 2011-10-07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看了几首,初步印象--------我发现江兄的诗歌能引人深思,表达曲折有力,用词准确,,,,,,
级别: 一年级

24楼  发表于: 2011-10-08   主页:
还是留下印子,一直在读。
级别: 一年级

25楼  发表于: 2011-10-08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space213
春台出了那么多专辑,这个专辑是第三个我全看完了的专辑。
我不写诗谁写诗?
级别: 一年级

26楼  发表于: 2011-10-08   主页:
引用
引用第25楼空格键于2011-10-08 19:03发表的 :
春台出了那么多专辑,这个专辑是第三个我全看完了的专辑。
你眼界可真高呀,诗怎么就写得不咋地呢?
级别: 一年级

27楼  发表于: 2011-10-08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space213
回 26楼(安方) 的帖子
是啊,我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呢,您能告诉我吗?谢谢这位我不认识但很熟悉我的朋友。
[ 此帖被空格键在2011-10-08 20:45重新编辑 ]
我不写诗谁写诗?
级别: 一年级

28楼  发表于: 2011-10-11   主页:
学习。
级别: 一年级

29楼  发表于: 2011-10-11   主页:
空格诗歌还是不错的。
另外,要掐架请去别处,这里是个人专辑,请尊重江离。
级别: 一年级

30楼  发表于: 2011-10-14   主页:
来读。
级别: 一年级

31楼  发表于: 2011-10-19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rongzhu456
喜欢   来学习-------
凌空舞蹈 满地伤城
级别: 一年级

32楼  发表于: 2011-10-21   主页:
这些诗让人喜悦。学习
别无他途
级别: 管理员

33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江离专辑网谈今晚举行
时间:20:00-23:00. 欢迎朋友们参加讨论!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34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测试,祝贺。
级别: 一年级

35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我和江离大学时住在对门宿舍,虽然交流不多,但对他的诗歌创作过程还是比较了解的。也许与江离因少年丧父而对哲学着迷有关(哲学才能产生对死亡与生命的思考),他的诗歌在大学时代就显示出一种哲学的气质。他的视野绝对不是关注个人的小情怀,而是呈现一种重新认识世界的价值观。我最早接触他的诗歌是他1997年大学一年级创作的《大地》,就有这样一种大情怀。诗人应该通过诗歌来思考世界、生命和永恒性的东西,这才是丰富而厚重能够沉淀下来的作品,而不是小情绪的肤浅表达。在这方面,江离的写作十分自觉而有节制。他的作品数量很少,但几乎每一首都是精品。在名气与作品背道而驰的当下,不屑于“运作”的江离能渐渐引起关注,让人感到欣慰。
级别: 一年级

36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http://miniyuan.com
希望知情人和苛刻的读者能够掀起切磋的热浪。
级别: 总版主

37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147554082
前来报到 。。。。。。
级别: 一年级

38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大家好,我来报到,感谢各位的关注,希望晚上能交流得轻松愉快而彼此都有获益:)
级别: 管理员

39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访谈开始的时间到了,我提一个问题。在我看来,江离的诗有一种孤独和纯洁的内敛的精神质地,以及在这种基本氛围中对自己的生活和灵魂的细微内省。请江离描述一下自己作品的一些基本的精神面貌。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40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wuyanhua1977
今天又细读了一遍,每一首都那么熟悉,南歌子、纪念米沃什、鹿群等首,几乎都能背下来了。
级别: 一年级

41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乘前面两分钟,我谈谈自己写作的情况,我在初中时候很喜欢古典诗词,当时每看到好的句子就摘下来,以备翻阅,这是继承小学时摘录名人名言的习惯,我还有位同学跟我有同好,我们经常交换来看摘抄的,那位友人后来读了复旦国际政治后时隔几年考取了北大哲学系,现在在德国研读现象学了:) 当时能背诵的诗不少,现在的记忆力完全不能比,但是有些特别喜欢的句子还是记得,比如韦应物“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等,初高中时偶有阅读现代诗,以西方翻译的浪漫派多些,因为那时能买到的就不多,较为仔细看的是《里尔克诗选》,可能是臧棣编选的那本,受益很多,2001年在网上看到灵石岛诗库的东西,觉得也开了不少眼界,然后就在几个论坛走动多些,像浙江的“四季论坛”,“早班火车”,还有当时最喜欢的“诗生活”,认识了不少写诗的朋友,02年之前写得不多,也不成熟,02年开始,得到好几位师友的鼓励,对自己增加信心特别有帮助。可惜自己基本上写作量不是很大,甚是惭愧。
级别: 一年级

