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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泉子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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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1-10-09   主页: http://miniyuan.com

泉子专辑

管理提醒: 本帖被 陈律 从 月度人物:泉子专辑 移动到本区(2011-12-01)



  泉子,男,1973年10月出生,浙江淳安人,著有诗集《雨夜的写作》、《与一只鸟分享的时辰》、《拾遗集》,诗画对话录《从两个世界爱一个女人》,曾获2007年度刘丽安诗歌奖、2010年度中国青年诗人奖等,现居杭州。



专辑目录:
1、近照与简介;
2、自选诗十二首;
3、创作谈;
4、书面访谈(木朵、泉子)。
级别: 一年级

1楼  发表于: 2011-10-09   主页: http://miniyuan.com
泉子自选诗十二首


生命中总有些足够轻的事物
等待那些有足够力量承接它的人
另一些人说
多么轻啊
那些承接它的人说
它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力量

2001


柚子

母亲从记忆中为我偷来了柚子
在邻村的山坡上,她用砍柴的刀
切割着柚子金黄色的皮
辛辣的汁液,溅在了母亲的脸颊上的汗珠里
溅落在我仰着的眼眶
我的眼泪与母亲的汗水一同消失在焦黄的泥土中
随后的时光是纯粹而甜蜜的
偷窃的羞耻并未抵达我们
我坐在母亲的左侧,捧着半个刚刚被她那双沾满泥土的手掰开的柚子
它的另一半捧在哥哥那双纤细而苍白的手中
哦,那时
他还没有走入那消失者的行列
母亲坐在我们中间,手中握着刀子
她心满意足地看着我们,并把笑容噙在了眼眶

2003


孤独是什么 
            
孤独是烈日中一池的睡莲
是唯一的神仅仅在我的身体中
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同时,又是这广阔的世界的全部
是的,并没有多少人了解
并没有多少人理解
那些伟大的真理
正藏身在这样的悖论中

2005


对峙——致张曙光

在与时间那艰苦卓绝的对峙中
我身后站立着的,是一个时代的人群
不,那甚至是世世代代的人群
而时间单枪匹马
那握在它手中的剑,泛着
与它身体深处同样孤独与冷傲的光
那些光,正逃向我身后的方阵
消逝者的行列中
这是一场没有上场
便已公布结局的战役
剑柄的挥起与落下便是一个时代
十个时代不过是他手中的剑的十次起落
那么,我的意义是什么?
那么,我们的意义是什么?
是让我们的脖子再一次够得着那嗜血成性
而又锋利无比的刀口吗?
是的。但不,
就像一滴水
只有重回一条河流才是完整的
一滴水只有在河水的流淌中
才能再一次找回自己的脸庞
而浪花转瞬即逝的白,一次次地
为那与时间一样绵长的奔腾赋形

2005


我宁愿看到的是一堆灰烬

这个七十来斤仿佛装着枯枝的皮袋子
是那个魁伟的一百六十斤的身体的延续吗
这个嘴角上挂满口水,甚至无法分辨自己的名字的人
是那个睿智、果断的中年人的延续吗
这个任由女医生扒光他的裤子
在他的生殖器上更换导尿管而面无表情的人
(哦,他那未成年,但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儿正站在他的对面)
是那个视尊严如生命的男人的延续吗
不,我宁愿相信这是两个毫不相干的部分
我宁愿看到的是一堆灰烬
甚至,我宁愿看到的是一个被车轮碾成的肉团
是的,我依然相信生命短暂,而灵魂不死
那么,此刻他的灵魂一定在俯视他曾经
甚至在此刻依然归在他名下的丑陋的肉身
他是否有着与我相同的愤怒与绝望
或者,他正在尝试着去理解
这里有着神的不为我们所知的苦心

2005


记忆

第一次作爱已经是很晚的时候了,这是相对于一个人的青春而言的。
第一次通过手来抚慰自己的身体也是在很晚了。
而在最初的那些时间里,我一次次用在大街小巷的暴走
来平息身体深处的饥渴。
那被火追逐,却无路可逃。
记得有一次,我用了整整一个夜晚从城东穿过整个杭州城
到达了城西一处我从未抵达过的地方,然后踩着曙光返回。
这是一段并不遥远,但又何其漫长的时光。

2006


在文成公主像前

我来了,公主
九百年前那次艰苦而孤寂的迁徙
是否只是为了这个下午的相遇
在这个下午
你并非作为一个唐代的公主来与我相见
你是一个我偶然间邂逅的女子
在二○○六年八月五日下午
在日月山,在苍茫的汉藏古道口
那用比连绵的祁连山脉更为绵长的苍凉与孤寂
来换取对时间的穿透力是否是值得的?
在九百年之后
当一个男子循着你当年的足迹
来认领那片属于他的苍凉与孤寂
公主,就像你早已预言过那样
我是一个追随者
也是一个转述者
而在另一个九百年之后
终将有另一个人再一次记起,并说出
那曾经由我的嘴唇代替你说出的
“从无穷无尽的偶然中
发明一条必然的道路是多么地艰难!”

2006


一段屈辱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献给三舅妈徐绿香

一段屈辱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三十二年,不过是三十二个列队离去的日子
那没有经由她的肌肤,直接进入她的身体,她的骨髓中的屈辱
三十二年,不过是屈辱与恨融化,并凝固成那白色的骨髓的日子
她被背弃的一刻,是在一个清晨
而在此之前,她作为一个后来成为江南名医的乡村赤脚医生的妻子
一个美丽而又年轻的农村妇女
是一个清晨教会了她羞辱与恨那全部的秘密
从这一刻开始,她是一个弃妇
而她曾经的名位已被另一个同样年轻而又漂亮的
女护士占据了
再后来,她成为另一个只有一个腰子的农夫的妻子
并为他生下一双儿女
这个粗鲁而温柔的男人给予了她全部的爱
但一种更致命的屈辱从来没有消失
甚至是一丝的缓解
再后来,她的一个孩子因为穷困而辍学
再后来,她那个只有一个腰子的丈夫,
那仅有的腰子
因为重体力活而生长出了几粒石子
它们一次次使他汗如雨下
她的心痛与他腰部的疼痛一样真切
但她知道,这样的心痛与爱有关,又无关
当她的男人收拾起行囊,准备到省城求医时
她第一次用法庭的语言告诫他
“不能去找他!”
而丈夫终于没有读出她混合着祈求与命令的告诫
或者说,他读出了,
但很快就忘了
在省城的医院徘徊了两天之后
他找到了那个江南名医———
他妻子的前夫
“你以前家里的,现在在我家。”
在交钱的那一刻,他说出了
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懂的秘密
许多费用也因此被抹去
他带回了那已渐渐恢复的身体,用省下的医药费
为她购买了一台VCD
以及可以让另一个孩子不至于辍学的学费
在若干月之后,当她获悉那魔术般的金属盒子中的秘密时
她惊讶于自己并没有号啕大哭
甚至是愤怒
但羞辱再一次从世界之轻中获得了那只属于她一个人的重量
她开始便血,起初是几个月一次
后来,一个月几次
再后来,是一天几次
她找遍那个乡村小镇中所有的赤脚医生,以及吃过了
无数的偏方
但血并没有止住
仿佛她身体中的血
在更年期之后,又找到了一个新的出口
在一个极度虚弱的春暮
一句在她老实巴交的男人身体中盘桓数月之久的话
似乎在一个瞬间获得了力量
“去找找他吧?”
“不!
除非死!”
这是她的回答
同时她举起了那与落叶一样枯黄的手掌
给空气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还是在昏迷中被送到了他那里
他并没有认出她,他以为她只是他无数病人中的一个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但那双名满江南的眼睛还是一眼就认出
她身体深处的一个巨大的瘤
它在大肠中近十年的驻扎、巩固之后
完成了对身体多个部位的占领
当他用刀子打开了她的身体时
“迟了。太迟了。”他说。
“什么?”
她忽然醒来
他们在这一刻同时辨认出了对方
她笑了
他手中的刀子,以及刀口上滴着的血成为了证据
她成为了那最终的胜利者
她用死信守了自己的承诺
以及宣示了告诫的严肃性
她的墓碑上写着
徐绿香,生于一九五五年三月,
卒于二○○七年五月。

