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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杨铁军专辑
级别: 一年级

0楼  发表于: 2010-10-03   主页: http://miniyuan.com

杨铁军专辑

管理提醒: 本帖被 木朵 从 月度人物 移动到本区(2011-02-04)



  杨铁军,1970年5月生于山西芮城。1988年考入北大中文系,大二开始写诗,1992年考入本校世界文学专业,获硕士学位。1995年到1999年在爱荷华大学读比较文学博士,后中途转行计算机,在美从事电脑软件开发和咨询工作至今。著有诗集《且向前》(2008)。



杨铁军专辑目录:
1、近照和个人简介;
2、诗选(二十五首);
3、创作谈(三篇);
4、四人谈(臧棣、桑克、周瓒、小引);
5、访谈录(木朵、杨铁军)。

级别: 一年级

1楼  发表于: 2010-10-03   主页: http://miniyuan.com
诗选(二十五首)
春天的夜晚

我决心熬过这个春天的夜晚
一晚上盯着那只蜡烛
直到有一刻,以大火的眼睛
翻捡出自己的灵魂
在春天正炽的日子里
是不是有春天的气息

我决心熬过这个春天的夜晚
紧抱寂静,一朵残败的红花
加重血色,寂静加重流动
在如今这启程的日子里
我要紧张地保持平静,幸福
春天赐予的夜晚,你要继续航行。



蔷薇

你这独自开放的蔷薇
难道不知你只嗅到自己的芳香,
外界的图象都不能与你并列?
此刻,你是万物的中心,
全部的大气,无声地向你会聚,
在你与万物之间奔动着看不见的
千丝万缕颤动。
而你纷乱的花瓣,微微向外张起,
你内部的力逐渐延伸到表面湿漉漉的花粉,
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撑起一朵蔷薇,
给自己的生命留下一块孤独的内核。
1991.4.18



从月亮的门走来

从月亮的门走来,
沿着高高的道路迎面走来,
像红色的森林,摇晃粗大的臂膀走来。
包藏恶浊的大风,
黑潮的星星是狼群的眼,
像一个巨大的轮胎,
带动闪亮的铁钉,张牙舞爪的图案,
肮脏,粗暴地走来。
太阳被撞在一旁,
光线像血红的头颅滚动。
从月亮的门走来,
沿着高高的道路迎面走来,
黑褐的泥浆血浪翻滚。
带着黑熊的体臭和地下的霉味,
像一座巨大的房子,上下颠倒,
四条柱子慢慢走来。
什么都没碰到,
它只是走来,像一个黑夜的口袋,张开大嘴,
吵吵闹闹,旁若无人地走来。
1991.10



春天与孤寂

我曾想在春天安下一张书桌视野广阔
我曾想对日当歌无比忧伤
碧蓝如洗的天空啊
你告诉我前边的道路是否坦荡
春风飒飒之中
我应痛哭还是狂歌

我曾想在春天安下一张书桌视野广阔
我曾想对日当歌无比忧伤
绿意青青的无边大地啊
我是你怀中的石头还是白杨
如今世上只有你的良心还在坚持说
我只是暂时迷路,没有被弃

我曾想在春天安下一张书桌
我曾想对日当歌
我曾想既得幸福,又得孤寂



一个无赖有去无回的求爱信


时代告诉我们:
从太阳的深处寻找黑子,
从爱的面影剔出蛆虫。
而我们照旧挽着太阳的阴影,
露出恋爱的蠢容。
问题不在风的道德忽强忽弱,
也不在遍地的野草忽左忽右。
大海挂着庞大的笑脸,
猛然深印在政治和都市的面孔。
倚着岁月门框的我们
既像石头,又像柳条,
有谁知道我们身上的胎记与鞭痕
是由何物所塑?
我们莫名其妙的二流生活
将要流向何方?


呵,*****,我们相爱多么尴尬,
仿佛围栏里的家禽。
既然我们认同,抗拒,
都显得可笑如同作戏,
幸亏你的慷慨大方,我的豪侠心肠,
生活没有窥到我们合为一体。
我在黑暗中糊着信封,
派遣我的心作危险的旅程。
窗外一阵哗哗作响,我不敢相信,
风暴烈地摇撼白杨,你我共有的童年,
连它也在嘲笑,虽然是迫于无奈。
哎,树叶已落光,羽翼已尽脱,
冬天沉重的臀部压上楼顶。
被几张稿纸包裹的爱情,
怎能指望它穿越旷野而不失落?


如此说来,什么都没有发生,
无异于石头落水,
春来冬去,在空气里长吁短叹。
夜晚代替饶舌的我在说话,
挺拔的枯树取代我的位置站在冬天,
不知什么东西取代我的内心和灵魂,
把我折磨得形削骨立。
我在太阳中发现了月亮,
从树梢上发现了云层,
一大片屋宇在雨加雪中瑟缩。
我发现自己的身体探出窗口,
好像死尸扒着棺材,
新来的日子泥土般蜂拥而入,
我只来得及想到你,也许
并没有得到这些取代我的东西。


我的心痛似火车站的大钟,
三只铁臂,阴郁远胜
洗衣妇,不动声色地绞刮胸口。
汽车慢似蜗牛,抖颤着衰老的白眉。
我把手放在你冬天的脸庞,
拂去一小粒枯萎的花籽。
如果你我愿意,我们可以喧嚷,
盖过这马达的轰鸣,人声鼎沸,
一个胖女人拎着腥臭的海货。
我们漠视高纬度的雪团狂飞乱舞,
如一桩桩往事,如电影。
眼泪好像斯大林大街,无限延伸。
呵,汽车斜着腿,生活在拐弯。
今天再把两年前来作回忆,
我分明看到街道咧开了污雪的脏嘴。


星星掉落,打头,打心,
嵌入眉骨,闪亮如
克里斯蒂跑鞋下的长钉。
这黑色脚步踱量你灵魂的跑道,
像流水常新,拥抱一枝垂柳。
即便这流水永无裂隙,如
末日的瓶颈翻滚着人潮,
往日围系它的焊条已使用
殆尽,街道如伤口绽开。
海德格,亦或老卡尔,
虽学识超人,心肠似空气般良善,
已无法将乌托邦刻在如纸的心脏。
他们移走虚假,却难以搬来爱的大山。
上帝完美的焊接工艺因此变为切割,
喷嘴暴烈地吐出火苗:一枚蛋立判青黄。


无数次分离使我遗下频频回首
的痼疾,如沙漠中的婆罗门苦修僧。
这次回头却像普鲁斯特端起茶杯,
或一脚踏在威尼斯的台阶,
一瞬间我恍惚化作蝴蝶翩翩迅飞。
不,我只是将目光抬离你嘴唇的翕张,
沉重地贴上天花板尖锐而流畅的拐角。
嘴里话语脉脉,窗外大雪肿胀。
两种话语像雪花般拥抱,交融,
而笔画相撞的金戈铁马声逐渐抬头。
房顶撑着我目光的拐杖,桌面
扭动我飞快的笔尖。这一次回头
我无意间重复了魂灵们
最经常的动作,却心中殊无欢乐,
只是冰雪,皲裂和深重的绝望。


分道扬镳的两人互不相欠,
这是常识,但并非重要。
你我起码知道:总有一次
对方会踏上某个门槛,
这抬腿的动作曾经一致。
电台像鸽子衔来橄榄枝,
告诉我们:对于生活的洪流,
这已足够,甚至可算难得。
但悲伤的人听不得风吹,
偏似患皮疹的蜜蜂扎入花粉。
拐过街角的人,飞过天空的鸟,
与空气擦肩而过,遭际迥然相别,
摩擦系数却都有物理学解出:
如同阻挡昔日分手时阳光遍洒的大道
向后延伸的某种形而上的奥秘。


这年北京雪早,如热带少女的胸脯,
大雪总会在你我身上预示点什么,
但不是丰年或吉祥。
我们故乡的天蓝,雪白,大地无边,
低山如围巾缠裹在你我脖肩。
但它徒然温暖,徒然让我
凭依雪窗而心中发热。
我躲进肮脏的酒馆,来二两白酒
和一斤火锅效果不会更差。
我高兴的是有风吹我,有严寒冻我,
大街小巷的人头全不理我。
你看我拉一把椅子坐在半空,
远观这陌生的时代,生活,心中好不
惬意。因此我这些信免不了胡言乱语,
却也有纯属个人的真情实感。祝你好运。
1993.11.25,26,29



永逝

这一天理想成真,
喜悦撼动着树枝。
远方变做近景,好像镜头向外轻拉。
不容易,不匆忙,脚步轻盈。
不为人知的尘埃缓缓飞扑。

一段军乐埋葬过去,
一把把铁锹刺向记忆。
仰头观飞鸟炸群,低头是众花婆娑。
我的祈祷业已抵达
人生终将丧失的目标。

你的爱毫无色彩,你的恨业已消弭,
渴慕的太阳越发沉稳。
这一天安静下来,无比美好
谛听岁月达到的宽度,
让尘土收容不安。
1995.3.21



散步

田野不和谐的散步,令我
有五四青年之感。
我们的谈话没有时事的特征,
即使有,远山如黛也淡化了争执。

生活渐渐上路,
渐行渐远的理想把我们搁置
在一处沟洼,长满荆棘的起伏地,
从高处望去也是一片的开阔。

我们背对夕阳,谁也不提
这迟到的牛粪味,被一阵凉风
送来。我们回到大路,
好像那一群羊踩过沟渠的杂草,
丁零零地挨擦

我没有想到一个匆忙的提议导致
一场散步,没有什么发现,
对自己的影响也像风吹后即散的粪味
只附着了那末一会儿
2001.9.19



重游北大


我们幻想的都实现了,
只不过以命运喜欢的形式。
绿叶还在深化,杂草蔓延,
我一直以为我是它们
的目的――或者墓地?


惯于语文课上的谐音,
韵腹与孕妇互相磨擦,
激起窗外的麻雀,
飞向树林掩映的湖面。

呵,啤酒之手,
踩向地面的模糊的意志。
好像吃下硫酸的熊
毛茸茸的愤怒。
尿迹半新,被湿透的夏天蒸发,
有多少道学的窗子掀起,
有多少书本翘起了器官。

春天延续尖锐的尘土
和钝针,延续心脏的娇气。
一个大时代的中心,
无数心脏为之激动。
一排巨浪夹杂了呻吟和狂喜
于一瞬间制造的情调高潮,
在湖面上映照的涟漪,
足以让我们脆弱的自尊
泛舟,心安理得地
为时代增添一份负担。


理论家油然自得,
烟斗喷向女学生。
全球化,比窗外的麻雀
更要扰民。
以夷制夷的北京司机,
教育我们一定
要练好武功。
而他起早贪黑,以
苏秦的嘴巴,
不经意地骂起老婆。
这让我想起理发的
泰国女Sue Chan,

多么奇怪的生活!


图书馆。开阔的草坪
让女孩子的细腿跑过,
“这典型的时代的瘦弱,
十年后就会变粗?”
莫非她的青春
好像馆藏珍本把历史
艺术地减弱?

晚场电影的人流分开空气,
夜晚被路灯照到白天。
错过了自己的人
在图书馆里一再夜战。

而细雨的妖冶
被你烦闷的身体听到。
它用灯光的笔画在你眼里写字,
由这静静的图书馆收藏
2003.1.18



且向前

似乎还有不陈旧的回忆,
不爱的爱情,不是的是,
似乎?这个似乎似乎简单
却让我花了整整十年。

一朵白云在蓝天漂,
那可不是白云吗?
而我愚蠢的追问把我带到这里,
看到的还是原来的问题,
回答不了的还是
这延伸而下的坡度,
前所未有的清晰。

我还有的是选择,
可是我已经太怀疑了,
我怀疑自己不彻底,
不够坚定,可是我已经做到了
消耗自己的生命,
那岂不是你秉烛游的理想?

我不缺乏温暖,
我可以自由的谈话,对着镜子,
哪里能有虚假?可是我在这而立之年
却体会到了老年的爱,
看生活远远而去
把问题统统消解。好不虚幻。

沿着丘陵下的大路,
我的汽车拖着尘烟,
向前就是那一篇树林,随地的阴影,
让我把那伤感的心划过,
好像这冬天的枯枝被雨水侵软。
2003.3.3



查特努奇河

干线公路上的轮胎撞击声,
被桥梁空洞化,
平静地把波浪
敲击,汇入细雨的咝声。
那飞掠而过的波涛
被高楼所夹,不起眼。
而我也是偶然经过,
却感到末世的静默。
如果把鼻子俯上河面,
那波浪泛起的尘土就会沉下,
土腥味,鱼腥味,和苔藓
如同甜酒冲上脑门。
时光倒流,回到
狂野的岁月。
呵,那动荡之后的甜美!

而此刻钢铁和回忆的
背道而驰也到了
年龄的极限,我把思绪收回,
让它更为超前地去想,
两百迈的前方被矗立的山峰
分割的蓝色湖水,
它所泛起的波涛,肯定不需
我的悲伤或做作来激怒。
2004.3.5





从云间漏出来的阳光
投射出一道起伏的门,
一道不能穿透的
华丽的春天之门。
像游移不定的符号把杂草关闭,
蜗牛的思想盘绕着螃蟹草,
用发亮的粘液透露另一扇门,
一座重门次第的迷宫,
一道影子套着影子,
从天上撒下的摇曳的光环。
这是一道我们每日走过的
不知不觉的门,并非为
我们而开的发现的乐趣。
它是一道通向非人的,
偶然呈现的被我们误以为门
的不相干的东西。
它出现在眼前的现象本身
即让我们继续蒙昧在自身的幻觉,
通过象征来制造无穷无尽
的人生,并辅以证明。
而这道无意义的门足以造成
最具深意的毁灭,
出于一个它并非有意的春光乍泄,
开启混乱的一个不足道的细节,
让我们试图理解的
超出理解的联系方式。
它的出现使得繁花似锦,
好像近视镜所带来的尖锐,
或一个人所能够的全部投入,
在一瞬间所获得的灵感一闪。
然而它唯一的此在,只是把
它自己的门打开,
让我们陷入更深的迷惑,
好像白光照耀的脑子空白。
它显得遥不可即,
却随时可以介入我们的逻辑,
在不知不觉中完成奇迹。
它飞舞的光环,一圈圈抛掷的轨迹,
所搅乱的光的漩涡,
似乎人生的游戏场,
然而它的非人的毫不在意的姿态,
却并不让我们觉得
那穿过地狱的过山车的危险。
它与我们混乱的轨道盘旋交错,
似乎是光与光的碰撞,
不断地折射于它的迷宫,
好像腾起的灰尘永远不会落下。
好像它的门会继续敞开,
制造对我们收容或关闭
的隐喻的承认的假象。
而我们每日的荒谬就建立在
这道变幻莫测的被我们认知的门,
以及我们称呼它为门的方式上,
我们离不开它的无意义,
就把自己的意义赖在它的
门的符号上。
2004.4.3


半块太阳

云朵遮蔽了半块太阳,
露出黑色的尖牙,
飞溢而出的阳光却渗透薄雾,
显得混沌不清。
正是下午五点,我七拐八拐地
把太阳拐到了身后。
没有阳光的斜照,也没有树影,
完全是阴天的景象。
终于上了高速公路,慢慢
汇入车流,一步一步往前蹭
这没有尽头的洪流。
我似乎感到太阳的悲悯,
它半掩脸孔俯视着山川,
让能动的动,不能动的消逝,
趁黑夜降临之前的宁静。
而混沌的天气是一种收敛,
充斥冒着气泡逃逸的空气。
有人仰头,张嘴,扭动身体,
更多的人把着自己的方向盘,
专注于毫无意义的东西。
而我压抑了太多的悲伤,
还在那里慢腾腾的挪动,
一边积攒更多的痛苦。
我的出口已经在望,却似乎遥遥无期,
当我得以解脱,
我会飞驰,让消声器掩盖我的愤怒。
让那永远承留雾气的山谷
承受我的右拐,进入那黑色的树林。
眼下我却像发了病似的颤抖,
觉得冷,觉得空,
似乎再也坚持不到那拥挤的出口,
就要把自己的身体抛离思绪。
我好像看到那个半掩的太阳,
掩饰着嘴角的微笑,还有
照进脑海里的混沌之光。
也看到自己忍着微微的轻蔑,
在那已被遮蔽的轨道上慢慢滑行。
2004.10.29



北方

河边散步的鸭子
天上飞过的雁,
季节始于这样的傍晚。
总是如此,看这波纹徐徐
送来仅次于时间的
一阵荡漾——
空气抖动,露出波浪的曲度。
河岸锁住一腔潮湿,
不露声色地进入冬天。
而草木皆绿的岸
被寒冷扫过,
似乎稀薄了许多,横在融融月下。
你,徘徊在高空
把这一切用波纹抚平,
如同一只小型发动机,
燃烧着多余的夜色。
2004.12.2



找松鼠

看,松鼠怎么不见了,
这是我用来安慰女儿的
滑头话,总是能让她
忘掉对我的认生,
迅速回头去看窗外的枯干。
她看到的确是松鼠的不见,
但还是安静了一会儿,
搜寻那棵大树,然后回过头
开始咧嘴要哭。
于是我说走吧,我们去找松鼠,
我们在厚厚的落叶上
沙沙地行走,不时把她的手放在
灌木上,触摸粗糙的表皮。
她静静地在我怀里,
似乎找到了那不在的动物,
手里拿着的巨大红叶,
好像火红的狐狸窸簌作响,
让我们期待。
找松鼠,找松鼠,我们一起找松鼠,
如果有两只滴溜溜的眼睛突然跃出,
瞪视着我们,也许你更了解
它一动不动的意图。
而我只会如释重负,悄悄地
把你移到左手。
2004.12.3



聚散


我不想说它,它在水一方,刮来风一场,
含羞弄莲的爷们儿,垮着窘境,
一步一瘸地实现八点九条,
浑不欲簪资本主义的花朵。
城春再没有低万金的来贿选时间,
木深也不过一通凿穿子夜的电话。
有人裹晚春的亵衣,举夏天的旗,
有人徒乱思想,落得行步难于意识。
呜呼哀哉之间,它惊起月光的海湾,
不着一字的寒意,一吐风流之痒。


鸡毛狗血一般喷向福特,夜晚的冷气机
似咸鱼闷烧过气的生活。
在格林威治,老年华侨买春
进入他季节之深,挪借足够
一头白发的狮子直上天梯的债务。
过犹不及的道理不宜对年龄出口,
不如早晨去看收费亭的老姑娘。
他相信,时间比冷气机更懂得享用肉体
值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撒欢,
把马象拍得比扇来的耳光更响。


牛眼闹市区迎来半夜三更的客人,
欢迎啊,搅起一江吹皱的回春水。
从地下冒出的一对活宝验明正身,
而天上来的早已入座,醉醺醺的斜瞅。
丰满的大腿蹦迪闹革命,
抡起斧子的少年直接把它们收割。
转过桃树街,追赶迟来的鸡叫牛嚎,
街口堵住的红灯起伏于汪洋,
让我十里的疆场不得尽于一旦,
只能诗书乱卷,无端地把盏,欢喜欲狂。


出于云南,入于上海,失于湖北。
这是他精神的履历,对祖籍的剥夺,
是柏树压松的口齿不明,家乡戏的
暧昧之处。他承认假象蒙蔽的程度,
区别没有大过阑尾的迷幻。
他讨厌火车对家乡的概括,更甚于
飞机对它们的忽略。而脚丫子对他
倒是走过万里路的过场,在国家地理
的彩页里,他汗湿的手指更破了万卷,
无论魏晋桃花园,一个更像家的家乡。
2005.6.10



