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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湖北青蛙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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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2-02-29   主页:

湖北青蛙专辑

管理提醒: 本帖被 陈律 从 月度人物:湖北青蛙专辑 移动到本区(2012-04-01)


龚纯:网名“湖北青蛙”,湖北潜江人。主要作品《诗歌奇数》《没想清楚的生活和汉语》《对一个消逝的村庄的叙述》《星空下的张生》《青蛙四行一拍》《三十年重过黄鹤楼》等,有自编诗集《一座池塘的具体与明澈》一册。

专辑目录
1、近照与简介;
2、自选诗;
3、友情评论;
4、青蛙诗论。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1楼  发表于: 2012-02-29   主页:
自选诗
古老的流水(四行一拍及杂诗)
                                            
目 录

一、四行一拍

梦中的泥土
秋天说起家乡
在秋天的日子里
蚊蚋与晚风
江南逢李龟年
九月九日忆不在人间的兄弟
怀想与默念
土地上的鬼脸:小麦一十一
四周寂静
何年何月
十七个前后不一的段落或拍子
在迷人的城市里
客窜在夜宴场与读者之间
从传说中的现实之境步入神界
尚且镇上不知所云的一些人和事物
苏北四行一拍


二、杂诗

当黄昏笼罩在巴基斯坦平原上
黄昏雨中抵达家乡
秋兴一首
我们村子里最后一匹驴子
在去往苏北平原的路上遐思与发愁
伊呀伊呀哟嘿伊呀嘿
为什么我要编造一头济南骡子
槐花和泡桐花
平原落日
杨树梢上的云
从九月一直到十一月
爱秋天
我的史*****
向日葵转向我们
狰狞的面孔
在东北小酒馆
在兴福寺
桂湖暮晚
在乐清湾看白云
泼墨杭州城
秋日湖上
少妇梨安
过去爱情中泪水的来源
岳麓书院
秋夜听雨
远山
夏夜里的虫唱
青年时代写下的诗
苏州河往事(组诗七首)
我的空中巴比伦(组诗五首)



一、四行一拍

梦中的泥土(四行一拍)


江汉平原上的那个村庄

那天一时蔚蓝,平原上只有如黛的远树
烟霞灿烂。父母住的屋子多么平淡
渐渐乌黑一团。
群星涌现,看不见的人托着月亮这个银盘慢慢在天上走动。


深夜听布谷鸟啼鸣

牛头不对马嘴的岁月,有人割麦写诗
有人种稻化蝶。
那不长眼睛横冲直撞的日子里,天高地阔
黑黝黝的人间,有睡不着的人听杜鹃断断续续的言语。


襄河二步曲

如果把江汉分为几段,将有一段称为襄河
如果把襄河再分几段,将在那上面筑上两道坝

江水改道,向北方流去。
襄河边上有人写戏,写小说,写诗的人也有几个,像二道贩子我有自己的逻辑。


我是潜江人

万家宝同学弃世多年,我们还记得他是潜江人。
我也是,只有我记得。
被废弃的屋台,推倒的砖窑,砍伐殆尽的桃林,填平的池塘
改道的河渠,哦,令我愁肠百结的土地。


复制一个自己

棉花麦子水稻油菜,从田野消失又回来
贫穷的父母
养着一个玩弹弓的泥孩子。鸟雀们从树梢上消失
又从头顶上回来:破裆裤,福娃头,吵着上学流着鼻涕。


月亮水光

新犁的地里银光一片。银光中,泥鳅,黄蟮,蚯蚓,客蚂
甚至水蛇也纷纷出洞。那是只剩下肉体的沉重的夜
萤火虫犹如梦魂,从土地身上浮起
一名八百里外的农民,每每说出出生地的蛙鸣,与呓语。


客栈留言

这是祖国的一片静夜,我想起我
城市森林里坐着的同学。
纳凉到夜半,罗衾不耐五更寒
少了些讲鬼故事的伙伴。



秋天说起家乡(四行一拍)

