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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明迪专辑
级别: 一年级

0楼  发表于: 2010-10-19   主页: http://miniyuan.com

明迪专辑

管理提醒: 本帖被 木朵 从 月度人物 移动到本区(2011-02-04)




  明迪,曾在美国东岸就学,在波士顿大学教过汉语,后辞职到加州工作,现定居洛杉矶北郊。著有《洛城镜头》、《日子在胶片中流过》、《柏林故事》、《D小调练习曲》、《明迪诗选》、《分身术》(双语)等诗文集,翻译有欧美现当代诗人的作品,以及哈金小说《自由生活》的诗歌部分(2008)、《哈金诗选》(2009)、《在他乡写作》(2010)、巴恩斯通诗集《战争之舌》(待出)、卡明斯基诗集《舞在奥德萨》(待出)以及一位智利女诗人的《房子》。曾与文友在大陆正式出版过合著的短篇小说集和散文集,并自印过其它文集,另有中外读诗笔记未结集。


明迪专辑目录:

1、近照和个人简介;
2、诗选(二十五首);          
3、随笔(创作谈);
4、短评(陈均,王家新,臧棣);
5、访谈(木朵、明迪)。
[ 此帖被木朵在2012-06-13 19:38重新编辑 ]
级别: 一年级

1楼  发表于: 2010-10-19   主页: http://miniyuan.com
诗选(二十五首)
几易其稿

你不过是下课的路上顺便给我买了几尺布,
你不过是回家后边做饭,边给我做了件新衣服,
你在灯光下很笨拙地给我缝了几颗扣子——
我坐在这里看你随意排列我的袖子和领子,
 
等我一站到那里就突然面目全非了,鲜美,炫目,
可口,下饭,所有与我毫不相干的词涌了出来。
你用力一关,把我拆开来重新组装。
这一次你把我的五脏六肺切开,摆成一个

它们应该有的阵势,不放任何油盐酱醋,然后拿起筷子。
不等他们开口赞美“白切”,你一狠心把我搅散,
重新捏出我的鼻子,眼睛,还有那个可以说话
也可以干点别的什么事情的小玩意,然后等待天亮。

天亮后你会带我出去,或者把我锁进抽屉。
但没等天亮你又变了卦,怎么看怎么觉得我不是那个我,
你一跺脚把我踩碎,碾成一团泥,重新和面。
5点10分,你把我捏成一条鱼,放回水里。

(2008.11.)



意外

星期天上午,我在厨房的窗前做水果色拉,
三种水果摆来摆去也摆不出个好花样来。
端起盘子轻轻一翻,一幅秋天的景象
便在眼前。

              你我的距离也是这样
难以摆弄,怎么随意都显得刻意,怎么刻意
都显得零乱,怎么零乱都显得雕琢,不如
也这么翻动一下,也许我们还有希望。
            
在秋天里飞翔,怎么飞最后都是一个终极,
一个绝望的姿势,除非我回到雅典,
与你隔海相望,除非我长成一棵树,
守在卫城之巅,结出四季的果子——

你挥手一翻动,我便纷纷,错落有致。

(2008.11.)



静心莲 
   
想把这顿午餐写下来,代替诗,
也许回去守斋时能解馋。
烤鸭,牛排,鱼片,每一道都很精致
但不淋漓尽致,荤腥而不血腥,
如同网恋一样徒有其名。我是一个失败的恋人,
勉勉强强津津有味,吞吞吐吐
“好吃,好吃”。鸭没皮,肉没筋,
鱼没刺,更别提嫩不嫩,是否用生姜
去掉了腥味。你一定忘了,我本来就喜欢豆腐,
你可以在家做几样真正的,地道的,
红烧,凉拌,清炒,麻婆,怎么折腾我都会喜欢。
豆腐的味道,鱼肉怎能代替,即便是蔬菜
水果也无法比。
用它做替代品,是否浪费了原汁原味?
而我又何必
回想静心莲的虚拟一小时?如果诗与生活撇不清,
我何不直接去生活,去爱,去恨?
阿弥陀佛。

(2008.12.23.)
注:静心莲为中国一素菜馆。  



柴科夫斯基降B小调练习 

天赋予你飞翔的基因,你却鲜有展示,
情愿在湖里游荡。我注视你
四小时了,你只飞起过一次,犹豫而悲伤,
翅膀爆裂的声音震出我的泪水。
你转了一圈又飞回,俯冲,义无反顾,
莫非湖底真有什么秘密?
我知道四小时比起一年四季,只能算匆匆
走过,我也知道这样短暂的停留
根本看不出梵高为什么将忧郁滴落在雪白中。
每次来到湖边,我都情不自禁看你,
不知是被你一身的白色还是紧紧闭着的鹅黄吸引。
第一次你的羞涩将我拉近(物以类聚?),
第二次你突然奔放,我吓退了三步,
也就是,三年。
明天,我会仔细看你的眼睛,即使没有默契
我也不会绝望,早知道我不会飞,
只能游水。我也知道怎样解脱
你的失落——从你翅膀上拔一根羽毛,
轻轻一吹便是一湖的雪。
  
(2008.12.26.)

  
  
乔姆斯基a小调奏鸣曲

语言是板栗,很香,很童年记忆。我已九年没
回长江边,害怕找不到街头小摊,害怕闻不到
熟悉的味道。你说小心,长虫的板栗很苦,我知道,
回忆也不都是甜蜜的,比如从桑树上摔下来擦破了膝盖,
比如把蚕带到教室被老师没收。语言也许是苦瓜,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尽管苦尽甘来的道理人人知道,
但水果盘已端上来了,有谁还想去尝苦味,哪怕我说得
天花乱坠。语言可能是花生米,泡菜,既下酒又下饭,
吃完了主食还可以当零食接着吃,但也可能是蚂蚁
上树,很家常,很顺手,想吃的时候却不一定有,
还记得上一次话到嘴边又没了吗?
今晚,语言是乔装成蟹肉的山药,当然,如果我没见过山药
就会以为山药本来就和蟹肉一个样,难怪那些隐喻也好,
象征也好,谐音也好,很多时候对我不起作用。
语言是汤,鲜美,是汤里的萝卜,实在,是鲫鱼,滑溜溜,
是鱼刺,一不小心卡在喉咙就一晚上说不出话。
语言其实什么都不是,过了今晚,谁还记得有多少拔丝粘在盘子上,
被水一冲洗就无踪无影,根本没吃过,没拔过,甚至没点过,
吃了也是白吃,拔了也是白费力,不如不吃,不如干脆不动筷子——
不吃怎知道是甜的?语言什么都是,尤其是那些
吃过就忘了名字的菜,名字忘了味道还在。
  
(2008.12.28.答谢ZD)



昨晚梦见巴赫

为什么奏鸣曲可以有两三个主题,交叉
呈现,展开,再示,而一首短诗不行。
要在二三十行的空间融入两个主题,有如同时

和两个人恋爱,顾此失彼。那么赋格呢,
先和A约会,七弯八拐,神不知鬼不觉地和B
又好上?读你的诗,就是这样的感觉,以为

你在和她说悄悄话,几个分行下来就发现
其实你在和他们聊天,主题当然还是同一个,
但你早已人不知幽灵也不觉地上升到更高深

更莫测,我够不着的那个形而上。我好不丧气,
像失恋了一样。论移情别恋,老巴赫
玩曲径通幽,玩天衣无缝,玩深沉玩华美

样样高手,但他说不必把音乐如假包换塞进诗里,
语言……本身就有音乐性。后面一句是你说的,
我的梦也做成了赋格,从B过渡到C,面不改色

心不跳,而你从C游到D换了几口气?
这个冬天我已经够伤心了,别告诉我诗的语言
已到了极限,这个游泳池不好玩,该换水了。

(2009.1.3.)



《纽约组诗》八选四

2.印象派

近看,白一点,绿一点,黄一点
真实到盘子里每一颗剩饭
池子里每一粒乐色,窗户上每一块污迹
都清清楚楚如我们将要吵的每一场架,
撕破的每一次脸,抢夺的每一颗
芝麻。退一步,爱与恨模糊起来,喜与怒
纵横交错成谜语一样的湖面

你我就是这些数不清的斑点
连接我们的线条
正是把我们分开的空白。在一起
我们比法国现实主义更情人,或者
更陌路。分开,我们比印象派
还凡高,还莫奈

你说闭上眼睛吧,距离可以想像
成鸟语花香的空间,时间可以揉成一团
也可以撒成一条线

我说只有面对实情我们才能活得更印象
比如我们无意中的第一感觉都很好
比如我们第二次见面都很开心
比如我们第三次分手都有些话没说完
留下很多猜测的画面——
“哪跟哪呀!”你啪地关机炒菜去了
我还在线,想像今晚餐桌上的叮当声

(2009.3. 大都会博物馆)



3.爱丽尔

啦啦啦,你尖叫着饱满的混浊
摇摇摆摆游过来
吔吔吔,你揪住我的尾巴
引诱我用声音换取一双会走路的脚
喔喔喔,你眼睛发绿,七条尾巴竖起来
哦,亲爱的七姑,或者八婆,我爱死你嫉妒的样子
拿走我的声音吧,去跟王子说我不存在
嗫嗫嗫,你向上翻了翻白眼珠,拽住我的手
放心,我不会用海草写信,要写我也会说我不爱他
我爱巫女,爱你的醋劲,你的疯癫,你的绝望
哦,最最亲爱的七姑,或者八姑,你眼睛吐出白沫
七八条尾巴孔雀开屏,像一张巨大的网
横着扑过来,把我逼到海角,你的无名趾刚好掐住我喉咙

(2009.3. 百老汇剧院)



4.勃拉姆斯

如果过去我在圆号中感悟你的悲哀那么今晚我在黑管中听到
你的期待,如果贝多芬说你听不见我就响一点
你还听不见我就再响一点
你再听不见我就更响一点,你说你可以不听但必须爱生活
你可以不爱生活但必须爱自己
你可以不爱自己但必须爱音乐所以你听见我也听见你自己
爱我也爱我给你的世界,如果莫扎特让成年找回童趣
让童心找到智慧和讽喻,你让每一个人回到自我
让自我回到最美妙的一刻
让美妙回到永恒
如果没有永恒你会让每一分每一秒都旋转起来
如果时间停止你会用降音符去敲响钟声
如果时间飞逝你会用间奏放慢翅膀
你让瀑布蜿蜒而下,让湖水彩虹般升起
你让太阳照亮最遥远的神话,让月光唤醒
            已沉睡的巴洛克
泪如泉涌中我终于看见
我的每一首诗都是写给你的情书
噢,No,多爱自己一点吧
你说

(2009.3. 卡耐基音乐厅)



6.达利之外

休斯顿以南,唐人街以北
一条半明半暗的街道
一扇玻璃门被风推开。我跟着风
走进去,两撇熟悉的黑胡子

冲我鬼笑。这里软钟滴答
弗洛伊德的梦在天花板下游荡
女主人坐在角落的柜台后
看书,一动不动,如同半尊蜡像

我没去打扰她,正如我没有惊动
西班牙。穿过墙上的镜框
你的话语缓缓涌出水面,过去我听
天书,现在一字一句滴进花冈岩

我想晚出生一个世纪,读你的百年孤独
动心或心动,都没有危险
不会有你的同代人挑衅,或穿着马甲
恶语中伤。找一个安静的角落

翻阅你,远离中城摩天大楼
上城的乱糟糟,下城的脏兮兮
在休斯顿以南,唐人街以北
在北京以西,西经以东

(2009.3. 纽约SoHo区)



四月的金水仙

它落下,又飞起
透明的翅膀
轻轻嗡鸣

穿过云层
花的视网膜
拍击
去痛片的波光

她,端一杯
热咖啡
对着天空
照镜子
    
(2009.4.1.)



《丹麦组诗》八选四

1.四月的安徒生

这个季节,最没有想像,
花一开就预示着秋天的凋零。
嫩绿的草地,小灰鼠钻出
十二个洞穴。一盏蜡烛

吹灭我床头的词典。昨天,
他步行两小时,去海湾,
拾到一跟红舞鞋鞋带,
那是爱丽尔飞走时留下的信物。

不是我不想去,也不是我害怕。
有只夜莺,雌雄一体,
盘旋了一整个下午,
直到海边的黄昏,雪白,血红。

如果,十二个月都照不亮
虚构的森林,活在春天
就意味着只金蝉不脱壳,
那么去又怎样,不去又怎样,

飞翔的痛与痛快,飞起之前
已在撕裂中化为一个单音,
流星般沉入海底。我的快乐
只有你能够捞起。

(2009.4.6.)



2. 四月的霍拉旭

你不见证什么,就像花瓶里的水,
不见证花,也不见证花瓶,
甚至不见证水。你不发现什么,
也不关联什么,你没有任何立场,
如果把水从花瓶
倒进海里,你会和海龙王一起聊天。
你不死亡,也不幸存,
既使晒干了,你还鲜活于你自己。
有时你自己出现,有时被谁推一下,
但无论你在他的左边,还是右边,
都不改变我和他之间的分寸。
我不知道你是预言还是寓言,
我甚至无法判断你是场景,还是背景。
你局部敞开,面对太阳背对黑暗,
你把白天的光亮和夜晚的隐秘
都装进心里,你若绽放
定会吓死妖魔鬼怪。
这个季节,你刁一根烟坐在我园子里,
不花红,也不叶绿,
不揭露我,也不隐藏我。

(2009.4.7.)



3. 四月的Ophelia

仅仅默念了几个跳跃的音节
我就陷入魔咒的深渊?
Ophelia,Ophelia,
我不知道你的身世或者命运,
(也许我不想知道!)
我只以一株草叶的眼光看你:
一顶花环,两只喜鹊。
如果四月在他眼里也这样美,
这样晶莹,透亮,
有你走路无邪的步态,有你说话
痴迷的声音,我还会在这里
对着你的雕像落泪么。
Ophelia,Ophelia,
如果爱同生与死一样简单,
如果生与死同苹果一样青绿,
如果青绿不意味着同人心一样毒辣,
如果辣椒可以和阴谋一起水煮,
我死在汤里或死在他手里又有什么不同。

(2009.4.8.)


5. 四月,或黎明

我丢了你给我的那把金钥匙,
打不开这一亿光年的房间。
我甚至丢了那双你给我穿上的
红舞鞋!我只好在叙述之外
流浪,不分昼夜地旋转,
赤着脚,在冰河,火山,
追赶银色的时间。
那么多的暗物质从我身边飞过,
我用手轻轻划过,不留一点痕迹。
它们在暗中窥视我身体
的伤痕,等我奄奄一息时
吹灭最后一盏灯,
然后宣布太阳也是扁平的,
如这水面,不曾发生过任何故事,
海盗的船从未经过这里,
我也从未在清晨时分经你窗前飞过。

(2009.4.9.)



《希腊组诗》八选一

5.辛塔格玛广场旁就是去爱琴海的电车站

有人说骨灰级别的爱就是埋葬在一起。
而所有的诗人都爱两个人,一个早已逝去,
一个还未出生,葬哪里
都不合心意,只好哪里也不葬。
碎尸(诗)万段更合天意。
我做过很多粉身碎骨不碎肉的梦,
更多的是梦见一个向上无休止旋转的隧道,通往耀眼的光亮。
医生说打了麻醉药就有这种开天辟地的幻觉。
今天是逾越节,犹太人的复活庆典,
我吃了一块死面饼,喝了半杯陈年白葡萄酒,
盼着耶稣出现。
海边有很多泡沫,一定是又上来了一条鱼,
和我一样在人堆里寻找僻静。
我在海边坐了很久,等了很久,最后给他留了张纸条:
我们的宿命在另一个蓝色里,那里没有拥挤的地心引力,
也没有沉淀的隔夜水,鱼儿游在光里,
和以往飞翔的姿式一样。
我压在一块石头下,然后坐有轨电车
回雅典。摇摇晃晃中,出轨好几次。
但我没有玛丽亚的遭遇,因为
盲哥已上岸。

(2009.4.)