2007


直到有一天

在更年轻的时候,我曾以为爱情会永恒
就像,我曾以为我能永远年轻一样
在更年轻的时候,我曾把清晨树丛深处一声雀鸟的啼鸣
与一群乌鸦的翅膀在天空中划出的低低而倾斜的弧线
作为一种永恒的形式
随后的,那些否定与新生,那些由孤独与欢愉编织而成的时光是漫长的
直到有一天,我们试着,并终于理解了
爱并非作为一种情欲,甚至并非作为你与单个事物的连接与束缚
而是对至真至美的那永恒的激情与热爱
直到有一天,我们终于理解了每一次生命
都是我们向那圆满之地的再一次出发
直到有一天,我们终于理解了
清晨树丛中一声雀鸟的啼鸣与一对对黑色的翅膀在天空中留下的那些光滑而破碎的圆弧
都是真理从那空无中发出的召唤

2010


雾越来越浓密

雾越来越浓密了
宝石山顶那如中指般刺向天空的尖塔已经完全消失
只有山的轮廓依稀可以辨认
只有这时,我才发现又一个春天已住进了那将轻柔的枝条伸到我的窗前的柳树里
我才发现春天已经住进了那些红色的、紫色的以及黄色的花瓣中
只有这时,那群雀鸟才从一阵气流中获得力量
就像我在童年时,听父亲讲述的故事中
一张白纸剪裁成的鸟,被谁的嘴巴吹了口气
便在湖面上,在一棵柳树与另一棵柳树之间穿梭
有时,因为翅膀的拍打过于用力
而冲出了视线,然后又折返
如果雾再浓密一些
如果雾能从夜那里获得启示与力量
并将白色的边界推向我的眼睛
我又会获得什么新的发现?
当我说出,并写下“孤独”,并不意味着我真的看见了什么
星辰们裹挟着远古的光芒
先人的眼睛像极了黑色的宝石,深陷在黑色的眼眶中
他们一言不发
并没有说出我们所期待的启示或箴言

2010


凝望

停泊在岸边的游轮割断了你与保叔塔之间相互间持久的凝望
保叔塔依然完整地矗立着吗?在油轮的另一侧
但这样的疑问并没有生成一种真正的忧虑
你的信心显然来自于那漫长的三十七年所凝固的人生经验
以及对那刚刚逝去的千年的想像
而记忆在多大程度作为一种想像的结果与呈现?
或许,终将有一天,人们会忘记这样一个砖石的堆砌之物
就像宝石山上千年之中那么多曾经生长与消失了的花、草与树木
当游轮在一群新的游客的驱赶下,重新驶入那乍起的雾霭的深处
你同样可以把雾霭比做一艘乳白色的游轮
而那所有来自时间的馈赠都同样在生成一种新的遮蔽
是的,没有水,没有山,没有山顶瘦尖的建筑,
也没有那仿佛无尽的生生与灭灭
当雾霭渐渐消散,远处的山渐渐显现出一艘黛青色油轮的轮廓
那瘦尖的塔身仿佛是一根收拢起风帆的桅杆
而一次凝望真的能换得一次新的驱驰吗?你微笑,但不置一词

2011


它真的会成为一种友谊的见证吗

它真的会成为一种友谊的的见证吗
作为时间在烟尘中最为珍贵的残余
而不是生命中无法克服的私欲的
又一个隐秘出口
当个人的得失成为我们审视事物成败的一个被遮蔽的尺度时
那是一种真实的谜障多么狰狞地显现呀
那是一些多么美好的意愿在现实的悬崖之上的崩陷与坍塌
那是尘世必然的局限性通过我们各自的生命在说话
你说,你的屁股坐在哪?
你强烈的质疑使我意识到我并没有在你的一边
但我的骄傲在于我同样不在我的一边
甚至不在任何人与事的一边
任何单独的人与事都将是短暂的
而唯有诚信与真理作为万物得以持续的秘密
我愿意站在真理的一边,你信吗?
就像你所说的,我们将不会因一本书
甚至是任何的奇迹而得以挽留
而是各自的生命在时间长河中共同呈现了
一个微小而接近于无的刻度
是一群萤火虫用它们身体中的光相互照耀的
一个为微风所铭刻的夏夜