与上海问路的农民兄弟谈此去的家乡

家在安徽安庆。那一带的远山种豆箕。
沟湾水稻十月如黄金。
海子的家乡,秋风吹满了山冈
三千里外,我的爹娘,过着我所知道的越来越少的光阴。


城市玻璃
  
种地的农民没有饭吃,后来他背着蛇皮袋
到来城市。好心的老板让他升到空中
往下擦玻璃。
玻璃上慢慢走过故乡的白云。


下江河

鱼鳖鼋鼍,在下江河。
龟孙子,在下江河。
那一望无际的田野,红日烂漫
祖母秀儿泪人一般,出嫁前将那方田野一一望过。


传说

下江河里,有一种黑蝴蝶样的鱼叫杨婷婆婆
美丽,然不吉利。
有一种蜻蜓,常于莲花尖栖憩
我们小孩子叫它杨婷婆婆,它有什么身世,祖母叫我们不言语。


农民家庭

家中七兄弟姐妹,陆续长大成人,来到广阔天地
高音喇叭说,改革的春风吹遍了我们的田野。
一顶麦秸草帽,一件的确凉上装
背诵木兰词的姐姐,含泪回到种地的父母身旁。


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

可能是春天草木葳蕤,山清水秀,春愁遮住了边寨
可能是秋季草木寥落,感觉出山高皇帝远。
可能是鸡鸣于野,苍生有眼
可能是鹿死谁手,追逐人世尚不得知。


菊花

生于一九六八,死于二零四七。一百个秋天不足
七十春秋有余。
于小院备薄酒,杀花公鸡
一干人等念起他的诗句,歔欷不已。


曾经的打工仔曾东升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那个被搅拌机
搅去一条腿的东升,从深圳回到曾岭村。
独立人间的日子,草木含秋
房屋颓圮,心间有话有如一口铁锅煮着几颗红薯,与玉米。


国庆节

]放假回家的儿郎,见到爹娘。姊妹归宁
叫一叫胡子一
把的兄长。
为国家征战的英雄,瘸着腿归还故乡,种黄豆,种高粱
仰仗闾里乡亲抬举,后半生喝进雄黄酒大约三百三十斤。


在哪儿找家乡

一想起家乡,我就犯愁:我的那个家乡回不去了。
我像个骗子一样,跟人说起我家乡的美丽。
河水洋洋,北流活活
我跟人说起一个骗子骑电驴西去,湮没于一片晚霞当中。

(*语出赵禹圭〖蟾宫曲○题金山寺〗:长江浩浩西来,水面云山,山上楼台,山水相辉,楼台相映,天与安排。诗句就云山动色,酒杯倾天地忘怀。醉眼睁开,遥望蓬莱,一半烟遮,一半云埋。)



在秋天的日子里(四行一拍)  
  
在棉花地寻猪菜
  
我和奶奶拎着竹篮,在棉花地寻猪菜。
那猪菜,大都是“刺芥”。
记忆中,太阳一般都偏西照着,我们找着找着
一抬头就到了村子西南边的坟地。
  
  
睡竹床,睡木床
 
竹床被小舅从户外搬到了堂屋里
秋天凉了。
白天流过汗,晚间先睡竹床,再睡木床
睡觉就是先咯吱咯吱响,再到无声无息。
  
  
饭桌堂屋一张,厨房一张 
 
饭桌堂屋一张,厨房一张
招待客人一张,招待自己一张。
村子里,每家的女人都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秋天坐在稀稀啦啦劳累的厨房板凳上。
 

晨间的动静
  
每天听到鸟类早起,树林里闹腾起来
鸡出笼,鸭出圈,猪为到了喂食的时辰,直哼哼
四婶在堰塘边捶打衣裳,又捶打自己的后背
牯牛一边跟着三叔往外走,一边若有若无地甩着尾巴
 

在杨家桥上看流水
  
后河来了一次秋汛,河水淹过昨晚二哥挑水的埠头
我们站在杨家桥上看流水
看得久了,我们晃晃悠悠地流动起来
一动不动的,只有秋树,与远云
  
  
我们在后院的竹林里
  
奶奶在后院竹林里扫出一片空地
让二妹和我荡秋千。她搬张竹椅在线头线脑的
绣花篮里找合用的补丁。好像生产八队有狗远远叫唤
奶奶和我们身上,总有些绕来绕去的果蝇。
  
  
三天三宿的大雨
  
三天三宿,雨没个停息。
大大把架子车卸在榔檐下,可能到二姑爷家
喝酒去了。屋前槐树落着它的叶子
比前几天又高了一些
  
  
玩打仗,我流血了
  
爱蝈的妹妹腊珍,掀了块大石头,砸在我的额头上
攻占山头的玩打仗是没法继续下去了。药铺的赤脚医生
或者说村子里头最令人尊敬的牛鬼蛇神,给我缝了十三针。
大哥的一件小白褂给血染红了。半年后,我和爱蝈干了场血架。
  
  
寂静而又吵闹的屋子
  
那些日子没人动连枷,那些日子碌碡像个没用的憨墩,没个声响。
家中无人,鼠辈乱窜,野猫跳上灶台称王称霸
黄鼠狼从新制的稻草垛,游走到屋脊上
孩子们放学,各自分散,也都奔向了田野。
  
  
在中秋夜看月亮
  
我们搬了各式各样的椅子凳子,来到乡场上。
这是一家子人:奶奶、婶娘、大舅、姐姐、大哥
和我的两个流鼻涕的妹妹。这晚上蛐蛐叫,纺织娘唱
和我们一样,为了那个空中的圆月亮
  


蚊蚋与晚风(四行一拍)