苹果

一只苹果清绿的暗光投在你的池塘里,
它们的交流快而简,比看不见更不可察,
但你用波动看到了它略微肉感的音节,
并且说就像我们绿色的谈话,在空气里浮动,不让人理解。
你说话的方式比那只苹果融洽,
你拿着它,似乎透进果皮的褶皱,探入脉搏。
你可以感到的秘密是否可以通过光来传达,
一个果语者,我想,背对着窗口,虽说话
却好像无声,虽表达却不产生意义。
你好像隔了一个池塘,蔓延的春草
把你缩小,和现实相比,更容易在想象的雾气里把握。
我把你推远,脱离蒙蒙的清光,那是诉说什么的媒介,
还是捂着私处的雕像?你的意义只在于把眼睛睁大,
看到外在的光在果皮间凹凸的掩映。
我的手里似乎握着虚无的苹果,比自己更虚无,
所以才可握在手里审视它,绿光浮动,
深不可测的颜色,你说,不可状,比黑色更虚更滑。
它们在说什么,我问你却不指望你回答,我的问题传播在池塘里,
泛起的涟漪渐次平息。我们的谈话在苹果中的波浪
一波传向下一波,对你啊,最现实的还是那抽象的苹果
所讲述的一幅春天的图画。
2006.3.8



红叶

鲜艳的红叶还在树上,
不鲜艳的已在地上翻滚,

除了并列,它们没有
别的关系,除非你想豪放或婉约,

又或者象征一番,
都不过是老调重谈,即使你说

它们不需触景生情,
又岂能永远鲜艳。

这样的秋天,不要也罢……
这样的狡猾,不要也罢……
2006.11.15



在风中摇摆的树

一棵树在风中摇摆,
先从树叶开始,哗啦啦,
然后是小枝条,左右晃动,
最后枝干摇起来,被一睹风墙
压向一边。风尖啸着,把绷紧的
树枝按着,差不多两分钟,
然后就是乱流,枝叶无序地摇摆,
前后左右,上下翻飞,而树干却逐次静下来,
并把安静传染给树叶,于是整棵树停止了颤抖。
树恢复了它幽静的本质。
我也从出神的状态里醒来,
任由它翻飞的姿态,赋予我丢失的那刻
枝叶的结构和形状,
获得风的保存。
2008.11.8



湖边路

前方的云层断裂处
青灰,玳瑁,橙红,还有不知名的
色彩忽然迸发。溢彩纷呈。
白里透黑的云,堆垛推搡着,
不时飞出几点细雨。
从阴暗潮湿的湖边小路,
我探出头来,看到云彩的倒影
和天空的巨大的寂寞,
听到蚊虫不知疲倦的嗡鸣。
我只是碰巧,从牵拌缠挂的
林丛里拔出左脚,
一切都像是不经意的意外。

如果不是空间的漏斗
折射来远处高速路上的嘶音
我还会在林中走得更远。
踩到更多老树钻出地面的触角,
想象它们的性情。
闷热的地气缓缓蒸腾着
苔藓,杂草,沼泽,也安慰
杂处其间的断根。
脚下窸窣的响动像一只恐惧的
兔子逃离前的一瞥,
间隔却更为短暂。
这片丛林完全值得我一时的阴暗,
我也没有白白消失在它的
近在咫尺的沉默之中。

在不同的时刻,一条路吸引你
带你进入一个开始的结束。
我从没想到,这条路像罂粟一样
麻醉了我的现实感。
我觉得生活遥远了,自己也遥远了,
只有脚下的杂草切实地虚浮着。
我走在草丛里,刺痒,用遥远的意识
挽回那些不能舍弃的影子。
希望这不是同一次,自我迷醉的假象
裹住我停留的脚步。
希望这条路并非一个可怕的例外。
在我的摸索中,它曲曲折折地远离了湖岸,
始终寄托我笔直的心境。
2009.7.23



闷雷沿着湖面滚来

一阵闷雷沿着湖面滚来,
经湖面的曲度扩展,激起一阵阵涟漪。
游人开始奔跑,雨随即落下来,挡在密密的树丛之外。
不一会儿,沙沙声突转急骤,
雨开始瓢泼,如泻如注。
连日的雨早已把水面染成了土黄,
大风扫过之后,湖面又起了一层寒意的
鸡皮疙瘩。天暗下来,几片淡云从厚厚的黑云
下边掠过。风搅动着云,湖水,
撕碎了动荡的阴影。
有一刹那,天昏地暗,轰地一声,世界似乎
迷失了自己,完全陷入混乱之中。
任风雷雨电把一切翻转过来,
打乱,又翻转回去。它饕餮于自己的迷乱,
更多的不知所措的快乐,和下意识
的恐惧,更多的风雨,更多的
对夏天平静的宣泄。这就是我与之达成一致
的世界?当它从昏暗中解脱出来,
我看到两只鸭子在湖边,呆呆地不动,
过了好半天,才把长长的脖子伸入水中。
一只松鼠刺啦一声窜上树顶,跳到旁边的树枝上摇摆,
蹬动了一整枝的窸窣的树叶。几只松塔劈劈啪啪地
跌落泥浆。风刮走一时黑暗,斜斜地穿来一队
昂昂的野鸭,像丢石子一样降落湖面,
溅起一簇簇白色的浪花。除了用哗哗的雨声,
徒劳地搅动着林丛湖水,世界似乎从短暂的迷失中
恢复了理智。我也抖动着满身的雨水,像一只鸟,
等它平息下来,继续走自己的路。
2009.9.18



叶公好龙或其它

早上出门,看到车库门外的
水泥地上,盘着一条暴风玉米蛇。
头部一点血迹,还叮着几只苍蝇。
在连日阴雨的气味里,混合了一股腥味。
我连忙回去找一根木棍,
把它挑到草地上,并盛了一桶水,
又一桶,使劲地冲刷。但腥味依旧。
我只好作罢,一路想着那条蛇,为什么要
死在一个它最不可能得到安息的地方。
草地是不是它更好的归宿,以及
是否应把它安置远些,以免影响我
忐忑不安的心理,等等。
一整天,雨下了又停,黑云翻滚着,
不时有雷声贴地而来。
直到傍晚,天短暂晴了一会儿,
一绺靛蓝出现在西边。我抓紧时间下到河谷,
沿着河边的小路向深处走去。
浑浊的河水翻滚着泡沫,一腔浪花和漩涡。
在一处废弃的堤坝之间,河水吞吐着
白色的舌头,轰隆隆的低音
震颤着我脚下的石板。四处是大风吹散的
落叶,被水浸透,发黑。路边积水形成了
侧河,浸泡着树枝,木头,和甲虫。
空气里另一条河,也泛滥着,
充满了腥味。我几乎看到,不久前的一刻,这处河谷
裂开了,就在这里,还残留着那一刻的激烈。
腥味的雾从右手的山上压下来,
混合了无数隐蔽的蛇类,昆虫的体味,
刺激文明的鼻腔。而我丝毫没有冲刷的念头。
2009.9.21



二零一零年春天

太阳出来了,但天色是暗的。
地上投了几处斑驳的影子,淡的像你的脸色。
裹着云层的太阳,厚厚地躺着。
在门口,生活还很热烈。卖甘蔗的
举着刀,卖橙子和苹果的夫妻从黑黑的门面里
透出浑浊的眼睛。沙县小吃,兰州拉面
还有美容会所,都在竞争生意。

太阳出来了,但天色是暗的。
我也从楼道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一分钟前我还想着积极向上
像红领巾,但一分钟的期限过去了。
一分钟前我还想着幸福的可能,生活的极限,
但一分钟的期限已经过去了。我已经不是一分钟前
的我。我从阴影里剥夺出来,看到的全是
混沌难明。最混沌的就是上边的太阳。

我出来了,但我的光芒在心里
被一层层的琐屑遮蔽。我很奢侈,浪费稀缺资源,
想无用的事。我衣食无忧,但不快乐,
而且不知道怎样才能快乐,即使浸泡在快乐的醋里。
我守着我的不快乐,好像信徒守着信仰。
我守着我的不快乐,好让自己的良心觉得难受。
如果不快乐的原因在大街上,我已经走在了斑马线的中央。
如果不快乐的原因不在外边,我还住在我的心里。
我出来了,我进去了,永远不知道在哪里。
除了暖风吹起的梅花,柳芽,和地铁民工房旁边
的迎春,我看到的都是人生的负面。
我无法说变就变,硬撑着不快说快乐,如同这残冬的早春
三月。我无法替别人决定什么,任谁都无法替我决定生活的走向。
燕山无法左右北京,黄浦江也无法决定上海。
国家流动着,不容分说。

不管你有坚硬的抱负,或致柔的理想,
又或在街口挣命,扑腾着,攀爬着,厮打着,
都在混沌的太阳下演出。而看戏的躲在历史的幕后
打哈欠,迷瞪着又一出悲欢离合的戏码。历史也不放过我这个
非本色的演员,以及我的非本真的生活。
我不快乐,也无法给别人快乐,当我抬起头,我看到的也不是哲学的头灯。
一个心灵的中间人,怎样在时代的上河图里表现?
我无法喜欢历史,我更无法喜欢我自己,但我珍惜我不喜欢的这些。
我不能抛弃我的不喜欢。这是我的悲剧借口,也是我的喜剧理由。
是的,历史……

我从阴影里出来的时候,太阳混沌不清,
我走在阳光里感受到的却是一股急风。我穿行在时断时续的阴影里,
也就是走在时断时续的阳光里,随之明灭不定。
再往前是一片盛开着桃花的河岸,它倾斜着,延伸着,
见证着,参与着,不再留恋于蜿蜒曲折。不再救赎。
如果可以,这就是我偏好的时代布景。公路桥震颤着,咚咚的回声似乎
回荡在河水的波纹里,被风吹起来,无限放大。
2010.3.28,30



一条吃满水的船

一条吃满水的船驶出港湾,
汽笛喷着气,在早晨的冷冽中结成霜。
河荡漾着波浪,不时送来一道翻滚的阳光。
几座高楼一字排开,在水中投下的玻璃影分散复合,
为每一艘出发的航船送行。
一颗巨大的心脏,被有力的节奏统一。
把浑浊的血液泵向外海。
太阳穿行在云层里,一会儿黯淡,一会儿刺眼,
颜色变化着角度,水汽蒸腾。
一个不知疲倦的国家,在这里展现自己的劳动。
在摇荡的河里律动,推涌着波浪
形成一卷现代的书。谁翻看这本书,
就能要求历史,从浪尖上摘取一朵飘忽不定的花,
释放一股似有还无的腥味,
阳光,风,波浪……
一条吃满水的船喷着气,拖着浪,远去。
2010.3.30



林间

下午,太阳的热气消退了,
黑油油的池沼,吸收了树林一天的呼吸
把倒影的树木波纹化,模糊化。
一只黄嘴美洲鹃栖息在枝头,打量着什么。
黑白林莺占据一处断木,自顾自地雕琢。
窸窣作响的地方,松鼠拖着尾巴
探头探脑地顿挫着。枯枝烂叶覆盖着的小路,
偶尔几只大蚂蚁无声地爬过去。
一只野鸭子呆站在草地上,湿漉漉的泥水滴下来。
另一只蹲在对面的草丛,把细细的腿拢起。
春天就要过去了,野蜂和蚊虫逐渐觉醒。
葱郁的阴影之外,直升机渐远的嗡鸣在蜿蜒的深处回荡。
间或一两处树枝断裂,挂了一冬的野果
掉落,夸张了这一片回旋的寂静。
事物各安其位,埋头各自的世界。
我拖着疲惫的脚步走着,感受这些不相干
却又相连的声音,觉得自己也成了一个声音,和自然
的和声交汇,感到巨大的被辜负的信任。
2010.4.23



林中感怀


我记得林子里的鸟叫
不管是婉转,还是急促,我都记得。
我还记得脚下的
枯枝烂叶,高大的松树上边
天色不知不觉的明暗过渡,
身边聚拢着的花草。
我记得把这些组合起来的气氛,
从一颗横倒在河里的大树散发开来,
左右了我对自己的理解。


一堆灰烬中间长出几缕杂草。
这里有树林较浅易的历史,
它的风传的奥德赛。每一颗树都有一段
地下历险。但只有根须透出地面的棱
才形成闲暇的伦理和美学。
长倒刺的荆棘把口述的蛛网打断,勾起来。
一只蜂鸟拍着透明的翅膀,悬停着
阅读其影像。它的视角是现在,它的历史被嗡嗡地埋没。
我?我是永恒的敌人。相忘于愤怒。


然后是一块巨石的镜子,躺在河边,
映照着云彩横渡的天,涂沥青的木架和水泥柱
撑起铁路桥。废弃的磨坊在下游
保留一段堤坝,给平缓的水流平添了一道
激情的波浪。哗哗的水声翻着白沫,
拐了一道弯,形成回流的漩涡。
近处,岸边歪着的几棵树木探出
枝叶的触角,测量河水的流动,暗中酝酿
一场孤独的风暴。花粉在空中无声地散落。


我看到的树林不是意象,
除此之外我还知道什么?我知道的
都在我向前走的路上。
当我往前,我会看到风吹过
周围的树木,也吹过我的衣襟。
当我回头,我看到的也是同样。
我看到风呼啸而过乱点的枝头。
一切都还存在,包括我,
我的自我,我的他我。一切都在环抱中。


从丛刺的缺口越过一条小溪,
一片旧河床的沙子阻滞我的脚步。
太阳从乌云的空隙钻出来,升高了河床的温度。
灼热感从地下蒸腾而上,形成热气的锯齿。
不远处,树林在震颤中模糊了轮廓。
急于回到阴凉的树丛,喳喳的步伐
扬起沙尘,一张炎热的网张开,
把我笼罩其中。我抬起头,停下来,看向四周。
这时世界遥远了,我也在远去。


如果时间返回它的另一面,
你也在另一片丛林里,沿着街旁林立的铺面行走。
从海上吹来的风会混淆从河上吹来的风,
从另一片大陆吹来的气息也将沿地球的曲面送来不同的腥味。
这里的腥味来自腐烂在河床里的鱼和水草,
那里的腥味来自流动的人和光亮的建筑。
所有这些压缩成一块晶体,握在手中,历时就会
成为共时。每一个面貌都有所不同,
却蜿蜒不绝,共有这片林间空地的命运。
2010.5.18
级别: 一年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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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谈(三篇)
《比喻》创作谈
 
如果雨点落下来而不汇集,
不凝固,每个雨点都将成为个体,
好像河岸的鹅卵石,
 
那么我们就会发现存放的困难。
我们有多少石头来不及利用,
恐怕谈不上善识的眼去鉴别。
 
假如今年夏天多雨,至少
我们有的是经验对付台风或
洪水,但对于比喻我们还缺乏
 
必要的训练;如今我们不可能
把雨当作石头,反之亦然。
更有可能的不是比喻,而是幻想,
 
比如,鹅卵石变成雨点,把存放
的负担交给上天来承担。
比喻只有娱乐的功效,我们
 
随手都可以将它们低俗化:
任一领域都不再有单纯的沟壑;
而我们感到幸运,因为比喻不再
 
担负解救我们的任务,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鹅卵石的替代物,
比雨点更要光滑,轻盈,无害!
2006.8.11
 
 
  比喻是一种修辞方式,更是一种不可或缺的认识方式。从比喻的角度,没有不可弥合的鸿沟,因为比喻的目的就是把不同的东西结合在一起,比喻的无限性和不可反思性,是它最迷人的地方。对比之下,现实总是限制性的,语言从本质上讲,也是一种差异性构成的表达工具,而差异性的构成依赖有限的规则。所以比喻和现实之间的矛盾,比喻和差异之间的矛盾让人们在规限下看到了无限的可能。人们对比喻的无限性的向往最有力的根据在于人对有限生命的超脱欲,“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差异性是不容许中间有缺少的,一旦标桩缺少,差异性所维系的意义就会轰然倒塌,差异性所构成的连续性本质上是拒绝缺省的,它要么止步于缺省,要么给出假设以待求证,踏踏实实,决不“含糊”。而比喻却不在乎缺省,相反,正是缺省的存在才促使比喻去跳跃。
   比喻对现实的跨越往往造成超现实的效果,所以比喻的相似性虽然目的在于认识,通过把差异暂时抹平来产生按部就班的逻辑所不能达到的境界,然而它达到目的的手段往往并不得到我们的信任,比喻所达到的认识有幻觉的恶名,如果现实或差异性不能能提供证明,那么比喻所达到的道理就通常是可疑的。所以比喻常常被我们在次一级的层面或者非超越的角度来运用,日常生活中我们不用想就会搬出一些常用的比喻,看哪,什么什么像什么什么;而当我们想用比喻来说明一个不可言说的东西,最典型的动作就是皱眉头的同时挠头,把意义一股脑儿推给比喻,有一种行不行就是它了,反正我已经尽力了的无奈,这时候,我们才发觉比喻的可爱和困难。这种无奈感暗含了对比喻的盲目信任,它表示我虽然不敢确定我能表达自己,但是除了比喻,我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因为我发现的是全新的东西,没有人看到过,我也没更好的办法让你理解。这并不代表比喻就一定能让你理解,不过它确实是我力所能及的最好表达,它似乎弥补了语言不能及物的缺点。
  很多时候比喻并不是万灵药,它只是一种可能性,一种不被保证的提前量,如果我们满足于现实,就不可能运用比喻的认识功能。如果比喻被重复使用,它传达的更多的就不是意义,而是把意义模糊化的氛围,从生活的态度上说,就是一种对责任的推托。所以比喻也可以屈从于现实,它的可能性也会被耗尽,这就是我写这首诗的出发点。说点什么,对诗歌写作而言也许不是必要的,但是,在这首诗里,我确实想说点什么。而关于比喻,每个诗人也许都有话可说。不同的是我讨论的并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从技术层面对比喻进行的意义的反思和探讨,虽然比喻按照定义是拒绝任何反思的。
  把雨点比喻成鹅卵石,这是一个非常普通,没有新意的比喻,而通常来说,比喻也就停留于此,它所得到的相似性是惰性的。比喻并不是达到这种相似性的唯一途径,语意的差异性也可以轻松地实现它;但是我的目的当然不是从鹅卵石来认识雨点,所以我就采取一种荒唐的方式来发展这个比喻,而这种方式除非是童言无忌,是不会在现实中出现的,我的问题就是假设这个比喻所达成的相似性成立,那么哪里去存放这些个体的不能汇聚蒸发的鹅卵石呢?我们的世界是容纳不下的,那么假设把这个比喻倒过来,把鹅卵石比喻成雨点,那么天上的云朵也承担不下,这个存放的问题,无论这个比喻如何构成,都是不可能解决的。
  但是,诗里预设的前提却并没有承认这个不可解决性,事实上我们不会有存放的困难,因为这个比喻的相似性是一个庸俗化了的惰性,比喻在这个雨点和鹅卵石的相似性里耗尽了超越的可能,从认识的角度,它不再是从有限到无限的向度,而是采取了从有限到有限的同一性的陈述,这样的比喻其实就是重复的代名词,这里我想表达的是,从重复的角度来运用比喻,不知其可,而以重复的方式对比喻的运用正是我们这个时代给我们出的难题,我们需要克服惰性,重拾比喻的力量。这大约就是我这首诗的中心所在。
  雨水和鹅卵石的相似性虽然是对比喻的低俗化,但是通过对他们的相似性的暴露,我还想说明比喻并不是非现实的存在,比喻也可以是很单纯的、随手而来的,有问题的不是比喻的简单性,而是比喻的大量机械复制。诗中关于雨点和鹅卵石的存放问题其实也暗指他们的巨大的数量,虽然是以个体的形式存在,但是并没有多少创造性可言,这也是为什么存放会成为问题,因为存放是一个机械的没有生机的简单重叠,如果雨水可以那样存放,自然会出现后勤问题,雨水也许是用来流动的而不是存放的,在流动过程中才可以发生交流,才可以汇聚。问题不是出在存放的可能上,而是出在比喻的可能上,什么样的比喻,怎样的运用,才是我们急需的对现实有认识意义的工具。这个问题我当然不可能回答,因为“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鹅卵石的替代物”。
  很明显,我并没有排斥差异性在认识论中的作用。如果说这首诗在形式上构成了一个结束,那么在意义上它同样做了结论,就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鹅卵石的替代物,/比雨点更要光滑,轻盈,无害”。在这样的意义空间,所有的事物,即使他们不在场,也围绕着这个比喻而各就各位,他们的面目也许是模糊的,但是他们的位置则是清晰的,虽然诗中对此并不做交代。很多诗都是这样,不管它的长短,都在读者的经验世界里构成了一个意义的空间,在那里许多事物会在一个正面或者积极的意义上泯灭它们的个体,而自动聚合在诗的意义空间里,以类的形式而存在,因为那就是诗给它们的最佳位置或面目,在诗里它们围绕着比喻或者观念的坐标来重新定位,重新寻找自己的身份,构成不同以往的意义。大部分时候我们并不需要史蒂文斯的坛子就可以的达到这样的效果,诗对同一性、相似性、差异性的重新组合本身就是一个创世纪的隐喻,从这个角度上说,诗歌最重要的往往就是它之所以产生的一句话,一个词,或者一个想法,但是却总可以从中发展出一套自在的逻辑支撑自己的存在。
  从经验上来讲,比喻的认识力量出发于现实而超乎现实,没有差异性的存在,也就没有超越差异性的比喻的存在。差异性所达成的意义排斥比喻,而比喻则什么都不排斥。虽然我在这首诗里并没有谈到直接现实,但是现实的影子又无处不在。正是因为现实,我们才有关于存放问题的比喻,也是因为现实,我们才有了低俗化的关心。也正是因为差异性的推动,我们才有被形式所揭示的字里行间的预设,这是比喻不方便言说的。我并不想把比喻的认识绝对化,只想说明,相对于现实,我们的比喻越来越无力,而比喻的弱化又进而伤害我们的现实感,从而形成一个恶性的循环。而这首诗的随意性、偶发性,本身也许就是对这种状况的最好说明。事实上,这首诗的写作是非常简单的,几乎是一挥而就,但是一开始我并没有题目,只是以雨点和鹅卵石的比喻为中心来开展,写完后,我想了半天,还是老老实实地冠以“比喻”的名字,来强调和突出这首诗的主题。可以看出来,从第一行开始,直到第三节的最后一句“但对于比喻我们还缺乏必要的训练”,这首诗才确定了方向,以下的诗行也就是顺理成章而已。采用这种偶然性来说明一个问题,正是这首诗的目的,也因此暗合其偶然的形式,偶然的产生。
2006.8.22
 