上苑的向日葵

它们低头,向下,害我以为是阴天,没有太阳,
墨镜里不过是一些虚幻。中午时分,小蓓开车
带我们去吃农家饭,一出门就发现太阳当顶,
但它们还是低头,向下,一意孤行于所有的描述之外——
它们走的并不远,回来时还在原地打转。
我吃多了,极其无聊地细看了一眼,其实它们没有走动,
只是弯腰,好像在地里寻找去年阿波罗
遗下的什么种子。我说别找了,是种子早就长出来了,
起码和你们一样高,一样金黄,一样结果。
我已很多年没吃葵花籽了,据说容易上火,
虽然我有很多清火的秘方,但还是怕一不小心中暑。
秋天的热,不亚于夏天的酷,何况葵花籽
积聚了太阳所有的闷烧,和燥热。(你不信?)
不要说什么命名的误区了,
它们是自己的太阳,不需要抬头,
或者说它们与大太阳心有灵犀,不抬头也能领悟季节的转换。
就像我们最挂念的,常常不在身边,
常常挂在嘴边的,并不是那个最感动我们的词语——
想想上一次你为谁弯过腰,为谁
低头长久不语。谁不害怕一抬头就看见自己的影子
悬浮在漫无边际的寥寂之中,之上,或之下。

(2009.9.)



玻璃之间

可以是机窗,船窗,车窗,或房间的门窗,天窗,
一切流动的,固体的,透明的,半透明的,
都把一首诗限制在稳定,和半稳定的节奏中。

而突围,从里,还是从外,哈姆雷特没有解决的,
我们至今还在苦苦等待。冲击波已过,
鱼雷潜艇已过,洲际导弹已过,甚至地震,海啸。

今天一大早,我突然发现书桌上的水晶镇纸  
解决了所有悬念。于是走出去,看见秋高
低于七个小矮人举起的灯笼,雪公主还睡在

水晶宫里,用手一碰,宇宙又在蓝白之间。
诗,曾经是我的笼子,现在是我的天空,
不需打破,稍一摇动,距离就发生物理变化。

而玻璃,是一种化学惰性,它不溶解于生活,
只被“空间”制造出假象,貌似节奏,
它和水晶之间的误差,只有“时间”能够矫正。

(2009.9.29.  给ZD) 
   
     
    
中秋之间

迷恋于之间,迷失于之间。因为这是两个节日。
一个属于焰火下的月饼,一个属于灯光下的巧克力。
距离擅长于用蜜汁酿制出两个完全不同的庆典,
就好比我们在喧哗和安静之间倾注于一首诗的耐心。

节日之前,送给老人的巧克力,因为太甜
而回到他手中。他说他身体里有个老者,因为甜
而膨胀。他没有看清,那些甜是伪装,里面包着
维他命,钙片,就像月饼里藏着一座小火山。

你在远处,为我守住这秘方,甜蜜的,静谧的,
躲在节日之外的,只适合于一个人吃下的
孤独,隐秘着,不为人分享着。你看见了,
因为太阳照不到你我的角落,甚至月亮,甚至花朵。

(2009.10.2. 给FJH)



空房子

临走前,他送给我一个锡铁盒。途中
一些绿色飞了出来(想象打开后),
从九月一直飞落到平安夜。冬天的寒气
在秋阳里飘散。假设一个“关”

的动作之前,我犹豫该把什么放进去,
傻呵呵的笑,还是泪眼模糊的几秒钟?
那些绿色本来线条清晰,卷缩
在一起,比一首诗还细密,只有用夜

一样静的心情去泡开,才能品尝到
原味。而他说,嘘——,里面是空的。
他已计算出三个月的时间足够我饮光
绿色能够复制出的所有幻影。最后那点

苦涩之后,停留在舌尖的不是甜,
而是淡忘。哐当一响的是记忆给爱壮胆。
不信你把盒子抛到机窗外,所有的期待
都和天空一样,无声,无色,无息。

(2009.10.)



彼此之间

有一阵子你没有护照,你躲在山上种小白菜,
那是有人过海关带来的种子,很细很细的
只有瓷器的故乡才有的那种青白菜。你没有时间
去超市,即使去了,那些白人也不知道白菜
可以这么小,味道可以这么纯净。哦这份纯净
来的可不易,从地里拔出来后你冲洗了多少遍。

有一阵子你没有性别,你在不同场合戴不同
帽子,不同墨镜,甚至去了群交俱乐部
也面不改色心不跳,你坐在角落喝茶,看群魔
乱舞如同看猴子猩猩,突然看见一头染过的
金发,“呸!”你出来了,三天没吃饭。
有一阵子你双目失明,反倒目光如炬,行走如飞。

后来你有了蓝皮护照,可以去地球上任何地方,
但每到一个地方你都寻找瓷器餐馆,点的菜
让老板头痛,荠菜,菱角,莲子,百合……
“密斯,这里是墨西哥,哪里去找红菜苔!”
世界上的肉都是一样的,唯有蔬菜长得有个性,
哪怕换了土壤,但你馋死了也不回到长江边。

你的伊萨卡在彼岸,彼岸永远在前方,过了河
就在下一条河的对岸。于是你学会种木瓜,
蓝草莓,牛油果,有时你去山下买很贵很贵的
脆枣和无花果,解童年的馋。晚上,你坐在
没有开垦的山顶,看那些不用护照就可以去的
星座,随便摘一颗下来,切成片或切成丝,凉拌。

(2009.10.21.)



墙壁之间 
  ——写给一位并非我自己虚构的费伯

住进104号之后,你和维特根斯坦便有了某种
默契。你相信有一种特异功能,能够通过你,
把前辈的某种深刻传承下来。但你一直很单薄,
单薄到除了你的情人这世界完全感知不到你。
但你挺了下来——他们都自杀了,你选择了活。
你活下来只为了见证你的失败。与日后的……失落。
你爱灰尘,你爱从烟囱下走过,诺大的曼切斯特,
只有灰尘的渺小,让你看见意义的存在。
集中营,流亡,异乡人,这些都算不了什么,
大痛之后是无痛。只有地上这些熔岩一般流动过的,
从画布上刮下来后又干枯了的,颜料,才是
唯一能够触摸的失败。你画女人,她跟随你23年;
你画墙壁,它把你的过去藏在背后;你画光,
它穿过墙壁走到你的过去,穿过女人走到你的现在。
你反复地画女人,反复地画墙壁,层层叠叠,
你知道深厚在身后但不表示深刻,于是你反反复复
刮下来。但即使撕毁了女人,你也没有更爱妻子;
戳破了光,光也没有照亮陋室;推倒了墙,
废墟里也没有走出伦勃朗的光辉。
今晚,我没有站在画展大厅里,而是坐在灯光下
吃力地翻书(外语),隔着语言墙壁,感知
你的走投无路——那些生词,灰尘一样向我袭来。

(2009.10.21.)



红月亮,蓝月亮

我已过了摆姿势的年龄,顺其自然
围绕你自转吧。我不需要选择新的角度,

每一个新观测的位置,都引向一个
未知,诱惑的秘密,而我从瘦小

到丰满,不过是把你设计的体形
隐藏于镜像中。你我之间的力,互相抵制。

当最短的波长穿透我,十九年一遇
不过是once in a blue moon 你乔扮一下埃舍尔,

把你上我下的程序,磨制出新的瀑布,
让重逢,如初恋的柠檬,掉进杯里。你不举杯,

而是给我引擎,让我飞过千山,还是到你为止。
你不命令我画“地”为牢,而是为我插上翅膀,

让我自由于鸟笼的轨迹。每天夜晚,我都像一个
刚掀开面纱的新娘,惊奇地注视你,

看你怎样使我受而不孕,经期不绝。
而这一生,我都在练习如何将“爱”变成“爱你”。

(2009.12.31. - 2010.1.1.)





那些肥硕的野鹅,飞起来轻盈,
那些笨重的野牛,跑起来轻快,
非洲草原上,大象,斑马,无歉意地迁移,
连脚下的蚂蚁,也在画着浅易的潜意识,
甚至连蚂蚁下的陆地,也在随意漂移。
如果每年可以吉卜赛一次,为何不。
如果常年可以多次地吉卜赛下去,为何不。
但冰川期已过,遗传学已过,
候鸟也会倦,树叶也会倦,
甚至叶塞尼亚,甚至黑塞,甚至萨拉萨蒂。

萨拉萨蒂知道,你离开的,正是我渴望的,
你走近的,更是我向往的。
我当然不是我,我是无休止符号的我,
在天不欠的自由中扮演蜗居和飞鸟的AB角,
在快慢中变奏,虔诚,迁程,
夏季和冬季不过是契机。就像一滴水,
在大雨大雪中都是过客,垂直迁移,
年复一年,只偶尔在某个屋檐下结成冰柱。
甚至在海里也是游客,平面迁移,
或者波状——连身边的大鱼小鱼也迁徒,人为何不。
所有的物象都迁移,那些图案,那些诗。

(2010.1.18. 给SWB)



《性别问题》组诗选二

邀舞——第一幕

进来的时候,俱乐部里已经很多人了。
你显然经常来,只是不习惯带舞伴。
你出于礼貌观赏过女人跳舞,但仅仅是
出于礼貌。偶尔你会赞美几句,但更多的时候

你倾向于赞美同你一样的男舞蹈家。
你舞艺超凡,早已习惯来自两种性别的掌声。
但你认为“独舞”才是最高的形式,甚至连做饭
你都亲自掌厨,女人只可以帮你洗菜,洗碗。

你说“明天再来吧,”我偏不。我已学完
从伊莎朵拉•邓肯到杨丽萍的所有舞蹈,今晚
我想跟你一起跳拉丁舞,然后探戈,然后弗拉明戈。
我想同你一起走步,一起转身,再走步,然后旋转

于你的“操控力”之下。“好吧……”于是我们伦巴,恰恰
热身,西班牙《鸽子》过渡,最后你弹吉它,我跳弗拉明戈。
旁边的人都发现,我即兴而舞时,其实踩着你的节奏,
双人探戈时,我旋转或轴转,都出于自身的爆发力。

哦,不不,我不跳《莎乐美》,我不要你的命,
我只用肢体语言向你展示我的热情,天赋,和自由不羁。
“那你为何不自己跳?”我若向邓肯独白,仿佛照镜子,
只会更加自恋,而与你合舞才体会爱的深度,在六维空间

相互感觉,磨合,协调动作,一起用身体语言认识对方。
“你强迫我认识你?”不,是你引诱我去引诱你来认识我。
你的手对我的腰部,比我对自己最隐秘的细节还熟悉。
“你……”别说了,我想和你跳一曲深歌,舞出灵魂的哭泣。

(2010.1.21. )



镜像——第四幕

从希腊回来,我直奔拉雪兹公墓,告诉伊莎朵拉·邓肯
错过了什么。我赤着脚,地上的红叶,与她肩上的红围巾*在风中叠印——
生命意识,凸显于性别色彩,就像你房间里那些冲洗不完的胶片,
让我对宇宙充满比性幻想还狂热的遐想。你的显影液里

映出我曾在迪金森墓前赤脚跪拜的负片,银发掩住泪痕满面。
是的,我20岁向红舞鞋告别,37岁与肖邦分手,然后会用20年的时间
以文字谱曲,60岁将与凡高结伴,用遍体鳞伤的感悟,去画生命的叹息,
颤栗,于每一根线条之上,如杨丽萍的指尖,滴出带血的技艺(记忆)。

但无论我的哪一个形体,与缪斯相遇,呈现雌雄一体的复调,
或独舞,或与心灵的自我对白,或与你混合双人,舞出宏大的乐章,
都不如你研究星体时哪怕最细小的发现。你的超声波变焦镜,
照出几万年前(或之后),地球是一只旋转的金鱼缸,你我投胎N次,

无论谁是男,谁是女,都不过是彼此的镜像,自以为在飞翔。分解和弦后
我们一体双生,或分裂为异体,我是一切(光明与黑夜),或者
我什么也不是!亲爱的,你也如此,你来世金发碧眼,不过是我睡醒后
把天空搅动了一下。当星球碰撞,或地震,海啸,性别意识轻如发丝……

分别的日子里,我有更多时间观察一粒种子如何发芽,生长,裂变,
一只鸽子如何啄石子,被玻璃卡住,断气。面对生死,我因爱你而感恩。
对舞时我们看不见对方;远距离相望,你身后的神农架,常与我的灵魂探戈。
而此时,我赤脚在墓地行走,即兴旋舞,在空气中寻找孤独的意义。

(2010.1.24. )

* 现代舞之母伊莎朵拉·邓肯(Isadora Duncan 1877-1927)因一条红围巾而死于车祸。



山海经(节选)

……

3.

有一天我真的如同眼睛一样明亮
基督向我走来,穿着三皇五帝的长衫
说着楚国口音的希伯来语
笑起来,嗯,竟和你一样……
醒来后,你说你其实活了五万年
所有的书,都把你写年轻了
你在星球间行走的时候,没有文字
没有印刷,你的语言鸟能听懂
花能听懂,陨石也能听懂
如今你隐身,因为磁场不断变幻
词义不断引申……
我写了山经《题赠五首》,海经《性别问题》十三卷
还是没找到你说的词语地理位置
location,location,location
位置到“未知”为止吗
你带着我的谜,无言,与我捉迷藏

4.

你是罗盘,和涅磐一样无影无形
给我重生,却不给我超度
我在许多诗中虚构你
直到有一天你真的出现
“嗨,有空吗,向你咨询蜂蜜的问题”
天哪,伯利恒并不遥远
从非洲到埃及到希腊到罗马到北美
古人一年就走到了,那时候陆地多么小
你去的超市却这么大……
你说时间和空间都不重要,姿式才是灵感
position,position,position
比如你在上,我才发现月亮不一定阴性
我在上,你才看见窗外有窗,太阳外有太阳
就像山外有山,海外有海……
那么需要多少次采蜜
飞舞多久,隐藏多久,密封多久,低温多久
才能结出一小罐甜蜜
而你,又要将她带多远

5.

整个秋天我在欧洲游荡,比风还孤独
带着你送给我的“万”字符
任树叶把它吹到左边,或者右边
佛门进不去,纳粹门进不得
人之初,性本错……
在柏林之外,上帝之下
我用意志丈量每一个方位到达太极的距离……
你不杀秋天,秋天因你而死
伤口成为我爱你的借口……
哦,我不会为你包扎
达芬奇二世将会画出温差掩盖的秘密

6.

有些日子是用来纪念的,它们不出现在日历上
只在眼前闪亮,闪亮,以至于我抬头
再也看不见其他的星,甚至祖先外星人……
你说物种同源,宗教同宗
波斯人写下山海经,楚人写下旧约
那么是愚公移山,还是海在漂移……
叶芝写了《第二次降临》
你为什么还不复活?还要盘旋多久
创伤给与你多大的免疫力……
自从我们分吃了一个饼,所有的物象
在我眼里都是圆形(原型),一个分裂的完整
你一半,我一半,如生命的密码,不可破译
“哦不不不,我们分吃的是一个因果”
而我爱,不证明你在。你爱,不证明我不会消失

7.