纳凉到深夜

多年前是一群人:奶奶,姑姑,婶娘
姐姐、哥哥和大舅。
以后是无穷的星夜,一个人慢慢迷失,摇着一柄蒲扇,有一下
没一下,扑打身上的蚊蚋。


人世间的父子

民国三十七年暮春,祖父母相继生病。蚊虫在他们的脸上叮来绕去
大概八个铜钿可医,但空着双手获一帘草席埋入土里。
人民共和国某年孟夏,三松用板车从乡镇医院拖回尚有一口气的父亲
阳光强烈,白布早早蒙住了难以瞑目的眼睛。


绝句

可能是经幡,可能是一堆黑石头
打乱了你的步骤。
可能是天太蓝,白云太低
姑娘,你美丽,养着那么多多乳房的牲畜。


绝句

城市里种了那么多外国草,草坪上
走过慢腾腾的剪草机。
一生仿佛一场疾病,魂归故里再也不用舍弃、薅除――
动过的新土最先长出本国草,有如壮年时胡须黑青,但日渐浓密。


绝句

把时间当作女性的财富,最好是一幅画像,一帧相片
或一尊少女雕塑。
丈夫、儿子、甚至孙儿都曾摸过
你的沟壑脸庞,松弛乳房。


同村妇女主任有染

这么大年纪,在从未享受过一个姑娘的爱情,妇女主任百般同情
下厨烙饼。
落魄的知识分子自然会遇见马缨花
在广阔天地,我遇见,翻来覆去的小盈。


身体乌托邦

小庙里,又来了一个泥菩萨,乡下的裁缝好一阵张罗:
旗袍开衩太高,需要在大殿前悬挂黄色檐幕。
另外有两个干瘪的住家和尚常常在此操持、拂拭――
后庭,香案,蒲团,眉心,耳垂,前胸,大腿――


绝句

皇帝抛开宰相,直接打理国事
青草才能没马蹄的时节过去了,此刻是七月的泽国:
我的人民坐在荷叶上呱呱叫唤
楚天漠漠,微风吹来,心不知所以,似有大雨。


在宋朝

我手中,有一苏轼朋友佛印摸过的石头
流年不利,东藏西掖,以致最终出售。
越明年,得范仲淹登岳阳楼旧官靴一双,小,破,不能穿着
小红认为我时序颠倒,但尚能认得出这是在有天子的宋朝。


黄鹤楼

诗人们互相认识,李白认识崔颢
杜甫认识李白。
稼轩也听说放翁来过:怅望楚天,江流,各自远走
谋生艰难,谁写着几个字,谁一个人呆在瓜州。


1980年代的地上物权

种地的父母给我一座后院,其间生楠竹,杂树
有狐狸偷鸡成猎物,有鸟雀筑巢
归我所有。
那时还没有拆迁官员,高大的枫杨树阴、徐徐的南风皆可安静享受。


晚风中的星宿

晚风骀荡,于条凳上仰身于恒星永在的河汉
漂在空无所依中,不知自己是第几代人物。
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有如世间迷障
又是不可降解的沉入黑暗的归宿。



江南逢李龟年(四行一拍)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杜甫  


我的时间有时比人家过得快些

现时春寒料峭,但我想的是落花时节
池塘里有些小水莲。可怜的人,不得不辗转
到江南去。我那会音乐的友人,背着他的旧乐器
见到我哭泣。


一个人的江南

日子过着过着就老了,一片墨绿
代替了明亮的花阴。
一名老头泪眼模糊,胡乱吃着东西,说着,写着话语
生死,牵挂,无处说明。


安顺

姐姐呜呜地踩着缝纫机,弟弟披着猴马褂看人下棋
钱理群老师,继续熟悉脚下的土地
讨人喜欢的小资产阶级,悠悠地唱着样板戏
一个过客,静静地穿过了光阴。


……都和我发生过关系

我这一生竟是在不断地迁徙:潜江,上海,济宁
昆山,青岛,南京……都和我发生过关系。
皮肤逐日粗糙。
生活,但离题万里……今天是卖葵花的皇帝。


从东面进入向往已久的历史情境

做那样一个人:平行与对仗。做那样一个人
怀古,打理乐府。
故意在词中犯错误,并列罗一大堆朋友
仿佛你与诗人,有共通之处。


按时间顺序做一个统计

绝大多数光阴是一个人民。剩下一点时间
我端坐庙堂之上。
听着,听着,胡须长长。
下面的人群,也慢慢有了狐狸的脸庞。


春天

岐王宅里的桃李花又开了。 一个平常人
当它没有。
而另一个,哭哭啼啼。三斤重的春天
有时被他加重,有时被他减轻。



九月九日忆不在人间的兄弟 (四行一拍)   
  
屈原,名平
  
一边往江边走。一边生领导的气。
我的好兄弟,满腔忧愤
有一肚子的话说。他有他的香草与美人
你们说他具有奴性,怀抱着几颗石头不值得纪念。

  
  