 


《花香袭人》创作谈
 
一朵从石头缝里长出的花,
它的香气像孙悟空,而它的躯干
不敌一半的黄庭坚。它不像我
那么需要铺垫和过渡。一切都得渐变
才能把认识完成。它应该
没有别的提示。它散发的道理不过是
恰巧依附了内心,被微微的风
摇曳了一会儿。虽然被你探手摘取,
随手地把玩,但却说明不了
世界的短暂。它的香气反而浓郁了
很多,把断然不同的味道串通一气。
它构成了我们的郊外。就在你的手里,一个
世界被丢弃,来不及回忆。而你的手
仍不断摘取。在不同的时刻,用时光的镜头一拉
就从花开经历了花落。我抚摸你,
对世界多了一层间接的理解。
2008.8.5
 

  有经验的读者应该可以看出,第一句是这首诗的“缘”起。诗的第一句并不一定总是诗人脑子里最初的那个声音,有时候这样的句子被埋在诗的中间甚至结尾,还有时候诗是一种工作状态下的产物,并不一定起源于一个声音,一个意象。但这首诗的诞生确实起源于这么一句。更具体的说,这首诗的第一句至少有两个待发展的主题。第一,石头缝里的花,这是一个很具体的形象,至于是不是诗人当时真的看到这朵花,或者至少脑子里的想象,又或者是对以前看到的一朵花的回忆,字面上是看不出的,而且,其实也没必要追究。但这个意象是明确的,毫不含混的。第二,是从“石头缝里的花”引申出来的,这个主题是关于对比的主题。石头的坚硬,花的柔软;石头的不毛,花的生机。总之花本不应生长在石头缝里,石头缝里按常理也不会长出一朵花,虽然在现实中这确是可能的,大家也许都看到过。但是在这首诗里,这两个相反的想象结合在一起了,不管是不是对现实的描摹,总之,这是一个有关于此诗缘起的对比。用对比来确定诗的主题的写法技巧很常见,并没有特别的出奇之处。但对比其实也是一种很容易被乱用的修辞,很多诗人对此都有自己的警惕,但在这里我想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这个对比接下来得到了更进一步的修正,准确地说是得到了两个“数量”上的修正,一个是“它的香气像孙悟空”,另一个是“它的躯干不敌一半的黄庭坚”。石头缝里的花按照常理分析应该是比较弱的,它的香气应该不会“袭人”。但即使它的香气比较微弱,相对于它的生长环境,它的香气不可能是那种柔弱型,混合型的,因为它没有一捧花那样的香气的支持和强化;它的香气在环境的衬托下必然是强烈的,或者说是很“突出”的。应该注意的是,这里,我们已经完全来到了想象的层面,因为在现实中,很多东西是没有逻辑可言的。而在想象中,一切尚在控制之中,也就是说,从一个意向,引申到它的对比,以及这个对比的进一步“量化”,都说明这首诗行走在合理的道路上。至此,“孙悟空”、“黄庭坚”的出场也就没有什么费解的了。值得一提的是“黄庭坚”,因为这个“词”不像“孙悟空”那样纯粹是对香气的无中生有、狂野的气质的修饰,还隐藏了一个谐音的小把戏,另外,很明显,也有对押韵的考虑。
  诗然后过渡到“我”,这是更进一步的对比,因为“我”是一个“需要铺垫和过渡”的人,不像“石头缝里的花”那样非此即彼,没有任何过渡。这里也有一点“我”的自嘲的味道,因为一个需要铺垫和过渡的人必然是行动缓慢的,而行动缓慢的人在社会上注定是要失败的。不管这是不是对“我”的真实描述,诗在这里就从纯粹的想象过渡到了社会伦理,不再只是一个对自然现象的“惊异”。但“我”也保持了内心的“清醒”,因为“它应该没有别的提示”,“它散发的道理不过是恰巧依附了内心”。这个来自于“自然界”的对比本身并无含义,是“我”的内心需要赋予了它额外的意义。这种行为其实也是一种自嘲,因为它针对的是一种很典型的现代人的“物我观”的表现。对此“我”表示善意的不屑和鄙薄,虽然“我”自己也是这鄙薄的对象。而对此“我“并不介意,因为自嘲,内省本就是这首诗的目的。这里需要稍微提一下的是,这种自嘲更像是西方的舶来品,和我们“风雅颂”的传统不太一样,但也早已经深入到我们的血液中,成为一种很朴素,下意识的东西了。不过,在这里,“自嘲”只是诗的发展的附带品,草草读过的读者不一定能体会到,但是没有关系,诗歌的阅读就像诗本身一样,涉及到很多东西,没有相关的经验和认识,就会忽略一些东西,但诗还可以继续进行。
  下边出现了一个第二人称“你”。第一遍读,如果还没有看到最后一句,很容易会把这个你理解为“我”,因为这是一种很常见的诗歌手法,诗人常常用“你”作为一个对话者,在语气上和自己保持一个距离,来制造呼唤、对话、反讽的可能。不过这里“你”指的不是诗人的他我,而是另一个人物。从语境里可以看出,这个人和“我”有比较亲密的关系。至此出现了两个人物,让这首诗的抒情性质发生了点变化。焦点集中在这两个人的关系上,那么这两个人物的出现是不是也有什么主题上的发展需要?确实如此。因为“你”“探手摘取“了那朵花,”随手把玩”,显得很是轻浮,和“我”的沉思内省的姿态不太符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和石头缝里的花的主题形成了遥远的呼应。我们几乎可以听到“我”的感慨,对这种辣手摧花的“粗鲁”行为不以为然,但还谈不上责备,因为事情没有那么严重——因为它“说明不了世界的短暂”。“我”也是一个非常社会化的人,不会逾越社会的约定礼节去求全责备别人。所以“我”只好被动地做继续做一个旁观者,等待事情的进展:被摘掉的花“香气反而浓郁了很多,把断然不同的味道串通一气”。而且,事情还没完,“你的手仍不断摘取”。这里,两个人已经移步换景,离开了那朵花了。
  “它构成了我们的郊外”似乎是个无理句,很突兀,费解。但不可否认,这个句子在节奏上起了一个停顿的作用,并且因为视角从一朵特定的石头缝里的花抬起,扩展到“郊外”,不动声色地合理化了后文的“不断摘取”。而且仔细听的话,似乎还可以从这个句子听到“我”的内心旁白,“哎,这就是我们的郊外”。这里头有无奈,有自嘲,五味杂陈。“我”这个旁观者终于忍不住发言了,接下来就完全是”我“的表演了。从“我”的立场和视角来看,“你”的行为虽然非我所欲,但是“我”也承认“你”对世界有着直接的接触,而“我”只能以抚摸“你”的间接的方式和世界形成一种关系。这个结论同时是对前边无奈自嘲的补注和发展。这里并没有交代是什么样的理解,是一个新的理解,还是以前的理解,若是后者,那么以前的理解又是什么?另外,“从花开到花落”,这样的理解又会发生什么变化?至此,诗结束了,留下足够的回味和余韵。
2009.7.30


 
 
《卡瓦菲斯和惠特曼》创作谈
 
从表面看,卡瓦菲斯的
情感和形式合二为一,
但仔细看来,却并非如此。
更准确的描述应当是,卡瓦菲斯的
情感和形式像两块光滑的
大理石,紧贴在一起,不注意看的话,
就像一整块大理石,严丝合缝,
一个结构的奇观。
 
对我们最推崇的诗人,我们往往赞扬
他们的情感和形式
构成有机的整体,不可分割。
比如惠特曼,他所表达的情感和内容,
完全荡漾于他的形式之中。
卡瓦菲斯明显是另一种诗人,不可比并。
但真正使他突出的不是
他题材的不同,或技巧的不凡,
而是这两者结合方式的独树一帜。
有很多不同类型的诗,不同的语调,
但无一例外,其中优秀的必然开拓了新的可能。
卡瓦菲斯,让我们在惠特曼的
腥风里呼吸自由,用他不自由的
历史的必然,两块紧贴的大理石。

2008.11.24
 

  这首诗有一个没有得到确证的前提,就是,惠特曼的普遍影响,包括对我们这些用中文写诗的人。我用“腥风”来说明他的影响之大,但其实我对他的影响并没有负面的看法,相反,我觉得惠特曼几乎可以说是现代诗歌的洪流最宽阔的那条主干,我也是这几年才越来越切身体验到这一点。不过这首诗里并无意进行诗歌传统的梳理,诗也不是一个合适的理论工具。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就是,惠特曼的影响这是这首诗的不可或缺的前提,虽然它并不要求读者的同意,因为我的目的是在这个前提下写出一首诗,而不是一个论文。这就决定了,我更关心的不是如何说服读者,而是如何让读者跟着我的思路(说假设也可以)进行一个诗的“历险”。
  当然,我能够预见这样的反对意见,一首不能说服读者的诗还是诗吗?因为这一派的意见认为,诗还是得让读者心服口服,否则根本谈不上对诗的接受。我不反对这个说法,但我觉得更好的办法还是民主一点。就是说,诗并不能弥合现实中的分歧,也无法在现实中站队,虽然在极端形势下,站队可能无法避免。但是诗的语句即使在最坚决的语气下也是含混的,一句诗落定,马上就在历史、现实,或者任何可以想象的话语系统之间落下一颗捣乱的石子,激起各种意义的混响。诗人是不同语境的魔术师,他总是在不同语境的边缘、裂缝之间求取平衡。如果一句诗写成了一加一等于二,就不是诗了,而是日常用语,或者说明文。
  的确有一个朋友在看到我的这首诗后的评价是,这好像是以说明文为诗啊,很有意思的探索。我想这个朋友如此说也是对我这个人有着最起码的信任,因为他知道我是不可能以玩弄的态度来写诗的。时下有一种风气,就是一个认真的人不得不对自己的认真表示歉意,否则就显得“做作”,有些很有成就的,我很佩服的诗人也似乎不时地有意无意地屈服于这种“压力”。我不反对以实验的态度来“调戏”诗,和自我,但是我反对让这种态度成为一个压制人的自由的类似“白色恐怖”一样的东西。我说这些题外话的目的是把这首诗至于这个时下的语境之中,并不想在这里多讨论这些东西,因为,我感兴趣的并不是说服别人(说实话,我对说服那些人并不抱希望),而是想说明,这首诗的形式并不是一个无中生有的,突如其来的异想天开。它的写作方式迥异于我以往的风格,似乎有点风格试验的企图,但其实还是我一贯想法的实现和发展。
  卡瓦菲斯的名字我很早就听说了,大概九十年代初吧,但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对卡瓦菲斯的阅读还是在黄灿然的翻译引起反响之后很久才开始。我现在想,即使我那时候读过卡瓦菲斯应该也没有感觉吧,首先因为当时我的外语水平很低,无法读;而且,阅历经验也没到一定的程度,可能也会成为欣赏卡瓦菲斯的障碍。当然,这些说明和这首诗的关系不大,是真正的题外话。我从一开始就对卡瓦菲斯做了一个判断,而且是以老掉牙的“情感和形式”的对立开始的。这也是我给自己确立的难度,就是,如何从这个老掉牙的二元论出发,来写出一些新的东西。我找到了,就是“大理石”。一方面我企图表明,卡瓦菲斯的情感和形式的统一,但另一方面,用两块大理石的严丝合缝来和老套的文学论断拉开距离——因为,起码这首诗这么认为,老套的关于情感和形式的文学论断坚持的是一种水乳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不可分割的统一。那么,很明显的逻辑,卡瓦菲斯的情感和形式的统一是难度更大的,因为他不是把水倒入乳中,也不是相反。而是把两块大理石合起来,不留缝隙;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他做到了。整个第二个段落都是对这一个形象论断的说明,而且故意采取了一种“从容不迫”的语调,像一个无知无畏的门外汉在夸夸其辞。这确实是我有意为之,我觉得是一种很有意思的文体试验。看看自己的诗歌的延展力,柔韧度能够达到怎样的锻炼。
  如果一个读者想从这首诗里找到一个对卡瓦菲斯或者惠特曼的诗学的心有灵犀的洞见,那么他肯定会很失望。毕竟,情感和形式的像两块大理石一样的统一并没有什么真理论断的成分,也不能给人提供更多阅读这两位诗人的有益的建议。但熟悉卡瓦菲斯的读者应该可以联想到卡瓦菲斯对历史题材和个人题材的处置,也可以用两块大理石来很贴切地形容。而且很可能这个联想才是背后的诗意的“元凶”,而“情感和形式”只是表面上的伪装,是作者的一个有意无意地圈套。这样的理解并不是毫无道理,起码可以争论,但正如我上文说到的,诗人是一个善于利用不同语境,不同主题,不同说话方式的魔术师,造成这样的联想也许正是诗的目的呢。诗的准确并不是字面上的,而是平衡这些不同的一个点,被诗人击打了一下,从而掀起了音响、意义的共鸣。
2009.7.31
级别: 一年级

3楼  发表于: 2010-10-03   主页: http://miniyuan.com
四人谈
和一个声音的对话

你是什么?一个声音追着我问。
我困惑地环顾,我是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肯定不是一只鸟,鸟有翅膀,
令人羡慕,尤其是黑色的,闪着光。
不要回避问题,你今天必须回答我你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我无奈地重复,
也许我是一个人,是一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的人,
我如果这样答可令你满意,不行?
当然,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怎能不知自己是什么,你当我是傻瓜?
没有啊,不好意思,我没说你傻瓜,
但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我曾经以为自己知道,尤其是
多年以前。不过我每次发现的我都立刻陌生,
现在?我真的不清楚,我甚至要问你
我是什么,你能回答的话,也许我可以提供一个
令你满意的背景?哈哈,你这个……!
我告诉你,既然你问,我可以肯定
你是一个人,一个有血肉的人,确定无误。
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只有你才能解除我的迷惑。
是吗?我可不敢如此肯定,如果那样,
为什么我如此犹豫?我感到的是血,它在流,
但这说明什么,什么都说明不了,难道你不这样认为?
不,不,我看到你的心浸在血里,难道它是在水中跳动?
除此之外,你肯定多于我看到的,
你不会对自己的了解比我更少,不,绝不可能,
你又何必回避一个无关痛痒的疑问?
那好,我且不追问你的目的——我若是你,绝对不会
提出这样的问题。我不知道我是什么,这无关神秘,
我就是一个我,我是你无法概括的我,也是我自己无法概括的我,
我的存在由我控制,没错,但这又有什么,鹰也可以控制

自己的翅膀。难道鹰更明白自己是什么?
2008.11.11





如何追问自我

臧棣


  从诗歌主题上看,杨铁军的《和一个声音对话》并不复杂。现代诗歌的一个基本母题就是追问“我是谁”。在一个充满乖戾、充斥危险的世界里,我们面临的一个基本的生存命题,就是探究生命自身的含义。“我是谁”:一方面,它反映的是我们对自身的主体性的追问,另一方面,它验证的是我们对生存的意义的不懈的体验。从诗歌动机的角度看,没有“我是谁”的提出,就没有现代诗歌的起源。这一命题,不仅涉及到现代文化情境中的自我意识的觉醒,也关涉到如何在个体生命与现实环境之间的冲突关系中确立我们自身的角色与身份。
  常见的追寻方式,往往是突出自我的身份意识,从个体与现实的冲突入手,来彰显自我作为一个独立的世界的存在。在本诗中,杨铁军则另辟蹊径,展示了另外一种追寻此一问题的方式。
  在本诗的开篇部分,诗人表明,对“我是谁”的追寻,是一种内心的对话。一个来自生命内部的声音向我们发出了这样的问讯:“你是什么?”。但由于我们所置身的文化情境的暧昧,以及现实环境的乖戾,我们已经无法对此一问题做出本能的回答。对生命自身的困惑由此产生。诗人显示,从环顾四周,从我们对周围生存状况的辨认中,我们已丧失了回答这一问题的可靠的参照物。我们只能肯定自己“不是一只鸟”,但这算什么区别呢?随着追问的深入,这种丧失的感觉在不断强化,丧失最后变成了一种耻辱:“我不知道我是什么”。
  但如果诗人只是写到这一层面的困惑,这首诗在主题方面就会流于俗套。这首诗真正的新颖之处在于,诗人对以往的追寻“我是谁”的方式,以及相关的回答,进行了大胆的颠覆。当然,颠覆的本质是反思。在本诗的后半部,诗人似乎在暗示,关于“我是谁”的设问,很可能是一个双刃剑。一方面,它或许能促进我们对生命自身的意义的领悟,另一方面,它引起的困惑也许就是一种对生命本身的耗损。
  在此一问题的设定中,有一个基本的前提往往被我们忽略了:就是与其说它是一个没有确定答案的问题,莫如说它是一个不需要答案的问题。正如诗人在诗中申辩的:

  我的存在由我控制,没错,但这又有什么?