2011
级别: 一年级

2楼  发表于: 2011-10-09   主页: http://miniyuan.com
创作谈:敞开一种启示
  《一段屈辱的日子终于结束了》完成于二○○七年五月,是在我听到三舅妈的死讯后。第一行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一段屈辱的日子终于结束了”。我并不知道,那喷薄而出的一种如此强烈的激情,在两个小时后,会收挽于“徐绿香,生于一九五五年三年三月,/卒于二○○七年五月”这些墓碑上的遗言。在多年之后,当我渐渐理解了,一种混合着悲伤、屈辱以及沮丧因死亡而得以终结之后的释然的情感,必须以墓碑上的文字才能承载下那全部的激烈与幽微。或许,《一段屈辱的日子终于结束了》对于我的意义还在于,它给予我以足够的信心与勇气,并最终得以理解质朴作为语言在尘世中的圆满。
  显然,“一段屈辱的日子终于结束了”并非一首诗歌真正的起点。一首诗歌有着甚至比所有生命更为漫长的孕育。是的,这是每一个生命深处,那世代相续的羞辱与悲哀获得喷薄而出的一个瞬间,是我们以各自的死对每一个生命深处共同的沮丧的回击。这样的回击又注定是那羞辱与悲哀的继续,这样胜利又注定成为我们生命深处如此古老而永远的沮丧最新的延续。
  三舅妈是我的一位熟悉但并不亲近的长者,我甚至从来不曾奢望过,有一天她能从我的诗歌中站出来来代替我发言。但死亡使我们放下了彼此之间的隔膜,并最终得以在澄澈中相见。或者说,死亡是一个契机,而我们生命中那共同的屈辱、悲哀与沮丧在这一刻闪电般将我们照亮,并如此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三舅妈是在我三岁那年成为三舅的第二任妻子的。这之后的三十二年是“屈辱与恨融化,并凝固成那白色的骨髓的日子”。而这三十二年,又是我们生命交集的全部。我从来不曾成为她那些最初而美好的时光的见证者,我也不曾成为“教会了她羞辱与恨那全部的秘密”的那个悬崖般的清晨的见证者。她是在成为一个“弃妇”半年后,成为我的三舅妈的。或许,半年已经足够漫长,并最终使她接受并“成为另一个只有一个腰子的农夫的妻子”,“并为他生下一双儿女。”
  是的,诗是一次相遇与重逢。正是在这样的重逢中,我才真正理解了她眼神中永远的忧郁,那即使是在微笑中,从来没有消失过的忧郁。
  诗在继续,而生活在与羞辱相伴中继续着。
  “再后来,她的一个孩子因为穷困而辍学/再后来,她那个只有一个腰子的丈夫,/那仅有的腰子/因为重体力活而生长出了几粒石子/它们一次次使他汗如雨下/她的心痛与他腰部的疼痛一样真切/但她知道,这样的心痛与爱有关,又无关”。
  但羞辱那新的顶点,正源源不断地从最初的羞辱中汲取着力量。
  “在若干月之后,当她获悉那魔术般的金属盒子中的秘密时/她惊讶于自己并没有号啕大哭/甚至是愤怒/但羞辱再一次从世界之轻中获得了那只属于她一个人的重量/她开始便血,起初是几个月一次/后来,一个月几次/再后来,是一天几次/她找遍那个乡村小镇中所有的赤脚医生,以及吃过了/无数的偏方/但血并没有止住/仿佛她身体中的血/在更年期之后,又找到了一个新的出口”。
  这是羞辱的出口,是一种如此之重的羞辱,不得不为生命发明出的裂缝。
  如果羞辱仅仅止于羞辱的堆砌,如果没有在生活对我们持续的羞辱中成功地坚守住对生命尊严的维护,那么,我们将永远无法成为“那最终的胜利者”。“而她笑了”,当“他们在这一刻同时辨认出了对方”,“他手中的刀子,以及刀口上滴着的血成为了证据”。
  但又有什么胜利可言?对“那最终的胜利者”来说,这“最终的胜利”依然不过是一道将生命的屈辱、悲哀与沮丧如此触目惊心地照亮与熔铸的闪电。是的,这并非为一个单个人立传的诗歌,这首献给三舅妈徐绿香的诗歌,毋宁说是献给每一个人的诗歌。是的,任何单独的人与事都是短暂的,无论是一个时代的风云人物还是芸芸众生。如果他(她)的生命最终并没有为我们敞开一种启示。
级别: 一年级

3楼  发表于: 2011-10-09   主页: http://miniyuan.com
泉子访谈:诗在语言的失败中得以凯旋



  ①木朵:在《诗之思》这份诗学笔记中,头一条就是关乎“诗歌的道德”。其实观察这些措辞——“不应该”、“必然是”、“不是……而是”——就能发现你在给自己设立写作的戒律和观念的藩篱,并希望自己步入正轨,而不被一朵摇曳的野花所引诱。对你而言,“瞬息的情绪”、“偶然事件”如果不能被当事人发现其中的奥义——通向永久、必然的秘道——就是廉价的、不值得记录在案的:“诗人就没有权利在诗歌中将它们挽留”。但问题是,这条秘道在写作前很难发现,或者是不易同步感知到,当事人必须趟过“如果”这一关:如果能“指出通往必然的必经之途”,就可以写;如果不能,就克制住不去写。也许,一首诗就是那条秘道,能如意地写完,诗人就获得了继续写的权利与尊严,如果写下去俨然歪门邪道,就预示着“瞬息”、“偶然”寡情薄义。即兴诗、急就章是矮一个等级的作品吗?写作最基本的使命是否在于想方设法为“瞬息”、“偶然”这种貌似次要的事物反思到一条出路,找到它们存在的意义?有时,你是否会破例闯入历来的禁区:从“不应该”、“必然是”的反面找到新的入口?
  泉子:《诗之思》写作起点是2004年的夏天,七年中已完成了700个章节。或许,它会与我的余生相伴始终,并与我写下的其它被命名为“诗”的文字一道,作为一个不断得以完善的生命留下的痕迹。《诗之思》之于我的重要性,并非是它从同行中为我赢得的掌声,而是在于它为我提供了一种内心修炼、悟道求真的稳固通道。正是在这样的一种持续的写作与修行中,我才得以真正地理解“生命是一次澄清的过程,是一次次澄清的过程,是从一团混沌抵达澄澈与通透的过程,是从一块岩石通往白玉的过程”。
  诗人不一定是那个写下了分行文字的人。或者说,“诗人”并非是一顶为写下分行文字的人而准备的桂冠。诗人可能是一个画家,一个木匠,一个农民,甚至可能是一个屠夫。但诗人一定是一个悟道者,是通过对一种他熟悉的手艺的练习,进而知悉那宇宙秘密规则的人。或者说,诗恰恰不是文字,恰恰不是色彩,恰恰不是声音,而是因你那寓于大孤独中的冥思,而获得顿悟,是因你与宇宙的沟通,与道的契合而获得祝福的一个瞬间。
  是的,所有诗都栖身于一个个偶然的瞬间,就像陈子昂在登上幽州台发出那声长叹,“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着/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千年之后,它并没有与属于陈子昂的更多的无数的瞬间一道消失在时间的烟尘中,正在于诗人在一个瞬间中向我们揭示与展现了那通往必然的斜坡,那生命深处的真实。诗恰恰是这样的瞬间,恰恰是这样的偶然事件,它们作为一次次对那必然的斜坡与生命真实的揭示,并因与道,与真理的契合而最终在时间那最为迅疾的洪流中得以挽留。所以,对我来说,或许不会有“新的入口”,因为所有的新从来如此古老。
  我更愿意把“即兴诗”与“急就章”作为你的一种深思熟虑的思考在一个瞬间获得的出口与祝福。就像渐修与顿悟都是我们见证真理的通道一样,但顿悟不会是一种无缘无故的结果,而是对一个悟道者持续的冥想与凝视的奖赏。
  每一个瞬间,每一行诗歌,每一个词语的呈现,都隐含在我们对万物的认知中,它已然成为了我们面对世界的一种基本的态度,一种生命的自觉与本能。就像佛陀,这个完善与圆满的体现者,他不会为做善事而行善,他仅仅说出他想说的,做了想做的,而无一不成为善的典范。同样,一位成熟与优秀的诗人,他一定不会执着于法度,甚至,他一定是那个能放下法度的人,他放下了法度,而他写下的每一行,每一个词语又无一不契合于法度。