42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回39楼陈律兄:

我的写作量虽不大,但可能不是特别好概括,但陈律兄上面说的“江离的诗有一种孤独和纯洁的内敛的精神质地,以及在这种基本氛围中对自己的生活和灵魂的细微内省”是挺准确的。我写作一首诗歌时的一个要求是希望自己对写作的技艺上要求多些,因为毕竟诗是一种艺术,最基本先做到简洁、精确、清晰,注重诗歌的整体,比如结构,在短小篇幅里的丰富性,然后能体现自己相对独特的认知。自己概括就是一首诗尽力做到有“意外之言”和“言外之意”。
级别: 管理员

43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读了你的这个自选专辑,能感到你父亲的死是你诗歌的一个巨大源泉,触发了你对死亡、虚无以及永恒的持续思考,能否谈一下这方面的感受。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44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回 40楼(飞廉) 的帖子
不少身边或者远方的朋友更喜欢我02、03、04时候的作品,我因此也有去回头跟之后的作品比较,可能那时的作品语言中带有更多无法说清的东西,或者说有些神秘性的东西,后来的作品更清晰,但那种浑然的神秘性在逐渐消散,可能这是一个原因。飞廉刚才说的以05之前的居多些。不过自己对07时候的《不朽》也是偏爱的。
级别: 一年级

45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回 43楼(陈律) 的帖子
应该说父亲的亡故对我整个的生活都有无比重要的意义,让我在内心敏感早熟,诗歌只是把这种感受体现了出来。这些在木朵兄跟我做的访谈里已经提到过,因在笔记本上,打字较慢些,有兴趣可以去看下,应该是在第一个问答里。
级别: 一年级

46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很早就开始读江离的诗了,这里的老妇人的钟表,包括那个时期的废址,似乎一下子就喜欢上了。江离的诗歌是慢的、是冷的,是引人沉思的,却也不是干巴巴的说理。
级别: 一年级

47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写父亲的有这几首:

回忆录

父亲死了,在墓旁我们种下柏树
这似乎不是真的。每天晚上
我都出去,和一大群人在一起
哦,柏油马路在镇南,春天清爽的气息
漫过了街道,镇北的石桥上,蔡骏又一次
说起他的女孩,这也不是真的。
我照样学会了逃课,喜欢上了公园里
一个人的僻静,照样爱上了早死的帕斯卡尔
他说人是一根苇草。是的,苇草
那么多苇草一起喝酒,打牌
有时为了谈论的夸张程度而争吵
有时我们烂醉如泥,而在半夜里当我回来
就会感到那种寂寥,那种支撑着我
又将我抛得更远的寂寥
像降落在身体内部的一场大雪,冻结了
鸟兽们的活动,尽管这仍然不是真的。
                                 2003.3.1


在别处

一个人离开时应该留下
像所有的搬迁都会留下一间空房子
那么你给我什么
一本书和上面模糊的字迹
一棵柏树,一条向着秘密深处的通道
一次痛苦的经验
一口井里面传来的回声,一口井
                        2003.4.22


不  朽

一个寒冷的早晨,我去看我的
父亲。在那个白色的房间,
他裹在床单里,就这样
唯一一次,他对我说记住,他说
记住这些面孔
没有什么可以留住他们。
是的。我牢记着。
事实上,父亲什么也没说过
他躺在那儿,床单盖在脸上。他死了。
但一直以来他从没有消失
始终在指挥着我:这里、那里。
以死者特有的那种声调
要我从易逝的事物中寻找不朽的本质
——那唯一不死之物。
那么我觉醒了吗?仿佛我并非来自子宫
而是诞生于你的死亡。
好吧,请听我说,一切到此为止。
十四年来,我从没捉摸到本质
而只有虚无,和虚无的不同形式。
                           2005.3.14
                                                      2007.5.5
级别: 管理员

48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我知道你是哲学硕士,读的好像是福柯,请谈一下这段过程对你写作的影响。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49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回 46楼(气概哥) 的帖子
自己的诗歌风格可能比较偏向于冷峻,但是诉诸于感受力,如果没有那些细节和个人体验到的真切的东西,难免会流于空泛,即使想表达得宏阔高远。
级别: 一年级