在诗的结尾,诗人的申辩演变成了巧妙的雄辩:

  难道鹰更明白自己是什么?

我不能确定,诗人的意思是不是在对待诸如“我是谁”的问题方面,与其说我们要发展出一种复杂的洞察力,不如说我们更需要本能的回答。否则,我们就在困惑中消耗我们自己。
  从技巧上说,诗人为这首诗布置的戏剧情景有效地支撑了它的富于哲理意味的主题。





以清晰表达犹疑

桑克


  “你是什么?”我听见过这样的追问,我逃避或者尝试回答。每个人都会面对这个问题,而一个从不面对这个问题的人是个什么人呢——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将使我们的注意力转向其他的领域——现在我们先把我们的注意力按在“你是什么”的问题上。杨铁军围绕这个问题展开的思索与联想,仿佛是替我或者更多的人进行的。我想,如果由我来写这首诗我会写些什么?我的回答与杨铁军的回答具有若干相似之处——因为我们是同一代人——但是我们之间的回答仍旧存在不小的差异——这种差异其实并非代际差异,而是个人性质的差异。我们暂且搁置讨论这种差异,只讨论杨铁军展开的方式或者深入灵魂深处追问的方式,只讨论他追问的内容。
  我欣赏追问的方式,欣赏追问的内容,欣赏醇厚文字营造的思辨之美。它的从容不迫,它的清晰——语言与逻辑的清晰——在这种从容不迫的清晰之中,展开对一个哲学问题或者人生问题的小心翼翼的摸索。每次的摸索都是模糊的,都是不清晰的,但是就是这样一来一往的清晰的问答,使模糊的事物逐渐变成清晰的事物,而新的模糊又从水底慢慢升起。我一向认为,模糊或者含混,或者没有确定的答复可能更加接近问题的本质。或者说,追问本身就是答复,追问本身就是一切。不知道就是一种知道——这不是禅宗式的语言方式,而是一种明细的认知。不要轻易相信一个自称全知的凡人。我不是这样的凡人,所以我宁愿相信一个看起来有些犹疑的有些困惑的凡人。我想提请读者注意的是,杨铁军追问的问题似乎处于一片宏大模糊而且未知深刻的海域之中,而他的探求方式始终都是清晰的。这实际上就提出了一种诗歌技艺的问题,就是我们以何种表达方式对待神秘的未知的写作对象——以清晰表达犹疑——杨铁军这首诗的实践就是一个标准的示范。
  面对你是什么的问题,诗中“我”的回答次序,先是重复问题,然后才说:“我不知道”。问题来自于一种声音,这种声音是外在的声音,是内在的声音,是造物主的声音,是“我”内心深处的自我盘问。“我”的回答呈现为三个层次,前面提到了两个:重复与否认。在“我”说不知道之后,“我”又说但是——从这个转折词而进入比喻的领域。重复问题,并且说不知道,可能是一个人的固有方式,而比喻的方式却是一个诗人的常用方式——套用保罗•利科的话就是:每一个比喻自身其实就是一首微小的诗篇。“但我肯定不是一只鸟,鸟有翅膀,/令人羡慕,尤其是黑色的,闪着光。”否认自己是鸟——人当然不是鸟,但是诗人为什么非要这么强调?它反映了诗人内心潜在的一种自我塑造。他渴望成为一只黑色的闪着光的长着翅膀的令人羡慕的鸟,问题是他不是。
  对话从这里走向深入。自我或者神秘的声音不允许诗人或者诗中的“我”逃避问题:“你今天必须回答我你是什么。”这首诗中如此坚定的语气让我欢喜不已。诗人的回答仍旧是不知道。随后添加了两个层次,首先用了“也许”这样带有或然和猜测性质的副词——这中间又将猜测分为两个更小的递进的层次:第一个猜测是我是一个人,第二个是我是一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的人——由此将“我”的面目勾勒出来;其次用了具有反诘意味的疑问句这样的转移话锋的方式,使自己摆脱“无奈”的境地:“我如果这样答可令你满意,不行?”自我或者神秘的声音不再坚定和伶俐,而是变得随意,冷嘲热讽。诗人无奈或者守中带攻的机智遭遇诘问穷追不舍的机智:“你当我是傻瓜?”诗人以辩护作为开端,继续解释自己不知道自己身份或者本质这一历史问题的由来。这个解释用了六行诗句,与结尾五行诗句的答复,都是比较密集的,也是尤其需要读者关注的地方。这六行诗句潜含着诘问者的声音,但以诗人的答复与转向反诘的过程为核心。“我曾经以为自己知道”,“不过我每次发现的我都立刻陌生”,由不知道发展为陌生,说明“我”已经具有一定的自我认知程度,但是这种认知归根结底是隔膜的,或者说仍然处于不认识的层面——陌生就是不认识。诗人似被逼进诘问的死角,在无奈的机智之中发出反问:你来回答我是什么。
  神秘的声音是自信的,肯定地回答:“你是一个人,一个有血肉的人,确定无误。”这个回答表面看起来是确定无误的回答,然而它仍然只是一个语言层面的确定无误的回答,它只是比诗人认为自己“也许”是一个人的犹疑略为坚定一点而已。神秘的声音是精确的,转身说道:“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只有你才能解除我的迷惑。”至此可以看出神秘的声音,既有诗人自我声音的气息,也有居高临下的指引者的身影。但是只有自己才是解决自己问题的人。此时此刻的回答变得细致而幽微。从血肉出发,阐释实际的或者微言大义的血——这与前面有关鸟的比喻相互衔接。回答仍是不确定的:“为什么我如此犹豫?”回答开始变得虚无:“这说明什么,什么都说明不了……”双方的相互诘问逐渐演变为友人式的讨论味道。诘问者说:“我看到你的心浸在血里。”这是一行朴素而高妙的诗句。然后仍旧是对诗人的劝诫:“你肯定多于我看到的”,“你不会对自己的了解比我更少”,在你我的比较之中,神秘的声音试图重新建立诗人再次回答问题的信心。
  诗人由此进入最后的阐释和回答——尝试解决问题。诗人首先是取消提问:“……我若是你,绝对不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取消提问并非不面对提问,而是预料到提问带来的后果——它至少逼得思索退至无可后退的境地。取消命题本身可能是一种根本的简便的策略,但是它似乎缺少一个证伪的过程,从而使之具有回避的嫌疑之虞,而回避——我在文章起始曾经提过暂且不予讨论——它是消极自由还是明则保身,我需要更多的思考的时间,一周时间肯定是不够的。诗人其次重申自己的答复:“我不知道我是什么”,这里的“人”不是省略的,而是故意删除的。“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与“我不知道我是什么”完全是两个层面的问题。“我”现在连“我”是什么都不知道了。这可能就是穷追不舍的一个硕果。第七行诗已有这样的表述,现在的强调则是更为清晰的。再次,诗人认识到神秘的声音也“无法概括”“我”——否认神秘声音的权威性。最后诗人得出一个令读者可能喜悦的结果:“我的存在由我控制。”自信而有所依待。徐复观先生在《中国人性论史》中说:“人生之所以受压迫,不自由,乃由于自己不能支配自己,而须受外力的牵连。受外力的牵连,即会受到外力的限制甚至支配。”控制自己的存在即是一种反支配。诗人的答复是有针对性的,是一种求自由的表现。但是这种控制的感觉就是真实的存在么?
  贝克莱的世界之所以令我着迷,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就在于在精神世界之中,物质万象往往变得无足轻重,而人的意识或者存在感仅仅只是一种意识或者感觉而已。认识你自己——希腊德尔斐阿波罗神殿正面墙上的铭文就是这么写的,但是我在这里并非有意探讨哲学,而是探讨人生的诸般感受。在诗人最后的结论之中仍旧是有小尾巴的。“我的存在由我控制,没错,但这又有什么,鹰也可以控制/自己的翅膀。难道鹰更明白自己是什么?”“这又有什么”——虚无感的浮想联翩。控制与认知可能并不相关。虚无与无知可能是惟一的人生真相。这与我的看法比较接近,控制的感觉营造出一种坚定的人生态度,虚无的本质与积极的态度——这就是我们的现实人生,我们也就是这么过下去的,许多认识虚无本质的年轻人或者中年人之所以未能进入老年的生命阶段,可能就是因为缺少这种控制的感觉。在有关鹰的比喻之中,杨铁军结束了这次美妙而痛苦的对话。
   对话伊始,你我的身份都是清晰的,然而从第五行开始都是对话内容的直接楔入。如果读者稍微分神,就会分不清你我,这个时候看见的月亮就会像微醺的时候看见的美人的脸。如果我是好事之徒,我会在对话前面加上“我”与冒号或者“你”与冒号——从形式来看更像戏剧对白,然而我并非这样的好事之徒,因为我更欣赏细腻而复杂的追问的迷宫。诗歌的一个益处就在于使这些阅读过程之中的分神变成美妙的错综复杂的联想。那些纠结的语句,那些隐含的台词或者潜在的背景,在这样的最多一行长达二十九个字的诗篇中,成为追问之旅之中必要而周折的风景。

  


质询之诗

周瓒


  三年前,我采访美国当代诗人艾略特•温伯格和弗瑞斯特•甘德的时候,曾提问过他们对“诗歌的声音”的理解。他们两位的回答是相近的,即“诗歌是一种质询而非一种解释”。对中国文化理解深切的温伯格还补充说,在这个意义上,屈原的《天问》在他看来是诗歌中第一首纯诗,因为它是仅仅发问而不回答的诗歌。我稍稍引申二位美国诗人的看法,即是说,与其他文类相比较,诗歌发生的动力机制是永恒的疑问。当人们习惯于从小品文中获得生活哲学,从小说中收割传奇人生的时候,诗歌则总是关乎人心的好奇、困惑与探寻意识。
  杨铁军这首诗可谓一首质询之诗,因为他的发问的确非同寻常。“你是什么?”取决于读这句话时的重音落在哪个词上,诗句的涵义有微妙的差异。若是落实在“你”上,则发问的声音指向人,若落实在“什么”上,则指向物。人是相对固定的(“我”),物则宽泛得很,是需要探寻的各类对象。有趣之处在于,这不是那三句典型的现代性追问之一的“我是谁?”,而是“你是什么?”,近乎一种明知故问。或者说,这里所问的,其实是我们的“知”本身。我/你何以知我/你自己?“我是谁?”寓示的是现代人的痛苦的分裂感和破碎感,而“你是什么?”则上演了一幕后现代的谐谑戏剧。把自己混同于生命万物的后现代人,分裂似乎成了一种自我精神疗救法。与那些走在大街上自顾自喃喃自语的行人很类似,你分不清他们是精神失常了,还是……唔,在对着手机的耳机说话。
  对“知”的发问,就是典型的诗性质询,是根本之问。因为“知”,如果我们把它当成一个名词,意味着有一个先在之在,而把它当成动词,则意味着有一个赋予你“知”的能力的存在。因此,在诗的展开中,我们读到,“我”反问提问的声音,要求提问的声音告诉“我”“我是什么”。值得注意的,答案也是准备过的——“人”,但“人”是多么抽象的答案啊!因为无法证明。即使感到血在流,感到心浸在血里,似乎也不足以证明我是人。诗于此处,将主题延伸到诗外,在“血”和“心”这两个意象稍作添加,成为比如“热血”与“良心”,那么,提问的“目的”隐约清晰了。“你肯定多于我看到的”,诗在这里含蓄地展示了它的伦理主题。
  若把这个声音理解为“我”的分裂体,那么,这个声音来自“我”,独立地成为一个有能力和权力质询“我”的声音。在不断的质询和辩驳之中,这个声音逐步挖掘到存在的深处,将作为人的困难旁及其它,比如鹰。而这个不断问下去的声音,也正是诗的核心的声音。





没有问题的问题

小引


  如果说语言是人的一种智慧,那么诗就是关于语言的智慧。但这并不是说,诗就能通过语言来解决人的问题。这似乎是不可能的,因为诗毕竟不是哲学和政治。但令人困惑的是,诗总是企图通过某种方式对生活作出某种带有“解决”意味的判断,当然,在我看来,这依然是不可能的,甚至,是多余的。
  但诗有诗的优势。它由感性触发进而深入事物,所针对的问题和现象,往往是单一而片面的。这表明诗代表了人类感觉上一种重要的成分,既诗不是解决生活问题的手段,但却是解决问题的一种方式。因为诗和音乐或者绘画一样,是对梦境和幻想世界的向往,他依赖灵感而非规则,更看重的是个人幻想力的发挥而不是理性的思考分析。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向何处去?面对这个伴随着人类成长的终极问题,诗在这里似乎显得束手无策。我的意思是说,如果诗想放弃感性企图从理性角度来分析类似问题的话,肯定是吃力不讨好的,诗毕竟不是一种思维习惯,也不是某种专门的知识。但幸亏诗还有智慧,它宁愿陷在智慧的困惑中,也要拒绝知识带来的那种胜利。我相信《和一个声音的对话》的作者杨铁军充分意识到了这一点。
  诗想解决的问题大概永远是一些解决不了的 “永恒的”问题。如果真的有这样的问题,我相信在杨铁军看来,那也是一些冒充为问题的假设。让人感兴趣的是,作者在这首诗中比较巧妙的设计了我与“虚无”之间的一场对话。这场对话让我想起在拉萨色拉寺看到的喇嘛辨经。其中一个喇嘛站着喝问另一个坐着的喇嘛,他问:“身体剖成两半,心在哪一边?”
  在我看来,在这首诗中,对话的转换,语调的轻松,都是某些技术上的末节。这首诗真正的价值或许就在于它明白的表达了诗的企图和无能为力。换句话说,作者通过一场虚拟的对话告诉了我,我们永远无法知道我们想知道的是什么。就算我们在不断的问答中解决了某个问题,但实际上我们在解决问题的过程又改变了问题,甚至,我们一边解决问题一边又在制造新的问题。
  “难道鹰更明白自己是什么?”是一个巧妙的反问,或者说实际上是一种狡黠的放弃。这很符合老子的说法,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也正如诗中所写的:“我若是你,绝对不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一首诗,必须忍受思想自身的不完善,也必须承受诗在某些方面的无能为力,它回不到源头,它只能重新开始。
  所以对诗而言,大概没有问题,因为诗不准备解决那些问题。如果没有问题也算是一个问题的话,那么“和一个声音的对话”就应该变成诗人的独白了。
级别: 一年级

4楼  发表于: 2010-10-03   主页: http://miniyuan.com
杨铁军访谈:我知道我需要写作
  ①木朵:《如果》(2005)是其他一些诗的见证,它浓缩着你的一些较为娴熟的诗篇所必需的能量,也就是说,如果“如果”是《关于前途的讨论》、《比喻》、《冬天》共用的一台引擎,读者就可以透过那启动之际的动静来推测你诗中的隐情。这些诗就像同时从手心撒出去的种子,在此后的不同时点陆续生根发芽,如此,我甚至想,它们都是同一首元诗殷勤的使者。“且慢,我们对外界又了解多少?”(《软件工程学》)这一设问中快速传递开来的是一直以来被忽视却又吓人一跳的蛇纹:这个现实世界的另一些真相。于是,你的写作保持着悲情与怀疑。为了观念在某一方面的侧重,你是否不顾虑诗意在其他方面的牺牲?
  杨铁军:从1991年我开始写诗到现在,一直有几个“隐秘”的主题在影响着我的写作。其中一个就是对观念、景物、心境、生活和命运等题材的“戏剧性”理解和诠释,这些题材在我的诗中获得了一种类似戏剧中人物的地位,在不同场景的安排下交相呼应,产生“意义”。观念或景物在我诗里的存在是为了制造“张力”,是作为美学因素来发挥作用的。在我此类诗中,观念不是为了宣扬的,而是可以改变可以延伸的构成因素,目的是让读者对它们获得一种过程性的理解。在这样的“戏剧冲突”下引申出的前提、结论或结论的悬置,始终是第二位的,很多甚至还是我个人并不认同的,但是当它们被安置在一个“陌生化”的情境下,却往往产生迷人的新的秩序。从理论上讲,对它们的戏剧化的可能性是无限的,但是我作为作者的能力却是有限的,所以只能借助自己的经验与技巧来对它们进行自己可以控制的重构。不论是观念或现象,它们的变形、深化都必须置于控制之下(想像和控制是诗歌的永恒的矛盾),它们在诗的“空间”里的位置经过想像的“合理化”而显得更自然了(或者更深化了,如果你相信深度的话)。说得更明确一点,我对这些事物所持有的态度不是辩真的,而是辩美的。我对它们的关怀不是宗教的,而是喜剧的。经过这样一番“戏剧化”的安排,我期望营造出一个自己熟悉的,可以安放自己的想像和精神气质的现实。
  从这个理解看,你对《如果》的阅读真的很敏锐。“如果”这个词在我看来是一个有魔力的词,任何一个想像或观念出现之前都必然会有一个“如果”来“规范”它的前提或预设。这个词其实是召唤不同诗歌母题的咒语。作为一种仪式性的东西,它的作用却是绝对的。它虽然不等同于实体,但是在被召唤的内容出现之前,它却“先验”地存在。这是一个升华了的词语,每个人都理解并习惯性地忽略它的意义,但我的诗的目的却在于揭示它的被忽略的形而上(虽然对它的忽略或者强调都同样不能改变它在语言中的“先验性”地位)。我本能地发现这个“如果”作为一个关键词对我的“戏剧化”写作的重要。所以《如果》这首诗的写作对我而言并非偶然,称它作钥匙或者引擎并不为过。从写作过程看它其实是一个不经意的产物,但是回头看却又合乎逻辑。我刚才所说的“戏剧性”,没有这个与“唵嘛呢叭咪吽”类似的关键词,就不会成立;有了这个词,才可以呼风唤雨,为所欲为。所以《如果》这首诗单独抽出来并不起眼,甚至有其幼稚之处,但是它在我的诗集里却因此而自有位置。说到对观念的戏剧性处理,其实1992年的那首《看到你时的幸福与痛苦》也许是一个更早,更简单明了的例子。从刚开始写作不久,我就迷恋于不同观念的关系,以及如何处理它们的相互关系的技巧。这首单纯的诗试图理解复杂,而且不经意地预言了我未来的写作方向。
  这个世界肯定有我们还没有发现的“真相”,至于我们发现的是什么,尤其是诗能发现什么,说实话,我并不是很关心。但我并不排斥对它的探求甚至发现,因为对它们的探求也许比它们自身更重要。“真相”往往是相对的,但对它们的探求则永不停滞。真相或假象在某些时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在那些时刻的力量。我一般都尽量避免在我的这一类诗里回答真伪的问题,倒不一定是因为我没有自己的看法或偏见,而是因为我喜欢把这些东西的力量内化,多元化,然后通过言辞来表达或表现其间的复杂细微之处,这也是我所为诗人的本分。换句话说,为了完成诗歌的认识,我需要把理解的或不理解的,喜欢的或不喜欢的事物或经验都讲述出来,在这个过程中,我可以让自己不认同的观念占据“上风”。在适当的时刻我也愿意“展示”我的怀疑,还有“悲情”。但是这个怀疑肯定是开放的,这个悲情则肯定是讽刺的。就是说,我尽量不让一个观念或想像停滞下来,而是让它们脱离其惯常的语境,在“扭曲”的力量下回答对自己的质疑,通过与不同事物的联系来重新界定自己,把自己的场域在一个观念织成的网中明确化。因为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只有把它们放到一定的语境之下才会产生其必要的尊严,而对这些语境或情境的发现和达到才是我理想中的工作。
  说到这里,从逻辑上讲有必要提一下“现实主义”这个概念,因为人们太容易把观念和现实对立起来(很讽刺的是,也许正是现实和主义这两个反词的并置预示了它们其后深深的鸿沟?)。“现实主义”不是一元的,最起码不是约束想像力的工具。现实主义,如果还是现实主义的话,就不能把个人虚无化,教条化。现实主义也不是一个静态的东西,我们很多人都在对它重新定义,这是一个很先锋的姿态。我们每个人都是在经历着自己的生活,这种经历本身的“现实”就值得珍视,而我们往往把它自动地忽略,匆匆忙忙地,企图发现远方或者别人。现实和主义这两个词的矛盾搭配也值得我们反思。从我自己的角度,我觉得我的有些诗恰恰是在观念和现实的戏剧化角度下才成立的,只有肯定自己才有资格讨论别的。不过从另一方面讲,我确实对事物的另外的角度感兴趣,目的却不是发现,而是发现以后的对比。而诗意就蕴含于此。
  如果我没理解错,你在提问的最后是不是指诗和观念不相容,观念有害于诗的那种说法?说实话我个人从来没有觉得这是个问题,有时候也很困惑别人把它和诗对立起来。我觉得能够处理观念是一种正常的能力,每个诗人都应该有。没有抽象能力的诗人我觉得最终不值一提。我估计真正的争论点是如何抽象,这从一个方面来讲是诗人之所以成为诗人的本质问题,或者说是一个思想问题。但是从另外一个方面就是技巧问题了。我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处理观念的办法,而且从中得到了乐趣。但是我明白很多人对此会有看法,也能“理解”他们看问题的角度,不过我还是要坚持下去。
  我一直觉得自己过于注重每一首诗的结构,以致于觉得有把个别的诗隔离与整体之外之嫌。这当然是一种错觉,因为每一首诗都还统一于我的风格之下。造成这种错觉的原因很多,其中一个就是我对具体诗作的修辞、结构一直很重视。所以我不会为了观念而牺牲“诗意”,不会从历史整体的角度出发来压抑具体一首诗的某些独特因素。一首诗歌在加入整体之前必须首先成为它自己。如果要我牺牲诗之所以成立的因素来迁就观念,或者任何东西,那么我就会放弃这首诗。至于诗之所以成诗,也就是说什么是“诗意” ,这个话题太大,我们这里就不谈了。