  ②木朵:从诗的体态上看,你的诗基本上不分节、没有采用全副标点(每一行的末尾一般不使用标点,也有的诗整个地不使用标点),有的句子多达三十个字作为一行出现。从修辞手法上看,像《直到有一天》、《悲哀》和《我看着》这些诗,多采取排比的方式来增强说服力或语言的浮力。这两个方面的成因可能跟你说话、讲理的节奏感有关,你觉得这是一种叙述的基本语调,已经熟悉它,知道在哪儿需要绵延,在哪里突施急骤,仿佛见证真理的渠道已明,可以不去寻觅额外的通路,比如,读者会好奇于你何时尝试写规整的四行一节的诗、写策兰晚年那种字字珠玑的短诗、写每一行齐长的方块诗、写形式感强烈的阶梯诗。形式上的够用,是否跟主题的不够广泛有关:当我们打算写一个与以前迥然有别的主题时,我们才发现惯常的形式、手段适应不了需要,于是,我们立即去发现一个被新框架装饰的世界观?如果说分节包含着对写作进程有意施予的断裂、对一件被叙述的事或一个对象分步骤地予以描摹,能够体现出一个诗人在写作中途求变的奢望,那么,你不分节也能达到如此这般的效果靠的是什么?一个可以接受的断论是,分节有可能导致情节的变化,使一首诗的篇幅与意义增长。那么,一首不打算分节的诗如何利用内在的繁殖能力,写得比预想的还要长、还要复杂?
  泉子:其实在更早的阶段,我从策兰、阿米亥的写作中获得过更多的滋养,这是一种在形式上更为节制的写作。这种形式上更为节制的写作,作为诗人对事物至深处的幽暗的近乎洁癖的凝神有关。这同样是我早年理解事物的一种方式。策兰与阿米亥们对我的滋养,还应该包括他们给予我足够的信心与勇气,并使我最终理解与确信,任何一种形式的真正意义上的变化,都不会是一种外求的结果,而无一不是对我们最新生命体验的回应。细心的读者不难发现,自2005年始,我的诗歌发生了一种深远而缓慢的变化。它不是我有意为之,而是最新的生命感悟要求我的语言做出自己的回应。而写于2007年的《一段屈辱的日子终于结束了》以及从2010年开始写作的《杂事诗》系列都是这根变化的藤蔓上垂挂下的一个个更为显然的果实。在我笔下出现的超长的句式或是一种更为粗砺的语言,它们同样与一种简洁而准确的努力有关,同时,作为对一种更为丰盈与深入的生命体验的有效回应。在对语言的简洁上,我有一个简单的判别方法就是,当一个长句出现,我们对词语的删减与替换,是否有损你所表达的情感的准确性、丰富性以及事物自身的微妙之处?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意味着你已然达到你需要的简洁。
  事实上,我在写作中一直在努力克服来自“更长”与“更复杂”的诱惑,如果不是一种如此丰富的情感,必须以一种更为粗砺的形式来盛放下它全部的幽微。对诗人而言,说出语言与事物深处那相同的真实已然足够。而我时时警惕的是,我是否依然保持着一种物我两忘的宁静,并因此保持与重获一种敏锐的感知与深入的洞察。
  我愿意把2005年之前与之后的写作,作为我在悟道求真的路途中的“上求”与“下化”两个阶段。“下化”并非作为与“上求”相对立的阶段,而是它的延伸,是持续上求之后一种必然,是更高的智慧的开启与更为广阔的慈悲的袒露,是你与万物建立起的更为稳固的联系,是你从你置身的时代与寄居的星球汲取到的一种持续之力。
  我已然从一种求新求变的焦虑中走出来。人心在千年中的变化,正是山水在千年之间的变化。我愿意把我的所有的写作作为与事物本质相遇的一次次的见证。记得五、六年前,在诗人江离对我的访谈中,我曾谈到“过去十年的写作使我离真理接近了一厘米。那么,我愿意用剩余的时间去换取另一个一厘米。如果真的能够如愿,那么,我一定是受到祝福的那个人。而这样的一厘米可能重过一个时代,甚至可以说,多少世代的徒劳将在这微小的尺度中得到全部的补偿”。这依然构成了我写作的全部的秘密与动力,并时时警醒自己,并将生命的每一个瞬间都加入到这自我的完善中来。