但爱,最高的挡箭牌,足以抵消一切
伤痛,悔恨,遗憾
时间的,空间的,语言的……
你是完整的一个词,我是另一个词
完整如你,易碎如你
与你我等距离的第三个词语
才是我们的合二为一
如阴阳之间有天,天地之间有山
山海之间有经,经纬之间有地……
你说“孤独抵消孤独,爱抵消爱”
那么我放弃!你却让我拾起……
我在金字塔内发现比人类想象更超先的仪器
在山海经里发现基督山的遗址,爱琴海的古迹
山中有海,海中有山
我在复仇中发现爱,淡忘中发现记忆
降落时发现飞翔……
落地了
你又碎又细,原来,我爱你不起……

(2010.2.)



《画外音》组诗之八:弗里达

甚至连痛,都成了她们的神话。
美貌,狂野,双性恋,
甚至连花心的丈夫,流产,不能生育……
还有什么不让她们着迷。
他们却摇头。你的一字眉,胡子,绯闻,
对斯大林的崇拜,在在让他们不解。
你刚柔相济,却把男女分裂,
传记,电影,狂热,不屑,一切与艺术无关的泡沫……
她们高举你的自白画,当名片,招牌,护身符。
你皱了皱眉头:不要把我再撕裂一次——
我的痛只开绿叶,不开花,
我的苦只在地下卧藏,不飞扬。
  
(2010.3.16.)



《教堂外的谋杀案》 组诗选五

2.线索

在机场休息室,我从人影晃动的镜子里看见我
不想看见的物象。黑眼睛的汉语母亲
怎生下褐色眼睛的孩子?灯光,月光,星光
我想睁一只眼闭一只半眼,好困啊
难,16分之1心眼一眨,竟拐进曾祖父的房间

我只好把异恋,通奸,统统枪毙在诗里
纯粹于一思不挂,自由地,从此无人再过问我的身世
如同疑问我的身高一样,出入各种意向的空间

最最亲爱的爱尔兰,美轮美奂的美利坚
比英俊更英俊的英格兰,王子,相公,老爷,我创造
你们的幻影,如同捏造一个无辜的读者
扳机一扣动,你就冷冻

在滴血不漏的永恒对话中
一言不发,看我的眼珠,我的血管,我的经脉,我的头发
直到每一根线索一拧就变成下一句尸体
的导火线——别动!你一出轨
就好比在秤里偷走一个西红柿,另一头突然失重,雨纷纷

(2010.4.3.)



3.隐衷

这些几何问题,着实让小福尔们摩斯了心机,
我这斯也挺没面子的。何时,何地,何人,为何
要置古人于死地?何去何从,要娶几房外室才能蜗居?

落进玉盘的,总会有点珠丝马迹,
让我在屋檐下偷听到几句。我告诉我的朋友庞德说,
白居易居所不定,带着浪居的干粮,琵琶行,

白酒,白饭,白水,连绿茶都没有。那时候的五粮液,
米酒一样清,喝几坛子也喝不死人。原想给他带几箱啤酒去,
又怕闲人说我(真比屈原还冤屈!)拿黄泡沫行老祖宗贿

比德意志还缺德。喝完了不留痕迹,空让诗意在春夜里咆哮,发酵。
床前明月光,地上鞋一双,都不易啊,李白翻过来也姓白。
同居长干里,杜甫不如豆腐,相迎不远道,只道是

这山望着那山高,波德莱尔,里尔克,呼尔咳哟,艾略特,
吾吾吾回头,尸骨未寒,梨树又开。怪只怪诗人水性——
杨花不常开,好汉不常在,同是天涯落魄人,唉,相逢何必长相爱。

(2010.4.4.)
注:某国方言:“大居(珠)小居(珠)落玉盘”。喝,阳平,同“何”。杜甫,发音同“豆腐”。



4.悬念


有些事情,你能写进梦里,却不能握在手中。
比如过程,比如疑问,比如眼前这只老鹰。

站在本地的抽象湖边,天鹅飞过,雨燕飞过,
甚至喜鹊,甚至恐龙。无设防的语境,

突然出现一个黑点。你耐心等它飞近,
如同等待一首诗。黑点变成一只鹰——

强劲的双翼,横扫一切明朗的,隐藏的,破绽,
青铜音符高扬,盘旋,胡笳18拍。落下!

(2010.4.5.)



8.现场

闹春时节,风荒马乱,不列颠岛上牛语花香。
来了皇帝,走了天子,剩下一稻草人

金碧辉煌。杀,还是不杀,比丹麦王子
土壁or not土壁,更令人烦恼。36计

先放下,隔岸观察。她无意于他武艺高强
绝不先出手。他无心于聚光灯下

镀金纯金难以辩证。Let it比,Let it毙。她身怀绝迹
先行一步。倒下的是他,输掉的却是她。此地

草木无情,她浑身皆兵,三百两蜻蜓也暗渡不了
英吉利海峡。点水太轻浅,太无知盔甲含金量

不低于气量。她跺跺脚,索性偶尔及物,
偶尔不及物地,飞来飞去,带着细软,和细菌。

(2010.4.10.)



11.疑案

你面目不清,性别不详,穿着奇装异服
混迹于同性或异性,上流或下流之中
你作案的方式很特别,不用刀枪,匕首
剑,或箭,甚至不用剪刀,或指甲刀

在内勃拉斯加,你穿男人的衣着出门
与他们谈论诗歌,你写冬天的树木
中部平原,西部沙漠,也写散文,小说
你从容,舒展,匀称,不亚于身边的男性
路易斯捧着诺贝尔,说得奖的该是你
但人们不知道你是谁,只知道
《噢,拓荒者》,《我的安东尼娅》

在巴黎,你西装领带,下笔却温婉,清简
你爱起身边的他来,不要命,动起笔来
也不要命,但人们津津乐道你的韵事
而非你的故事。(你不女权,却把女权
玩得淋漓尽致。)作为育者,爱者,写者
你都超出了及格,但后人一开口就是
他(肖邦)的音乐,或者他(缪塞)的诗

在江南,梦也无聊,醒也无聊,你男服出门
与文人骚客饮酒吟诗,“茶温烟冷,炉暗香消”
你自小摸爬滚打,琴棋诗画,向往狐朋狗友
“共产”社会,末了,却空有“男人”的视野
落得小女子的心境,小妇人的闲愁

从华沙到圣彼得堡,从哥本哈根到伦敦
从巴黎到米兰,从比佛利到纽约,你满世界跑
向凡高挑战,与毕加索比试,你讲究
线条精准,画面立体,图案亮丽
但因你人也亮丽,人与画都成了装饰品
你耸耸肩,时而盛装,时而薄衣,通透而细密

你想平庸,一不小心惊世骇俗
你想平淡,却偏执的近乎疯狂
你平常,汲尽自己的心灵,放纵别人的情欲
你平和,一个跷跷板上了我的黑名单。但

我立案,不立法;辩解,不辩护。你想睡
就继续睡,想贿赂我就起来,或逃匿,或逍遥

(2010.5.19.)

注:大约与四人有关:美国女作家薇拉·凯瑟(1873-1947);法国女作家乔治·桑(1840-1876);中国清代女词人吴藻(1799-1862);波兰女画家塔玛拉·德·兰碧卡(1898-1980)。配图,后者的油画《抚琴者》(1929)。



分心

让目光分神
如同眼前的四五条路口(最终走一起)
就能“盼”到知了飞过
预告夏天的讯息
让夏天分心
如同栀子花蕾伸展开来(睡醒后)
从隐秘的绿叶中
散出诱人的异香

身在异乡,我的目光同这些花瓣一样
太容易满足了
一点光,一点水,一封信
就能让我一下子亮起来……
我期待见到你
同样容易浇灌的喜悦,容易装满的房间
然后去野外找一片同样的花丛(怎么这样巧?)
在低处坐下(铺上旧报纸)
说说那些孤独的日子
那些诱惑过我们的期盼
然后将散开的,凋落的,破碎的
聚集起来,捧在手心
如同身边的灌木,囤积幸福的记忆

(2010.5.4.)



死神

她在云上,荡秋千,星星垂手可及——
微凉的卵石,紫色海棠花……

你一个鱼跃,如一匹海马……
千姿万势,初夏的流萤

她在应该闭眼的时候,笑了
你说,亮晶晶啊,她伸出海蝴蝶的翅膀

你说小心翼翼,你说花心,你说痴,你说飞……
她在应该叫喊的时候,低吟了一句,爱呀

她想把你锁进爱,她不让你回家,她就是家
你抽出剑,俯身,吻她的痛——你将她从九层塔下解开

(2010.5.23.)



瓷月亮  China Moon

天不亮,村里的女人们就围在井台边
洗碗,洗衣,洗床单,然后在太阳出来前
赶回家做早饭。她提了一桶水,到最旁边
蹲下,洗一叠盘子。这些是母亲早年留下,
她每天用来放水果,蔬菜,面饼,晚上
点蜡烛的细瓷盘,每天多一个,直到满月,
再每天少一个,直到新月。她盼他又害怕
去找他,每夜放电影一样回味那一次——
“喜欢吗宝贝?”她在他身下,不敢回应,
仿佛一开口梦就会醒来。长期独处,
她不习惯这样的亲密。“大郭今天成亲……”
井台边窃窃私语。盘子哗地流进水沟,
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一个砸碎一个。
她没有去收拾,而是提起还没洗的衣服
急忙回家。这些东西明天再洗也不迟。
她匆匆换衣梳头,然后挽起一个篮子出门。
时间突然变得清晰起来,路边的玉米
一人多高了。她要赶去婚礼,亲眼看他
吻他的新娘。她要强迫自己一点也不嫉妒,
然后回家,每天听那些瓷盘摔破的声音。

(2010.8.)
级别: 一年级

2楼  发表于: 2010-10-19   主页: http://miniyuan.com
写诗,如同一辈子造船(创作谈)
  ——摘自《明迪诗选》(长江文艺出版社/中国二十一世纪诗丛,2010年6月初版,责任编辑 沉河)

  小时候喜欢叠纸船,在脸盆里玩,过河似乎很容易。再大一点就到河边去看真的船。我记得三岁就在长江里游泳了,有船的时候,浪一来差点淹死。再大一些就坐船过江去武昌,坐在轮渡上看其它的船。中学时写的诗多半与儿时的记忆有关,堤上的苜蓿草,看守人的石头屋,江面上走过的各种船,心里对彼岸的猜想,以及每年夏天上涨的水位线等等,自己装订成《中学时代101首》,还用铅笔自画插图。至今我对当时装订的过程记忆犹新,并不比摺纸船复杂。但为什么装订之后就不玩了呢,说来却复杂,大概是想摆脱船而游泳吧——舞蹈的肢体语言比诗歌更直观,音乐语汇也比诗歌更直接,更强烈,更丰富。直到来了美国之后才发现语言才是最原始的媒介——诗歌是元语言,是不需要借助于任何风、直接抵达天堂的船。
  1980年代末我在一所私立大学一边念书一边做助教,教会学校的压抑,母亲的去世,1989年发生的事,一连串事件让我陷入困惑和困境,1991年初终于重新提笔,写了一些近似于歌词的诗,以及散文和小说。当时我已转到波士顿大学(几乎像公立学校一样宽松自由),室友是中文报纸编辑,我写的东西有时候给她拿去发表,但大多数都压了箱底,因为我自己不满意。她那时比我还压抑,以为我有多坚强,其实我不过是玩纸船游戏,自我安慰,她离开波士顿之后我就再一次放弃了。(她离开时带走一篇小说稿,后来写信告诉我无处发表。今年年初她说想看新的,我给她寄了一些,“随便看看吧,我不在乎能不能发表。”)
  后来搬到洛杉矶,考进政府部门,先做分析师,后做社安保险听证官(麦克乔治法学院的执照),其余时间看书,造船,旅行。
  每个人的旅行路线不一样,走近诗歌的渠道也会不一样,造船的方式也会不相同。诗歌之外的其它艺术门类对我的影响不亚于诗歌本身。中学时期虽然受外国诗歌的影响,但更多的是受西方古典音乐和浪漫主义音乐的冲击,停笔的主要原因是感觉语言表现力不如音乐和芭蕾。1990年代初在美国东北部上学,后来受影响较多的也是美国东北部女诗人,如迪金森,圣·文森·米蕾,莫尔,毕肖普,普拉斯,塞克斯顿,后来的露丝·斯彤,格吕丝,欧兹等等。当然也包括男诗人。没有刻意去模仿谁,但影响是无形的,潜移默化的,也是我极力想摆脱掉的。更多的影响来自于小说,以及小说家的诗歌,比如哈代和D.H.劳伦斯的诗。第三阶段(2000年至今——于美国西部)开始是从翻译起步,然后延续1990年代初的写作方式,2003年之后主要受超现实主义电影和绘画以及重金属乐的影响,倾向于无意识地书写或喷井,无意识地联想和冲动。目前放慢速度,寻求观念和技艺上的突破,并以此延缓冲力。我常常想,迪金森不旅行,不玩音乐,她的写作原动力来自何处呢?毕肖普有动也有静,她画的房子有一种船的感觉(在我眼里),她写诗是否也是画船或者造船呢?
  我造的船,歪歪倒倒,有纸的,木头的,金属的,塑料的,合成纤维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敢拿到水上去试一试。我知道我的船在波涛面前不堪一击。但我还是不停地造,已经连续十一年了,几乎没有一天停止过。起因是这样的,1998-1999年又一次陷入危机,同事中有位捷克医生业余写诗,一起打桥牌的一位爱尔兰后裔成天看小说,另一位北欧后裔每天为写小说做笔记,他们都诱惑我动笔,那时候我看书很多,但犹豫着不知写什么好,后来因一场大车祸困在病床上两星期,想不动笔都无法止住了,于是从玻璃糖纸开始。小时候攒糖纸,分纸糖纸和玻璃糖纸两种,印象中玻璃糖纸是洋玩艺,并不比纸糖纸更容易摺成船,但偶尔也会摺一下图个新鲜劲。大约从2000年开始发表翻译的诗和汉语诗(在朋友的鼓励下),现在回头看惨不忍睹。我几乎每隔半年都会否定自己一次,十年下来否定了不止20次,也没多大长进,很丧气,唯有几位朋友的鼓励给我一点温暖和信心。朋友之交淡如水,却也时不时推动了一下船。
  就此划分一下我造的三类诗歌船,第一类针对公共事件发表点看法,就像在公海里试航;第二类为朋友间的唱和,好比在公园里划船,纯属凑热闹;第三类为个人写作,如同在房间里偷偷叠好纸船后打梭镖一样“飞”出去,床上,地上,桌子上,楼梯上,窗台上,到处都是,有些飞到后院的山坡下就不见了。还有一些船直接在网上造,过一段时间下载时连自己都不认得,但明明在我的名字下,只好领回家修补。
  修船的乐趣不亚于造船,我起码有三分之一的船都是不断修补出来的。改造就更有趣了,把别人的船改造成另一种语言,就好比偶尔坐汽车从长江大桥上经过,而不走水路,看到的是另一番风景。有时候休息一下,欣赏评析别人的船,也能学到一些造船和划船的经验,比如看他们怎样从小竹筏,到木板船,到钢铁船,一路建造过来,怎样利用人力,风力,电力,来推动船前行,怎样划桨,撑篙,摇橹,怎样在船帆、螺旋桨和齿轮装置上下功夫。
  我从亲人身上也吸取了不少养分,我们家有学化学的,数学的,天体物理的,建筑的……造船虽然需要结构好,但船与光线,与水,与人,与物,产生某种反应之后才会有意想不到的神奇。我还在琢磨之中,而且会琢磨到老,就像对一件心仪的事,离开几次后又返回,每次回来百感交集,“这才是最爱啊”,所以不会再轻易放下。当然,最终还是要放下的,松手,让这些船随意漂走。
  船是交通工具,但也可以随便泊居在某一处,任风吹雨打。不造船的时候,我自己就是一条船,我和我的复制品,漂流在某个角落里,等别人打捞。
  母亲是我的航空母舰,我曾经利用她的动力飞翔过海,而没有看见她是怎样被癌细胞侵袭后下沉的。很多年我不敢问她到底沉在哪里,因为在我心里她一直还在原处,等我回去,不管我速度多慢。(小时候父亲教我游泳,她总是坐在堤上看,我穿着她做的泡泡纱圆领衫,时常有小鱼小虾游进来……)
  我曾亲眼看见我姐横渡长江,她从武昌桥头下一个人下水后,我抱着她的衣服,原路坐车回来,到约好的滨江码头碰面,结果那天风大,她一下水就被冲出去老远,我只好在沿江大道上继续乘车,追了好几站,最后终于在岸边看见水面上有一个黑点,然后就坐在那里等,等到她游上岸。那次经历对我也是锻炼,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坐车,当时不停地换车并没有害怕,心里只想着我姐上岸时需要穿衣,就这么简单,后来有了距离感和时间感,才知道她一个人游那么远的距离,用了那么长的时间,真是不简单。我姐是我们家唯一学中文的,但她不写诗。她本人就是一首诗。
  很长时间以来,姐姐的无微不至,代替了母亲的关爱。但我心里的洞,无法弥补。
  造船于我而言是一种麻醉剂,可以使我迅速忘掉一切痛,在一瞬间内进入一个冥想世界。只有在这个空间里,我才敢去打捞沉下去的记忆,与亲人会面。
  第一本在大陆出的个人诗集由长江文艺出版,是件意想不到的事,感谢沉河君。也许是冥冥之中有一种神力在相助。也许是亲人在祈祷。外公、母亲、姐姐都是归侨,这个曾经让我感到羞耻的事,现在却是我的骄傲,因为我造船,却没有勇气像他们一样开回去。就让这些纸船出现在纸上,化为纸钱,飞到墓地去默默燃烧。
  这里选的140首诗大部分是未结集的零散船只,近年来的作品占了相当一部分。我有很多旧船太烂了,只挑出少许,部分砍掉船首或船尾而录之,它们残缺了,只是一些破旧不堪的纪念品船壳,不能航海。其实我到底想去哪里,我也不知道,只是享受造船的过程,幻想一个彼岸。造船使我内心感到充实,即使不能航行,造船的过程使我一时忘却了孤独。 
  我并不想造游轮,军舰,汽艇,只是修一条独木舟,但性能还是需要考虑,怎样让它们具有浮力又有稳定性,还能抗沉,抗摇摆,抗波浪冲击,既能前行,又能载重,还不漏水,且有一定的速度,这些都需要知识,也需要观察生活,切身体会。当然船不是万能,一个核武器打过来,就会下沉。即使没有外来袭击,船也会有自身的缺陷,材料上的,构造上,性能上的,结构上的。所以我总想扎实一点。有时也想稍微扩建一下,让底层有卧室,上面有甲板,桅杆,风帆,然后坐自己的船去旅行。
  水能载舟也能覆舟。如果诗歌曾经像诺亚方舟一样带我走出洪水,那么上岸后仍需要诗歌像大禹那样治水。小时候每年夏天我都担心堤岸会被冲破,不知道逃亡时是抱着毛主席像,还是收音机,前者是全国人民的大救星,后者是我一个人收听外台的工具。对于从小听外台长大的人来说,“船”是一个小方盒子,载着我漫游世界。现在我要在方盒子里添加食物,让它不仅能发声,还能一路上与我一起抵抗饥饿。