  ②木朵:写作中,我们常碰见的假设是,不常用的作法与风格将构成我们已在耕耘的稻田以外的阡陌。有的作者乐于去尝试更多的风格,有的却专注于自己的责任田。风格之间存在明显的田埂,既有同一时期的不同派别,又有不同时期的相互演变,当两种风格由你和你熟悉的一位同行各行其是时,当他颇为自信地说“你写这样的诗,我写那样的诗”时,不免开展了潜在的辩论:谁是更适合这块土壤的良种?换言之,一般在怎样的状态下,你会加深对已有作法的怀疑?
  杨铁军: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从传统开始。因为传统之所以有意义,就是因为它能够始终存在于当下,很多时候甚至成了唯一的当下。随着时间的积淀,传统就像石油,挖掘出来经过提炼就可以点燃,而同时代的作者则因为馏分不同,精炼的难度比较大。如果说真的有一个文学的竞技场,不同的风格企图压倒彼此,那么历史和传统同样可以参与,而且通常会占到上风。真正的斗争也只存在于一个诗人自己的精神世界内,塑造他的写作,形成个人的诗歌史。在这样的斗争中,失败很多时候并不意味着真的失败,毕竟,现代诗人有谁去和但丁、杜甫之类的诗人“斗争”而且能够“成功”呢?从这个意义上讲,每个诗人都需要营造他自己的“土壤”,除了自己的诗,别人的诗在这样的土壤上只能以营养不良收场。如果能够做到这点,我觉得已经很伟大了。
  我自己读的诗不多,近年来更因为条件所限,几乎没有和别人做过任何有意义的交流,读也是很少一些朋友的诗或者自己知道并欣赏的人的诗。这虽然不完全是坏事,但是我还是很怀念以前上学的日子。那时候我很幸运,周围总有优秀的写作者可以互相激发提高。上大学的时候,同学里有蓝强、沈颢等等,上研的时候有雷武铃、席亚兵、周伟驰、冷霜等。一首诗写出来,也不管对方乐意不乐意,马上强迫对方去读,一句话可以让你高兴半天,也可能沮丧好一阵子。现在回想起来,具体的评论早已忘记,但其情景还是不能忘怀。其实当时大家互相的评论很多时候与其说是在批评对方,不如说是对自己的反思,因为大家都会沉浸在自己的写作的世界里,批评的提出往往都是在个人背景下自然产生的。这些都不要紧,起码我觉得自己在那些交流中获益良多,最重要的也许不是我们是否读懂了对方,而是那种真诚而单纯的交流、激发,成为对我最大最有效的动力。如果说我们的写作风格展开了“潜在的辩论”,那么它的结果只能是对各自的风格的加强,而不是削弱,因为并不存在一块共同的土壤让大家挤破头,世界太大了。
  如果把话题转回来,可以说,我的写作一直处于怀疑之中。我在很长的时间里一直有一种求变的焦虑感,尤其是在早期(1995年前),那时候一首诗出来,在我自己的感觉里它在“风格”上的生命力就已经结束了,别人也许会看出一点我的风格的统一性,但是在我的写作词典里,我已经很“痛苦”地开始寻找下一个出口了。所以那时候写的很少。后来因为出国后的“文化震惊”,我在长达四五年的时间几乎一首也写不出来,很痛苦,觉得自己完了。而且不光是对自己,也对整个现代诗充满了怀疑,很多以前很喜欢的诗人和诗作也失去了所有的意义和光环。经过漫长的停滞,2001年秋天的某个晚上,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我忽然一口气写了四五首诗,一吐胸怀,从那时候起我渐渐意识到,如果说我已经失去了某些东西,我就必须对自己诚实,不要寄希望于虚幻,而应该面对自己,那是我唯一拥有的财富。此后虽然也有过写作上的困难和犹豫,但都很容易就过去了。近两年我不再求变,而是想在一个风格和主题上停留久一些,因为我一直对自己的写作有一种错觉,就是觉得自己容易重新开始,而不是尽量发展深化一种风格,所以想也许在一个阶段停留时间长一点是件好事。以《比喻》为代表的一些近作都是在这个求“稳”的心态下的产物。当然,编完这个诗集之后,完整回顾了一下自己,我觉得也许又到了变化的时候。虽然我还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但是我已经没有以前那种致命的焦虑了。因为我的写作已经和我自己的生活产生了一种独特的关系,我知道我需要写作来拯救自己,这样的需要也许是更安全的保证吧。至于变化,我只能说我自己对此有技术上的需要,但是我也不想把它绝对化,也暂时不想对它的坚持进行反思。

  ③木朵:“新诗”像不像一个临时的称谓?它的九十年行踪似乎缺少一个一以贯之的诗人形象,他以自身日趋炉火纯青的历时性特征给予后来者示范:人到六旬,诗艺才臻于完善。我们这个时代的问题在于:寡有花甲诗人德艺双馨。简言之,我们缺少一个长寿的诗人。甚至,目前我们无法再次看见“老去诗篇浑漫与”或“晚节渐于诗律细”的具体实现。常常,我们寄希望于老年,或渴望若干“个人的诗歌史”交织出绚丽的诗的无垠远景。经过2006年的纵身一跃,如今你更注重诗的哪些因素?变化的动议因何产生又如何兑现?
  杨铁军:“新诗”这个概念曾被不同的人在不同的角色下,不同的文本里,以及不同的含义下应用。如果真想讨论这个问题,首先需要一番文学史的“考古”。但是在这儿以那样的方式讨论显然不合适。也许我们只能从其他方面旁敲侧击一下。比如,我觉得“新诗”这个概念浑身上下流露着一种时代感,如果过分一点的话,甚至可以从中体会到一点傲慢。因为“新”这个词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乌托邦,不辩自明的神话。在我们时代的想像里,我们处于一个飞速发展进步的轨道上,这种乐观从科学洋溢出来,蔓延到社会的各个层面,诗歌也不例外。关于这种加速了的进化论,我在此并不想多加讨论。我只是想,也许“新诗”这个概念的提出就像我们对人类的处境一样有点过于乐观了,对我们所处的历史处境过于信任,从而有点盲目了。在我那首《关于前途的讨论》的诗里,我说“你所选择的道路其实不在远方,而是/它的反像,永远的昨日重现”。
  从另一个角度,我们也不能忘记“新诗”从“诞生”起,就有很强的时代性和政治性。它的目的就是进行一场断代的革命,不光是从内容上,意识形态上,也从形式上。我们现在写的东西放在这个历史语境下,不管是复古还是求新,押韵还是不押,都被“新诗”的概念强制概括。这个概念本身预示了很多立场性的东西,比如传统和现代的割裂,比如新诗和旧诗的对立,等等,也因此压抑了一些其他的讨论主题。概念就是要修篱笆,划线,把有些东西包括进来,把有些东西排除出去,这没问题,毕竟我们需要把阶段性的成果抽象化,然后从那里出发去谈论更复杂的问题。但是诗人的工作不同,具体的诗作,或者一个人的作品集可以划线,确立自己的地盘,但是诗歌还有一个超越的目的。换言之,它可以划线,但划线的目的却始终是为了外边的,超越性的,概念不能阐明的东西。
  所以,我觉得“新诗”从字面上来看,符合我们的时代特点,但是如果从历史上来看,则是很滑稽的。在这样的一个概念下来确保“一以贯之的诗人形象”本身就是一个不可解决的悖论。因为在“新”的过程中,人们看中的是短暂,多变,灵活,而不是一以贯之。对那样的诗人形象的怀念也因此只能成为一种“乡愁”。难道不正是因为我们处于这样一个时代的语境下,才会产生这种需要?为什么唐朝诗人没有迫切地需要诗歌“老人”呢?我记得前些年,有人问中国为什么没有产生悲剧,中国古代为什么没有产生资本主义等等。所有这些缺失论都植根于那场关于国家民族的命运的宏大叙述。那些叙述当然是有意义的,因为且不管它们的正确性,对它的讨论确实有关我们民族的存亡,但是,诗并无助于此。用缺失论来讨论诗在我看来也很牵强。也许我们不必追问这种无解的为什么,更有意义的追问不是这样的为什么,而是去质疑那样的追问是否就是解决问题的必由之路。总之,这些“缺失观”不像它表面上那样自明,而是一滩浑水,需要批评的澄清。
  追根究底,这个话题的产生很可能和海子、戈麦等几位诗人的死有关。在那个语境下,甚至产生了一个叫做“中年写作”的概念。我记得当时有人问,为什么有些西方诗人可以写到八十岁,并且越写越好,而中国诗人却始终是“青春”写作。且不说这个问题本身的诸多问题,当年的那些考虑到今天看来已经没有多大的现实意义了,因为很有一些诗人写到了中年,而且也即将写过中年,有些并且越写越好,比如肖开愚那一批诗人。到今天的互联网时代,大量写作者迅速涌现在一个共同的平台,写作的产生机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些人和海子、戈麦那个时代的诗人相比和社会的关系要融洽的多,完全有理由相信其中一些人会一直写下去,写到老。另外,谈到诗人形象,也有一个“经典化”的问题。我们现在也许缺少的不是好的诗人,而是对好的诗人的批评和阅读。很多好的诗人和诗没有得到应有的承认,或者得到承认的诗人却并没有一个像样的批评家。我觉得这也许和现在混乱的批评方法以及批评伦理有关,很多批评家没有最基本的批评思辨的能力,批评往往从一些模糊的感觉出发,运用一些脱离语境的西方舶来品,得出一连串自相矛盾的结论,完全和我们的写作无关。毕竟诗人的形象是一个批评视野下的概念,只有在好的批评下才可能在历史的视野里聚焦并呈现让人难以忘怀的诗人形象。
  我觉得我在2006年的东西是一个“沉潜”的过程,因为我开始用一种平静的语调,而不是在激动的振荡里,去讲述自己的经验。这样的变化从我自己的发展的角度来看是很新的,但是对很多别的写作者来说并不是什么新的东西。不管怎样,我觉得我的诗始终突出了一个立足点,就是“我”,即使在最近那种平静的语调下也是一样。这个“我”有非常明显的“缺点”,他不了解生活,也不了解世界,但总在试图理解。这样一个“狭隘”的立足点给我的好处是,很容易就可以唤起一个真切的形象。因为“我”这个支撑的背后因为历史的积淀而具有太多的含义,几乎不需费力就可以唤起阅读的记忆。选择就意味着取舍,我的这个“选择”当然也有自己的弊病,我需要做的就是保持这样一种自我意识,但同时不能纵容它。其实也很难说这是一种“选择”,因为它不完全是主动的,而是在我和诗歌、生活的长时期互动中形成的,和一个人的性情、知识以及所经历的事情环境有关。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会保持自己的风格的稳定,不管我如何有意识地寻求变化,这个主题都会在最后的时刻抓住我,把那些变化合理化在我自身的界限之内。

  ④木朵:你的电子诗集《现象的煎熬》第三辑是以2004年10月为起点,尤其是《煮牛肉》就像一只热熨斗,它俨然熨平了《问题与主义》(2002)中那些显著的“反讽”,而变得更为妥帖和熟练,“似乎一块肉也可以成为仪式,/唤回和肉毫不搭边的领域”——就这样,经过对环绕的探讨,你次次不失时机地获得叙述半径。而且,那不安的半径给予诗的行进太多的环境,似乎只要你直腰就能摘到半空中的禁果。桑榆已收,接下来你的使命似乎就在于染色、去皱、编织,把现象收拾得干干净净。之后,重塑出一个漫溢的黎明。往往那些出奇的诗是一气呵成的顺畅,在目不暇接之际,你认为是什么因素决定着一首诗不必分节?
  杨铁军:《问题与主义》的语调可以称作“讽刺”,或者“讥刺”,而“反讽”我觉得会更微妙一些,最起码语调上会有犹豫,因为反讽所调用的材料往往是相反的,把它们捏合在一切往往会削弱任何一极的强烈性,而最后达到意义或者情感的微妙妥协。比如你所引的那句,“似乎一块肉也可以成为仪式,/唤回和肉毫不搭边的领域”,可以说是比较典型的反讽,因为这两行诗表面上所陈述的东西被一种怀疑或者不屑所否定。一方面肉或者物在那个语境下抽象化而成为了一个仪式,但是从语调上你可以很容易体会到我对那种抽象化的怀疑与自嘲,而且这里也调用了几个比较传统的观念:比如,肉很多时候被形容为粗俗的东西,和超越的领域无关,但是从另一方面看,肉又是祭祀的用品,从来都是召唤神灵的仪礼之媒。这样一个看似简单的句子其实包含了很多难以言传的东西,是一种多极的,而非单极的修辞表达。这种对物的抽象化看起来几乎是下意识的,不由自主地,所以我觉得这是一种诗人不幸的命运,但是它也确实赋予诗人一种能力,就是跳出自身看自己的能力。这样的自嘲一直是我的诗歌的特点,几乎已经不是一种单纯的“技巧”,而是一种生活态度了。这几天忙里偷闲看叶芝的诗选,忽然发现很能从他的诗里发现亲近感,我想也许原因在此。《问题与主义》的语调比较激烈,这样做很危险,容易失去控制,如果不是因为最后那几句:

像是旅途漫长的黑夜
钻出一列到站的火车,
榆树的香味落下来,过了一个
小镇。而土法炼焦的火摔不掉,
星罗棋布地
遍布霍县和灵石。


我想我不会把它收入诗集。确实,我一向比较喜欢一些微妙一些的东西,而不是“一根筋”。因为一根筋的态度其实就是暴力,妨碍你从多重视角看问题,那样的人最后不是结束于伤害自己,就是伤害别人。这个世界上最不缺乏的就是自我和自我的膨胀。从生活态度或者哲学态度上来说,一个不懂得微妙的人,其实并不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他往往会蔑视众生,在他的世界里没有平等的个体,只有臣服或被臣服的奴隶与主人。愤怒可以,宣泄可以,在诗里即使没有得到技巧的控制,也结束于最后一行的硬性规定。但是把这些态度漫溢出来,最起码都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悲剧了。
  2004年10月份写的那一批诗,包括《煮牛肉》,和我其他的诗比起来,在篇幅上都比较长一点。而且无一例外,都是在“灵感”的驱动下一挥而就。其实那一批诗基本上都开始于脑海里的一个句子,而后边的诗句却不是预知的,是完全的“意外”,我很喜欢那种“自由”的感觉,因为你会觉得很多平常无法把握的东西,或者你不会注意到的东西,都开始清晰起来,几乎可以任意召唤进诗行里。每一行的开始都是一个神秘的开始,因为你不知道下一行怎么发展,但是它又完全可以把握。你似乎可以在时空的隧道里看到它的发展,但是你的另一个自己却只能按部就班地服从于每一个词汇。你会希望它快点结束,因为你很想提前知道结果,而且按照进度,这样下去似乎铺展太多,会给结尾造成很多困难。但同时你也很享受那个过程,毕竟那样的时刻并不多。我不知道在那样的过程中,诗歌是如何得到控制的,因为意识似乎被放纵了,去捕捉意外,但是最后都被一个叫做“诗”的形式所固定。其实仔细想来,即使那些被反复修改后的东西,其写作过程也是对那种“放纵”状态的回忆。对我来讲,反复修改是很痛苦的,我并不喜欢,而且我大部分的诗都是一气呵成,始于一开始的那个令人愉悦的想法或句子,没有怎么修改过。很多时候,如果在那样特殊的时刻也没有一次就写好,那么以后再改就困难得多,因为刻意的东西速度慢,最初的微妙之感就忘得差不多了。我更愿意相信那些修改过程并不是一种“工作”,而是一种记忆,一种模仿,企图在重重束缚下突破那重新僵硬起来的“现实”,通过一步一步的趟水,从而发现一条本不存在于脚下的道路。
  从《比喻》开始,我对分节的时机产生了兴趣,因为在那首诗里我尝到了分节的甜头。我以前一直没有刻意地考虑分节,或者说,以前我让诗的发展来决定分节,比较“自然”。在最近的一些诗作里我有意识地把诗写成两行或者三行一节的形式,属于“形式决定内容”。写完后我曾经试着把分节去掉,但是那样看起来很不“顺眼”。分节对我来讲是一种通向记忆的手段,让我的写作进入一种更像是“工作”而不是“灵感”的状态。就好像陡峭山路上的铁锁,防止我的记忆在意外之下跌出去。这样的束缚其实就像韵律的“束缚”一样,在限制下把想像的杂质过滤出去,留下那些服从于结构的意外。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一种“偷懒”,或者“取巧”。但是作为写作者,我们都知道韵律或者形式的“束缚”在很多场合下被称作诗歌的根本,没有这些限制,诗也就不是诗了。而这些“束缚”也在历史发展中积累了意义,让我们的有“限制”的写作直接介入诗的历史。我这样讲并不是在否认“自由诗”,因为诗对韵律的讲究早已经超越了声韵的范围。对形式的探索从来都是让人激动的,因为那会让你掌握一把认识的利器。