  ③木朵:《掷骰子的母亲》这首诗的问世距今已有多年,但它作为一种构思的方法——可谓借助“后见之明”来进行今昔对比,以达成思辨的效果,改善一个人的认识能力——却屡屡重复使用,也常常奏效,比如《直到有一天》、《多年之后》都是谈论事后(有时时隔多年)的一种“终于理解了”。从一首诗的构成来看,一颗被早先抛出去的骰子,带着“没有什么不是必然”的立场开始了寻觅归宿的旅程,如果这颗骰子不能跟某个必然性——最终可以接受的一种宿命——形成结合,诗的发展似乎就会出问题,骰子因不能消除偶然性而惶惑、失去了在修辞中的作用;只有依托于“多日之后”的一次发现,为骰子找到一种命运的线索或历程,骰子的意义才熠熠生辉,一首关于骰子的诗才站得住脚。实际上,很多诗人都在写这种涉足“迟来的发现”的诗,在一首诗的靠后位置上,通过一个稍晚的时刻或者一个恍然大悟的时机,来挽救诗的前半程的漫无目的,从这个角度看,《掷骰子的母亲》就是一首元诗,它尝试解决一首诗——一个写作日期所代表的单一时间色彩——能够容纳两个契机、能够展示事物被认知到的丰富性的问题,并为短诗如何尽快落实一个可观的叙事模型做出了示范。时隔多年之后,如今要你重写骰子的命运,恐怕也难以超乎其上。不过,从读者的角度看,一件事被“终于理解了”依然是可疑的,好像它仅仅是出于一种修辞的目的(比如利于逻辑的解围或诗的结尾),而事情还将经历太多的时光,还有下一个被理解的场合。
  泉子:我赞同你说的,“一件事被‘终于理解了’依然是可疑的,”“事情还将经历太多的时光,还有下一个被理解的场合。”
  真理真实存在,但永远无法抵达,这或许是尘世一条最根本的秘密。所以,只要我们一直有着一颗向道求真的心,那么,我们对真理的感受与认知也是始终处于一种更新与变化中。但这种更新与变化,或者说对自我的纠正并非是一种背叛。它们相互感激,并在这样的感恩中,它们最终为我们揭示了那通往神的道路,那通往真理之路。
  一个在我们与真理之间那一微米的鸿沟面前丧失了信心与勇气的人与一个对这一微米的鸿沟失去了敬畏之心的人都是可悲的,他们分别成为了绝望者与狂妄的人。好在诗歌教会了我乐观与充满希望,诗歌教会了我谦卑。诗歌教会我,并最终理解了每一次生命都是我们得以完善自身的一个契机,或者说,每一首诗歌都是我们得以完善自身的一个契机。我把事物的“下一个被理解的场合”作为对我们向道求真这样一种持续劳作的奖赏。如果有一天,如果在多年之后,一个更新而更为完善的瞬间在另一首诗歌中得以呈现,那么,我们所有的辛劳将在这一刻得到补偿。
  《掷骰子的母亲》这首完成于八、九年前的诗歌,对今天的我来说,依然是值得珍视的。它作为一段更为明亮的生命时光的见证,作为一个更为年轻的生命真切的生命体验,作为时间与真理的刻度在偶然中的一次聚合,那些消逝的时光因此得以挽留,并接受迎面而来的源源不断的时间的感激与祝福。
  我还想指出的是,不会有所谓的“零意义写作”,所有的书写一定有着它的原动力,只是,“意义”或隐或显的不同。
  技与道之间的侧重与辩驳,自古已然。或者说,在每一个时代都不缺形式主义者与精神性的拓荒者,他们共同勾勒出一个时代的总体风貌。我更信赖于古人“小技以至大道”中通过对技与道的价值评判说出的,两者之间的紧密关联与平衡。道作为一种目的地,技作为一种必然的路径。是的,没有技的道是空中楼阁,没有道的技只是用花瓣堆砌出的淤泥。
  “驱除意义”的冲动与焦虑将在更长的时间中伴随我们,作为一个过渡的时代,一种信仰的通道坍塌,而新的通道没有建设完成之间的那些漫长的时间中的人们不得不去面对的一个共同的困境。但“上帝死了”,并不意味着两个端点的消散,而是它们之间那些曾经的坚固的连接的松动与坍塌。这样的辨认是如此的重要,它是现代人如此之孤独与绝望的原因,同样是我在这个孤独而绝望的时代中,依然充满信心的原因。

  ④木朵:“我羞愧于称自己是一名诗人/在多浪木卡姆民间艺人面前”……一名诗人感到羞愧的原因有多种,比如他站在“真理”面前、站在“神”面前,都可能感到自己的渺小,觉得在这些巨人面前几乎难有作为。“真理”、“神”这两个词也是你的诗文中一对瞳仁似的,时时盯视着你:你既把它们缔造在诗句中,又受惠于它们、信仰它们,就好像你也是一位“蒙恩的人”。从读者的角度看,你俨然推倒了无神论的篱笆,正步入某个小型教堂唱诗班营造的气氛之中,也即,通往某个最高真理的途中:观察自我如何由盲目变成虔诚、由疑惑转而彻悟,正是“真理从那空无中发出的召唤”把你教育成一个赤子。而残酷的生活可能还在施加另一种认识论:这个被执着追求的“真理”本质上是不存在的,就像一首诗最好的结局也是不存在的,有的都是临时的安排、随遇而安的结果,它从反面力劝你做回一个无神论者,尤其是要你也信史蒂文斯所谓的“金钱,也是一种诗歌,它有玫瑰的气息”。关于诗,你找到了唯一的、绝对的真理吗?当你在诗文中谈论一个“神”时,它是指观音菩萨,还是诗神缪斯,或者是诗圣杜甫?在把诗的逻辑推理(自上而下的进程)的最后一环落脚于“真理”、“神”之际——它们能带来最终的救赎、转机、尘埃落定——是否意味着授权于它们的法力同时也被它们遮蔽了其他的出路?
  泉子:我可能不是一个无神论者,或者说,我一定不是一个无神论者。如果说神指出的仅仅是一个个用木头、石块或钢筋水泥塑造的神像,或者为经典所虚构一个个符号,那么,你的质疑同样是我的质疑。对我来说,神是道或真理的化身,它亘古而常新。同时,神像的设立依然是有意义的,它是为了在我们与神之间建立联系的需要。而我们需要时时警惕的是,我们因对一种具体的神像的执着,我们因将一个具体的神像等同于神本身,而陷入这尘世的无处不在的狭隘与偏执中。我们同样需要警惕的是,将一种世俗意义上的宗教等同于信仰本身,而没有认识到,任何的宗教都是未完成的,或者说,宗教只是信仰的一件外衣,一种外在的形式,甚至它不得不是一种不圆满与局限的存在,是一种妥协之物。或者说,宗教是那绝对的世界,那究竟的世界,那圆满之地伸向这个相对的,这不圆满之地的尘世的一把梯子。所有的宗教都是未完成的。真正的信仰只存在于那个真正有力量放下宗教的人的心灵之中,就像佛是那个真正有力量放下佛的人。我想,基督一定会允许我将《金刚经》的诵读作为每天修炼的课程,就像佛陀一定能理解我对《圣经》、《古兰经》的热爱。
  在我的诗文中,神是观世音菩萨、诗神缪斯也是诗圣杜甫,它们还是释迦牟尼佛、耶稣、安拉。对我来说,他们都是那同一个。他们说出的通往同一个神的不同的道路。
  你说的“残酷的生活可能还在施加另一种认识论:这个被执着追求的“真理”本质上是不存在的,就像一首诗最好的结局也是不存在的,”在我看来,这“残酷的生活”正是“另一种认识论”结出的果实,同时,它们又在考验,它们在分辨与测试着一颗心灵的深度与广度,它们在辨认一颗心灵是否积攒了,是否拥有了足够的宁静与孤独,以与万物之上的馨香相遇。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真理遍布于万物,真理在一草一木之中。真理在经文里,真理同样在屎溺之中。或者说,屎溺同样是一条道路。所以,说出了“金钱,也是一种诗歌,它有玫瑰的气息”的史蒂文斯是有福的,他在这一刻穿越了“金钱”向我们显现的幻象。
  这些年来,诗歌对我来说越来越不重要了。如果有一天,我能像黄宾虹一样通过线条与色彩,或者如鲁班一样,通过一根木头来认识世界,那么,我将坦然地放下语言。但另一方面,诗歌对我来说又越来越重要了,它已然成为我的生活方式。这是因为,我越来越深切地认识到,语言或许是最适合于我的一种悟道求真的方式,或许,这就是命运,而无所谓幸运与不幸。事实上,语言注定作为一种尘世的标识与代价,就像《金刚经》保存的是一个被误解的佛陀,同时又作为佛陀从真理的世界递给我们的梯子。或者说,佛陀如此广阔,他愿意被曲解,以构筑出那尘世的众生获得拯救的通道。对我来说,除了道与真理,除了无穷无尽的通往真理的道路,再也没有别的,并一次次将我从事物的幻相将我羁留在此时此地的诱惑中解救出来,并为我拂去更多的,偶然的歧路。