互联网上的铁蛋
  
我常常假冒铁蛋的名字,活动在互联网上。
我假装他还活着,一手泥巴,两眼庄稼,为国家交着赋税。
我假装他有小学文化,被城市知识分子蔑视
精英也驱赶着他。他心痛,不得不早死。
  
  
云中君
  
心无杂念,过神仙般的日子。
你用不着管那些凡夫俗子伤脑筋的破事:凡附会肉体
所需要的,你都可以不要――诸如妻子
儿女私情,国家,人民。凡世的争议抢夺,你不经营,已放弃。
  

  
陶渊明,一名陶潜
  
这个喜欢秋天的家伙,面对着祖国的丰收
惆怅不已,把手中的菊花也放下了。
山中的岁月,实在没有什么可记述的,除了回忆与梦想,伺弄一下庄稼
见三俩个朋友,看几眼南山,没几样东西符合他的性情。
  
  

跑去卧轨的查海生
  
我们同是在村庄中长大的:亚洲的青铜
使我们的肤色发绿,变黑,仿佛我们不是黄种人
不是从小在骨子里一起长大兄弟。
我们陪你回到查湾,你的墓木,无人能笑断。
  

  
中国土地上的青蛙
  
农历九月初九,你登高,望远:中国土地上的青蛙,已经不再唱了
心里总是缺少着什么。包括缺少一些想象,和跳跃。
阳历九月九日,毛泽东逝世
他小时,写过一首蛙诗。
  
  
孔丘,字仲尼 
 
我的那个兄弟,一大把年纪,周游列国,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
老来转运,带出一帮贤士,嘴中常常念念有词。
如不出意外,我将如粪土,也会活到他那个岁数。
那晚年的光阴,我将用来打磨我那无人记颂的诗句。
      


怀想与默念(四行一拍)

水调歌头

途中:某人泊秦淮,左胡姬右吴女
月亮荡漾在水中不安静。
途中,秋风起
锦衾薄,睡不安稳。恍若在汴京,又若在北平。


后庭花

有一年,我和小白即将离别,特地跑去汉口听曲子
隔着一条江,对岸就是省政府。
那登台献艺的人,听说是省剧院的过气名家,一说是
洪湖赤卫队员----我怎么能阻止他们手拿碟儿敲起来。


满江红

据说秦桧夫妇要站起来了。秦桧有才有德
大宋的字体工整,好看,一用九百年。
八千里路云和月
方寸江山阵脚乱,脑袋灌铅,双膝柔软。


西江月

我去过吴江县。范成大老了,姜夔年轻
搭船来,乘舟去
小红坐在船头。龚定庵慌慌忙忙辞别京都,揽灵箫
抱小云,己亥年写己亥诗,次年突然身死。


满庭芳

大舅不到三十的年纪,喜扎风筝上天
麦田与油菜花地里,到底有多少蜻蜓蝴蝶蜈蚣老鹰呢?
有花粉鼻的人,伤春是不可取的……那是如何的可惜
有哮喘病的人,眼见惠风浩荡,也不安宁。


清平乐

扁担吱哑吱哑地湿了……父亲挑着一筐红薯
来到五保户腊真的小屋中。
管带我小妹的良善老人,点一盏十五瓦的灯泡
昏黄地照着竹椅,与摇篮。


如梦令

仍然是在宋朝……几枝残荷说明李易安
写过她夜晚的夫君。
如果执意往前,桃花就开了,开在唐朝。崔护来是来过
几句诗词,伤了多情儿女的身体。



土地上的鬼脸:小麦一十一(四行一拍)

首先说说蓝天白云

人死了,埋于地下。人活着
抬头望:蓝天白云
仿佛自己的骨头无斤两,世上的事
都不是我干的


西出阳关

西出阳关,我感到我们国家的荒凉
祖国江山不再是一位诗人说的,一半大腿
一半萝卜。那腾起的沙尘,像俩人完事后感觉到的
身子轻了许多。


哀伤的两面

燕山以北,将军升帐,左右军两旁一字排开
扶着长戟,我忽然感到,没有话好说。
深深地进入低处的狭窄山路, 独享空谷中
孤身一人的夜风。我,哀伤得看不清敌人的面庞。


我的那个鬼魂家乡

一口小酒,一两粒妈妈桑。在那个不南不北的鬼魂家乡
不客气地互相推搡。
我记得有鬼脸花迎胸开放,哭泣声盈耳
劳累,并在土地中歇息。


在未来中活着

民国一百一十六年,外蒙古与察拉尔汗
从地图上隐去。我和我的爱人
躺在科尔沁草原上。天上的白色羊群
为我们穿上衣服。我们不回了,太平洋中的台湾省。


青蛙我有些不相信

跟一个女子睡觉,她竟然是条白蛇,将我缠绕。
跟一匹狐狸讲故事,她变成一名饱满多汁的女子
要了我精血去。
爱上一名富家*****,却是鲤鱼精教我在房中游泳,直抵她的汴京。