2010.4.30于美国格拉纳达山
级别: 一年级

3楼  发表于: 2010-10-19   主页: http://miniyuan.com
三人短评
  读明迪的诗,宛如凝视里尔克和杜甫笔下恒久的舞姿。明迪恃舞者的身姿闯入语言的领土,在两者之间的幽暗地带,在与语言的搏斗中诞生出梦幻般的新的舞者。不仅带来热烈、芬芳、迷人的气息,而且洋溢着丰富和丰富的感性。
  ——陈均


  明迪的诗,如她所钟爱的肖邦的《革命练习曲》,“左手奔腾不息,右手坚定而理性”。明迪的诗,是一种穿越边界的语言。明迪的诗(以及她的译诗),不仅让我欣悦,也让我对诗在这个时代的穿越有了更多的期待。
  ——王家新
 

  明迪的诗具有一股浓郁的当代气息,在措辞上,她的语言粗朴,有相当的穿透力,对事物的把握相当有劲。与此相映成趣的是,她的感受力却没有因此而流于粗浅,她对事物的观察很细致,对存在的体悟也相当强烈,所以她的诗在总体情绪上显得既饱满又不失犀利。她的诗歌还显露出一种内在的视野,能将个人的情感放置到普遍的生存情境里去表现。在意象的处理上,也能看出她对事物和存在的细致的表现力;她选用的意象往往偏于日常事物,但触及的感情深度却带有浓厚的与命运抗辩的色彩。
  ——臧棣
级别: 一年级

4楼  发表于: 2010-10-19   主页: http://miniyuan.com
明迪访谈:诗是重新感知的过程
2010年于Struga诗歌节


  ①木朵:也许,从你的诗篇留给读者的种种特征开启这次对话,是妥当的举措,有时,我们反复讨论一件作品的美学价值,其实都是在谈论它显而易见的一些特征,只不过,我们谨慎于发现一种新颖的谈论方式。比如,你的诗篇中一个明确的特征在于“我”和“你”这两个人称的频密对视,这个“我”往往就是作者自己,而“你”就像是一个多情的对象,被你塑造成一个情感的发酵池。另一个特征是,你很注意章节匀称的体态,每个小节的行数都事先进行了安排。你会在接下来的写作中开始有意识地回避这两个特征吗?
  明迪:很奇怪你怎么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人称问题,也许大量阅读造就了你的敏锐,而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诗中出现频率比较高的“我”和“你”,更没有想到“你”是一个“多情的对象”、“情感的发酵池”。我想我应该把你的提问看作是一种批评,而且我很愿意接受这个批评。“我”和“你”应该被隐藏起来。但如果没有对话,我就不会写诗,通常不需要说话的时候我看书,听音乐,弹琴,写诗就是心里有话要说,所以自然而然就成了“我”和“你”的对话,但这个“你”是变化的,有时候是一个特定的人,有时候是我自己,即有时候对着窗子,有时候对着镜子,而写完之后,这个“你”就从具体形态中抽离出来,成为一个虚构的抽象的“你”。即使是面对“你”,我们从对方眼睛里看到的还是自己,所以“你” 最终是自己的内心世界。而第一人称“我”有时候并非自己,而是一个设定的戏剧人物,但最终是另一个我的化身。
  其实我也有第三人称叙述,比如《邻居马丁》、《男女之间》,还有人称转换,比如《片断》、《女人的房间,之三》等,即“我”与“她”的对视,是一种尝试,可能数量太少了,不够明显。当然我明白你指的并非仅仅是人称的使用,从去年开始我已慢慢跳出“我”,而更多地关注环境和他人了。但与心灵的对视还是最大的写作动力。
  “情感”是否是我写作的唯一主题,这个疑问不止你一个人有。其实我不喜欢廉价的情诗,我希望通过情诗来探讨其它问题,比如《意外》既是写藕断丝连,也是写对雅典之行的回忆,更是写对某种诗歌美学的追求。我不喜欢浅薄的情感,《昨晚梦见巴赫》肯定不止是情诗。
  借用一个心理学术语,写诗是一个移情过程,我们常常把对某些逝者,比如列侬、勃拉姆斯等人的某种模糊情感转移到一个活着的人身上,给“他”写情诗,这种情感有时候很清晰,有时候朦朦胧胧,似乎是想通过“他”或者巴赫或者荷马而传递到一个更遥远的抽象之物,“情感”在抽象与具象之间游移,层层叠叠,错综又错位,最终折射到自己内心。“我所有的诗都是写给你的情书。”即,我所有的情书都是通过“他”(或他们)而转交给“你”。
  很多人喜欢借情感谈政治,我也不例外,所以有些情诗不仅是对爱的困惑,以及对诗的困惑(诗与外部世界到底是什么关系),也是对宗教和政治问题的质疑,而并非纯粹的情诗,比如今年二月写的《山海经》,有位教中国文学的东欧老师说很喜欢,一句话让我感动了半天,想不到我对爱、时间和距离、中西文化、宗教等问题的复杂感觉会得到一个遥远的知音。
  个人情感与政治问题掺在一起写,是很容易被误读,但我不怕冒险。有位印度诗人问我《瓷月亮》里面“她在他身下”是否是指做爱的姿式,我回答:“是,但又不是,也指男上女下的社会现象,同《红月亮,蓝月亮》有一个共同的主题,但又有些别的元素,‘他’也可以指我的祖国China,而瓷盘(china)代表月亮,月亮又代表时间。”这首诗确实与性爱有关(《瓷月亮》和《冰月亮》都是真实故事),但我把个体经验放在一个更具象化的“村姑”身上了,“他”既是一个男人,又与我心目中的中国有关,更代表一种传统文化。诗的最后有幻灭的成分,也有内省和自责,以及其它感受。所以,你说的“发酵”很形象,确实是我长期思考的问题突然找到一个池子倒进去(并期待它们在里面发酵)。但怎样“倒”是个难题,也是诗学的关键。
  我以前对政治很感兴趣,记得萨达姆被绞死后我写了一首萨达姆的丧钟为谁而鸣,得到100个跟贴,多数人反对我,这我已经习惯,我在海外论坛上对公共事件的反讽诗和文章一般都遭到攻击。现在我温和多了,有《不说地震》一诗为例。可能是现在更关注事物的内在关系了。不过兴趣还是很广,但我改换了方式写,不寻求答案,也不表达观点,只把心里的困惑说给“你”听,用写情书的方式。在我所关注的很多题材中,有些敏感问题只能隐晦地写,所以我的政治诗都是写给“你”的情诗,而“你”在很多问题上又与我持不同观点,甚至唱反调,所以以后将越来越复杂。我会一辈子写“情诗”,问题是怎样写得更好,所以我也会一辈子学做情人。
  也许你说的“情感”是相对于经验而言的,那么你也一下子抓住了我的特征,我相信诗是经验的积累加上情感倾诉,缺一不可,没有情感的诗,无法触动我,过目就忘。智性只有与感性难分难解时才具有诗意。
  你似乎觉得我事先安排了每小节的行数,这太可怕了,卡明斯基说“如果我首先考虑形式,我写出来的东西一定是垃圾”。我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回答了。没有,我没有事先安排,而是随意写,写成三行就是三行,写成四行就是四行,依此类推。很多时候没有分节,或者分得很随意,比如《疑惑》、《天竺》、《分心》、《爬山归来》等等。我今后不会有意识地去回避我本来就没有刻意去做的事情,思维与呼吸匀称时,诗的体态也会匀称,反之就是不规则的章节。
  对于情感,我不会去回避,但我也不认为情感等于激情奔放,更不认为注重情感就等于无视经验或无视对经验的思考和提升。当华兹华斯说一切好诗都是强烈情感的自然流露时,他紧接着说凡有价值的诗,不论题材如何,都是由于作者具有非常的感受,而且又深思了很久。当里尔克说诗不是情感,而是经验时,他的前提是已经有了足够的情感。艾略特说出那句被人们反复引用的经典之语之后也是紧接着说,只有那些具有个性和情感的人才知道想要避却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所以我觉得首先要有很强的感受力,再让情感积淀,变为经验,而在写诗的时候要重新体验最初的情感。这话有没有人说过我不知道,反正对于我来说,诗是重新感知的过程。

2010年于Bitola


  ②木朵: 假如一个下午,你跟另外两位朋友在停车场看到一丛接近枯萎的芭蕉,其中一位朋友遵循咏物诗的传统,利用各种典故,交织出现代人对芭蕉的认识,却很可能毫不涉足你们之间的友情,而另一位朋友能从芭蕉的现实中嗅到文明的进程,借助芭蕉的形象来讨论一件三人所知的趣事,这时,芭蕉变成了情感的催化剂或抒情的佐料;如果是你,在诗中,会如何给芭蕉们一个落脚点:你可能会采取哪些措施来实现它们对修辞的许诺?当代诗人在利用芭蕉这种为历代诗人所青睐的素材时,是否已失去了先机,不可能再奉献惊人的感受?
  明迪:你提了两个很有趣也是很古老的问题:写什么、怎样写。在日常生活中见到的景物或现象,如果对我没有什么冲击,我一般什么也不写。我很少写咏物诗,尤其是中国古诗中常见的“物”。我仅有的几首咏物诗之一《红千层》是我在格兰黛尔工作时看见的一种树,我以前在波士顿和洛杉矶以及北加州都没有见过,是一种不太常见的植物,树上的花没有花瓣,结构比草还简单,但火红一片。当然,如果能在常见的植物中发现不寻常的东西来,才是真正具有想像力。
  对于你提到的芭蕉我会写些什么,我还真没想过,现在想也想不出来,一件事物首先打动了我,我才会写,坐在家里凭空想像的事我做不出来。我想起一位纽约朋友画的芭蕉“提琴”:一株快要枯萎的芭蕉弯向湖面,或者说是琴孔里滴出的泪流成湖(芭蕉叶映出提琴的幻觉)。我看见分离,也看见交融,更看见短暂。如果你现在命题作文,我可能第一个想写的是“分手”(植物与水的分离),像我这样的香蕉人(皮肤黄心已白)很难真正地与水溶在一起,所以只好自行枯萎,但正是枯萎才能给自身的新生带来希望。也就是说我从芭蕉看到香蕉,再由香蕉看到我这样的边缘人。即,词语带给我的更多是分解后的汉字,植物使我联想到更多的是人的生存状况。
  我一般不去考虑前人是否已经写过、怎样写才会惊人等等这类的问题,写自己熟悉的经历,写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对我来说就够了,总会有些与人不同之处的,而且最终会写出自己的差异来。要从芭蕉来写“愁”字,肯定写不过李清照,但这并不对我构成一个禁忌题材,因为我既不“愁”,也不无奈。我现在不喜欢伤感的情调,生活给我的磨炼太多了,我喜欢那种把伤感隐藏起来的更成熟豁达的声音。换一个角度来说,我看到的不是雨打芭蕉,而是芭蕉打雨,或者是芭蕉造雨,即栖居于边缘的人怎样在夹缝中创造生命。
  回到你的假设,显然你说的那两位朋友手法更高明,技艺更高,一个只谈对芭蕉的认识而不涉足友情,另一个借助芭蕉谈一件趣事,这两种写法都需要使用修辞手段而不露痕迹。可见写什么与怎样写关系密切,互相影响,互相制约。
  从你的提问我联想到一个常见的现象——诗人的焦虑。一般来说我不关心传统,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的,也不关心如何超越前人或上一代诗人,我不想这些,写得很放松。当然不是不想,而是想过之后不当回事了,调侃一下,比如《线索》、《隐衷》、《陷阱》等诗,都是有关传统、影响、焦虑等问题,以及汉语新诗与传统的“乱伦”或者与西方传统的“杂交”。没错,我有时候把奥登等人挂在嘴边,但与“传统”无关。我现在很少想到莎士比亚了,不管他多么伟大,在语言上引不起共鸣,虽然经验上的共鸣还是会有,只有两者都具备我才会从中去吸取营养。具有古风的民谣更吸引我。也许我明天会换个说话,反正我今天对莎翁有点腻,《现场》一诗有30%是调侃他的。
  回到你的问题,当代诗人是否无法在前人用烂了的意象中写出新意?我觉得可以,古人们没见过芭蕉树下一左一右两个人用手机发短信,结果……也没见过霓虹灯下的芭蕉叶,更没见过多媒体实验厅里解构后的芭蕉……现代经验给现代诗人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特殊感受,问题是我们怎样写得比前人更好,所以“怎样写”比“写什么”更让我焦虑,也就是你说的如何给芭蕉们一个落脚点——采取哪些措施来实现它们对修辞的许诺。这个问题具体来说因诗而异,我尽量对每首诗做不同的处理,没有一个统筹设想,一首诗会自然而然地长出它应该有的修辞。