  ⑤木朵:《这不是惶惑》、《玉兰花》这两首诗共用了一个令人动容的关键词:“感动”。它的无法言说的性质隐约表明你的诗句在尽力模仿那个在细小事物面前动容的自我。由于被感动这一状态是不可持续的、突发性的,写作者利用语言去追溯那一时刻,可谓是在竭力削除两个时刻、两个自我之间的隔阂与差异。通过诗这种渠道,一个记述感动的人与一个曾经感动的人重叠在一起:语言令欲壑得到了填补、满足。从另一方面来看,如果“感动”被认为是最真切的感受,记述一份令人感动的情景是诗最虔诚的使命,那么,这里就弥漫着一个弦外之音:好诗的标准在于它一定是令人感动的。如《秘密规则的执行者》所妥协的,“一个美的贡献者一定是另一个美的破坏者”,个个生物都有自身秘密的立法,诗已然领悟到这一层——万物都在执行合乎自身需要的秘密规则——但已没有必要再去追究每一套秘密规则的真貌。承认每个生灵的存在之美、具有令人感动的天性,而不破译其来龙去脉,一首诗仿佛完成了第一阶段的工作。现在,第三个关键时刻可能产生了:继一次身临其境的感动时刻、一个对感动的记述时刻之后,一种有关“感动”的抽象认识出现了——它突然意识到还有一种比“感动”更高级的个人感受将给诗句带来新的变革,正如好诗的标准不仅仅在于泪腺的好使,还关乎一个诗人对“诗是什么”精妙解答时的载誉而归。
  泉子:感动作为一首好诗的一个更显而易见的标准的同时,又不是那根本性的标准。我们依然需要继续甄别的是,我们真的被感动了吗?它们是否作为一时一地的情感,它们是否又一次成为了生命那无处不在的局限性的一个隐秘出口?它们是否仅仅作为一种个人恩怨而向我们显现的幻象,或者作为一个家族世代相续的仇恨与种族的激情?
  就像在人类这棵大树上,我们曾为我们是“这一片”如此揪心,我们曾为我们将不再是“这一片”而如此悲伤。但当我们从一片树叶中辨认出一棵参天大树时,我们留存的不再是一个季节,当我们从中辨认出一座森林时,我们留存过又何止千年、万年?当我们从一片树叶中辨认出神,辨认出道,辨认出真理那无处不在的身影时,我们终于从我们的悲伤中发明出全部的感激与赞美,而我们心灵深处在这一刻的颤栗与感动因对道、对真理的揭示与辨认而得以永恒。
  诗歌揭示的正是一条这样道路,一条不断后撤的道路,一条失败之路,直到在空无中与事物本质的相见。
  对道、对真理的揭示与辨认作为所有生命的意义所在,是如此重要。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忽视“说”也即语言的意义与艰难。我们还必须理解,语言作为分享的媒介与心灵的通道,或许,它最终的胜利与凯旋,是一种与精致化相反的努力。就像我们在面对一幅绘画时,如果我们在第一眼不是被画面背后强大的情感所打动,而是被一个精致的细节所吸引,那么,将意味着一次致命的惩罚。
  有人以“诗歌正是翻译所过滤的部分”来言说翻译之难,而这同样是写作的艰难。或者说,写作是另一种翻译,是用你的母语对一种更为广阔的母语的翻译,是你用语言对无言的翻译,是你用声音与色彩对事物的幽暗与寂静的翻译。是的,这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工作。但诗人又必须是那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人。他终于因一种持续的凝视,而为他自己与语言赢得了谦卑之力,并得以将语言与他自身的,也是这尘世的局限性限制在了最小的可能性中,并最终得以放下他自己与语言。是的,他终于在他的“失败”中得以凯旋,就像诗,在语言的“失败”中得以凯旋。

2011年8月
级别: 一年级

4楼  发表于: 2011-11-0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wuyanhua1977
先祝贺泉子兄!
级别: 总版主

5楼  发表于: 2011-11-01   主页:
问好泉子。因其是有要求的诗人。长诗日子是好诗,惜乎因夹杂着不应有的价值、道德判断而降低好的程度,如是纯粹客观描述整其一生,将达到真正的大震憾。记忆也是好诗。所选首首堪读的。但真正一流的诗却是柚子,此诗达到了纯艺术的自由,本真与天然。但应抑制自己以潜在纯洁道德感以诗做批判的不良倾向,而且应当始终关注语言,让它是诗,而不是感想,剖析或观点。来杭州时我很愿意与兄弟见一面欢谈,因你的诗歌仍保留着纯洁的倾向,这确较难得,也意味着你完全可以有更多更高的诗歌发展。个人一时观感,仅供泉子一看。友郑文斌上
http://www.poemlife.com/index.php?mod=showcols&str=1339&zid=0&page=2
级别: 一年级

6楼  发表于: 2011-11-01   主页:
先祝贺,这里的大部分都很熟悉和喜欢
级别: 总版主

7楼  发表于: 2011-11-01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祝贺泉子!

诗人不一定是那个写下了分行文字的人。或者说,“诗人”并非是一顶为写下分行文字的人而准备的桂冠。诗人可能是一个画家,一个木匠,一个农民,甚至可能是一个屠夫。但诗人一定是一个悟道者,是通过对一种他熟悉的手艺的练习,进而知悉那宇宙秘密规则的人。或者说,诗恰恰不是文字,恰恰不是色彩,恰恰不是声音,而是因你那寓于大孤独中的冥思,而获得顿悟,是因你与宇宙的沟通,与道的契合而获得祝福的一个瞬间。深度之契!
级别: 管理员

8楼  发表于: 2011-11-01   主页:
问好泉子,作品细读后会感言。另外,我觉得十二首自选诗少了一点,可以再多贴些上来。
不变,应万变。
级别: 总版主

9楼  发表于: 2011-11-0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ab56778
问好泉子。喜欢《记忆》这首诗。祝贺。
级别: 一年级

10楼  发表于: 2011-11-02   主页:
回 5楼(郑文斌) 的帖子
文斌兄,好。谢谢你的品读。
我们在现阶段对诗歌的认识是分歧的。对我来说,语言是一首诗歌的起点,或者说是一个通道,而不是一种目的地的存在。就像我与木朵兄的访谈中谈到的,“对道、对真理的揭示与辨认作为所有生命的意义所在,是如此重要。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忽视“说”也即语言的意义与艰难。我们还必须理解,语言作为分享的媒介与心灵的通道,或许,它最终的胜利与凯旋,是一种与精致化相反的努力。就像我们在面对一幅绘画时,如果我们在第一眼不是被画面背后强大的情感所打动,而是被一个精致的细节所吸引,那么,将意味着一次致命的惩罚。