疑神疑鬼

祖父母死后,没有了身体,只有浮出身体的魂魄。
魂魄无所昄依,像身体的阴影,飘在脑海。
你在东窗下苦读圣贤书,听见后门吱呀吱呀响。你出门察看:
阳光猛烈,院中的槐树带着阴凉的寂静,周围并无书中的半条人影。


on

其实我不懂得什么形而上。有时候我跟着书中的包法利夫人
喝点甜酒。乱花渐欲迷人眼,正反都是春天。
眼下,我面颊酡红,正北上长安。
我国妇女时髦,大气,允许丹青之笔把我画成她牡丹花下的一只长尾巴花猫。


怀念死去的同学

接二连三,有同学死去。他们做过的好事,我有记得的
有的不记得。
但愿同房的人,还记得他们的脸,记得他们学习过人类的知识
后来选择了死。



四周寂静(四行一拍)
 
院子里时常有只母鸡在溜达
  
尚是穿开裆裤的年纪,我挺着小鸡鸡,骄傲地唤来母鸡
给她一把米。那时院子里,除了她的咕咕声
四周寂静。我好像呆在俄亥俄州。电视台说,尼克松死了。
母鸡咕咕唱着,仍在院中刨食,溜达
  
  
越来越少的麻雀
  
我对麻雀负有责任。因为天空在裁员。麻雀少了许多只
我对作家张执浩先生说,我做了诸多坏事。
我错了。从今往后,我将少去花园
少动枪。让麻雀不惊慌,甚至于在空中发呆
    
  
外面起了风 
 
前几天喝酒,导致身体松驰。还掉了眼泪
露出丑态。孟浩然在黄鹤楼下写诗,李白
将诗题于楼上头。楚国的女子们离得远远
的。孟某人不耐烦去广陵。李送别,叹息
  
  
我的客人
  
在房间里呆着。有时是一整个白天,有时
不妨是一下午。偶尔,我会想起老家青莲镇,曾岭村
恍然间,窦圌山映入眼帘。待睁大眼,方知我的客人
从容地来了:那长身子的黑色屁夹虫
  

打麦场上的月亮

打麦场四周,有一个不如一个的草垛
一共二十三个。
二十三个草垛上,都有一个爬上爬下的月亮
无论你变换多少次形体,在地球上,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你。


霜降以后的黄鼠狼先生

霜降以后,四处都是落叶。
黄鼠狼先生
常常优雅地从后院走过。
它的尾巴那么长,摇得那么轻,几乎不用人操心。



妖精的游乐场(四行一拍)  
  
是否看到一些灯火
  
假如我尸骨未寒,躺在床上,半晌以后
将被放入黑暗。那悬着巨卵的雄鹿从空中飞过
一头黄金母狮子呆坐在橱窗中
你从火星上返回,迎面扑来一股人间的热浪
  
  
私人的化妆时间
  
挑毛病。挤出一点笑意。弄明白自己
是干什么的。是去干什么的
你要是只换外套,你要是换了内衣
你要是像个跟屁虫,你要是去小心翼翼坐飞机
  

一只乌龟的生活与爬行
  
一只乌龟的故乡,在湖北。一只乌龟的故乡
在湖南。
一只乌龟的故乡,在山东,一只乌龟的故乡
在山西。一只乌龟成了你们的笑柄
 
  
妖精的游乐场 
 
几个珠圆玉润的女孩子。和N个
女流氓。她们带来了猪八戒,赶走了孙猴子
留下了唐僧。她们把白龙马的屁股
打得红红的,她们拉扯欺负老实人沙和尚
  
  
小花的时间碎罅 
 
小花停下来,作个记号:这是小花走过的地方
这是小树,花花草草。如有必要
还必须找到墙角跟,和一个男人
另外一个女人。
  
  
瞬间绽放
  
那时我是一个小屁孩。用咸菜罐
带菜,坚持着读到了初中。美丽的姐姐
站在街角边上。晚风习习
美丽的姐姐,放下锄头跑老远来看自己的弟弟
  
                                    (注:小花,狗名。)



何年何月(四行一拍)