2010年于Skopje


  ③木朵:在一首短诗中,比如《分心》,“如同”这个衔接词出现了三次,它喻示着作者遇见一件事会以另一件事来类比,愿意在一种形象化、可比性的额外处境中进行见闻的报道,你的注意力似乎不在于避免这个词所牵引的三个句子在句法结构上的雷同,而是迁就情感涌现,哪怕是用同一个模具浇铸三颗炽热的心,也不嫌单一。是否它又在提醒读者:这首诗的作者并不打算在跨行转换、修辞等方面树立新意,她是一个以整体感取胜的诗人,她追求在一个有限的时空里尽快铺陈出爱的小天地,如同理智让步于情感,又如同你更注重词与词交往中形成的节奏,而不管它们是否装得下最新的情况?什么情况下,你会把目光投向诗句中的辅助成分,比如,从句的潇洒何时会成为写作致力的目标,如同彗尾见证更多运行的奥秘?
  明迪:我没想到《分心》会被读成情诗,No No,绝对不是,对我来说友谊更重要,当然,所有诗都是情诗,没有情哪来诗,但这个情不一定是男女之情,即使是男女之情也不是私情,我一向认为男女之情的最高境界是友情。三个“如同”前后间隔那么大,从句首第二行到最末一行,居然没有逃过你眼。记得当时一口气写完,没有考虑修辞不修辞、是否太单一。对我来说修辞不重要,我更注重语气、节奏、整体感。也注重诗的情感。我本身是个理性与感性混合的矛盾体,这也反映在诗中,有时候理性占上风,有时候感性压倒一切,我不去克制,不去刻意追求“隐忍的节制”,对,这些时髦的“隐忍”啊,“节制”啊,我都不会去刻意追求,我不喜欢压抑的诗,更不喜欢乏味的诗,也不喜欢做作出来的隐忍,当然另一个极端,比如汹涌澎湃,也很恐怖。不是“理智让步于情感”,而是同步,感性占上风时不忘了让智性在暗处涌动,反过来也成立。
  是的,我没有打算标新立异,简单朴素就行了(我想用简单的语言呈现复杂的思考,而不是相反)。几年前我还曾想过“改造”一下汉语,即把其它语言的结构嫁接到汉语里,后来发现已经有人在语言方面的探索和创新走得很前了,我还是老老实实从小学生做起吧。另一个原因是,我不希望自己的东西看上去像是精心构制出来的,而希望“精心”是随意地涌出。我对盆景和园林一向没什么感觉,喜欢江河湖海,更喜欢山,站在山上只觉得天地一片,宇宙的一切都天然浑成,天人合一。打个比方,作曲是严格讲究章法的,但章法要消化了之后不显山不露水地为乐曲服务。只有在不刻意去考虑章法的状态下随意发挥才写得出好曲子,写诗亦然,起码在我看来是这样。这样听起来好像我不注意形式,其实我很在意形式,只是希望对形式的讲究,尽量不要有雕琢的痕迹。
  《分心》很一般,我不过是举例说明我也有不注意分节的时候。既然你看得细,我就说说是怎么写的。有一天我守着电脑等信,等了半天也没有,便起身去喝水,浇花,一转身发现信箱亮了,原来“分心”可以盼到正在盼的东西,而“盼”正是目光+分,所以就有了这首诗。日常生活中我们不仅可以通过植物和飞禽走兽来感知世界,也可以通过语言来感知世界,更可以从内心感受来建立一个诗的国度。这首诗谈不上怎么好,但我喜欢它的语调,和一种“神往”的状态。那些无意中写出的括号中的短句,正好是分心的见证,形式与内容碰巧吻合。《分心》的歧义大概不引人注意,我自己就不多说了。
  你问我是否会“把目光投向诗句中的辅助成分,比如……”。既然你用了“辅助”二字,可见你已给它们定了性,你自己并没有觉得它们多么主要,你自己也觉得它们不过是诗的辅助成分。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我喜欢随意,自然,但我发现有时候“精心构思”的诗才会被人说一声好,比如《玻璃之间》、《纳博科夫与蝴蝶标本》,可见好坏的标准差异很大,自己觉得比较好的很随性的东西不被人喜欢,无意之间“打造”出来的东西反而被人赞一下,当然我并不把客气话当真,而是当成鼓励。不过你所说的“从句的潇洒”我倒不觉得是辅助成分,而是应该全力以赴的目标。我个人不太喜欢语言太沉重的诗,“潇洒”是一种理想境界,轻逸而不漂浮,从潇洒过渡到梦幻是最高境界,我还没有达到,但这是我所欣赏的。至于“从句”,一首诗可以由一个主句加上无数个从句组成,从句的美是主句无法实现的,我甚至想写一首主句省略只有从句的诗。所有运行的奥妙都在从句中。
  从你的提问,我发现你很注意诗的直观效果和语义的传达,比如你提到跨行转换、句法结构等等。通常来说,下笔之前我主要是受视觉的引导,“看见”什么写什么,写完了之后再看一下诗的体态,不好看的地方就减裁一下。但修改过程中我主要是注意语气、语调、语速、节奏、转换、过渡等等,从听觉上考虑,多一个字我都会删掉。我是个修改狂,修改起来没完没了。凡有拗口和节奏别扭之处,就是我一口气写完之后再也没有回头去看过,这样的诗不多。而对于跨行、修辞、句法结构等等,初稿是怎样就怎样,但其实跨行我用得特别多,大概是潜意识里想变调或者变奏。你在第一个问题里提到我的小节行数很整齐,我想那是因为我下意识地想突出跨行。另外,现代诗的音乐性与歌的音乐性不同,如果我无意识中连续押韵两三次,我就会改掉,或者在第四行转韵。句法结构上我一般不去精心打造,词语之间碰撞成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偶尔会遇到一些很好玩的巧合。我对词语字句不怎么精挑细选,想到什么就是什么。我不喜欢中规中矩,但我的局限是我毕竟是中国人,说的中国话,再怎么乱碰乱撞也是在固有的汉语里打转。今天读到一首土耳其人翻译的土耳其诗,一瞬间感动得流泪。他的汉语不是那么标准,但正是不标准的汉语,有一种特别的感染力。我很容易被语言本身的力量所打动。
  你说到“以整体感取胜”,取胜倒不敢,不过我确实更注意整体感。但什么是整体感?诗的情绪能够感染人,有一个完整的意境,让你进入,而不是几块小碎片在你眼前晃两下。从技巧上来说,我不太在意以词语或句子为单位,而是在整首诗上完成修辞。在主题上我更愿意花时间去多挖掘,修改诗的最关键一步是看一个主题这样表达是否太简单了,换一个方式说出来是否能够让整首诗产生多义性。结构上的完整也很重要,但不在于诗的长短,一首短诗可以有完整的结构,一首长诗也可以是杂乱无章的。另外就是注意整体的乐感,将叙事和抒情串在一起,让叙述有一种内在的韵律和节奏,并有层次感。不过我这人眼高手低,还没做到我想做到的那一步。2007年我才开始认真琢磨诗是怎么回事,在这之前只是玩票而已。即使是现在,我也有客串的感觉。比如大家高谈阔论的那些套语,对我来说都不重要,写得好就自然有在场感,写得不好再怎么在场也是不在场。

2010年与其他诗人在一起


  ④木朵: 读者也容易发现你与其他诗人相互唱和的诗篇(赠、和、仿、声援等形式)在数目上足够多,它们表达着一种写作的欲求与机制可以如何结合。一首和诗在你手中会很利索地完成吧?通常,你会在诗的这些应酬中,进行各种风格的试探吗?你是否在意识上很看重这些诗,并力求它们代表着写作的一个新领域?另外,作为滑翔于中外文学传统中的知情人、翻译者、信使,你的中文诗会明显地存在其他外国诗人残留的“回声”吗?作为奥登或史蒂文斯的阅读者,你的诗中将如何应对互文性施予的压力?即便是国内读者谈论得再多,像奥登、史蒂文斯这样的诗人,被及时翻译过来的机会依然少之又少,在你看来,这两位诗人可以带给我们怎样的新感受? 翻译他们的诗文,困难何在?
  明迪:这太让我难为情了,有位朋友说:“这些人是谁我不知道,但是这些名字大大影响阅读,你能不能用字母代替?”所以唱和与赠诗我后来都用字母代替了汉语名字。你猜的没错,确实是“很利索地完成”,至于是否“进行各种风格的试探”,没有,戏仿而已,而且有时候故意走偏。我不认为是“应酬”,只是好玩而已。有一点需要说明一下,所谓唱和诗,与原作无关,仅仅是因为原作中的某个词语或者某种情绪引起了共鸣,我立刻在线写了一首而已,通常与原作的主题没有直接关系,只有潜在的关联。是否“很看重这些诗”,当然,但写的时候并没有看重,一挥而就罢了,写完之后觉得是某一瞬间的纪念,所以保留了下来。是否“代表着写作的一个新领域”,不知道,我的绝大部分诗并非唱和,2007-2008年是多了点,引起这位朋友的愤怒:“我喜欢你的旧诗,‘生米煮成熟饭后,没有人看见水的颜色’,而这些唱和之作太即兴。”我明白这话的意思,诗需要发自灵魂,需要挖掘,需要深思熟虑,但实际上唱和诗与赠诗也是在经验的基础上即兴而作,并非“偶发”之作,所有的要素,比如经验的积累和沉淀、情感的提炼、技艺的磨炼、构思与布局、内心的感受、真实的体验等等,都在一瞬间喷发而出,而且这一类的即兴有一种自然的乐感,我一般不回头去修改。
  《明迪诗选》收录的赠诗比较多一点,因为《分解和选》(组诗)以及《红千层》(地理诗)迟迟出版不了,所以《明迪诗选》(长江文艺)可能显得比较薄弱,这是我自己的失误,很遗憾。
  有一个你没有直接提出来的潜台词,我也顺便回答一下。写诗是个人的事情,我不属于任何流派、任何团体。我对所有划分都不感兴趣,不管是以年代划分,地域划分,还是性别划分,这些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意义,我不反感别人去划分,但对我个人没有影响,一个人最终是以个人作品来衡量的,尤其是以“后劲”或“晚期作品”来衡量。前面的路还长,我不关心“眼前”,所以我对发表也不感兴趣,我的绝大多数诗和译诗以及读诗随笔都没有发表过,贴在论坛上,谁愿意用谁拿去用。但我很看重友谊,也很感激在我很被动很没有发表途径的情况下极个别约稿或荐稿的诗人。
  在我所认识的有限的诗人朋友中,我学到很多,可能无形中受到影响,但我没有丧失自己的风格和审美取向。人最终都是孤独的,如果通过诗可以接近另一个心灵,那是友谊的更高境界。你问是否是“写作的新领域”,应该不是新领域,而是自古就有的。但诗歌对于我还不仅仅是发现同道,更多的时候是分享最高虚构。
  说到风格,我想起很久以前就喜欢的Ballad,中文叫“牧歌”吧,中世纪从英格兰发展到其它国家,以叙事为主,又带有很强的抒情性,而且具有开放性,可以与民间音乐和现代音乐结合,这是我喜欢的形式,或者说是一种风格。形式不等于风格,但风格包含形式,当我尝试一种个人风格时,我需要一些古朴的形式来支撑,Ballad 就是其中之一,借助这种形式可以让抒情不至于空洞无物,语调不过于高昂或哀痛,也可以让叙事不过于琐碎或晦涩,但它的特点不太容易在短诗中显现出来,所以我在组诗中也用一下,而且是随意的,碰到哪首就是哪首。这实际上又回到你先前的问题,形式与内容,我想在熟悉了各种形式之后,每一首诗会因其特定的主题而找到它自己的表现形式。
  我这几年的写作发生变化还有一个原因是放弃了专栏写作,并谢绝了采访报道的约稿,比较专心于写诗和翻译。专栏文章图快,不大有时间对主题作深度挖掘,新闻采访报道讲究纪实,杜绝虚构,这两种写作过去对我是多年的练笔,但也从负面影响了写诗,放弃之后我感觉写作状态有明显的变化。再就是生活中的大起大落让我感到无助,诗歌成为一种对内心平静和超度的诉求,所以几乎一天一首,最多高达一天八首,我不得不强迫自己停下来。
  你问题中的第二部分不大好回答,我不认为我是“滑翔于中外文学传统中的知情人、信使”,中外文学是个庞大的圣殿,任何一个哪怕读过万卷的人也只是刚刚踏入门厅,这个圣殿是永远也走不到边的,值得我们一辈子去探索,而且一辈子怎么够呢?
  你问我的中文诗是否会“明显地存在其他外国诗人残留的‘回声’”,这个问题问得好,后面一个问题也很好,“如何应对互文性施予的压力”,这些都值得我思考。我想第一个问题实际上分两个方面,一个有关与外国诗人和作品的回应,一个有关是否受到影响。对于大家推崇的诗人我一般会回避,除非无法躲开。至于影响,任何我们读过并为之感动的作品都会影响我们的写作,并在写作中产生“回声”,这是难免的,即使我们主动地避开了,影响也是潜移默化的,挡都挡不住,关键在于如何在这种强大的影响之下找到自己的声音。我没有感到“压力”,无论是原作的影响还是互文性的交叉影响,都不带来压力,而是感到孤独之中有人点灯,开门。很多我喜欢或者不喜欢的前人,会成为我的故事诗中的一个人物,我觉得他们还活着,可以与之对话或争论,也就是说,不是“回声”是“回应”,而且不以他们的语汇或者模仿他们的风格来回应他们,而是以自己的声音与之辩论。
  至于具体到奥登和史蒂文斯,奥登对我的影响是多方面的,当我们喜欢一个诗人通常是因为有某种共鸣,奥登关注情感、政治、宗教、伦理、公民意识、个人与环境的关系等等,他在技艺上的探索,他的诗歌语调,他的多产,他的性倾向,都对我构成强大的吸引力,尤其是后者对我来说有一种神秘感。史蒂文森是我的精神教父。我在社安保险部门工作了10年,白天审案,晚上写诗,有时候白天也很容易进入一种冥想世界。我很奇怪你怎么会提到史蒂文森,我好像没有公开谈论过他。他对我的意义是多层面的,这里不多说了,总之译读他诗歌的人值得敬爱。
  你问“可以带给我们怎样的新感受”,我今天只能泛泛而谈,我觉得任何作品每一次重读都会带来新的特殊的感受,与当时的心境有关,也与新的理解有关。有的诗百读不厌,每次都会有新的感触,有的诗回头率比较低,这实际上也给我们每一个诗歌写作者带来启示,怎样将自己的诗写得起码能够使本人愿意多读几次。当然还有一个时间问题,有些惨不忍睹的东西需要几个世纪之后才会被人欣赏,而被同代人和下一代人激赏的未必全都是极品。
  你说“被及时翻译过来的机会依然少之又少”,这让我想到三个问题,一个是我不知道什么被翻译了,什么没有被翻译,我很少有机会读汉译(其它语种是通过英译),这也从侧面说明为什么熟读外国诗歌的人能看到我诗中的回应,而看不到别人的翻译语言。第二个是海外与国内的脱节,我十年前开始翻译美国女诗人选,一直不知道哪里可以发表或出版,《新大陆》连载了一些后我就停止了,我想做完之后再说。此外我不满足于那种把网上英文资料译出来当成自己评论的做法,我想多查点资料,读透之后写出自己的感悟。第三,海外有很多翻译能力很强的人,但却没有机会为国内刊物或出版社翻译诗歌,我觉得是一种很大的资源浪费,语言不仅是从书本上学的,翻译过程中其实有很多文化上的东西需要在这个文化环境里长期体验过才能译得传神(当然不是绝对如此),在某些看似很流畅的翻译中,失去的也许不是音乐性,而是文化内涵和隐喻的延伸性以及词语的暗示性。
  一般来说我个人不喜欢翻译大家熟知的名人,比如有一次唐纳德·赫(Donald Hall)和一个不知名诗人拉尔夫·安吉尔(Ralph Angel)一起到我们这里来朗诵,结束后我只与后者聊了几句并翻译了他的诗,我贴了一部分在诗生活翻译专栏里,估计不会有人当回事,“没听说过这个人啊”,后来我就懒得多贴了。最近我在翻译一批青年诗人,卡明斯基、瓦格纳、尼克拉、艾格纳等等,都很有活力,从未被翻译成中文,也不是大名人,我自己喜欢就行了。当然这些诗人的主动配合也很重要。过去翻译露丝·斯彤、罗伯特·克瑞理、罗伯特·布莱、山姆·汉密尔等人也通过信件沟通过,这样可以避免理解上的偏差。
  我不反对读名人名诗,经典有经典的力量,不必抗拒。但有些我喜爱的诗人作品我很怕看到在翻译中被糟蹋了。去年翻译加里·施奈德是约稿,我与他通过几次信,他把一个台湾人提过的问题和他的回答先发给我看,因为我挑选的诗不同,所以没有直接参考,但从他回答问题的方式可以看出他的思考方式,此外我也参考了很多访谈及评论文章,主要是为了理解每首诗的寓意及写作背景。这里只是举一个例子而已,因为你问翻译的困难何在,我想翻译每一个诗人都有其特殊的具体的困难,关键是译者在翻译之前要力求吃透每一首诗,从整体上弄懂一首诗到底要表达什么,而不是望文生义,更不是去猜度。翻译不是简单地将一种文字转换成另一种文字,译文再漂亮,如果在内涵与风格上偏离了原作品,就是失职,当然仅仅“忠实”于原文却生硬得不知所云,也是失职,但流畅的误译比生硬更伤害原作品。这个话题很大,无法在这里展开来谈,总之这门艺术够我学一辈子的,如果说写诗如造船,那么译诗如改造船,改造出的新船在造型、结构、性能、运行上要做到“神似”。