  ⑤木朵:写作是一种不时之需吗?在我的印象里,写作是你家庭生活的一部分,它有缓解与减震的功效,所以,当我看到你试图冒犯语言的权威,对语言结构中不可改变的确认力量予以摆脱时,就忍不住猜测你是这么一个形象:在不安的现实生活中的人借助“诗人”这一身份,借助“语言”这一架跷跷板,疏离了咫尺间的烦恼,达成了动静的结合。真与假交织的焦虑弥漫着……依罗兰·巴特对“文学”下的一个定义(“用语言来弄虚作假和对语言弄虚作假”),是否可以这般描述你致力于写作事业的意义:觅得一种自由,而这种文学中的自由力量取决于对语言所做的丝毫改变?
  杨铁军:写作在不同的阶段对我的意义有所不同,比如刚开始写作的时候是出于一种倾诉的需要,后来是因为写作让我发现了一种重新找到自己的快乐。最近几年因为生活状态的改变,写诗更具有了一种改变自己的“功用”。诗对我来讲并不是一种形而上意义上的追求,也越来越不像一项事业。现在我写诗的目的就是认识自己,自己的生活或和世界,从自己的感受出发,来重新衡量自己和生活的关系。这样的态度也并不是静止的,而是处于一种随时形成、随时修正的过程中。在最极端的时候,我曾把诗当作解毒剂,来化解生活中的不快。虽然我会为写作找出一些借口,但诗的“功用”在现实生活里是最虚幻的。在另外一个极端,我很清楚诗歌的“无用”。也许正是因为这个“无用之用”,才显得珍贵,才可以让我坚持写了这么些年。不管我愿意或不愿意,写诗本身就是一种相对于生活或世界的不可辩驳的修辞行为:只有修辞才可以让我们放心地处理“虚幻”的东西,才可以在自己和生活之间制造观察和体验的角度,造成认识的空间。也许只有在这样的过程中,才可以更好理解你所提到的“真与假交织的焦虑”。
  真与假如果只是针对个人的认识过程而言,那么他们之间的界限往往是很模糊的,随时可以转换,只需要角度的调整而已。公众性的“真假”的界限相对固定,要想挑战它们就不是那么随便了,但也不是什么静止的不可改变的东西。特别是对我们这几代人而言,经过了不止一次的人生观念的“幻灭”,对此应有更多的理解。不同的人、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时代都有不同的对这个真实的界定。罗兰·巴特的俏皮话如果反训成:“用语言来营造真和对语言辩伪存真”我想也不过是一个意思。另外,用真假来概括诗歌里的张力因素太过简单,我觉得诗里的真本身可以是存疑,而假也可能是修辞的错误的幻觉,这两者再经过修辞权重的控制,就会交织成绚丽的火花,试问,对于这些火花,你如何去辨别它们的真假?诗对生活的认识不一定比自己真实的生活更真,写诗相对于生活的关系简单地说就是一个“如果”,这个“如果”的意义也不可能脱离具体个人,即使它有着很强烈的超越个人的诉求。但是它给了我们一个认识论的不停留于生活表面的理由。至于现实,现实可以自明地成为真吗?或者观念就可以“先验”地成为假?
  写诗是为了什么,说实话我越来越不清楚了,但是从具体的生活习惯的角度看,我倒是很明白自己为什么写作,诗歌的意义是什么。我现在唯一确定的一点是诗参与了我的生活,我的认识,和我自己的形成,那些对诗的虚幻期望严格来说都不能让我多一点写作的动力。至于写作过程中的“自由感”或者“超越感”,也不能算写诗的意义,因为它们只是写诗的意义的副产品。当我感到自由的时候,我很清楚它不过是缓解虚无感的舒缓剂,而不是根治之法。而诗的意义,还是让它停留于远方来穷尽我们的视野。我更愿意相信诗是没有功用的意义的,如果是为了那样的意义,我宁可去做点别的。我还远远没有达到“动静的结合”的地步,“语言”的跷跷板也只能让我在很短时间内“疏离咫尺间的烦恼”,也正因为如此,我要继续写下去。如果我需要一个借口,那么生活就是一个不错的借口,我不需向别处去寻。
级别: 管理员

5楼  发表于: 2010-10-03   主页:
铁军,待细读了再感言。问好。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6楼  发表于: 2010-10-0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luofarushui
先留个言,待细读
我有傲魂无处放
级别: 二年级

7楼  发表于: 2010-10-04   主页:
谢铁军兄提供资料,参与第一次月度人物推荐。文章需细读慢看,先端个板凳来。
杨典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u/1423141483
级别: 总版主

8楼  发表于: 2010-10-04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问好铁军兄。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级别: 一年级

先问好铁军兄,再坐下来学习:)
寂静呼吸:http://blog.sina.com.cn/xlm
级别: 一年级

10楼  发表于: 2010-10-04   主页:
多谢诸位关注。写诗到现在,时有瓶颈之感,如何突破,或听其自然,殊难判断。还望诸位有所批评才好。
级别: 一年级

11楼  发表于: 2010-10-05   主页:

“只有修辞才可以让我们放心地处理“虚幻”的东西,才可以在自己和生活之间制造观察和体验的角度,造成认识的空间。也许只有在这样的过程中,才可以更好理解你所提到的“真与假交织的焦虑”。”

您这个表述,也被我理解为:只有修辞,才能不断帮助诗人证明,一种趋向绝对的感性生存的可能性。
级别: 一年级

12楼  发表于: 2010-10-05   主页:
我当时的意思是,绝对的东西让人不放心,或者说不真实,绝对的东西,假如有的话,也只能是一种修辞的存在,或者说是修辞的前提。而我们种种行为则是针对这个修辞前提的修辞反应。在这个反应过程中才有了不同的角度,不同的立场,才有讨论的意义。我是把修辞泛化了。

引用
引用第11楼陈青于2010-10-05 03:11发表的  :

“只有修辞才可以让我们放心地处理“虚幻”的东西,才可以在自己和生活之间制造观察和体验的角度,造成认识的空间。也许只有在这样的过程中,才可以更好理解你所提到的“真与假交织的焦虑”。”

您这个表述,也被我理解为:只有修辞,才能不断帮助诗人证明,一种趋向绝对的感性生存的可能性。  

级别: 一年级

13楼  发表于: 2010-10-05   主页:
回 12楼(杨铁军) 的帖子
嗯。所以这始终是一种“趋向”。
级别: 一年级

14楼  发表于: 2010-10-05   主页:
也先留个言,准备好好学习!支持!
级别: 一年级

15楼  发表于: 2010-10-05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mindy2004
很喜欢前三首。后面的正在慢慢读,学习中。。。
blog.sina.com.cn/mindy2004
级别: 一年级

16楼  发表于: 2010-10-05   主页:
说实在的我读了两遍,还是难以进入。
问候
级别: 一年级

17楼  发表于: 2010-10-05   主页:
值得细读。杨铁军兄的诗陆续读过一些,印象深刻,大有将世间万物换个说法的意思,并非简单的重新命名。
我的博客 http://blog.sina.com.cn/guanshuilu
级别: 管理员

18楼  发表于: 2010-10-06   主页:
读了。喜欢最后几首写景的诗。风景与时间形成了一个张力与和解。
不变,应万变。
级别: 总版主

19楼  发表于: 2010-10-06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问好!慢慢品!探索各阶段反差较大,早期就有成熟之作
级别: 一年级

20楼  发表于: 2010-10-06   主页:
慢慢读来着。
级别: 一年级

21楼  发表于: 2010-10-06   主页:
多谢几位的阅读留言!

沈方兄是过誉了,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是很保守的,尤其是现在回头看。

这里选的诗时间跨度有20年,前边3首写于91年,其实当时刚开始写诗才不到一年,其中的天真是我现在不能企及的。不止一个朋友跟我说过更喜欢我早期的诗,其中一位甚至说我这两年是越写越差了。不过也有说法相反的。我自己感觉早期的也还好,起码还没有“失效”。从北岛开始的当代诗,几乎是十年一个周期,很多时候十年前的诗就“整体地”不能看了,希望我们的运气会好一些吧。
级别: 管理员

22楼  发表于: 2010-10-07   主页:
从北岛开始的当代诗,几乎是十年一个周期,很多时候十年前的诗就“整体地”不能看了。


——是这样的。这说明大家都在进步啊,无论是眼界还是实践。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23楼  发表于: 2010-10-07   主页:
陈兄说的对,我是持“谨慎乐观态度”的,呵呵。
级别: 一年级

24楼  发表于: 2010-10-07   主页:
《林中感怀》好。
级别: 管理员

25楼  发表于: 2010-10-08   主页:
我觉得杨兄有很好的写景能力。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26楼  发表于: 2010-10-09   主页:
你肯定是指《闷雷沿着湖面滚来》《叶公好龙》还有《林中感怀》吧,都是去年或今年的东西。我以前是比较抽象,这两年有时候会写的稍微具体一些。这也是一个发展、变化吧。


引用
引用第25楼陈律于2010-10-08 22:28发表的  :
我觉得杨兄有很好的写景能力。

级别: 一年级

27楼  发表于: 2010-10-09   主页: http://chenteng.org
二零一零年春天-----

忧郁不快乐是大众的普遍心态。
所谓阳光的人是些什么人呢?
---儿童或是白痴或是

春天的不快乐是身体内部囤积了太多的寒冷吧!
级别: 管理员

28楼  发表于: 2010-10-09   主页:
回 26楼(杨铁军) 的帖子
是的,我觉得杨兄有种在时间中写景的能力。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29楼  发表于: 2010-10-11   主页: http://miniyuan.com
一则旧日记:读铁军《一条吃满水的船》
  最近,铁军又写了几首诗,有时一天能写不止一首,看起来龙头拧开了,就一下子关不紧。我希望看到他持续写、挣扎、质疑,首先,他所写的诗中有一个相当可靠的自我形象——如果读者反客为主,也可以当那是自己在呢喃;当然,考虑到他语句中展示的严肃,还不能简单理解为这是一种关起门来的“呢喃”,但也不是一种牢骚满腹时的抱怨。他正在替你我找准一个词,来描述我们共同的心境。他写作时,擅长里应外合:在我认为一种对外在环境的观察可以结束的时刻,他还能延续自己的发现,在这一方面,可谓是不厌其烦——或许这般理解更妥当:对应于外界的耐心塑造的是他繁复的内心世界,他有一颗强健的心,也可说“巨大的心脏”协助他尽显修辞对例外世界的抚摸能力。其次,如果我们放慢扫视的速度,就能发现他对描写进程的分步骤策略——他能够制造一个对象的一波三折,就好像静物的这个方面继承了另一个方面的衣钵,简言之,他总是主动去营造单个事物的内在关系。最后,他还依靠一种有效的经验,在诗句推展过程中,做到起承转合跟对象所赋予的进展相吻合,于是,他能够恰到好处做到惊艳与鸦雀无声的平衡。
级别: 一年级

30楼  发表于: 2010-10-12   主页: http://miniyuan.com
叩问我们的惯例
从表面看,卡瓦菲斯的
情感和形式合二为一,
但仔细看来,却并非如此。
更准确的描述应当是,卡瓦菲斯的
情感和形式像两块光滑的
大理石,紧贴在一起,不注意看的话,
就像一整块大理石,严丝合缝,
一个结构的奇观。

对我们最推崇的诗人,我们往往赞扬
他们的情感和形式
构成有机的整体,不可分割。
比如惠特曼,他所表达的情感和内容,
完全荡漾于他的形式之中。
卡瓦菲斯明显是另一种诗人,不可比并。
但真正使他突出的不是
他题材的不同,或技巧的不凡,
而是这两者结合方式的独树一帜。
有很多不同类型的诗,不同的语调,
但无一例外,其中优秀的必然开拓了新的可能。
卡瓦菲斯,让我们在惠特曼的
腥风里呼吸自由,用他不自由的
历史的必然,两块紧贴的大理石。

  (杨铁军《卡瓦菲斯和惠特曼》)


  我很注意卡瓦菲斯被怎样谈论,所以,当这种谈论现身于一首诗中,它就格外引起好奇。对作者而言,他所感知的卡瓦菲斯的某个明显的特性,应如何拿捏,并选择怎样的一个时机,不急不慢地成为诗的一部分,这是我尤其关心的问题。
  我猜测,“两块光滑的大理石”事先就存在附近,以备不时之需;这确实是好材料,好像只要弯腰抚摸一下,你就能察觉到崭新的体验。作为这首诗要讨论的主题,“情感和形式”,是一个很古老的话题,一般不容易展开,也就是说,在诗中不太方便开展这份貌似散文应承担的工作。多少顽固的读者认为诗与散文是两块无法依靠在一起的巨石。
  这时,考验诗人手段的时候到了。我觉得,与其说“情感和形式”是诗即将举办的一次展览,不如估摸着“合二为一”这个观感所包含的诸多变数。于是,诗甫一发生,就是复议的进行:“从表面上看”和“但仔细看来”。这种看一个对象的轻重缓急,既是诗成立的条件,又是诗从诸多的形式中挑拣出来的合身姿态。两种看,提供了诗所要求的对照,也供应了一种推动力,帮助诗勇敢地迈出最初几步。
  可以说,这是疾步;那沉没许久的观念终于重见天日,这种讲道理的方式太迅猛,却又得体,丝毫不显得生硬。
  “更准确的描述”是两种看法刊发之后的编者按。它吁请你我“注意看”。他的立场摆在那儿。作为读者,我不由得驻足观望,盘算着他到底在描述两个怎样的观念。我是持“一石论”,还是“二石论”呢?他设置的两个比喻是两种境界的警戒线。这样,诗就有趣起来了,乃至于想弄明白“情感”与“形式”在他看来大概指什么。
  我觉得诗行进到此,已经凸现了他的态度;而这种厚此薄彼的做法,很可能“伤及无辜”。他得安排一个对策,迂回地、礼貌地摆道理。“不可分割”是有意去达成“严丝合缝”的目的,所以,我们看到诗在第二小节的一开始,巧妙消除了读者可能产生的误会或抵触情绪,因为他使用的是“我们”“最推崇的诗人”,仿佛他有时也包括在内,不过,这个时刻,他想用商量口吻叩问我们的惯例。
  我们的审美等级中,“有机的整体”是一个高昂的断语;我们往往不自觉地用它来赞扬所欣羡的诗人。似乎没有比这更实用的光亮剂了。
  当“惠特曼”随后登场时,我有点犹疑:这个角色是他预约的合伙人呢,还是临时客串的嘉宾?如果友情出演,就无需把这人的大名纳入诗的标题。
  所以,我宁可相信惠特曼早就等在这里。“这里”又是什么意思呢?是指这一节的第四行吗?我的意思是,惠特曼在扮演消防员的角色一贯站立的地方:他提防着诗冒犯了谁,所以,戴着一顶印着“比如”字样的安全帽出现了。当然,你也可以说,惠特曼不来,可能还有其他人要来,他的合作伙伴多着呢。
  他只是想找一个省心的办法,使得诗不致半途而废;到惠特曼上场的这会儿,他还只打开话匣子的一半,另一半必须借助额外的理性光辉去照耀。而且,话题挪到惠特曼身上时,出现了三个词:“情感”、“内容”和“形式”。多出了一个“内容”,这确属一个良机,凭此去判断他大致给“情感和形式”各自设定了怎样的戏份。
  踩在巨人的肩膀上似的,剧中人卡瓦菲斯忠于他的原型。紧接而来出现的六个“不”,利索地铺展出他的观念地图。但初读时,你并不会太在意它们的张扬,仔细看也看不出它们意图推倒我们齐心协力搭起的积木,以便换一个模式重新堆砌。击鼓传花的紧要关头,花儿落到了名叫“必然”的嘉宾手上,那一刻自由与不自由共存,我们不知道鼓声骤停之际,他是否能快速递出,当然也无从知晓,他拿在手里之后会表演什么赏心悦目的节目,或者他会不会破坏这个晚会所形成的“有机的整体”。
级别: 一年级

31楼  发表于: 2010-10-13   主页: http://miniyuan.com
读《红叶》
鲜艳的红叶还在树上,
不鲜艳的已在地上翻滚,

除了并列,它们没有别的关系,
除非你想豪放或婉约,

又或者象征一番,
都不过是老调重谈,

即使你说它们不需触景生情,
又岂能永远鲜艳。

这样的秋天,不要也罢……
这样的狡猾,不要也罢……


  作为读者,我总以为能快速猜中那些中年诗人惯用的、存放在诗集中的、奏效的引擎。以准确命中靶心而自豪,这便是读者的荣幸,好像他常常不费踌躇就能发现诗人的隐情。比如,在一位诗人某一段时间连续写出的诗篇中,一旦发现那殷勤的辞藻,发现那些始终存在的事物之间的姻亲关系,就免不了为观光加了赏金。这样,当我告诉你,在这位诗人的一些最娴熟的诗篇中,“如果”正是那样的一台引擎时,我已经是养成了顽念,不再检讨此前的推导进程,而开始把心思放在说服自己的读者方面,非要为之揩拭受蒙蔽的双眼不可。如果这样,如果那样——这就是对固执己见进行了一番折旧,并服从于人世间最朴素的那些说法。在二元对立的反复劝说中,诗的旅程才是真正的互访。一位诗人的出色劳动依偎于此,在改善自我的同时,迁就了他的读者的需求。然而,逶迤之余,极有可能他将置身于新的盲目之中,或可说,置新的二元现实不顾。为了说服蛮横,他疾呼不止,几乎借用了类似的蛮横,“除了并列,它们没有别的关系”,我确实听见那堆放在墙角的耒耜顿时关闭了唇齿。他的工作的价值就在于瞬间的发人深省,尽管这阵阵反思可能伤及无辜。这瞬间的观念的养成终于提供了一条扬尘的公路,他奔驰其中,确有不担心临时抛锚的信心。现在,语言很管用,我被带入海上的礁石。正如他深知“鲜艳的”的正负极,或可说,只要他利用新近的观念,就可以在红叶之上,建立起一个看守政府。他是权利的申请人,也在履行他理应阐明有关“需要”之利害关系的义务。他僭越了词语早期寄存的权力,他就要建立一个毫不妥协的反对派。“都不过是老调重谈”就像是老调重弹的政治宣言,他呼吁着一种新近,却又担心这种新的极小可能。即便是经过他的添薪,事态不一定发生变化,而且一哄而起的话,很可能产生出新的畸变。也许,任何后期的弹奏,都是那不灭的老调。这儿潜伏的幸运也许包括老调重弹的周期并不太短。仿佛一股芳馥极力劝阻着,先是反抗,尔后不得不顺从,诗的尾声讲究卫生,达成了说服与反说服的妥协,并最终把一切人与物陈列在最初的古老关系中。
级别: 一年级

32楼  发表于: 2010-10-17   主页: http://miniyuan.com
读者的亏欠
作为专辑的编辑,我期待它既是对一位诗人作品的小结,便于专辑诗人的朋友了解其进展,也为陌生的同行提供一个观看的基础。坦率地说,我把这个专辑寄给不下四十位同行看,可惜的是,潜心阅读者并不多,而适时反馈也较少,似乎存在这样一种现象:每个诗人都在不懈地写,而无法抽身于读,尤其是不屑于读同行的作品。同行之间的阅读、欣赏的衰减,并不能靠普通读者(只读不创作)的迷恋而得到挽救。论坛上的一种可贵的交流形式是:经过细致的阅读后,写出观感,褒贬不一,方见诗坛的璀璨。
级别: 二年级

33楼  发表于: 2010-10-17   主页:
回 32楼(木朵) 的帖子
木朵兄所言有理,但这样的事,确实是因存在很多并发因素导致的。譬如读者的批评与专业诗人的批评差距比较大,而太多专业写作者,即使想批评,也碍于情面。谁都不想得罪人。我曾说过,在网络上,批评是艰难的,因上网者大多数人心浮躁,而发帖者又急于寻求反馈。这本来就与传统批评(在时间沉淀上)很不同。没有细嚼慢咽的机会。而若说好话,便会被视为吹捧;说批判的话,会被视为嫉妒;说模凌两可的话,会被视为老油条;说技巧问题,或被视为不重视人性;说人性,会被视为缺乏专业性……最后,你保持沉默,又会被视为文人相轻。在中国,一直没有好的批评家,为什么?批评真的是很难,但最难的是中国批评的环境。(现在国内作家圈请人写批评还得花钱,和贿赂差不多)。这个环境,如果电子论坛能改变,那也算是奇迹了。遗憾的是,我们至今还看不到端倪。
当然,尽管如此,也并不等于我们不做批评的事了。最起码,希望春台的版主和网友们能在这里畅所欲言。但长篇大论的可能性不大,而随便说几句又往往如隔靴搔痒,奈何:)
杨典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u/1423141483
级别: 一年级

34楼  发表于: 2010-10-17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mindy2004
我开一炮吧。下星期我的东西出来后也希望大家直言批评。

杨铁军每一首诗的主题和思考,我都非常非常欣赏,但在写法上,极大地挑战了我对“诗”的认识,是否思多于诗了?比如那首被四个人评的诗(一首诗让4人评真是浪费资源),我的第一感觉是,这是诗吗?所以我最近常常想“诗”到底是什么。当然作者完全可以自信地认为,已经被批评家高度评价的诗,就一定是诗,别人说什么都无关紧要。作者也可以走自己的路,不考录读者的感受(这一点我坚决支持)。

但在杨铁军的诗歌面前,我感到一种强大的力量,他思考的角度和层面都有大诗人的风范。也许阅读这样的诗,我们不需要考虑感性,凭借知性就足以进入?