人间有树

人间有树,摇晃着,长到高处。家乡的月光一片模糊
一堆破布片似的云朵
浮在天边。
小院鸡鸭猪狗安静,活着几条不知所终的烂命。


小说中的开头

春娥与一松分头而睡。他们很久没有做过了。小说中开头是这样:
月光把他们汇合在床上,又在早晨把他们分开
两具平淡的肉体
仿佛不发光,也不发热。


你这个人啦

终日挨打受骂,你这个人啦,忍受够了够了
你这个人,有个年纪大的妈妈
她糖尿病,高血压,火爆的脾气毁了她右手
右腿。你和她没能在人间站稳脚根,只好在土地上滚爬。


乡间词语

两条狗互相嗅着对方的下体。那时棉花白了
空中飘散着粮食新熟的气息。
那个乡间写作者离开你后,一时之间找不到去处
两片嘴唇翻卷,竟无处置啄。


忧郁的人

他在写他的人民,一两场不该有的恋爱
迟桂花香里,迎来日寇的铁蹄。
大病初癒,入柳巷
找缝隙……为何死在日本人手里。


有一天我写起了小说

有一天我写起了小说,戴着一顶小瓜皮小帽
深入到国民的夜色中。
打了败仗的士兵柱着拐杖,倒在回乡的荒郊
三生他爹拿起斧头砍死丘八,蛆虫翻滚,爬满白生生的大腿。


人间气味

又有一天,她来敲门,双乳有如两朵菊花
吃吃的笑声里,打开奥地利音乐。
有歌喉深沉,唱到八月中秋
有板栗上市,小贩们油嘴滑舌,混合着夜来香气。


快与慢

读惯了平庸的小说。正如没有人脱光臂膀冒犯你
使你失去生气。
我觉得我不值活。人世之事逐渐熟悉,说着说着就等到了
缠绵病塌,久候不至的死期。


无可名状

有人在深圳砍手,有人建筑工地杀人
有人火中化为一堆灰烬。
月亮游离在地球之外,代表了人间所获的慰藉
你如果要在城市医治创伤,也许还有记忆里几只久唱不息的蛐蛐可以帮忙。


银色的夜里

树上的知了仿佛一夜间被鸟雀逮吃干净,再没有声响
月亮习惯性地挂上枝头,看我们一家老小磨出一把把快镰。
银色的夜里,喝着一碗荡漾着月亮的稀粥
我不知道我若干年后,在城市拥有一颗哀伤的农民心房。



十七个前后不一的段落或拍子(四行一拍)

秧鸡

你跟我曾是亲戚。跟鸡鸭鹅相仿
但不接受豢养成家禽。
中国南方水田里的孤独者,于草丛中隐匿。那么多人欲唱衰我的国家
离黍哀郢,引用谁的诗句。


鹧鸪

高大修颀的林木遍布乡野, 我2047年昏迷的间隙
还想起它来:那巨大浓阴所遮盖的小小身躯
有家乡的惆怅徘徊。
唉,月亮上没有梦,航天器里惟有幻听幻觉。


鸭子

春江水满,鸭群里又少了一只鸭子。
它们还是那般兴奋、活泼,嘎嘎凫向远处。
你坐在院落,呷小酒
吐骨头。绿杨阴里,三千年的流水至夫人点燃油灯方才眼不见为净(静)。


老东家

美国人攻打巴拿马之时,老东家七十又六了。耳不聋
眼不花,跟诺列加一样常常于房中翻书。
美国人攻打伊拉克之际,老东家的儿子年龄不知有几
上网、听广播,热爱学习。暂且信他吧:美国人同他爹一样造桥修路、舍棺助瘗、散药施茶。


亲戚

过年回家拜见大伯,堂姐为我这个同学打鸡蛋茶。他们新起的楼房
气派宽敞,早不似兄弟俩幼时父死以茅棚栖身。
一老一少俩亲戚打听我在城中一月挣多少纹银,是否常坐班机飞往全国各地。
他们怎知我,遇鬼天气听雨,遇周末修葺三四行破句。


说个故事

旅途寂寞,一个人进入村店,在茶庄喝茶
又于凉亭打尖。
日暮行至酒肆无人陪他闹酒,杀鸡给猴看。只见一串红灯笼
突然升向空中……什么事也没有,酒保也不知死哪去了。


泥鳅

捂着被褥,听北风细细地穿过门缝。鬼魅之影飘摇四野
你逢人便打躬作揖:敢问先生贵姓?
有梦作答,曰:免贵姓龚,是尔本家。假意亲切
紧握双手。醒,八千里江山一条泥鳅。


黄鼠狼

霜天里,长尾巴只是一闪……我瞅见的个个身段柔软
貌若天仙。田埂地畴,六叔下满简套
他年方十五,少白头
他卖了好价钱也像个小偷,满手鲜血也没有成为英雄。


刺猬

懋林是个读书人:他学贯中西,会厄尔多瓜语,披一件皮毛大衣
贫下中农都很恨他。
他老婆像个狐狸精,他不跟人讲话简直就是装屌。
当他被踩翻在地,平展开身——唉,地主老财也是同大伙儿一样的。


水牛那个教书匠

秋夜里下过一阵雨,远山安静
仅一连绵弧线。
忆往昔,流过多少汗挨过多少鞭杆,向女学生发难
轻,不得;重,不得。


水宝豆腐坊

水宝是个实在人,从不伤个春游个园
只是磨着他的豆腐。
他老婆像碗黄汤,他女儿被灶火映红脸膛
出落得像个小资产阶级一样。


月亮上

在月亮上睡觉,让全国人民看见
取一把尘埃,带回地球。
咏月不恰当了——李白将开矿,或引进蔬菜大棚
嫦娥啊,人们有望实实在在看见你的白身子。


云和月

再没有城墙可守,也无更可打,万事皆休的秋天
袖了手,走入他的书中——
起先有云和月,一干人等去追那个洋学生
你磨磨蹭蹭起身,书还没翻到最后一页。


云间语小录

打了翻身仗,不再刨土为食。云间雀升入万丈高空
收割机收走了曾岭一带的麦子。
作业本上,我描述劳动人民的本色,什么鸟儿似的
“黄昏,我唱着歌飞进了家门”