2010年于斯特哥尔摩


  ⑤木朵:“写诗如造船”——这是你给“写诗”这种活动的一个解释,就像有的人会认为“写诗如演奏”、“写诗如织锦”或“写诗如同放风筝”、“写诗如刨木”。也许,反过来说“造船如写诗”,就可能不妥贴。实际上,这儿还存在一个有关手工艺与诗艺的关系、等级问题;有的诗人严格把诗从手工艺活动中区分开来,有时,我们在表述“诗是什么”或“写诗意味着什么”时,又得从其他社会活动或姊妹艺术中找到可比性:以比喻的方式说出来,要比下一个定义更亲切。作为一项活动,写诗与造船,都会表现为一种进度与流程的结合,从哪儿开头,哪里是关键所在,何时接近尾声;你在大量的写作中,会有意去设计一首诗的种种开端方式吗?
  明迪:“造船”不是写诗的唯一比喻,我也可以说写诗如演奏,如放风筝,等等,而且我小时候演奏过,放过风筝,可能体会更深,但我想尽量避免熟悉的比喻。下一次我会比喻成飞行,但我有惧高症,经常飞来飞去还是对起飞降落有点紧张。我没有造过船,只叠过纸船,但我想像船的性能应该与诗的联系比较多一些。我理想中的诗也应该像船一样,既能载重,又轻如燕,穿行于水面。
  想到船有几个原因,一是沉河说要写篇随笔代替简历,我看见“沉河”二字就想到船,一口气写完“写诗,如同一辈子造船”。二是我在长江边长大,从小就对船充满幻想。三是你上一问提到的中外文学,有了船,人类文明才开始交流,我们才得以了解世界其它地方的文化,船解放了人类,诗也应该解放诗人。四是其它的比喻物都没有轻重对比,船很笨重,含量大,但却能前行,当然飞机更是如此,能载重升飞,这种轻与重的关系,以及运行(不停留在原地),是我对好诗的评判标准。
  等级问题我就不谈了,我最不在乎的就是等级。但我相信诗是艺术,而不是手工艺,诗不是靠简单的技巧就能完成的,而是需要全身心的投入。比如说织毛衣吧,我这辈子只织过一件毛衣,自学的,凭一点小手艺就能织出一件很漂亮的毛衣,穿起来又舒服又暖和,然后凭着这点经验可以织出更多的毛衣来。当我发现织毛衣十分简单后就没有继续织,不过你现在如果让我织,我可以马上织出一件来,可以变出很多花样,还可以织围巾、帽子、手套等等,原理是一样的。绣花我也是只锈过一次,是个枕头,不知道丢哪里去了。做衣服我是从小学三年级到大学都是自己做。只需要经验而不需要情感和智慧就可以制造出的东西属于手工艺,当然手工艺也可以带入情感和智慧,但不是必要条件。
  再换一个比喻,记忆有两种,一种是肌肉记忆,学会一次就永远不会忘记,比如织毛衣,游泳,骑自行车……我很多年没骑自行车了,在阳朔看到街上有租车的就租了一辆,居然一点也没有忘,一下子就从城里骑到刘三姐对歌的地方,结果突然下雨又往回骑。语言就完全不同,学了再多年,只要不用就会忘,我学过五门外语,基本都忘光了,所以语言是一种高级……天哪,不用这个词。最后一个例子,很多大音乐家都崇拜诗人,他们认为诗比他们谱出来的曲还要美妙,所以我心目中的好诗一定是音乐家能赞赏的那种具有艺术魅力的东西,当然艺术魅力何在,因人而异。我之所以用造船来比喻写诗,而不用演奏、织锦、放风筝、刨木,因为这些我都干过,激发不出新的想像了。我没有造过船,所以可以无限地想像。更重要的是,造船需要更多的智慧和知识,以及人文关怀,故障和沉船事件不仅是造船师的过失和耻辱,也是一种心灵上的沉重打击。
  我在那篇随笔里写到过,“造船是一门艺术,不在于资历,而在于悟性和掌握技艺的速度。怎样让船具有浮力又有稳定性,还能抗沉,抗摇摆,抗波浪冲击,既能前行又能负荷,还不漏水,且有一定的速度,这些都需要琢磨。”写诗也需要琢磨,并不是大量写就一定能写出好诗,不仔细琢磨写一千首也白写。我自己还在琢磨之中,还在不断学习造船的艺术。其实磨炼技艺就是挖掘自己的潜力,上帝赋予的东西有时候隐藏着,需要去dig and discover,所以写诗也是重新发现自我的过程。
  你说“反过来说‘造船如写诗’,就可能不妥贴。”对,其它比喻反过来说多少都还说得过去,“造船如写诗”似乎最说不过去。当我们说A如同B时,B离A越远,越沾不上边,越引人去想像。
  你提到 “进度与流程”,这正是我所关注的,既然诗是重新感知的过程,和重新自我发现的过程,那么这个“过程”就很重要。在回答你第三个问题时谈到整体感,过程与整体感也有关系,一首诗怎样走进去,再走出来,进度和流程都需要控制好,哪个地方多停留一下,哪个地方滑过去,哪个地方绕道,整个行程最终要到达哪里,这些都需要考虑。一首好诗就像一只船在行走,而不是词藻的堆砌。当然飙车、火箭什么的我也不反感,只是对无桨无舵或者方向盘失控会感到头晕,至于仅有几个漂亮句子而无整体感的诗,那就像还没有造好的船,只能停留在原处欣赏一下。
  我会“有意去设计一首诗的种种开端方式吗”?不会,几乎从来没有过。我不知道别人怎样,对我来说,诗的第一句不是设计出来的,诗的开头和结尾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句子。诗的初稿凭感觉,修改过程中才考虑技巧问题,如果一开始就考虑技艺,这首诗一定枯燥无味,我有过这样的诗,还保留着,其实最好是扔掉。设计师工作时首先考虑的也是艺术性,然后在技术细节上来回地一一检查、验证。所以说“造船如写诗”也不是完全不妥帖,一条好船或者一艘好军舰甚至一只好橡皮艇,也应该像一首好诗一样有冲击力,有穿透力,外型还要新颖。
  极少的情况下我会先有一种韵律,一种结构形式,一种情绪,然后往里面“填词”,比如《死神》。这首诗来得很突然,几乎是一种神奇的预感,或一个序曲。像这样视觉听觉同时降临的时候很少,大多数情况下我都是先看到一个场景,写下来,再去听这首诗,反复修改而成。
  你提的五个问题大都与技艺有关,我更希望这是对话,因为我很想问你:为什么认为技艺重要?怎样重要?技艺与经验的关系如何?经验与感性的关系如何?……等等。我既然说过写诗如造船,显而易见我把技艺看得很重,而且还暗示了技艺与经验的潜在关系。今天我又说诗是重新感知的过程,而且还强调修改的重要,因为有一点我没有忘,那就是船舶设计师的技艺是平时练就的,设计时先靠灵感发挥,再勾勒出独特的外型和结构,然后再核对技术细节,下水检验,反反复复直到满意为止。写诗亦然。船造好了可以自己用,也可以被人用,诗可以是自我的,也可以分享,如要分享就得考虑别人是否能够进入并且划动。
  我相信一句话,功夫在诗外。还要加一句,诗艺要在诗外学。很多时候我对红烧茄子的做法和鸡尾酒的调制方式更有兴趣,得到一种层次感的启示,这是我下一个要关注的问题。
  我起步晚,以上说的大概都是前人说过的,我不过是深有其感而已。

2010年10月


级别: 二年级

5楼  发表于: 2010-10-19   主页:
欢迎并祝贺明迪专辑月度人物推荐开始。

好诗需要细读,再讨论。

另提醒木朵兄,首页的名字,也应该变换为“月度人物:明迪专辑”。
杨典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u/1423141483
级别: 一年级

6楼  发表于: 2010-10-19   主页:
一早就读到。访谈写得很长,待细读。喜欢“2010年于Bitola”这张照片,像是某个电影场景。
级别: 总版主

7楼  发表于: 2010-10-19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粗粗看了,看到了明迪的视野高度与境界........值得推荐的诗人!
级别: 一年级

前排学习:)
寂静呼吸:http://blog.sina.com.cn/xlm
级别: 一年级

9楼  发表于: 2010-10-19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mindy2004
谢谢木朵,你的访谈让我对自己作了一次残酷的回忆(套用你的话)。
谢谢杨典,这个栏目很好,我又细读了一遍杨铁军,有些新的认识。他的长处我没有,他的“问题”我都有。希望从别人对我的批评中我能对自己有新的认识,再出发。
陈均,期待早日看到木朵对你的访谈。Bitola还真有故事,待我慢慢讲。。。。
三缘,谢谢鼓励,比起你,我真的是起步晚,你早期的诗就那么成熟,令人敬仰啊。
静寂,谢谢,多批评。
欢迎砸砖,开炮,机关枪,扔手榴弹。。。。。。
blog.sina.com.cn/mindy2004
级别: 总版主

10楼  发表于: 2010-10-19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读你08年的作品,口感好又特别,口感中有一种“鲜明又凶猛”的味道!穿透力与变化力也强。这些诗关注当下生活语境的表达并兼有一种优秀的男性气质!这点难得。当然如果语气与意像的切换再微妙自然一点。诗会更加出色!----------先谈这里。个见!
级别: 一年级

11楼  发表于: 2010-10-19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mindy2004
回 10楼(三缘) 的帖子
“语气与意像的切换再微妙自然一点”,谢谢你的意见。自然一点还比较好改进,微妙一点,比较难,我得下功夫。

也谢谢你的鼓励。08年在线写的比较多,但我觉得写多了容易写烂,拼命刹车,09年3-5月从纽约组诗开始都是在纸上写的,觉得内容稍微丰富一点(有时间多想),但是没有在线写的冲劲:)

多提意见,你的诗和你的见解我都很欣赏,以后多向你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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级别: 总版主

12楼  发表于: 2010-10-19   主页:
看了访谈,先顶一下
级别: 总版主

13楼  发表于: 2010-10-19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问好明迪。粗略读过,偏爱《丹麦组诗》,《昨晚梦见巴赫》等。容细读:)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级别: 一年级

14楼  发表于: 2010-10-19   主页:
一直以为明迪是男生。原来是个漂亮姐姐。对于你的一些思想和敏锐的观察力,着实心动
邪惡
级别: 一年级

15楼  发表于: 2010-10-19   主页:
呵呵,问好明迪。先来拜读下。久仰了。先在这里留个座位,等细读。

级别: 一年级

16楼  发表于: 2010-10-20   主页:
洋洋大观,需要时间来读。
级别: 一年级

17楼  发表于: 2010-10-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mindy2004
谢谢楼上各位,请多批评。

杨铁军好,你发现我的问题了吧,如你所说,对自己有的问题会比较敏感,下意识地从别人的诗中照镜子。以前在自由坛有人说我的诗很罗嗦,我很感激她的批评,后来写东西总是想到她的话,怀疑自己又罗嗦了,这样的警钟不是坏事。:-)

卓美辉好,谢谢偏爱那几首。重看,没觉得怎么好。自己的东西总是不经看。  

红亚坪好,你上次评读的《达利之外》,我也放进来了,05-07 我在纽约一个论坛,每天打仗,有时候打得不可开交,都是为些时事政治的破碎小事,打到最后成了人身攻击,很受伤,很不值得。重游纽约有一点“触景生情”,所以寻求一种安静。你看得很准。

也问好老梦,绯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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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楼  发表于: 2010-10-20   主页:
读了。喜欢其中的《爱丽尔》《希腊组诗》之:辛塔格玛广场旁就是去爱琴海的电车站   《上苑的向日葵》《空房子》《彼此之间》《墙壁之间》《红月亮 蓝月亮》《性别问题》之:邀舞——第一幕  《瓷月亮  China Moon 》。另外,也喜欢《勃拉姆斯》中的这两句“你可以不爱生活但必须爱自己/ 你可以不爱自己但必须爱音乐”。我觉得明迪的诗完成得好的时候,有种在时间中细腻抒情的能力,而不是传统般直接地抒情。问好。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19楼  发表于: 2010-10-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mindy2004
谢谢陈律细读。《爱丽尔》是借用爱丽尔的声音、她姑姑“水母”的旋律写的,《勃拉姆斯》是模仿他的一个黑管协奏曲,用长气写成(偷偷换气几次)。其它的没什么讲究。你说的抒情方式我还不是太明白,但我不反对抒情,只是怎样(HOW)还在琢磨中。多批评,多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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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楼  发表于: 2010-10-20   主页:
明迪好,说到抒情,我觉得当代很多诗人会觉得抒情不重要,他们更关注的是语言的难度,或者某种现代的或后现代的理性或观念。但我觉得恰恰抒情的能力才是一个诗人的根本和天性,某种意义上这才是天赋和不可学习的,而语言或理性其实都可以学。我觉得抒情就是让诗回到情感本身,回归诗本身。只是在不同的时代,回归情感的方式是不一样的。我个人理解,在我们这个时代,抒情必须要经历时间或者超越时间,有时候在时间中沉溺的越深,那种回归会越强劲。我觉得你的佳作里面,抒情和时间的能力都有。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21楼  发表于: 2010-10-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mindy2004
你说的时间是否“回忆”和“冥想”?