50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总体风格来说,江离的诗作确实是偏于冷峻的;当然,这也不是全部,这边选了十五首,其实,从我阅读的视野来说,这里没选的一些 诗歌也是需要被提及的,它们展现了江离诗歌的另一面:节奏、语调。

《抽屉》

来,贝贝
让我们坐下来
让我告诉你
这是手
这是铅笔
它是坚硬的,所以写下
这是橡皮,可以擦去
因为它是柔软的
你的手也是柔软的
这是一张纸,这是白色
就象你,在上面可以写下字迹
这是玻璃
伸向前面的蓝色
是奇特的闪电
这是我们的房间
世界要比它大一些
但是一滴水,也能够把它收藏
这是你,这是我
当我们相互依赖着,就是人
在这里到处是平凡的事物
和它们不平凡的秘密
有一天你会发现在我们之外的
我们的一生,记忆的抽屉
孩子,我的母亲曾经这样教我
在以后,你也会把这些告诉你的
贝贝
级别: 一年级

51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回 48楼(陈律) 的帖子
        读福柯时我在诗歌上写得已经比较成熟了:) 不过在之前,我喜欢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的,文艺复兴时期的一些以及经验主义和理性主义的一些,另外喜欢存在主义的一些先驱或者哲学家和作家,像克尔凯库尔、尼采、加缪、萨特、舍斯托夫等等,我喜欢的不是太学院化的,黑格尔我不是特别喜欢,虽然觉得很了不起,我对他建立无所不包的体系的努力可能有些心理上的抵制,更喜欢的是有关于生命,能对自己有所教益的东西,能在内心引起深切的共鸣,中国古代的儒道都喜欢,特别是《庄子》的内七篇,他把文学和思想结合得太好了。

    至于自己诗歌中,我想仔细的朋友是可以看到我在阅读哲学时给我的帮助的,因为里面一直有被淡化的这样的一种向度在。
级别: 总版主

52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147554082
江离君,读了你的诗感觉还是内敛的(不知是否正确)——个人喜欢的诗风,可是较为不易给人以某种冲击。不知能否略作提示?
谢谢!
级别: 一年级

53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回 50楼(气概哥) 的帖子
气概哥是古荡?这首是对谁,好像是阿特伍德的一首诗歌的一个仿作,是比较早写的,因此没有列入自己的诗集 :)
级别: 一年级

54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wuyanhua1977
伙计,02年03年那几年,每天谈诗的经历最让我人追忆。

最近几年与以往相比,有从“纯正”向“偏邪”的转向,这是可喜的。

要多写!
级别: 一年级

55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wuyanhua1977
诗歌总要亦正亦邪,才有味道。
级别: 一年级

56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以下这首,可以作为理解江离诗歌的一个脚注,大家看看是否有些道理——


《节 奏》

我多象一块火山石,因为冷却
而变得坚硬,为此我暂时
离开了我爱着的人们,和鸟类住在一起
多么奇怪,它们彼此依赖,
在林子里过着群居生活,有一些
甚至在迁徙的时候也组成队列,
但它们的相处
从没有多余的热情,默契更多地来自
某种简朴和节制的智慧。
接着我连鸟类也离开了,
我把我所有的时间用来收集石块
并加以仔细地研究,它们的四季
比我们拥有的漫长的多
它们的温度,也比我们更低
尽管如此,在纹路中对时间的响应
仍保持着,近乎静止的节奏。
在我回去的时候,我听到铁匠铺
声音悦耳,我知道,我不需要去看——
美妙的不是铁锤在熟铁上的击打
而是中间的停顿和空歇。
级别: 一年级

57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回 52楼(姜海舟) 的帖子
海舟兄好,你的感觉不错,不仅诗,基本上人也如此,哈哈,不过也比较性情。你对诗的感觉也对,可能一下子的冲击力不是特别强,我希望有继续被阅读的那种幸运,可能仔细阅读后会有一些感觉,是综合性和平衡感上更好些。当然另一方面,我是否应该使自己的诗歌更鲜明独特,可能是个问题,但不一定每个人都会成为金斯伯格那样,都有视觉上的冲击力了,呵呵。尽力加强吧!
级别: 总版主