母亲

小时打骂声不绝于耳。这是我的乡村母亲
生养了七个儿女。
四十九岁高血压得病偏瘫,行路艰难
送儿远行到村口,招手……是时村野岑寂,春天的燕子尚未飞还江南。


老父

苦水里泡大的人当上大副。其后开拖拉机,发电,使牛耕田犁地
八零年代将草屋翻盖为瓦房,彻底变成一农夫。
俩儿子同他一样,抵达过汉口码头
其中一个,顺江而下不忠不孝住在了入海口。


秋水

我面前是明眸善睐的你。你其实是一条微凉的白蛇
同我一样,出生在那个叫曾岭的村庄。
人世沉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们偶然相遇,没有留下痕迹”*
(*语出海子诗《公爵的私生女》)



在迷人的城市里(四行一拍)

一只青蛙临时工

我是读过书的人。我狠命上到初中。
扛着蛇皮袋,多年前来到城市。
那么多的工作任我选择。
打灰浆,拖板车。吃大米馒头,每天有五块工钱。


那在城市里送命的人

一栋大楼矗立,偶尔会带走一或两个生命。
老实巴交的杜明华,嘴角流血
躺在地上,不再喊腰痛。
明华,再没有人在公共汽车上,厌恶地避让你沾着泥灰的衣服。


恋爱

跟小麻雀恋爱,我喜欢她一整天在公园树桠上叽叽喳喳,不嫌弃我穷得叮当响
跟我有说不完的话。
跟櫉窗中的外国美女恋爱,因为她姿态高雅,不疑虑我的暂住身份
也不打探我在上海深圳从事的活计,挣多少人民币。


老家还回去吗

父亲七十岁了。他还在田地上劳作。土地是他的养老保险。
我有一份跟上海人不一样的社保
因为我不是人才。
我说不准老之将至的将来。在土地上生病,去城市里就医。


[我曾经是一名有理想的少年

为建设我们的国家,从小树立当了科学家的理想
对不起祖国和人民,长得这样老了
至今我还是一事无成的农民。
居住在上海,户籍放在湖北的一个小派出所里。


一只青蛙有点点得意

过去他在龙门吊下作业。现在他人模狗样坐在上海的
一座写字楼的椅子上。
偶尔浏览并回复一下网页上的诗句。端着一杯茶
望一眼窗外,不真实的迷离城市。


在洛阳喝酒

满腹诗书的几位朋友,舟车劳顿,为牡丹花事而来。
三教九流汇聚于洛阳城。
张员外的儿子张生,跟父亲种过几年薄田。大伙儿没称他为农民工。
家道中落,当个堂堂正正的店小二,既是一份职业也是混口饭吃。


一只青蛙在城市跳跃

不知不觉远离了生养之地,愈来愈远的跳离。
在过去,我是识几个大字的种田人
看书读报,在网上贴写几行蝌蚪文字,如今我换了个活法。
仿佛城市这座池塘,需要我这只臭名昭著的青蛙。



尚且镇上不知所云的一些人和事物(四行一拍)

不知所云的白云

他肩头有块补丁,脸上也有一块
天上也飘着块补丁似的白云
补丁似的白云跟着张德江
离开了尚且镇


应景之麻雀

尚且镇上的十来只麻雀,一整个白天
房前屋后,惊诧不已
下午五点,摘青菜、打鸡蛋、炒肉
家有写诗的朋友,远道而来


李国富

赵太爷翘胡子了,作为维持会长
干些啥好呢。皇协军张队长喜欢喝两盅
李翻译喜欢写两句
赵四姨太则喜欢来那么两下子


写字先生

沙土、小木棍、一泡尿、一口气
七岁小屁孩制造了一场不着边际的灾难
五只蚂蚁惊惶失措,四处奔命
你六十八岁,玩着几个字,你把它们置于可随时送命的位置


尚且镇的知识分子

我们不能因为日本人来了,就觉得暗无天日
其实有许多个夏日,落霞满天,我们的江山美丽得不成样子
尚且镇死黑鱼鱼鳞似的屋脊,被抹上一层层光辉
我们坐在屋顶上的医生,在等不染色的白云飘来飘去