不过我们有着最根本的相同点,就是真诚地面对事物以及语言的心,而这将帮助我们去理解彼此之间的不同。
级别: 一年级

11楼  发表于: 2011-11-02   主页:
谢谢楼上诸位诗友的鼓励!
级别: 一年级

12楼  发表于: 2011-11-02   主页:
回 8楼(陈律) 的帖子
陈律兄,好。贴一组10月的新作,请朋友们批评


一个隐喻
泉子


《二十八岁》


亡兄死于二十八岁,那年我二十又五
如今,我已经整整年长他一轮了
如果在今天,我们再一次相见
在北山路的一条长椅旁
或是千岛湖畔一条向山顶蜿蜒的小路上
他是否能辨认出这个两鬓斑白的中年人呢
而我是否拥有足够的勇气,与一张如此熟悉
如此年青俊美的脸庞相认




《所有的生命都是相等的》


所有的生命都是相等的
那些为生与死所标识的存在
那些疯长着的野草,那怒放的红色的或白色的花,那生长的树
那在一片修长的草叶上搜寻道路的蚂蚁
那在花蕊上品尝着阳光的甘甜的蜜蜂
那时而将自己隐藏在树枝的深处
时而用啼鸣妆点它在天空中画下的一个又一个破碎的圆弧的飞鸟
是一个用你我所不熟悉的语言在说话的诗人
那用唯一的一声啼哭说完了你一辈子的孤独的夭折的婴孩
那终将由必然与无数而相同的死得以完成的你
那从时间与大海的深处绵延向更远处的青山
那用星星来俯视我们与宇宙的,一个被我们誉为不朽的人
而你知道,要真正理解两个相同的端点之间的所有直线都是相等的
这样浅显易见的秘密,是多么地艰难





《最初》


最初,浪花浮在水面上
最初,房屋还是房屋
人还是人
后来,海只是海
它的一侧镶嵌在锈迹斑斑的铜质的支架上
房屋成为一个个小小的纸盒
人渐渐显现出蚂蚁的形状
再后来,是一片曾为你所仰望的云
来到你的脚下,它割断了你的视线
你可以说,这是另一种浪花
另一片海
这带着你一起移动的庞然大物是另一个盒子吗
当你终于用你的母语说出了蚂蚁们那世代相续的徒劳




《一个隐喻》


一个被泥土与落叶掩埋,并露出一角的硬币
它突然的一闪抓住了你
一个隐喻,一种宿命,那共同的
一只飞鸟眼中的人,那用无数的人铺展成的一个时代
那由一个又一个时代堆砌与叠加成的所谓的文明


《发明》


我想记录下月光穿过松针后落在  泉水上的声音
就像古人曾经的那样,但我不能。因为一个仅仅借助于记忆与想象来勘探事物的纹理的人
终究是一个虚幻的见证者。你必须成为你所置身的时代的勘探者
你必须独自穿越时代那厚厚的岩层,你必须在那将整片整片的森林如秋天的麦田般被收割后
在那已然干涸的泉眼处,在那用金属的管道嫁接出的一个城市花园中心的喷泉之上
发明出一个浑圆的落日



《在灵魂与灵魂的碰撞中》


是一次爱欲的演示,还是通过身体的碰撞
暂时得以放下了对尘世与生俱来的厌倦
就像诗,在词语与词语,在词语与灵魂,在灵魂与灵魂的碰撞中
就像火,在铁与铁,在铁与石头,在石头与石头的碰撞中显现







《乔布斯的离去》


乔布斯的离去是比特朗斯特罗姆获得诺贝尔文学奖重大得多的事件
虽然它们在同一天,几乎同时触及我的眼睛
前者作为这个时代的一个先知般的人物
无论对他或毁或誉,从这一刻开始
世界已然不同
而后者不过是一顶新的桂冠最终落在了谁的头顶
那些以为诗人会欣喜若狂的人完成的一定是一种羞辱与冒犯
或许,一种淡淡的喜悦更加值得期待与尊重
并作为我们与诗人那依然无法得以克服的生命的局限性的见证



《卡扎菲上校》


即使一条狗的死依然是令人感伤与同情的
何况一代枭雄以这样的方式与我们作别
血正从他额角的弹孔中发明出一条暗红的道路
一条暗红的河流或是一棵凝结的树
这里有着令蚂蚁望而却步的奔腾
这里有着令苍蝇无法飞越的陡峭与崎岖
“别开枪,别……”
这里有来自一个死者的真实的回声吗
他最后的哀求是最新,但并非最后的羞辱
这里没有英雄,没有更高的高处
这里只有更血腥的死



《相见》


你的羽毛如此鲜亮
你的啼鸣这般哀伤
那在挣扎中零落一地的,鲜艳的地毯
是否能给你班驳的身体带来深秋中的温暖
而被你一声声啼出的哀号
并没有减轻你身体中那全部的哀伤中一缕烟的重量
我并非你的恩人
当我用了半小时时间,
找到打开将你的左脚掐出白骨的铁夹的方法时
我同样感激于你对一种笨拙的容忍
当你蹒跚而迅捷地消失在密林的深处
伤痛并不会因此而消失
而我沿着崎岖的小路向另一个方向穿过潮湿的林地
并试着理解,我们以这样而不是那样的方式得以相见的意义




《向晚》


夜晚来得不早也不迟
那在水纹的罅隙中晃动着的黄金与碎银
被完整地收回到悬挂着的窠穴中
这并非一天的结束
甚至不是新的一天的开始
当你听着,当你看见
孤独正向那幽暗与寂静的深处延伸





《你要成为又聋又瞎又哑的那个人》


你要成为一个聋子
你要成为一个瞎子
你要成为一个哑巴
你要成为又聋又瞎又哑的那个人
然后,你才能真正体验与理解佛陀曾经经受过的考验
以及因这考验而得以收获的巨大的祝福



《一个清晨》


一个清晨,母亲在厨房中的沙锅沸腾的间隙
向我回顾她的人生
那是一次又一次的后撤连缀起的生命的轨迹
但并非失败的,如果失败指出的是
秋日的阳光拂过树梢时
一种类似于对温暖的感受力在岁月持续的积淀中
最终的丧失,
同时,她坦露她曾经的不平
甚至是愤怒,而在灶台上的火焰熄灭之前
她说出了因她曾经的愤怒与不平
而在这一刻挥之不去的羞愧与歉意
级别: 一年级

13楼  发表于: 2011-11-02   主页:
来学习!
级别: 总版主

14楼  发表于: 2011-11-02   主页:
回 10楼(泉子) 的帖子
问好,非常同意你的观点,泉子兄,我强调的重点亦如文中所说:即真正的道的言说恰恰是排除了个人主观价值判断的本真呈现,即事物自身呈现的最高与完整自由。仅供兄参考。文斌
http://www.poemlife.com/index.php?mod=showcols&str=1339&zid=0&page=2
级别: 总版主