以上是总体印象。具体说,我更喜欢早期的诗,也喜欢木朵评析的几首,这样的细读能带我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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级别: 一年级

35楼  发表于: 2010-10-17   主页: http://miniyuan.com
回 33楼(杨典) 的帖子
“奈何”有理!三言两语直击作者的写作特征或缺陷,也是很经济实惠的办法。实际上,这里还可能包含着对“批评”有不少的误解,其实“批评”也可视为一种严肃的创作。我也希望看到高论,帮助我找到新角度认识铁军兄。
级别: 一年级

36楼  发表于: 2010-10-17   主页:
久闻杨兄诗名及学识,特来学习之!
级别: 一年级

37楼  发表于: 2010-10-18   主页:
没想到木朵兄幕后还做了这么多工作,真是很感谢!不过这样的反应也在我的预料之中,我本来也没报什么希望。是啊,作为一个写作者,除了自己继续写,能有所进步,我还能希望什么呢?我来这里的目的也不过是多一个读者是一个的想法。正如杨典兄列举的原因那样,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原因,无法一一猜测。我能想到的大的原因有这么几个:1. 有些人不习惯网上发表意见,你就是莎士比亚来了,也不会引起他们的兴趣;2,有些人也许看了,也没什么想法,读不进去,当然也没什么好说;3,也有一些人“懒”,又要设立帐号,又要登陆,嗯,尤其写评论是很费力的事。一个有活力的“评读系统”现在并不存在,以现在的资源,春台能做的也有限。不过有从比没有好。
级别: 一年级

38楼  发表于: 2010-10-18   主页:
另外谢谢明迪的回应,你的炮火很猛,呵呵。

关于诗是什么的问题,说实话,我也在这个问题上有过危机时期,大约是在95年我出国后,差不多有五年的时间,对诗完全丧失了敏感和兴趣,几乎是所有的现代诗,包括过去自己喜欢的诗都不再”成立“。所以虽然你的问题也许另有所指,也许和你当下的私人认识或立场有关,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在这个问题上我也没有很多好说的。

不过我猜测你也许更多是指什么是好诗,可以成立的诗,而不是关心诗的”本体论“,如果这样,那么我想澄清一下。我把那些评论放在这里是资料汇存的意思,并不是说,你看,我的诗都被这些诗人高度评价了,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并没有”绑架“春台读者的看法的意思,我不会做出那么浅薄的事。我也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这首诗是好诗。不过现在为了回答问题的缘故,我倒是可以在这里说,我觉得它确实是好诗,但这是我当时刚写完它就认识到的,而不是因为别人评论,我也尊重你或者别人的不同看法。另外,我和他们四位都没有私人交往,周瓒和小引的名字我也是因为看到这些评论才知道,这当然是因为我常年在海外,孤陋寡闻的缘故。所以我也没有让他们四位同时写评论的”面子“。据我所知这是深圳一个杂志或者报纸的”诗歌联读“栏目,但是主持人是谁,决定联读我这首诗的是谁,很惭愧,迄今我都一无所知,在此我也借这个机会谢谢他们。当时臧棣来信跟我打过招呼,附有他的评论,我根本不知道还有谁在评。很久之后我在诗生活上看到才知道的。所以你说”浪费资源“,呵呵,这个真的不是我的”错“。

关于”感性“和”理性“的问题,这个问题在我看不是问题,我有很多诗比选在这里的哪些还要”理性“的多。有太多古今中外的”理性“的例子可以举证,我就不一一列举了。我想说的是,诗的定义是流动的。按照古人的路子,外国人的路子都可以,但是诗的定义必须从自己手上完成。所以我一向爱对人说,还是老毛的话,破除迷信,没有什么条条框框。条条框框都是死人的。这个并不是狂妄。任何写诗超过十年二十年而且还想继续的人,都会面临这个问题的。所以,承蒙缪赞,我真的算不上什么大诗人。也就是这几年吧,我时常有我的诗歌道路才刚刚开始的感觉。如果说,有一天我觉得自己没有进步的可能,能做的只是重复自己,那么我会就此停笔。
[ 此帖被杨铁军在2010-10-18 04:09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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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楼  发表于: 2010-10-18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mindy2004
我来说说我为什么喜欢早期的诗,你就明白为什么“诗到底是什么”这样的问题会对我造成困惑。
《春天的夜晚》这首诗,起句两行的“熬过”和“盯着”,两个不同时态的动词一上来就很引人注目,“以大火的眼睛/翻捡出自己的灵魂”,这句更是一个小高潮,紧接着语调略为平缓。第二节的“紧抱寂静”,“寂静加重流动”,把我带进春天的夜晚,如同身受。“紧张地保持平静”,这句充满张力。而这首诗到底要表达什么呢,常人会以为是春天的寂寞,但却恰恰相反,是“幸福”,我太喜欢“幸福”二字了,很出人意料,却也正是我期盼的,孤独是诗人最大的福分,是春天“赐予”的良辰,“你要继续航行”,绝妙的结尾,“航行”可以多解这是不言而喻的,其中也包括我们每天的分行,人称转换在这里真是美妙极了,是自勉,也是一种突然拉开距离,将镜头拉远,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对“我”说话,将前面的画面感推进为一种影像艺术,同时也是一个音乐上的变奏,一步推向高潮。与这首相比,后期的诗太琐碎,“思”不是问题,但没有提炼的“思”不是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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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楼  发表于: 2010-10-18   主页:
谢谢你的喜欢和评读!我觉得我明白你多一点了。你是说”提炼“。我的看法还是那样,就是诗无禁忌(只要不祸国殃民就可以了,谁的诗又有那么的威力呢?我的意思其实是谁都有自己的道德底线,也应该有)。我记得我当时开始写诗的时候有看到布罗茨基说的话”把诗里的形容词盖去,你的诗还应该是秘密麻麻的“,这个说法很妙,也很有震撼力,所以一直奉行无违,现在想来其实都很扯。我现在的想法就是,不要说诗不能这样写,不能那样写,而是应该说,诗能这样写,也能那样写,关键不在这里,而是你写得如何,你有没有能力写那个东西,你有没有去发展锻炼那个能力。 你有美国的学院背景,我想你一定对下边这个观点不陌生。就是说,诗歌的定义行为其实是一种政治行为,而政治上应该包容,不能说那个理念我不认同就否认它的存在,不能因为某种诗不认同就说它不是诗。所以我觉得你说的应该是个”性情“和”趣味“的问题,是没有道理好讲的。”趣味“只能认定一首诗的好坏,不能否定它的存在的理由。有些人趣味广泛一些,有些人狭窄一些,这都是可以理解的事。

说一个题外话,有好几位朋友都说更喜欢我早期的诗,有一位甚至说读到那首《春天的夜晚》都流泪了(我当然很自豪了,呵呵,否则的话我也不会选到那首诗),但都说不喜欢我的后期的诗,原因跟你说的几乎相同,就是说琐碎之类的。我不知道是碰巧还是怎么的,这几位都是女性。而迄今我的男性同行里还没有一个这样说法的。对此我也很无奈。正如你说的,我只能”走自己的路“。
级别: 一年级

41楼  发表于: 2010-10-18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mindy2004
首先我有认同感,才会直言,也谢谢你的回应。

你的诗歌题材,思考的深度,都是我从心里赞赏的,但确实对后期诗歌的语言琐碎和思维琐碎不敢认同,我的兴趣其实很广,所以这里不完全是趣味问题,我当然同意诗无禁忌,题材上无禁忌,表现方式上无禁忌,创新无禁忌,但有一个根本问题是我首先考虑的,为什么不用歌曲、绘画、电影、装置、小说、随笔而要用诗的形式来表达?诗当然也可以包容这一切,但为什么要用诗而不用其它形式?

批评其实是照镜子,我对你的诗产生困惑,实际上也是对我自己的诗产生困惑,而且我对自己经常否定,对别人只是困惑而已。我一方面支持你“走自己的路”,另一方面也期待看到你的“第三个时期的写作”,即怎样把早期的特点与后期的特点平衡一下,再往前走一步。共勉。

很喜欢那首诗的结尾:
                    鹰也可以控制
自己的翅膀。难道鹰更明白自己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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级别: 一年级

42楼  发表于: 2010-10-18   主页:
你说的对,批评是照镜子。我也有很多次发现自己对别人提出的意见,很多时候都是自己写的过程中意识到的问题,所以才会格外敏感。谢谢你的直言,也希望你继续批评,有什么说什么,不用顾忌。我肯定会尊重你的意见,尽力回复的。

另外我可没有说你的兴趣不广泛,呵呵,我只是就诗论诗而已,其实我自己才几乎没有什么兴趣爱好,你要是认识我的话,肯定会觉得我这个人很无趣。但是在诗上,我觉得一个人确实得兴趣广泛一些,我的意思不是说,非得去喜欢自己的性情或兴趣不能接受的东西,而是说不要轻易因为趣味而否认那些东西的存在或存在价值。其实我的诗歌趣味是很窄的,很挑剔,但这些年下来也经过了一个历史的沧海桑田的过程。所以我才会这么说。

你说的其他艺术题材的问题,我的想法很简单,因为我们是诗人,所以用诗来处理一些东西,而不是摄影绘画等门类。那些艺术门类可以表达自己独特的东西,但诗同样可以。只不过两者各自独特的东西可以不必相同而已。
级别: 一年级

43楼  发表于: 2010-10-18   主页: http://miniyuan.com
回 38楼(杨铁军) 的帖子
这个栏目是《特区文学》主办的,负责人为徐敬亚、莱耳,我曾经也参与写作近两年。主要是“版主推荐”和“十面埋伏”两个小板块,前者是每个受邀人推荐一首诗并附短评,后者则轮流推荐一首诗由多人参评。事先并不征求作品作者的同意。后来我自动退出,但这个栏目依然在做。
级别: 一年级

44楼  发表于: 2010-10-18   主页:
回 43楼(木朵) 的帖子
多谢木朵的信息。
级别: 一年级

45楼  发表于: 2010-10-19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789123702
读了前几首,喜欢~第一首的第一句就抓住了我:我决心熬过这个春天的夜晚
她是树的囚徒,是它的绿色手指。
级别: 一年级

46楼  发表于: 2010-10-20   主页:
回 45楼(木芷) 的帖子
谢谢你来读!还希望你耐心再多读几首,呵呵。
级别: 一年级

47楼  发表于: 2010-10-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mindy2004
我也还会时常回来读的。
blog.sina.com.cn/mindy2004
级别: 一年级

48楼  发表于: 2010-10-20   主页:
回 47楼(明迪) 的帖子
最近我在豆瓣上存了很多东西,各位要是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早期的诗(1991-1995)
http://www.douban.com/note/93504264/

在爱荷华时的诗1995-2000
http://www.douban.com/note/93504483/

且向前(一)
http://www.douban.com/note/93959716/

且向前(二)
http://www.douban.com/note/93959760/

且向前(三)
http://www.douban.com/note/93959832/

2008年的
http://www.douban.com/note/94073593/

2009年的
http://www.douban.com/note/94074221/

2010年的
http://www.douban.com/note/94196374/

级别: 荣誉版主

49楼  发表于: 2010-10-21   主页:
我喜欢苹果一诗. 就是觉得结尾有些快, 似乎正讲得入港, 忽然起身走了. :)

你的诗歌微妙而精致.
动观万千静化无
级别: 一年级

50楼  发表于: 2010-10-22   主页:
回 49楼(梦冉) 的帖子
你很敏锐,读的很细。《苹果》一诗是我私下最喜欢的一首,除了那首《找松鼠》。结尾是有点急,我当时也有这个意识,不过这跟我那一段时间的“世界观生活观”有关,在多年的阴霾里,我想用“希望”冲冲喜,呵呵。
级别: 二年级

51楼  发表于: 2010-10-22   主页:
上面这个帖子被审核,可能是因为《苹果》是一部同名禁片的原因,或是“世界观”?哈哈:)

这足以构成贝克特的题材了:)
杨典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u/1423141483
级别: 一年级

52楼  发表于: 2010-10-23   主页:
回 51楼(杨典) 的帖子
很好玩。可以猜一猜。
级别: 一年级

53楼  发表于: 2010-10-24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mindy2004
回 40楼(杨铁军) 的帖子
我看贴很大意,很多方面忘了回复。
1,我只是随便说说一首诗被四个人评是浪费资源,绝无别的意思。(评四首不同的诗,不是多一点反馈吗,除非四个人从不同角度去看同一首诗,提出不同的解读和批评。也谢谢木朵信息,我比杨铁军还要孤陋寡闻一些。)

2,你说女读者一般喜欢你早期的诗,不喜欢晚期的诗,这个现象有意思。但我发现很多男诗人的诗比我写的还感性一些。

谢谢你提供的连接,早期的诗有很多很好你都没有选进来,当然空间有限也是个问题,不过这样提供个连接就弥补了,好主意。
blog.sina.com.cn/mindy2004
级别: 一年级

54楼  发表于: 2010-10-24   主页: http://miniyuan.com
回 48楼(杨铁军) 的帖子
专辑只是一个走廊,有心人总会幸运地由此登堂入室。
铁军提供几近全集的链接,就是提供主客会面的大厅了。铁军没考虑做一个自己的网站(一级域名),存放自己的作品?
级别: 一年级

55楼  发表于: 2010-10-25   主页:
回 53楼(明迪) 的帖子
没关系的,有时候说出的话不慎而造成误解,我也理解,因为谁都难免。

多谢你去读,欢迎批评!

这里是自选,我估计要是另一个人来选,也许就是另外的一组,重复的也许不超过五首。所以25首按说已经很多了,不过还是很难说有代表性,因为大家选诗的标准会不同。
[ 此帖被杨铁军在2010-10-25 04:09重新编辑 ]
级别: 一年级

56楼  发表于: 2010-10-25   主页:
回 54楼(木朵) 的帖子
暂时还没有设立网站的想法,因为我觉得也没什么用。豆瓣还可以,其实我本来想的是弄个豆瓣小站,注册了才发现还得申请,麻烦,等它开放了再说吧。
级别: 一年级

57楼  发表于: 2010-11-01   主页:
一朵从石头缝里长出的花,
它的香气像孙悟空,而它的躯干
不敌一半的黄庭坚。

这个实在厉害,抵得上千言万语
级别: 一年级

58楼  发表于: 2010-11-02   主页:
回 57楼(红山) 的帖子
谢谢你的欣赏!
级别: 一年级

59楼  发表于: 2010-11-2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wuyanhua1977
铁军兄:

冒昧打扰你,能否告知邮箱,有事相商。

冬安!

           飞廉致意!
级别: 一年级

60楼  发表于: 2010-11-24   主页:
回 59楼(飞廉) 的帖子
已发站内信
级别: 一年级

61楼  发表于: 2010-11-24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wuyanhua1977
回 60楼(杨铁军) 的帖子
铁军兄,信已发你邮箱,敬请查收,问好!
级别: 一年级

62楼  发表于: 2010-12-03   主页:
我只能说我读到了我能读进去的诗了,并且它们还像一台发电机。比如,北方,春天的夜晚,在风中摇晃的树林。从日常的镜像和物事形态里提取表述的意义和寓理,达到哲思能力。在短暂的语词里获得恒久的“心灵所得”。且赋予它们以生命气息,完成有生命力的写作。其实生命力对于每一首诗每一个写作者来说都是终极考验。
级别: 一年级

63楼  发表于: 2010-12-03   主页: http://miniyuan.com
回 62楼(林莉) 的帖子
欢迎林莉。熟悉论坛功能后,可以经常来发言,当这里是一个寻亲访友的去处。
级别: 一年级

64楼  发表于: 2010-12-0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luofarushui
欢迎林莉
我有傲魂无处放
级别: 一年级

65楼  发表于: 2010-12-03   主页: http://miniyuan.com
等待中
级别: 一年级

66楼  发表于: 2010-12-03   主页:
问候木朵。很笨,半天也没进到论坛。终于好了。谢谢木朵给大家搭了一个这么好的窝。近来总觉得读不进去一个字,不过,在这里遇到了。因此上午我说我读到了能读进去的诗了。随性致说几句,也许不能言及胸中之物。
           

            也说春天正炽
 

我对春天始终抱着一种病态的偏好。所以看见铁军先生的《春天的夜晚》时确实先入为主的多了份好感。我也写过大量春天题材的诗,诚实的说,我还是被它打动了。他为什强调“熬”,熬过这个春天的夜晚,说明这个夜晚对写作者产生了胁迫,我更愿意理解这是一个焦灼的催生万物的夜晚。它产生出的的结果(平静和幸福)是紧张的。这个“紧张”带来的效应是心跳加速,血脉膨胀,隐隐作痛。它们在失衡对抗中也保持着美妙的平衡。寂静和流动,残败红花和新鲜的血液。其实任何过于妩媚或热烈的东西都会滋生彻骨之寒之痛。“你要继续航行”,是结束也是开始,进入到最大限度的自由和辽阔的个体生命体验中去。继续航行,直至“翻检出自己的灵魂”。这就是他写的春天的夜晚不同于他人的地方。
看铁军先生介绍说这首诗是他早期的作品。我也有过他这样的迷惑,很多朋友也说过类似早期的诗更锋利,更备一种摧毁人心的力量。我想可能是因为彼时“春天正炽”有关吧。但我不认为平和的从容的写作有什么不好,它应该是另一种境界。
我个人认为一个写作者会呈现怎样的文本,应该和这几个方面有关。一,自我精神价值取向,即对生命本质的认知程度和感受力。二,先天的传承力和后天的修为。即对世事万物的敏锐度和洞察力。包括无穷的想像力。三,词语的运用能力。诗有着不可言说的神秘性。即对语言的运用,创造和再生的艺术。对生活或生命中遇到的事件和元素进行凝练的能量。

级别: 一年级

67楼  发表于: 2010-12-03   主页:
我大概在06年的时候读到《比喻》这首诗歌,觉得很有智性,它推进时的延展能力也很出色,写得也很集中,因此印象很深。向事物或事物之间微妙联系的深处挺进是一种重要的力量,铁军兄拥有这方面的能力,就我读的作品中似乎出发点以被观察的景物居多,是否在以后的写作中会更拓展些,尝试处理更多社会或者日常生活经验方面的题材,可以让人在里面能感觉到这个时代的个人的价值判断:比如认同、抵制等等?另外,不知铁军兄以往的那些阅读经验对你诗歌的气息有较大的影响?
级别: 一年级