尼古拉的诗看似简单,但我读到一种很深远的回忆,不仅是个人的,也是人类的记忆。抒情是诗的本质,情感与经验本来不矛盾,到了中国语境就势不两立了,其实看一下那些公认的大诗人推举什么样的年青诗人,我们多少都能从中学到点东西。翻译是下意识地弥补自己的不足之处,这几个人都有一些优质,值得我借鉴。我基本明白你肯定的是什么,提醒的是什么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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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楼  发表于: 2010-10-20   主页:
回 21楼(明迪) 的帖子
明迪好,我觉得诗中的时间可以理解为“回忆”“冥想”,也可以就是你说的经验。而抒情是自然。这两者确实不一定就是对立的。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23楼  发表于: 2010-10-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mindy2004
补充,关于注重语言的难度,我一点也不反对,其实也不矛盾,怎样将经验融于诗中,怎样抒情而不矫情,正体现了一个诗人怎样控制语言,调遣语言,怎样在语言表现上将语言表达的难度推向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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级别: 一年级

24楼  发表于: 2010-10-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mindy2004
以上23楼是回应陈律20楼的帖子。不是自言自语,是与你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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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楼  发表于: 2010-10-20   主页:
回 24楼(明迪) 的帖子
诗人追求语言的难度肯定没有错,但以我自己的经验,语言并非通过语言就可以完成。也就是说,我认为语言并非一个直接走向语言的过程。
不变,应万变。
级别: 总版主

26楼  发表于: 2010-10-20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纽约组诗》八选四

总体色彩斑斓,变化多端!在此提点意见!
第一个的结尾有力又深化了一步,但与上面几段不太和谐
第2个灵动,调皮,幽默,但有点卡通了
第三个有高度,情与智的感悟与表达也好,只是主题还需要鲜明或深化一点!
第4个有超现实味道,节奏感好,切换也可观,不过结尾有点罗嗦。。。

级别: 一年级

27楼  发表于: 2010-10-20   主页:
很强的叙述能力,情节和细节的处理很到位,给人以直接当下的强烈现场感。感情在知性的呈示中得以表达,而非情绪的直接宣泄,体现了现代诗的基本特征。只是诗中欠缺了能够启发人思考的东西,也许是生活环境的缘故,诗中也没有痛感的生发。
级别: 一年级

28楼  发表于: 2010-10-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mindy2004
回 25楼(陈律) 的帖子
你的意思是语言的难度并非通过语言本身达到?这点我同意,语言难度与思考深度成正比。但我觉得更高一点的境界是用简单语言表现复杂思想。

语言难度,修辞难度,与技艺有关,就是诗歌的武艺吧,怎样练武也是一门技艺:) 我反正还在门槛上,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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级别: 管理员

29楼  发表于: 2010-10-20   主页:
但我觉得更高一点的境界是用简单语言表现复杂思想。


——明迪,你说得很对,我也是这么觉得的。这个非常难。这可能就是所谓的诗的凝练吧。 我觉得你的《勃拉姆斯》里的那两个句子就有这个效果。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30楼  发表于: 2010-10-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mindy2004
回 26楼(三缘) 的帖子
谢谢你的意见,第一条和第四条我也意识到了,要么扔掉,要么修改。第2条意见,嗯,放在一组诗里,起一点变化(百老汇是纽约象征之一),我倒没发现太卡通,不过你的直觉很说明问题,谢谢。第3条,主题不明确吗?我差点就喊出来了啊:)  深化?好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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级别: 一年级

31楼  发表于: 2010-10-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mindy2004
回 27楼(孙谦) 的帖子
“诗中欠缺了能够启发人思考的东西,也许是生活环境的缘故,诗中也没有痛感的生发。”  谢谢这两个批评意见。1,我以为我总是在挖掘能启发我自己思考的主题,看来还有很大距离。选的诗有限,可能不足以显现思想方面的东西。不过这方面我再努力。2。痛感? 你如果看了我在访谈中的回答(以及卡明斯基那篇翻译笔记),就知道我这两年在避免这个,我觉得我以前的东西有很多伤感成分我很厌恶,我对别人的伤感也很厌恶,凡是与“痛”有关的我现在不想碰,我喜欢读那种用幽默方式谈论伤痛的诗,我喜欢那种用轻松语调谈论死亡的诗,我自己用什么方式,我还没有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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级别: 一年级

32楼  发表于: 2010-10-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mindy2004
回 29楼(陈律) 的帖子
谢谢你喜欢那两句。看起来是蛮简单的,其实是三种美学的对比,也是三种人生态度,或者三种生存方式吧,或生活呈现出的三种状态或客观现象, 我偏爱了第二种:)
[ 此帖被明迪在2010-10-21 04:06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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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楼  发表于: 2010-10-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shuichi
几日之间,如此热闹,明迪人气果然旺。
在诗生活读过你的一些诗歌,和绘画有关的,这里好像都没有。
比较喜欢《爱丽尔》的戏谑  《达利之外》的雕塑感,《辛塔格玛广场旁》的抒情,《易》的复杂,《易》之后的诗歌似乎复杂度都提高了,需要慢慢细读。
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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级别: 一年级

34楼  发表于: 2010-10-2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mindy2004
回 33楼(舒兴庆) 的帖子
谢谢舒兴庆鼓励,说实话,我自己不知道哪首好,哪首不好,木朵说挑选二十多首,我不知道从何下手。你在诗生活读到过的《画外音》系列这里十选一,弗里达。与画有关的基本都是反女性主义的,对这个立场我目前还在怀疑,我并不是自觉的坚定的反对派,好像是被逼上去的(骨子里有一种叛逆,自己控制不了)。鼓励之后,多批评啊。你说的复杂,大概是潜意识的追求,我自己还没有看到,或者说还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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级别: 荣誉版主

35楼  发表于: 2010-10-21   主页:
问好明迪! 你的诗歌很感性, 也很明朗. 非常好的层次.
动观万千静化无
级别: 总版主

36楼  发表于: 2010-10-21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瓷月亮  China Moon

天不亮,村里的女人们就围在井台边
洗碗,洗衣,洗床单,然后在太阳出来前
赶回家做早饭。她提了一桶水,到最旁边
蹲下,洗一叠盘子。这些是母亲早年留下,
她每天用来放水果,蔬菜,面饼,晚上
点蜡烛的细瓷盘,每天多一个,直到满月,
再每天少一个,直到新月。她盼他又害怕
去找他,每夜放电影一样回味那一次——
“喜欢吗宝贝?”她在他身下,不敢回应,
仿佛一开口梦就会醒来。长期独处,
她不习惯这样的亲密。“大郭今天成亲……”
井台边窃窃私语。盘子哗地流进水沟,
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一个砸碎一个。
她没有去收拾,而是提起还没洗的衣服
急忙回家。这些东西明天再洗也不迟。
她匆匆换衣梳头,然后挽起一个篮子出门。
时间突然变得清晰起来,路边的玉米
一人多高了。她要赶去婚礼,亲眼看他
吻他的新娘。她要强迫自己一点也不嫉妒,
然后回家,每天听那些瓷盘摔破的声音。

(2010.8.)

此诗地气接的好,又有中国乡土特色.写得隐忍曲折.个性化的语气中又委婉传达了某些人性的普遍情结......一首耐品的好诗!
级别: 一年级

37楼  发表于: 2010-10-2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mindy2004
谢谢梦冉和三缘的鼓励,多帮我找不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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级别: 总版主

38楼  发表于: 2010-10-21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明迪的诗总的说来思路宽阔,活泼舒朗,多姿多彩,弹跳好,概括力也强------
只是希望多多接一些地气,多一些本土特色及其元素的冲和,抒叙上如果再深沉微妙骨脉暗转一点,则表现会更岀现.
坦言个见!请笑纳。
级别: 一年级

39楼  发表于: 2010-10-21   主页:
祝贺专辑出来。
级别: 一年级

40楼  发表于: 2010-10-22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mindy2004
谢谢三缘兄的宝贵意见,以后我多注意。

老孙好,难得见到你了,谢谢,说实话,木朵说做个“专辑”让我很意外,谢谢春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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级别: 一年级

41楼  发表于: 2010-10-22   主页:
读了第一个,也是对自己是不是喜欢你的诗一次试探,挺好,在我属于新鲜,聪慧、多方向阅读。在网上读诗很受限制,下载了读。
级别: 一年级

42楼  发表于: 2010-10-22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mindy2004
我是不是该把别的放最前面?第一首。。。。这个我忘了考虑,我自己找了个时间段,一刀切下去,后面都是顺时针。。。。谢谢阅读,有点诚惶诚恐。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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级别: 一年级

43楼  发表于: 2010-10-23   主页:
很多好诗,我最喜欢的是《上苑的向日葵 》,有一种被语气带动飞起来的感觉,还有很多其他的诗,也有类似的效果,就不一一列举了。我不太喜欢你的这类诗:《达利之外》《四月的金水仙》等等,原因也是类似。就是,在后一类诗里,你企图表达某种东西的似乎多于你的语气能带动的重量,或者说,语言的延展性被牺牲了。语言不是不好,而是跟它所要处理的东西来说不够好。

还有,你这里选的都是近两三年的东西,可以看到一些统一性,但也有一些情绪上的“窄”。这个“窄”不一定是问题,也许是你的长处,你的专注的表现。但是我个人希望能看到你拓展一下。我看到你提到有人批评你“罗嗦”,我想这也不一定,因为有时候是语气使然。但是我也觉得有时候你的语言肉感有余,骨感不足。而且从你我在我那个帖子里的对话来看,可能跟你对“思”的排斥有关。不好说。在语气的驱使下,很畅快,有时候罗嗦是必要的,也是风助火势。但是在你的语气驱动力不够的时候,也许就得营造一下诗的内部空间感,动静有别,动如脱兔,静如处女。比如传统戏剧的流水唱腔,都有顿挫,亮相的时候,这就是必要的节奏。

其实,我也不敢说我的话是对的,这只是我此时的想法,希望不要因为我的“偏见”而影响你的写作。我的看法其实是从我的语境和认识里拔萝卜一样拔出来的,很可能带了太多的泥土。认识一个人,尤其是一个诗人,有时候是需要时间的,而且有可能是很长时间。
级别: 一年级

44楼  发表于: 2010-10-2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mindy2004
回 43楼(杨铁军) 的帖子
认识一个诗人确实需要很长时间,同感。谢谢你的意见,第一印象是直觉,直觉很说明问题,你提到的几点我都会记住的。我写东西“阶段性”比较强,阶段本身比较短,几个月完全被一种情绪牵制,几个月被语言或者语气左右,几个月“思”太多,不平衡。自己挑选比较难,我也不知道什么好,什么不好,每个人审美取向都不一样。你尽管直言,不会影响我写作,我现在会思考你的批评意见,写的时候什么都不想。

正在读你91-95年的诗,读这样的诗,很感动,谢谢你的连接,因为还没有看完,所以没有在那边回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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级别: 一年级

45楼  发表于: 2010-10-24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mindy2004
为什么是诗,而不是其它?

上小学前开始看小说,我就知道以后我也会写东西,因为当时太喜欢静下来看书的那一刻了,那种安静感,不是一般的好。我从小就知道写作很适合我的性格,爱动不爱说话的人,看书可以静下来,不动,写作不需要说话,在纸上说,说给自己听。但我小时候太好动了,同龄孩子都练书法,我一见了毛笔就躲,跑到外面草地上翻跟头。

不知你见过爱动不爱说话的小孩没有,因为我不爱说话,所以特别好动,霹一字,弯腰,倒立墙……当时院子里驻扎了一个部队文工团,团长有一天对我说“想当兵吧?长大来报名。”我说我现在就想当兵,我什么都会。“不行,太小了,14岁才能当文艺兵,起码得12岁。”12岁的时候我们家已搬过好几次(还包括下放山区两年),每次都有不同的部队驻扎,根本不知道那个文工团去了哪里。后来遇到另一个部队到中学招文艺兵,我初试通过了,等父母亲被招见之后又被拒绝了——我父亲个子太矮,我不会有发展前途。果然,过了14岁我就再也没长个子了。这才开始静下来写诗,但除了几首在学校黑板报上“发表”之外,都进了我自己装订的诗集。我最终没有成为少年诗人。

似乎总是有一些事情与写作冲突,比如练琴,比如练舞,这些都让你没法静下来。很多年我的借口都是,“等跳不动的时候,再写也不迟!”

大学现代汉语课第一周考试,凡考试及格的就可以选修写作课,我就这样混进了写作班,一学期写了两个中篇,黄老师鼓励我好好修改一下拿去发表,高年级的刘冰却硬拉着我一起练芭蕾,她说“现代舞不需要硬功夫,别把中学那点底子丢了。”于是我的文学梦又泡了汤。想当初中学语文老师给我的作文评语都是用诗写的,也没有把我激励成诗人,黄老师的鼓励话很快就被排山倒海的排练淹没。

大学毕业那年,翻译课老师推荐我留校,系主任找我谈话,“你放弃跳舞拉琴,我就批准你留校。”于是我忍痛告别了舞蹈(提琴拿回家偷偷玩他不知道)。我教的精读课和泛读课,学生只比我小一点,有的甚至与我同年,我教的口语班全体学生比我大,于是我觉得我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挥霍,任何时候写诗都不迟。

我发现我是天生的老师,不用备课,每天早上煮牛奶的时候看一下课本,然后骑着自行车冲向教学楼,上课铃一停我上完锁奔进教室。系主任观察了我一段时间,听到学生一致好评才放心。我不太安份,很快就离开了,系主任到我读研究生的学校(他母校)去看我,然后到美国去看我(他去访学)。后来我们通电子邮件,我说我学不进去,想写小说,他说那是以后的事,而且应该是业余的事。后来我业余第一篇短篇小说就是写他与我最好朋友的婚外恋,他从此再也不理我了,于是没人管治我,我写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但我还是没有成为作家。

其余的都写在那篇随笔里了,“写诗,如同一辈子造船”。现在觉得这标题太矫情,写诗就是好玩,是跳不动了之后别无选择——没别的发泄出路了,只好把精力挥洒到纸上,或敲到屏幕上。

但为什么是诗,而不是其它?去年12月起,我花了半年时间写了个长篇小说,侦探+虚幻,与世界宗教有关,等我夏天实地考察,才发现我写的太离谱,放弃,以后再修改,或重写。

那么为什么不是装置艺术,绘画,电影,作曲,或其它?有朋友鼓动我一起玩电影,“等我写完这阵就停笔。”不知说了多少次,两年过去了,还是没停下来。语言的魅力太大,诗的诱惑力太大,我投降。

很多人都是因为童年孤独才写诗,但我那时候把孤独交给了另一个缪斯(其实都是同一个缪斯)。也有人说练琴练舞与写诗一样都是对话,但我觉得不一样。没有高低之分,只是感觉不一样。这个差异我还需要慢慢体会。当然这都是扯,老了跳不动舞拉不动提琴了,才写诗,这才是实话,但那些连续写了三十年诗的人为什么早期也孜孜不倦?所以我只能说人的兴趣是由不得自己控制的。去年学古筝差点入迷而放弃写诗,结果受伤后半年不能弹琴又回到写诗,所以说兴趣真的是不由己的。

开始写诗是心里有话要说,很冲动,我记得启蒙老师送我两句话,“悠着点!”“别押韵!”于是我就“节制情感”,但写出来的东西枯燥无味。不知如何平衡。木朵访谈审问,使我有机会把这个问题理了一下,即理性与情感并不矛盾,经验与情感并不冲突,于是有了这样的标题,“写诗是重新感知的过程”,又是扯,怎样感知?怎样用语言呈现感知?能否直接通过语言去感知呢?