15楼  发表于: 2011-11-02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祝贺泉子专辑发布。
喜欢《柚子》。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级别: 总版主

16楼  发表于: 2011-11-02   主页:
《一个清晨》


一个清晨,母亲在厨房中的沙锅沸腾的间隙
向我回顾她的人生
那是一次又一次的后撤连缀起的生命的轨迹
但并非失败的,如果失败指出的是
秋日的阳光拂过树梢时
一种类似于对温暖的感受力在岁月持续的积淀中
最终的丧失,
同时,她坦露她曾经的不平
甚至是愤怒,而在灶台上的火焰熄灭之前
她说出了因她曾经的愤怒与不平
而在这一刻挥之不去的羞愧与歉意

这首诗的问题在于太过抽象概括而使其思想与结论失去具体事件和意象的支撑,因此诗意和对道即人生感悟的言说皆倾向落空。米沃什和布罗茨基、奥登在这方面都是真正的高手,他们的共同特点拿事说事。
http://www.poemlife.com/index.php?mod=showcols&str=1339&zid=0&page=2
级别: 总版主

17楼  发表于: 2011-11-0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147554082
关注。先祝福!待细读。
级别: 一年级

18楼  发表于: 2011-11-04   主页:
孤独是什么
            
孤独是烈日中一池的睡莲
是唯一的神仅仅在我的身体中
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同时,又是这广阔的世界的全部
是的,并没有多少人了解
并没有多少人理解
那些伟大的真理
正藏身在这样的悖论中

——喜欢。
级别: 一年级

19楼  发表于: 2011-11-04   主页:
学习。
级别: 一年级

20楼  发表于: 2011-11-07   主页:
记忆

第一次作爱已经是很晚的时候了,这是相对于一个人的青春而言的。
第一次通过手来抚慰自己的身体也是在很晚了。
而在最初的那些时间里,我一次次用在大街小巷的暴走
来平息身体深处的饥渴。
那被火追逐,却无路可逃。
记得有一次,我用了整整一个夜晚从城东穿过整个杭州城
到达了城西一处我从未抵达过的地方,然后踩着曙光返回。
这是一段并不遥远,但又何其漫长的时光。

——有青春的人才会这样的。
级别: 管理员

21楼  发表于: 2011-11-11   主页:
其实在更早的阶段,我从策兰、阿米亥的写作中获得过更多的滋养,这是一种在形式上更为节制的写作。这种形式上更为节制的写作,作为诗人对事物至深处的幽暗的近乎洁癖的凝神有关。这同样是我早年理解事物的一种方式。策兰与阿米亥们对我的滋养,还应该包括他们给予我足够的信心与勇气,并使我最终理解与确信,任何一种形式的真正意义上的变化,都不会是一种外求的结果,而无一不是对我们最新生命体验的回应。

——大概七八年前,有一次在电话里,我听泉子讲起说喜欢阿米亥,而当时我说我喜欢卡瓦菲斯,呵呵。
不变,应万变。
级别: 总版主

22楼  发表于: 2011-11-12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147554082
再重读几首。。。
祝好!
级别: 一年级

23楼  发表于: 2011-11-14   主页:
关注,赏读。问好!
别无他途
级别: 一年级

24楼  发表于: 2011-11-14   主页:
《最初》


最初,浪花浮在水面上
最初,房屋还是房屋
人还是人
后来,海只是海
它的一侧镶嵌在锈迹斑斑的铜质的支架上
房屋成为一个个小小的纸盒
人渐渐显现出蚂蚁的形状
再后来,是一片曾为你所仰望的云
来到你的脚下,它割断了你的视线
你可以说,这是另一种浪花
另一片海
这带着你一起移动的庞然大物是另一个盒子吗
当你终于用你的母语说出了蚂蚁们那世代相续的徒劳


这首喜欢。
人间四月芳菲禁,一度群花非常妒
级别: 总版主

25楼  发表于: 2011-11-17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只有这时,那群雀鸟才从一阵气流中获得力量
就像我在童年时,听父亲讲述的故事中
一张白纸剪裁成的鸟,被谁的嘴巴吹了口气
便在湖面上,在一棵柳树与另一棵柳树之间穿梭
有时,因为翅膀的拍打过于用力
而冲出了视线,然后又折返
如果雾再浓密一些
如果雾能从夜那里获得启示与力量
并将白色的边界推向我的眼睛
我又会获得什么新的发现?

好!
级别: 总版主

26楼  发表于: 2011-11-19   主页:
再读,难得地体现出一种纯粹倾向的艺术品质,此追求在诗歌精神普遍严重堕落的当代尤为可贵。问好泉子。
http://www.poemlife.com/index.php?mod=showcols&str=1339&zid=0&page=2
级别: 一年级

27楼  发表于: 2011-11-21   主页:
<柚子>一诗,一种来自生活的痛感贯彻其中,有味。
级别: 一年级

28楼  发表于: 2011-11-21   主页:
回 21楼(陈律) 的帖子
问好陈律。
那次电话中的讨论与交流仿佛就在昨天,而我们都已从一个青年人变成了中年人。
级别: 一年级

29楼  发表于: 2011-11-21   主页:
前段时间重感冒加气管炎发作,很少上来,感谢楼上诗友们的关注与鼓励。
级别: 总版主

30楼  发表于: 2011-11-22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147554082
另一些人说
多么轻啊
那些承接它的人说
它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力量

特别喜欢的诗句。
祝好!
级别: 一年级

31楼  发表于: 2011-11-26   主页:
泉子是个纯净的诗人。
级别: 一年级

32楼  发表于: 2011-12-07   主页:
嘿嘿嘿,网谈当逃兵了啊:)
级别: 一年级

33楼  发表于: 2012-07-1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melodyxiang2003
拜读了。。努力从纹理进入地壳的诗人~~
级别: 总版主

34楼  发表于: 2012-11-1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nghuangtian
《一个隐喻》

一个被泥土与落叶掩埋,并露出一角的硬币
它突然的一闪抓住了你
一个隐喻,一种宿命,那共同的
一只飞鸟眼中的人,那用无数的人铺展成的一个时代
那由一个又一个时代堆砌与叠加成的所谓的文明


握!

级别: 一年级

35楼  发表于: 2014-08-01   主页:
理解了每一次生命
都是我们向那圆满之地的再一次出发
级别: 一年级

36楼  发表于: 2014-08-18   主页:
泉子和我有着某种类似,是用对诗歌的修习来改进自己,反过来说可以,改进自己来更新诗.如同维特根斯坦上战场,不是为了国家,而是为了自己,他以直面死亡的经验来改进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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