68楼  发表于: 2010-12-03   主页:
回 65楼(木朵) 的帖子
我的话去哪啦,真笨。
级别: 管理员

69楼  发表于: 2010-12-03   主页:
应该是在62楼吧?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70楼  发表于: 2010-12-03   主页:
回 68楼(陈律) 的帖子
我刚刚发的呢。
级别: 一年级

71楼  发表于: 2010-12-03   主页:
我起来早了一点,可以说一会儿话,一会儿就得去上班了,我这里是早上哈
级别: 一年级

72楼  发表于: 2010-12-03   主页:
“我只能说我读到了我能读进去的诗了”, 

在我看来,这个是很严重的赞扬,呵呵。因为一个人因为性情,学识,环境的不同,写出来的东西自有不同的味道,往往读者会觉得“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自然就读不进去。我说是趣味问题,但其实这个问题并不简单。
级别: 一年级

73楼  发表于: 2010-12-03   主页:
回 67楼(江离) 的帖子
谢谢江离的建议。我这些年确实不时在想,应该有所变化了。而且也确实有些变化,有些在我看来,也确实对我的以往的题材或处理情感的宽度有所拓展,比如那首《2010年的春天》,和《一条吃满水的船》等等。这个趋向我想我会尽力去探索。不过我一直觉得,我作品里的“我"的形象让我觉得可靠,觉得relevant,尽管不止一位朋友建议我应该拓展题材,但是我不可能做出激烈的变化,一切都必须渐进,我能处理什么,就处理什么,不会硬撑着处理自己力所难及的东西。起码现在我是这样想的。但是人都会变化,世事难料,谁知道呢。
级别: 管理员

74楼  发表于: 2010-12-03   主页:
《卡瓦菲斯和惠特曼》

从表面看,卡瓦菲斯的
情感和形式合二为一,
但仔细看来,却并非如此。
更准确的描述应当是,卡瓦菲斯的
情感和形式像两块光滑的
大理石,紧贴在一起,不注意看的话,
就像一整块大理石,严丝合缝,
一个结构的奇观。

对我们最推崇的诗人,我们往往赞扬
他们的情感和形式
构成有机的整体,不可分割。
比如惠特曼,他所表达的情感和内容,
完全荡漾于他的形式之中。
卡瓦菲斯明显是另一种诗人,不可比并。
但真正使他突出的不是
他题材的不同,或技巧的不凡,
而是这两者结合方式的独树一帜。
有很多不同类型的诗,不同的语调,
但无一例外,其中优秀的必然开拓了新的可能。
卡瓦菲斯,让我们在惠特曼的
腥风里呼吸自由,用他不自由的
历史的必然,两块紧贴的大理石。


——我对铁军的《卡瓦菲斯和惠特曼》印象很深。应该说,这首诗把握住了卡瓦菲斯的一个很重要的写作特点,即其作品的形式与内容之间一种独特的衔接,就此铁军可否再说上几句?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75楼  发表于: 2010-12-03   主页:
贴一个关于大学时代的回忆文章,算是我早期的诗歌的一个背景。



断片或回忆

    杨铁军

        回首往事,起初是故事,然后是断片,渐渐地一切都模糊了。那段时光已如此遥远,这个发现让我有点惶恐。那天,我偶然翻开一个纸张泛黄的记事本,发现密密麻麻的人名,电话,大部分人却完全不记得是谁了。最让我吃惊的是,我过去竟然认识那么多人。而现在,除了自己,有限的几个亲朋好友,几乎再不认识什么人了。我不知道能写点什么,是不是写点什么就能唤回过去?我不敢肯定。但我知道,我并不想回忆过去,因为过去留下的似乎更多的是微微的感伤,淡淡的情感,本能地让人怀疑。而那些当时令人痛苦的东西,现在却早已没了因果,只留下一层浅浅的无关痛痒的外壳,敲开它,里边什么都没有。甚至,让人觉得可笑。
        我无法把那些回忆变成一个个的故事,它们的前因后果早已被一把记忆的刀无情地切去,它们的意义也堙没在当时的情景之中。那样的场景只能被现在的光折射,而过去的光却已经暗淡下去,收拢在潜意思里。对过去的回忆也是不断变化的,如果现在刻意地回避、忘记过去,那么现在对过去的回忆的版本就会永远失去,就像它的回忆对象一样。所以,回忆又是有意义的。如果能够回忆对过去的回忆,回忆本身就不是那么令人怀疑了。
        我是88年考入北大中文系的,当时第一志愿是国际政治系,因为不懂,觉得带“国际”两字必然是好的,没想到不止一个人有如此想法,我的“理想”专业被当年山西省的状元和榜眼抢占了。后来我还有机会在学校见到了她们俩,并且成为朋友。在我开始写诗并且沉浸其中之后,我觉得很庆幸,偶尔会从心底里感激她俩,否则我也许就走了完全不同的道路了。我这样说并不是说我走了正确的路,事实上,这条路给我此后的人生道路带来的更多是负面的,但在我获得处理那些负面的东西的能力之后,我有的只是感激。
       大约在90年初,一次和同班同学游玩长城归来,心情澎湃之余忽然写了生平第一首诗。此前我最讨厌读诗,翻杂志的时候都是瞄着小说散文之类的看,遇到诗就翻过去,连题目都不瞥一眼的。所以我到现在也搞不清楚当时为什么会写诗,有点鬼使神差的意思。我还记得和张北光,蓝强,于颖,沈颢,白雪梅几个人沿着长城向西走去,到了游人不多的破败处,从垛口往北望,觉得自己摸到了历史的脉搏的样子。大一的时候我读了很多西方哲学文学的东西,再加上89年的运动之后的余波,正处于对中国历史文化最感虚无的阶段。大一上过一个中国历史的公共课,老师要求交一篇论文,我记得我引用过汤恩比,满篇虚无,并拾人牙慧说,长城是中国人保守防御思维的体现,得到了老师的恶评。然而当真正到了用长城的视角看去的那一刻,它已经成为唯一具体的,矗立的历史地标,像是一个地理意义上的心理中心。虽然我多次去过圆明园的大水法遗址,也看过故宫里黑咕隆咚的殿堂,在我的家乡山西芮城,还曾看过更古老的永乐宫的元代壁画。 但奇怪的是,所有这些都对我没有任何刺激感悟。我并没有从中感到历史的流逝。而长城的莽苍,击溃了我肤浅的虚无历史观,让我第一次认识到了,在具体之外,还有抽象,在现在之中,包含着历史。
        那首诗不值一提,早已丢掉了,但它对我来说是一个清晰的开始。那时我还不知道,写诗会成为我未来生活的大小变迁中唯一恒久的事。我把诗拿给同宿舍的蓝强看,他也许批评了几句,也许赞扬了几句,不记得了,但从那之后,我的生活开始发生变化,逐渐地把全部重心放在了写诗上,有时候晚上熄灯后还会点着蜡烛,等待灵感的到来。一眨眼就是二十年,此时此刻,回忆用一架“现在”的镜头寻找过去,使它一点点浮现,带来的是惊喜或失望。但所有的得失、悔悟都是徒劳的。因为这个镜头是有选择性的,它对过去的拍摄讲究的是对焦或曝光。高超的技巧,甚或巧合,可以引发意义的怀想(我甚至觉得,意义总是过去式的)。对意义的追寻似乎已是人的第二本能。我不由自主地设想人生中无数的歧路,会带来多少戏剧性的不同。而回忆,又会如何选择它的角度,取舍不同的细节,聚焦于下一个虚拟的场景,丝毫不受生活的独木桥的影响。我还记得我写完那首诗后,坐在32楼428室靠门的高低床下铺,那应该是王翃的床,蓝强端详着那张字写在背面的稿纸,天晚了,惨白的白炽灯照着。这还是回忆吗?我无法相信我的记忆有着摄像功能,也许这些断片的记忆不过是我的想象?
       断片组不成故事,因为这些年心里多有飘零之感,更加不能提供连贯的理由。当年的同学朋友也各有道路,分散于人群之中。事可以断片,人也可以断片。所以我始终看不清的就是自己。我知道这个我内视的对象曾经与过去的断片一一交织,但我不知道我现在的心情是那些过去所有心情的相加相减,还是相乘相除。我以前喜欢的很多东西现在早已不喜欢了,以前不喜欢的,有的竟然喜欢上了,像完全变了一个人。有时我觉得自己处于一个历史的最佳的审视视角,但我很明白这只是幻觉。我已经有的是人生经验。这个经验平衡着我,在我的过去和现在,我的自我和他我之间,我的想象和现实之间平衡着不同的虚构。在有些人看来,我过着一种还算理想的生活,但我的理想早已不存在了。我所有的是幻想。
       01年初的时候我回了一趟北大,那时我已放弃了比较文学,转去读计算机了,还有半年毕业,而我的诗歌写作从95年出国后就陷入长达五年的停顿,这让我很焦虑。在北大见到冷霜,去学一食堂吃饭,我跟他说,生活比诗更重要,如果可以,我宁愿放弃诗。但我心里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走上了一条不容易走出的路。后来我和冷霜以及在其他几个北大结识的朋友,席亚兵,刘国鹏,周伟驰,雷武铃,王来雨办了一个交流网站。这个网站在它生存的几年内,使我度过了困难时期,渐渐地把焦虑感彻底抛在身后。那时距离我写第一首诗已经是第十个年头,似乎也只有诗还可以重新开始。
      记忆把断片从黑暗中推出来,却不再给我更多的细节,也不告诉我为什么,就像一个脾气古怪的孩子企图戏弄一个宽容的成年人。也许我需要普鲁斯特式的点心,或者什么香味,来帮助我从记忆的抽屉里翻出更多类似的场景,但我已很满足于这些细节给我的温馨感,以及它们带给我的嘴角的不为人知的微笑。说到底这都是及其私人的回忆,别人永远无法理解我回忆到那一刻时难得的安静平和。但回忆也是一种去孤独的过程,通过一种面向别人的叙说,来加重一个人的记忆的孤岛感,而得到自我保护。这些想象中的断片不是梦想成真,也不是日光穿过云层。那几年是混沌不清的开始,似乎在准备着一个人多年后,对过去必然的顿悟。我不知道自己面对着什么,除了无数的可能性,我身无长物。经过89年的洗礼,到后来的种种事件,我们亲身体验了“历史”的无情,在激情,在浪漫和天真中我们被历史的偶然卷入一个个“必然”的转折点。但历史对个人来讲并不存在,人生活在自己之中,而不是历史。谁摸到历史的脉搏,谁就是疯子。人年轻的时候即疯狂,又狭隘,以为现实是自然的,历史只是现实的延续,而不承认历史对现实的遮蔽和抹杀。不过这也许不是坏事。对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来说,历史只是一个空洞的词而已。每个人都需经过它的诱惑,然后被它无情地抛弃。

                                                                                                                                                                                                                                                                     2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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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楼  发表于: 2010-12-03   主页:
回 75楼(陈律) 的帖子
”独特的衔接“,或者说断裂?卡瓦菲斯和惠特曼,以及其他一些诗人,都是重新定义了诗歌的人物。在这个意义上,后者的影响更深更广,我一直觉得我们都是他的受益者。卡瓦菲斯的东西我最欣赏的是两点,都是从技巧方面着眼的,一个是他善于在诗的结尾营造经验的”顿悟“,从而颠覆其语言的平实,实现一种似乎经过计算的强度,这个黄灿然多有借鉴。另一个则是他的相反的一面,即在修辞上实现了完全的平静,完全通过其叙述的语气来支撑一首诗,这个在他的作品里占很大的比例。我看到我们很多人都在学习他,主要是第二种办法。这个比较困难,在我看来,多半还是不成功的。

当然这不光是技巧的问题,但是其他的问题我一时也说不清,就不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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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楼  发表于: 2010-12-03   主页:
谈到惠特曼,感觉铁军写一些自然类的诗作时,对自然的着眼点,更多的并非中国古典自然,而是一种相对理性的人与自然的默契。另,刚才你提到卡瓦菲斯的平静,其实这种平静也可理解为某种彻底的简洁。
不变,应万变。
级别: 总版主

78楼  发表于: 2010-12-0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问好铁军兄。除了你的诗歌,我还读过你翻译的佩索阿的一组诗,特别喜欢其中的《烟草店》。很想了解,除了佩索阿,你还集中翻译过谁的诗歌?这些诗歌翻译会对你的创作形成怎样的作用?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级别: 一年级

79楼  发表于: 2010-12-03   主页:
回 77楼(卓美辉) 的帖子
我上大学的时候翻译过阿胥伯利,那时候英语水平不够,完全不可能理解,所以不算。剩下的就是今年初翻译佩索阿了,也是给《活页》杂志提供的稿件。和一些人不同,我更喜欢佩索阿的化身Campos,所以就集中翻译了他的东西。在翻译过程中,我很享受,因为我觉得很对自己的脾气,而且,也学到了一些技巧性的东西。

学诗的阶段我喜欢过的外国诗人主要是布罗斯基,有心人可以从那首《一个无赖有去无回的求爱信》里看出影子,也学过艾略特,里尔克也喜欢过一阵子。这几年主要是弗罗斯特,我一度每晚睡前都读几首弗罗斯特的诗,也动过翻译的念头,不够一直没有翻译的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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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楼  发表于: 2010-12-03   主页:
你说的很对,这个平静,简洁还可以并列更多的类似的形容词,所以我觉得这个问题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以后再说。

我写景物是因为我面对的只有景物,我平常上班,也就是上班,这个和国内的公司就像你的家的概念不一样,和同事除了工作关系没有什么交流,我所居住的地方也少有中国人,即使有也没有同道,家人也相距千里万里,所以我的生活中剩下的有意义的东西就是我能看到的景物。


引用
引用第76楼陈律于2010-12-03 22:22发表的  :
谈到惠特曼,感觉铁军写一些自然类的诗作时,对自然的着眼点,更多的并非中国古典自然,而是一种相对理性的人与自然的默契。另,刚才你提到卡瓦菲斯的平静,其实这种平静也可理解为某种彻底的简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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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楼  发表于: 2010-12-03   主页:
回 79楼(杨铁军) 的帖子
其实我挺喜欢你写自然的诗。显得很有耐心,也具体,心境上也对,就是说人与物之间的平衡感掌握得挺好。因为对现代人来说,要他如古人般在自然中彻底解构自己已经是不可能了。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82楼  发表于: 2010-12-03   主页:
请问杨兄最近的写作方向?
级别: 总版主

83楼  发表于: 2010-12-0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又略读了上面专辑的诗歌,偏爱那组《林中感怀》。不是一般的情景交融,觉得铁军兄把对时间对生命的理解,很平和又巧妙地融入语句里。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级别: 一年级

84楼  发表于: 2010-12-03   主页:
呵呵,这个问题没法回答啊。说实话,我自己也想知道。我没有具体的计划。通常是,变化都在自然而然的时候发生了。很早以前,我也比较羡慕一种“工作状态”,但是现在我没有写诗的“工作状态”了,所以,也就没有什么计划。但是,要是一般来说的话,还是变化,不重复自己。

引用
引用第81楼黄泽于2010-12-03 22:47发表的  :
请问杨兄最近的写作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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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楼  发表于: 2010-12-03   主页:
回 80楼(陈律) 的帖子
似的,主要也是因为现代人的生活方式变化了。且不说现代人,你也注意到了,我在诗里和自然形成的关系式不一样的,主要一点我想还是,我是走动的,我和自然的对话有视角的流动。而不是所谓“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
级别: 一年级

86楼  发表于: 2010-12-03   主页:
喜欢《和一个声音的对话》。看了四位诗人写这个的文章,不知杨兄对这四篇观想如何?
[ 此帖被中土在2010-12-03 23:53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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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楼  发表于: 2010-12-04   主页:
回 85楼(中土) 的帖子
我觉得都写得不错,桑克兄的分析尤其细致,无所遁形啊
级别: 一年级

88楼  发表于: 2010-12-04   主页:
请问杨诗人在每个阶段最喜欢的作品大致是哪几首,我好读读,谢谢了。
级别: 一年级

89楼  发表于: 2010-12-04   主页:
回 87楼(湖山) 的帖子
其实这里选的跨度有二十年,从1991年到2001年,基本上都是我自己觉得比较喜欢的,我上边也提过,也许别人选完全会是不同的篇目。
级别: 一年级

90楼  发表于: 2010-12-04   主页:
哪位版主看看,我贴了一篇文章,还没解禁,谢谢!
级别: 管理员

91楼  发表于: 2010-12-04   主页:
回 90楼(杨铁军) 的帖子
不好意思,打开了。在75楼。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92楼  发表于: 2010-12-04   主页:
回 79楼(杨铁军) 的帖子
这几年主要是弗罗斯特,我一度每晚睡前都读几首弗罗斯特的诗,也动过翻译的念头,不够一直没有翻译的机缘。

——铁军对弗罗斯特怎么看,你觉得自然会重新成为当代汉诗的一个重要母题吗?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93楼  发表于: 2010-12-04   主页:
回 92楼(陈律) 的帖子
从目的性来看,我现在看这些人的东西都是从技巧着眼的,从非目的性来看,我觉得读来喜欢,是上边我提到的“relevancy”的问题。他的题材倒在其次。而且,吸引我的还是他的另外一些诗,比如Home Burial。每个人都得有自己的题材,这个是学不来的。我自己也没有刻意去写自然,我写是因为我面对的是我的自然,能接受我的注目的自然。
级别: 管理员

94楼  发表于: 2010-12-04   主页:
扯开去,个人而言,我觉得自然会成为当代诗歌很重要的一个母题。其实欧美在后现代哲学之后的返回古希腊,在我看来其实就是返回自然。因为古希腊人生来就遵循节制和勉力这两个自然性的原则。并且,环保在今后会成为一个越来越重要的生活和生产原则。也就是说,对当代人而言,自然其实已经不像之前那样被边缘化或者被漠视,正在日益重要,重新成为中心。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95楼  发表于: 2010-12-04   主页:
问题是“自然”是人类的拓殖对象,假如人类登上火星,那么火星的“原始”就成了“自然”。这个趋向我看不到变化的可能,所以在这点上我是“悲观”的。所以问题的关键也许是,什么是自然。
级别: 管理员

96楼  发表于: 2010-12-04   主页:
我觉得自然至少是一切的源头,很可能也是一切的归宿。如此,还有一个对立的问题就是,人是否可以最终不再需要自然,而仅仅靠他创造的符号就可以永生或自在?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97楼  发表于: 2010-12-04   主页:
自然就是人类的符号而已,不管和这个自然的关系式和谐还是别的关系,自然存在于与人类的关系中,这是人本主义,它可以是资本主义的,社会主义的,中国的,外国的,也可以是别的。这个说法的前提是,人是非自然的。其实人也是自然的,所以也会归于自然。但是,人永远在重新定义与人发生关系的所有东西,这是一个根本的二元悖论。一旦出了混沌,名实之辨就不可逆了。
级别: 管理员

98楼  发表于: 2010-12-04   主页:
回 97楼(杨铁军) 的帖子
自然就是人类的符号而已。

——呵呵,或者也可以按照这句话的纹理来讲,在当代,人更需要自然这个符号,而不是符号的符号。也就是说,更需要让符号从符号的绝对状态回到符号的自然状态。并且我相信,符合不是不可能消失的,就像自我也不是不可能消失的。况且,有时候人的自我需要自我自觉地消失。一句话,我相信自然作为绝对完全是可能的。
不变,应万变。
级别: 总版主

99楼  发表于: 2012-12-2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nghuangtian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鹅卵石的替代物,
比雨点更要光滑,轻盈,无害!

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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