58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上夜课刚刚结束,来晚了,问好江蓠兄!---------我想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你的哲学世界观对你现在的写作有怎样的帮助或影响?
级别: 一年级

59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回 54楼(飞廉) 的帖子
我自己也更喜欢纯正大气,有些只不过是尝试,可能不是主要的,像《阿拉比集市》,可能不是主要的。
级别: 一年级

60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回 58楼(三缘) 的帖子
三缘兄好,我简洁地回复下,哲学上一些粗浅的训练,不是为获得一种知识,而是使人拥有一种独立的判断能力,在你面对生活世界的时候,不会盲从于主流和权威,并且对那些被认为是常识的东西有所反思,在我的诗歌里,我愿尽力去展现自己相对独特的理解。
级别: 管理员

61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读了你的专辑中从2002年到今年的诗,感觉它们在精神质地和语言风格上的变化都不是很大,或者说基本上是稳定的,请问你自己怎么看待这个特点?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62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阿拉比集市》这样的尝试也是很好的,它不同于很多“诗论诗”的“小聪明”或“小诡辩”,包含了较迷人的气息
级别: 一年级

63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按我自己的意思,前面胡人提到的一首《废址》,现在题目改成了《寻访》,具体写的是几个人开车去一个陌生的城市寻找地方的历程,但实质上它是隐喻性的,是对现代生活的一种隐喻。这种在微观之中体现宏观的方式,是我自己喜欢的,在每一首诗中尽力展现宏阔的天穹。
级别: 一年级

64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这里好像没有选这首诗,我贴一下,也是很早,02年的,大概是我第一首成熟的作品:

寻  访

到中途我们就开始后悔
天空像一所危险的房子,接着下起了
雨,在车前的灯光中
犹如纷纷落下的头皮屑,让人烦恼
这是个难找的地址
被问到的人总是摇头,又加深了我们
发问时的迟疑
车辆前进的很缓慢,不时停下
后面就按喇叭,两旁的行人披着雨具
匆匆进入倒车镜,挤走了仅剩的食欲
这一夜,我们在一个小旅店落脚
疲劳像洪水般流经,我们蜷缩在
自己的梦中,见到我们要找的地方
只是一个干燥的火柴盒

                            2002.3.28
级别: 总版主

65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默契更多地来自
某种简朴和节制的智慧。

-----------是的,我也觉得江兄诗歌中或隐或显有这种高级的品质。在此想请你简要的回答一下你故乡的自然地理历史人文环境对你自觉清晰的写作有怎样的影响。
级别: 总版主

66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147554082
回 57楼(江离) 的帖子
江离君谦虚了。。。另外,在诗歌的升华与精确的传达上(也许二者不太相关)能否说说?
级别: 一年级

67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引用
引用第63楼江离于2011-10-31 21:11发表的 :
按我自己的意思,前面胡人提到的一首《废址》,现在题目改成了《寻访》,具体写的是几个人开车去一个陌生的城市寻找地方的历程,但实质上它是隐喻性的,是对现代生活的一种隐喻。这种在微观之中体现宏观的方式,是我自己喜欢的,在每一首诗中尽力展现宏阔的天穹。



哈哈,好像是俺提及的。这名字我觉得还是废址更好,寻访的目的性太强……
级别: 总版主

68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147554082
回 60楼(江离) 的帖子
而是使人拥有一种独立的判断能力——高度认同。
级别: 一年级

69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回 61楼(陈律) 的帖子
精神质地或者说气息是比较一致的,但题材和采用的手法也有不少杂的,正是因为个人气质的一致,使人看来很接近,比如这里有的《几何学》、《回忆录》、《颂歌》、《非同寻常的晚祷》都是很不一样的,还有早两年,对当下生活,比如与现代建筑相邻的百年老街的比较,对新城的建造和穷人无力购买等现实的关注,就更加了,但又有种相同的气息贯穿在里面。
级别: 一年级

70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回 65楼(三缘) 的帖子
早年的故乡和现在的故乡已经是大不一样了。我早年随我母亲居住在乡间,特别喜欢乡间的感受,家边上有竹林,竹林下就是河流,岸边长着芦苇,桑地、池塘、稻田这些都让人感觉无比宁静,下雨的时候更加如此。我7岁起因为因为上幼儿园,住在父亲那边,因工作需要他们大部分时间分开住,那诗歌小镇,也是江南的青石板路,河流星罗棋布。现在无论乡间还是小镇都在做羊毛衫生意,呵呵。杭嘉湖这带的人在农耕时代特别富足,所以人也知足而有些务虚,我身上好像也有这个影子。我曾在一首诗里的一章节写到过我小时候的乡村:



河湾。芦苇丛。
宁静来自万物的声音,我知道的抒情
是风的指尖划过竹林时的节奏
那么舒缓。水牛土著,没有
车辆来打扰它走在大路,或当它休息。

这会儿夕阳女子松开她的发辫。
无限有一个卑微的出发点,黑暗
也有它的依靠,微凉的山脊。
人们并不急于把手中的活干完,而群星
正将我们输送给全体的事物。

我将交出我全部的财产:一张记忆的地图
童年和乡村生活。我们抛弃的缓慢
是一小片磁石,曾经转动过所有的引力。
级别: 一年级

71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回 66楼(姜海舟) 的帖子
正好我诗集自序里的一段文字,谈了在严肃的层面上,诗歌的意义。我贴下:

    诗是一种奇特的际遇,它微不足道,但在一定意义上是如此重要。
    它在对世界的凝视和出神中更新对“现实”的认识,维护那些被时代冷落但却重要的价值,提醒我们“世界之大,比你所能梦想到的更多”。
    当我们说“诗性”这个词语时,并非意味着一种可有可无的美学修辞,而是指一种精确的认知,一种诉诸于想象力、感受力、情感力量的和对理想生活的信念的认知。
    在我的诗歌中,我尝试着将充满偶然性的、碎片式的经验,重新凝聚成一个富有意义的完整世界,尽管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
级别: 一年级

72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回 67楼(气概哥) 的帖子
已经交出版社了,《废址》更好吗……
级别: 管理员

73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我觉得你的作品或多或少有种隐隐的神秘主义的氛围,尤其是前期作品。你自己觉得应该对此如何具体一些描述?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74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引用
引用第64楼江离于2011-10-31 21:12发表的 :
这里好像没有选这首诗,我贴一下,也是很早,02年的,大概是我第一首成熟的作品:

寻  访

到中途我们就开始后悔
.......


恩,我在排你的诗集时注意到了,改为《寻访》更开阔,这首诗体现了一种解构色彩,对人生的认识,是我最喜欢的诗歌之一。
《阿拉比集市》的写法,在秉承你一如既往的对事物的创造性认识的同时,似乎打开了一个新的空间,情节也具有发散性,而与生活的贴近,使得诗歌又很“及物”。

级别: 一年级

75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wuyanhua1977
我也觉得,《废址》更好
级别: 总版主

76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147554082
Re:回 66楼(姜海舟) 的帖子
引用
引用第71楼江离于2011-10-31 21:32发表的 回 66楼(姜海舟) 的帖子 :
正好我诗集自序里的一段文字,谈了在严肃的层面上,诗歌的意义。我贴下:

    诗是一种奇特的际遇,它微不足道,但在一定意义上是如此重要。
    它在对世界的凝视和出神中更新对“现实”的认识,维护那些被时代冷落但却重要的价值,提醒我们“世界之大,比你所能梦想到的更多”。
    当我们说“诗性”这个词语时,并非意味着一种可有可无的美学修辞,而是指一种精确的认知,一种诉诸于想象力、感受力、情感力量的和对理想生活的信念的认知。
.......


非常精彩!谢谢!
级别: 一年级

77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引用
引用第75楼飞廉于2011-10-31 21:35发表的 :
我也觉得,《废址》更好



那个啥所见略同,哈哈
级别: 总版主

78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寻  访

到中途我们就开始后悔
天空像一所危险的房子,接着下起了
雨,在车前的灯光中
犹如纷纷落下的头皮屑,让人烦恼
这是个难找的地址
被问到的人总是摇头,又加深了我们
发问时的迟疑
车辆前进的很缓慢,不时停下
后面就按喇叭,两旁的行人披着雨具
匆匆进入倒车镜,挤走了仅剩的食欲
这一夜,我们在一个小旅店落脚
疲劳像洪水般流经,我们蜷缩在
自己的梦中,见到我们要找的地方
只是一个干燥的火柴盒