在小说、散文、诗之间,诗的节奏与跳跃同我过去热衷的一切最接近,所以诗选择了我。我对诗教堂说,“是的,我愿意。”我愿意通过诗去感知生活,带着感恩的心,哪怕面对灾难,疾病,死亡……去他他他的耶稣,人可以直接走近上帝,不需要通过基督,当你看见光,听见光,感觉到光就在你手中时,那就是上帝,当你看见语言,听见语言,感觉到语言就在眼前,就在手上的时候,那就是诗。当然诗与小说散文不分家,我每天睡觉九小时是小说,散步一小时是散文,吃饭洗碗是杂文随笔,其余都是诗,开车是诗,买菜是诗,与人说话是诗,自言自语是诗,发呆也是诗。

明迪,2010.10.23.
[ 此帖被明迪在2010-10-25 11:40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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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楼  发表于: 2010-10-24   主页: http://miniyuan.com
回 45楼(明迪) 的帖子
“审问”不敢,但确属一次探悉的机缘。
也是增加同行之间人情味的一种恰当方式。这个时候,我们不禁留心“散文”对“诗”的佐证与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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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楼  发表于: 2010-10-25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mindy2004
其实,“审”得好,很多问题是我平时没想的,你一“审”,让我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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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楼  发表于: 2010-10-25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mindy2004
回 46楼(木朵) 的帖子
你用的“同行”二字很有意思,我从来没意识到写诗的人是同行,呵呵,这个词对我很新鲜,因为我是业余写诗,所以在此之前“同行”对我来说是那些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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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楼  发表于: 2010-10-25   主页:
诗与小说散文不分家,我每天睡觉九小时是小说,散步一小时是散文,吃饭洗碗是杂文随笔,其余的都是诗,开车是诗,买菜是诗,与人说话是诗,自言自语是诗,发呆也是诗。——这一段总结得很自信呀。


从但丁到李白,写诗的都是业余的,哪有职业诗人?那多滑稽:)

玩笑:记得张爱玲说:“女人都是同行”。肯定不是指她们的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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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楼  发表于: 2010-10-25   主页:
这一段很抒情,也迸发激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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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楼  发表于: 2010-10-25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mindy2004
回 49楼(杨典) 的帖子
你的书,请每样给我留一本,还有CD!这里没有卖古琴的(古筝琵琶都有),我的古筝老师有,但堆在储藏室最里面没人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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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楼  发表于: 2010-10-25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mindy2004
回 50楼(陈均) 的帖子
呵呵。那句国骂我改成“他他他”了,有点结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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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楼  发表于: 2010-10-25   主页:
回 51楼(明迪) 的帖子
没问题明迪。过去的很多书我手里不全了。而最近的几本如《禁诗》《琴殉》和古琴碟,以及过去的《花与反骨》等,近期都可以寄给你,请把你地址、电话用短信给我就行。或者稍过一阵,等短篇小说《鬼斧集》出来了,一并再寄。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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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楼  发表于: 2010-10-25   主页:
又来见识了一位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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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楼  发表于: 2010-10-25   主页:
有读过,还是留个脚印。这个节目办下去会很有特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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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楼  发表于: 2010-10-25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再来读,慢慢觉出不少可以学习的。

当你看见光,听见光,感觉到光就在你手中时,那就是上帝,当你看见语言,听见语言,感觉到语言就在眼前,就在手上的时候,那就是诗(说得真妙。)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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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楼  发表于: 2010-10-26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mindy2004
回 56楼(卓美辉) 的帖子
呵呵美辉,但愿再读没有疲劳。谢窗户的脚印。谢未白......前背不敢。杨典,等《鬼斧集》出来了我一起向你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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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楼  发表于: 2010-10-27   主页:
第一次读明迪的诗,初读感觉诗中个体体验的丰富与语言表达的开阔相得益彰,充沛的想象力贯穿其中,使诗歌灵动自如,深入内心,同时也感受到异邦与中国传统交织的语境,再细读。
级别: 一年级

59楼  发表于: 2010-10-27   主页:
少年时接触过诗,后来感到诗真的是高雅的制作,不敢碰了。如同对于太美太好的女子。读了《明迪专辑》,既感到很美,又感到很亲切,很喜欢,很耐品……哦,更多的是需要好好读,细细品。而不需要多说。一诗一人,诗无达诂。而于我,特别喜欢45楼明迪所写的那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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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楼  发表于: 2010-10-28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mindy2004
谢谢秋谷老师来读。45楼?哦那是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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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楼  发表于: 2010-10-28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mindy2004
回 59楼(张建新) 的帖子
谢谢美言,请多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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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楼  发表于: 2010-10-30   主页:
读一下明迪(仅仅是周末式的、浅陋的、感性的、错乱的、暂时的、自我的读) 

        读明迪的诗读了一个周五午休,一个周五晚上。又一个周六上午半天,一个周六晚上。周日上午又断断续续读。开始是按顺序读,后来是随便抽一张读,最后是倒着读,只读到乱七八糟,读到满眼睛满鼻子满嘴巴都是明迪。遂有以下感受:
        明迪是奇特的,她的奇特在于她有良好的素养能很快把一首诗写到飞黄腾达,写到紫气东来,写到欺男霸女,写到五马分尸,写到满车金银,写到三山五岭开道,写到上天入地。
        当一个诗人到了语言对她不起作用的时候,她其实并没有解脱,她还在语言中冲撞。明迪的语言冲撞既在母语之内,又在母语之外。甚至,明迪的语言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词语过去之后,连词语也不存在,只留下一些味道。因此,我们可以认为,诗有些时候就是一些味道。是从嗅觉、味觉、直觉通过之后的那种味道。
        想到速度一词。因为明迪是有速度的,她的速度体现在她诗的翻飞变化上。她的速度既是她的才智,又是她迷人的倔强任性的个性,甚至是个性中的反叛、孤傲和决绝。而她的这些速度有时候很直观有时候很曲折,总之她的速度很鲜美、很炫目,伴随着她的姿态不停旋转,发出强劲的回响。
        打开《意外》这首诗我读到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三种水果摆来摆去也摆不出个好花样来。/端起盘子轻轻一翻,一幅秋天的景象 /便在眼前”。这个层次太美好,也太容易满足,于是,我们很多人都习惯在这里把整首诗结束。第二个窗口是: “在秋天里飞翔,怎么飞最后都是一个终极”。这个层次里的飞翔是一种无限展开,是一种姿态、常态,也是一种静养和垂直。第三个层次是:“你挥手一翻动,我便纷纷,错落有致”。合上这首诗我忽然想到这首诗中的“你”并不是一个情人,当然他可以是一个情人,或者我们已经习惯首先把他当情人了。当他不是情人的时候可是是季节,可以是景色,也可以是任何一件和她有关事物,什么都可以植入,什么都可以被发现。既然如此,那么我前边的阅读其实可以完全推翻。
        变化是一件非常好玩的事情。诗的变化更是一种写作机巧。明迪的变化是魔鬼,她调动了自身的全部能量来提速,我再次说到她的速度。那是一种丰满到几近肥腴的速度。只有变化才有存活,才有悸动,才有音色和舞蹈,才有飘逸,才有陈盾。并给她带来开放、甚至更加开放到随心所欲的写作潜能。因此她的变化不受任何诗歌礼教的限制。她的变化多颜色,多神情,多棱角。甚至有的变化恰好嵌入一个词语之间。那么多富有个性的小窗口在不停扇动,八面来风啊,她是窗口背后水汪汪的、无穷大的小女人。
        层次是什么?层次不是过度而是一种引力。层次之间需要牵引和泵抽,需要呼吸更换血液。层次之间的推动需要思想和智慧,需要作者对各种事物关系有效的洞察,并在观察之下写出高强度的密码,新鲜的、超越习惯的、甚至充满情欲和暴力的密码。明迪的密码甚至是刁钻的,是公开之下的刁钻,是中外文化结合以后的那种独具人体形象的刁钻。
   表达是什么,现在,我可以说,表达是一种豆腐: “ 豆腐的味道,鱼肉怎能代替,即便是蔬菜 \水果也无法比。”在这里,豆腐不是豆腐,而是一种途径,是一道索引,是一味嗅觉,是心底一次轨迹。豆腐作为诗歌材料在这里有了鲜亮的质感。因此,我爱豆腐。
       在明迪的诗中,词语的构成某些时候来自情感上的簇拥,词语不再是词语,只是一些移动的空壳。情感闪亮登场以后,象声词语出现,起到模拟、回应、转换气息的作用。没有人像明迪这样敢于大胆使用:“啦啦啦,吔吔吔,喔喔喔,嗫嗫嗫,“如此嚣张的词语,她的这种声音让人找到童话一样着迷,并产生畏惧之心,她在使用词语上的狂野让人嫉妒。
        此时,有一些东西正飞进她的身体,而另外一些东西正飞出她的身体。它们带来各种声音,使用各种情态。它们是不明物体,带着具体的颜色、高度和空间感。她的身躯张开,任凭自己忽然无穷大,又忽然无穷小。表达在这里是一种临界状态,一切来的突然,没有防备。一个词语张开,接下来的词语簇拥。摁按不住,又来不及亲吻。汉语的自由在明迪这里已经成为新的疑问,那是一种复杂且又简单的历练,也是一种错位效果:“如果爱同生与死一样简单,/ 如果生与死同苹果一样青绿,/ 如果青绿不意味着同人心一样毒辣,/ 如果辣椒可以和阴谋一起水煮,”。在这里,汉语的符号性和汉字的深刻性相互穿透,出现一种新的走向。
        有的人的诗是很多句子是一句诗,而明迪的一句诗可以是多句诗。“易”是什么?汉语这种语系是境外任何语言都不可比邻的。在“易”这个诗中我每读一次就增加一次对中国古文化那种神秘感和完整感的呼应、宽慰。“易”字暗藏了易经中的各种定数,是高度,富有指导意义。诗中的各种状态都不过是易的一种痕迹而已,是易的具体细节。所以,明迪写起来就很“吉普赛”,很多真相在这首诗里出现,比生存还生存。世界上的各种存在在易数里变幻,带着本色的美好,带着客观的生长周期,都向着最后的虚无移动。在这里,植物和动物,景物和静物、人体和客观存在、名字和实体都在互相转化。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很庞大的地质系统。明迪诗的开阔就是这样让人不断产生恐慌和错乱。她诗的内在张力发生强大的磁场和辐射,读她的这种变化我充满警惕和快感。
        表达不惧怕谎言。任何真实有效的表达最后必定抵达谎言。诗的谎言仅仅是一种皮囊,是充气状态。而任何一场诗性的谎言都深藏在一个人的内心。内心的稳定和狂野需要避开世俗,需要流泪,比真实还真实。因此,写诗的困惑最终是语言的困惑。语言和一个人的内心存在着什么样的弹性和尺度,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分离,什么样的混合,这是一个人对自身存在,世界、客观等等多种因素体验的结果。敏感是一个动词,是过程,是过程中的各种拷问、酷刑。表达要不惧怕酷刑,要在酷刑中找到惊惧的出口,汉语的表达是更让人敬畏的表达。
        我们说的很多事物都是有根据的,需要有时间和空间来验证。在众多的,复杂的、神秘的语境世界,我感觉明迪用诗歌形式说出的空间、音乐、舞蹈、绘画等活动现场,很多都超越了她当时自身的处境。她诗性的扩张呈现多流域状态。她诗中的活性物质值得反复观察,对比。她对各种空间进行奇妙的试探和触动,并提炼悬挂,尖叫。这让我不断想到一个女人在蒸煮颜料,一口巨大的铁锅,她把很多的布匹放进去,不停放进去,从四面八方放进去。然后,她弯腰去捞动那些布匹,那些冒着热气,带着喧腾的,甚至腥臊蒸煮出来的热气,源源不断捞出来。她捞的哪么痛快,那么顽强,那么快乐,天哪,她的身体外围全是那种出其不意的,大块大块的,到处流淌的各色布匹,甚至成为另一种时空里的丝绸之路。

2010、10、30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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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帖被河南琳子在2010-10-30 12:07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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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楼  发表于: 2010-10-30   主页:
回一个帖子还要审核?还是发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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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楼  发表于: 2010-10-30   主页:
回 64楼(河南琳子) 的帖子
已打开。
杨典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u/14231414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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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楼  发表于: 2010-10-30   主页:
想不到明迪是女诗人呀
我可是一直把她当男诗人看的 呵呵

这大概是明迪的语言较一般女诗人 更具穿透力吧
对 是穿透力

读诗愉快 感谢
级别: 一年级

66楼  发表于: 2010-10-3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mindy2004
回 63楼(河南琳子) 的帖子
呵呵这边也贴了,我的回帖在这里:
http://gei.uueasy.com/read-htm-tid-2042.html

回头看,你的负责真是负责到家了,笑倒之后起来鞠躬,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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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楼  发表于: 2010-10-3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mindy2004
回 66楼(红山) 的帖子
红山好,谢谢“美言”。。。。不知怎么回答,关于诗的“性别特征”,是一个很大的话题,三言两语又怕引起误会,所以只好暂时不回应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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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楼  发表于: 2011-01-19   主页:
《瓷月亮》,喜欢。
级别: 一年级

69楼  发表于: 2011-12-30   主页:
明迪今年有不少诗饱满多汁,打动人


死神

她在云上,荡秋千,星星垂手可及——
微凉的卵石,紫色海棠花……

你一个鱼跃,如一匹海马……
千姿万势,初夏的流萤

她在应该闭眼的时候,笑了
你说,亮晶晶啊,她伸出海蝴蝶的翅膀

你说小心翼翼,你说花心,你说痴,你说飞……
她在应该叫喊的时候,低吟了一句,爱呀

她想把你锁进爱,她不让你回家,她就是家
你抽出剑,俯身,吻她的痛——你将她从九层塔下解开

级别: 总版主

70楼  发表于: 2012-11-1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nghuangtian
昨晚梦见巴赫

为什么奏鸣曲可以有两三个主题,交叉
呈现,展开,再示,而一首短诗不行。
要在二三十行的空间融入两个主题,有如同时

和两个人恋爱,顾此失彼。那么赋格呢,
先和A约会,七弯八拐,神不知鬼不觉地和B
又好上?读你的诗,就是这样的感觉,以为

你在和她说悄悄话,几个分行下来就发现
其实你在和他们聊天,主题当然还是同一个,
但你早已人不知幽灵也不觉地上升到更高深

更莫测,我够不着的那个形而上。我好不丧气,
像失恋了一样。论移情别恋,老巴赫
玩曲径通幽,玩天衣无缝,玩深沉玩华美

样样高手,但他说不必把音乐如假包换塞进诗里,
语言……本身就有音乐性。后面一句是你说的,
我的梦也做成了赋格,从B过渡到C,面不改色

心不跳,而你从C游到D换了几口气?
这个冬天我已经够伤心了,别告诉我诗的语言
已到了极限,这个游泳池不好玩,该换水了。

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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