这首诗的确成熟了。各种元素处理得恰当又自然,,,,,,喜欢!
级别: 一年级

79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回 73楼(陈律) 的帖子
我自己写作的时候确实并没有考虑过是否让其有神秘主义色彩,可能仅仅是因为自己始终对浩渺空阔的世界保存一种敬意和理解的冲动,所以有时在细微的东西中融入了这样宏阔的东西,在比较成功的时候造成了这样的感觉。平时我们在野外沙龙讨论的时候,我总是希望在细读他人诗作的时候进行拆解,从语言到结构到认知各个方面都具体细化分析,但实质上,确实有些东西,而且是最好的那些诗歌中,总是有些在可解与不可解之间的东西,没法用技术手段来分析。就像林间空地那样,有迂回曲折的小径,有树木草叶,有透过枝叶洒下来的光线和阴影,还有一片空地,当风吹拂的时候,好像随着树叶、光线、阴影的摇曳也有种神秘的东西在摇曳在,如此亲近,却必须聆听才能感到那种美妙的东西。
级别: 一年级

80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爱之后的爱

我用一种漫长的距离
一种不带任何细节的空白爱你
因此就没有凝视,也没有
过多的激情和迟疑来破坏它的纯粹

这就像在我的心中留下了
一座庙宇
不再有人去修整它,参拜它
而获得了应有的敬意

仿佛晨雾消散之后,草叶上的露珠
显现,一个清澈的小世界
仿佛我们——在两座山峦之间
终于有海水填满了深谷而变成了岛屿

——喜欢它轻微的玄妙,呵呵。
级别: 一年级

81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废址》更节制,《寻访》有隐喻性,可能客观的更好,改的时候因为怕读者关注不到做了些让渡调和
级别: 一年级

82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回 80楼(何重) 的帖子
这首中间那节自己觉得比较满意,有自己相对独特的体验在:)
级别: 管理员

83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我觉得卡瓦菲斯和米沃什是你诗歌的两个很重要的来源,是这样的吗?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84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引用
引用第81楼江离于2011-10-31 21:50发表的 :
《废址》更节制,《寻访》有隐喻性,可能客观的更好,改的时候因为怕读者关注不到做了些让渡调和



哈哈,不要低估俺们读者啊。说句题外话,有时候,越自然越寻常的语言也是非常具有隐喻性的,譬如阿Q对吴妈的一句“我要跟你困觉”也是隐喻,它不是为了爱情或者为了性爱,它隐喻的是有一个女人结婚、然后传宗接代——以此回应小尼姑的咒骂。而“困觉”在民间是一目了然的,它不需要过多的解释……
级别: 一年级

85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是我都很喜欢的两位诗人,米沃什对我更重要些,他在感知性和思想力之间的平衡我特别喜欢,也有一定影响,不过阅读米沃什大概在03的时候,卡瓦菲斯更晚些。我阅读比较杂,而且不系统,只挑自己喜欢的,奥登和米沃什是我特别喜欢的两位。我受影响的还有里尔克、勃莱、希尼、里索斯,不是说他们更出色,只是因为机缘,得到过教益,卡瓦菲斯和沃尔科特也很喜欢,受一定影响。
级别: 一年级

86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个人史

我睡着了,在一个洞穴中
如果还不够古老
那就在两个冰河期之间的
一个森林中,我看见自己睡着了

在那里,我梦见我自己
一个食草类动物,吃着矮灌木
长大并且进化,从钻石牙齿的肉食类
一直到我们中的一个

那就像从A到K,纸牌的一个系列
今天,我出来散步
玩着纸牌游戏,我忧伤和流下眼泪
这全不重要,我仍然是没完成的

一件拙劣之作,时间的面具
只有一件事是值得注意的:
我醒来,如果有一天我醒来的话
发生的一切就会结束,就是这样

——很沉重,有点像一个成年人的童话。
级别: 一年级

87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回 83楼(陈律) 的帖子
气息和视野可能更与哲学和人文主义阅读相关,在具体技艺上受诗人的影响多些
级别: 一年级

88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回 84楼(气概哥) 的帖子
你这让我下午才提交出去的情何以堪啊
级别: 一年级

89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回 86楼(本度) 的帖子
本度兄好,用自己访谈里的一句谈到这首的回复下:

 《个人史》中的“我”和上面不一样,他不是来自自传性的“我”,而是将作为个体的我和作为人类整体的“我”重叠在一起的虚构,是在史前就开始从动物进化的“我”,但最终,他面对的仍然是时间的压力,但是无论给予他的时间有多么充裕和漫长,即使在我死后亿万年,他仍然是不完善的,这注定就像雅各与天神的角力。
级别: 一年级

90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Re:回 84楼(气概哥) 的帖子
引用
引用第88楼江离于2011-10-31 22:10发表的 回 84楼(气概哥) 的帖子 :
你这让我下午才提交出去的情何以堪啊


靠,今天下午才交稿的啊?我都等着你寄送了呢,我都以为付印了。
也罢,等你出全集时再斟酌修改吧,哈哈
级别: 管理员

91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我觉得简洁是你的诗歌形式的主要追求,但你又是一个惯于使用意象或隐喻写诗的诗人,这就使得对意象的使用必须具备一种准确性。请问在写作中你是否真正自觉地做到了或者注意到了这一点?我是说一种自觉的控制能力。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92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江离诗歌的魅力之一,我曾经多次提及:平衡。平衡表现在多方面,很可贵或者独特的一面是:他的作品既保持了对日常生活或者事物的关注,又隐含或者呈现了对“无知之幕”的探求。
级别: 一年级

93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大家可以针对诗歌整体需要加强的地方或者具体一些诗作提些批评,海舟兄刚才说了个冲击力不是很足,我觉得挺中肯,不知他说的冲击力是不是另外也包括现在许多诗属于圈内里诗作,拿出去圈外人没感觉
级别: 一年级

94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wuyanhua1977
引用
引用第92楼气概哥于2011-10-31 22:19发表的  :
江离诗歌的魅力之一,我曾经多次提及:平衡。平衡表现在多方面,很可贵或者独特的一面是:他的作品既保持了对日常生活或者事物的关注,又隐含或者呈现了对“无知之幕”的探求。




深以为然。
级别: 管理员

95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回 93楼(江离) 的帖子
嗯,我觉得极端是诗的一个很重要的基本品质,关键是如何理解极端。我的意思是说,即便是孟浩然的那种和淡,其实也是一种极端,即一种清晰的,强有力的和淡。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96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回 91楼(陈律) 的帖子
陈律兄,简洁、准确和清晰是我对自己诗歌的基础要求,简洁不是简单,是用简约的语言来表达丰富性,合乎诗是少就是多的艺术;准确就是隐喻语言的生命线,在本体和喻体间不仅要求有种内在的相似性,能展现感知或者认知上的微妙,是对世界的一种领会,而且是整首诗歌构成必要的成分;清晰是指清楚地表达了自己的意图,也许一个句子的意图中有多层意蕴,那么清晰就是有效地表达了这种丰富性。对我来说,这是基础性的要求,但也是要尽力去达到的。
级别: 总版主

97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147554082
[quote]引用第93楼江离于2011-10-31 22:23发表的  :
大家可以针对诗歌整体需要加强的地方或者具体一些诗作提些批评,海舟兄刚才说了个冲击力不是很足,我觉得挺中肯,不知他说的冲击力是不是另外也包括现在许多诗属于圈内里诗作,拿出去圈外人没感觉
江离君的洞察力让人钦佩——个人觉得对诗的认识如此清晰实为难得。。。。。我想甚至有时应该可以尝试由“圈外”到“圈内”。
[ 此帖被姜海舟在2011-10-31 22:43重新编辑 ]
级别: 管理员

98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你的《非同寻常的晚祷》一诗流露出一种对女性的柏拉图式的爱,诗的结尾甚至出现了一种类似基督教僧侣的祈祷氛围。你觉得爱会是你今后主要的一个写作主题吗?或者还是虚无?还是孤独?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99楼  发表于: 2011-10-31   主页:
回 95楼(陈律) 的帖子
那是极高超的境界了,我特别喜欢陶渊明和古诗十九首中的那种质朴、淡远的东西,在我看来是最高格的,能抵万一也是我能自慰的。另外诗歌的风格每个诗人各有不同,每个诗人都要在他的方向上做到极端,也就是极致,就是风标性的人物,像王维,这当然毫无疑义,即使像贾岛也是如此了,虽然他们没有老杜那么集大成。所以当代诗人不用急于否定别人的诗歌样式或者趣味,多宽容,能在一个方向上不断进取,都是十分可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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