白云

镜子里双鬓渐渐花白,一十二年过去了,头顶上
又移来一些白云。白云起先像山峦
像奔马,像积雪,像波涛,后来像情绪不佳的张寡妇
飘上了西山头


为皇军要的几个银两发愁

坐着坐着,天色就已黑尽
有风贯耳,有鼠蛇爬行
油灯一盏,熬到天明至光线淡去
没有法子啊,我的账房先生我的小会计


尚且镇上的数字

明明是三十七条人命,尚老爷在镇史上只是写个:尚且镇生灵涂炭
死三十有余。他那个儿子啊酷爱数字的人戴着个单腿眼镜
又跑镇外数坟堆去了。
天地良心,那些人活过,被劈了头穿了心坟地里没了姓名。


1942年末梢

一抹余辉再次照到了屋顶。我们的小镇医生借空中乌云
以涂抹狗皮膏药。入夜,伸手不见五指啊芭蕉
悉悉窣窣仿佛有孕在身仿佛
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事物悄悄降临人间



客窜在夜宴场与读者之间(四行一拍)  
  
  
人物传记
  
他小学毕业。二十不第。三十成婚。妻黄氏
生女格格。嘲笑贬弹,用板筑常器
他时时酩酊大醉,幻拟天地,捏造人物
梦中楼台未曾登临,甲乙丙丁,在书中,被抛弃
  
  
三百年前的一位王孙
  
秦淮水榭,画槛雕栏,绮窗丝幛,佳丽流连
才子与佳人,鲽合鹣飞。
又三春,骨瘦柴立,奄奄欲毙。侍女们垂着长袖
无可奈何:他画了符号,他要渡河
  
  
五十岁时的应试落第
  
目瞻座宾,不胜愧赧:我读过大学,但我不是
大学士。我只能槐树下听人讲故事
在民间养鸟,混口饭吃。
眼界空旷,然后变窄,远山路上,来了几名枝枝丫丫的香客
  
  
僧中噱事
  
以中郎之体,运太傅之笔,为右军之书
刻斗大的汉字。那中堂的小木鱼
也给他敲破了。他在房中直呼嫂子,嫂子
什么绝活,什么破事
  
  
书童与扁担
  
不是学院派,不入主流,但装有学养之人
养个书童。书童身子骨嫩,扁担还是由我来挑
打伞,端茶送水,洗砚台
买八尺宣,送封信给乡党和*****,这些事我好像不做的
  
  
拿手
  
敲门窥墙,剔灯见光,刚刚习得官宦人家的
风格。在太医院,一个猎手,遇见一名年轻的护士
后面他写来鱼尺书:拜违犀表,寒暄屡隔
那次你摸我的感觉,还在身上
  
  
本意 
 
只因兵火至,引起雨云心。小女子不才
愿意为公子做一夜杜鹃
那些花草,我已经收拾过了。你读过的书
有关社稷安危吧?我无意中,翻了几页



从传说中的现实之境步入神界(四行一拍)

率众仙官
  
春光容易把人抛,现在我已老
跟在后生们屁股后面
苦心劝诫:执麈尾,长髯短髭
一把老骨头,慢慢没有用处
  
  
侍从
  
我们演的不是同一出戏,但
在同一舞台。我年轻时不擅演戏,在人前
常常把准备好的台词
忘记。你们一旁站着,也不言语
  
  
乐伎列队  

艺林芬芳,非采摘者不知其劳苦
乐趣。初中时,我教董芬物理,她的手
触摸到我大腿。我声音颤抖
仿佛大厅中,琴弓走偏的一个乐句
  
  
进山
  
一只乌龟进入荒芜的高山。一只老虎
甩着长尾巴。它甩尾巴
不是给你看的。我牵着一条狗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进山转悠
  
  
兰亭
  
国学之专才,解衣般礴,受揖而不立
我等偶然翻书,不识得其中甘美。唯小妇人
红袖添香,泼墨,宽衣
将心中一股忧愁的猛劲,皆留在她和纸身上
  
  
夜宴图
  
心痒难忍,便写起诗歌。那潦倒的字
不停拭去的啼泪,使宽阔的袖子
湿了……我告诉旁边的女人
快快掌灯,占用你的身体,在雅俗中辨其滋味
  
  
短篇小说
  
一名落难的朱明王孙,一本湖林广记
一折桃花扇。
你在地铁中,抄来孔子的名句
国家剧院里,梁山伯送祝英台转了几个弯,方才离去



苏北四行一拍

[]

说话间到了苏北乡水。起先是油菜花,后来是小麦黄了
迅速老死的两个季节,刀子晃进来。
那么多白花花的河水四处流淌,它不是为你流的
也不为我而流。


[]

此地的农民也会说到施耐庵,总要写几个红杏出墙的婆姨
水面宽阔,郁闷的众兄弟们打将起来,落草为寇好不快活。
水乡泽国里编几个故事,故事里又杀几个可恨之人
举杯一饮,胸间就多了一块平地。


[]

据说这儿是昭阳将军封地。自板桥到一九九八洪波涌起
青蛙蹲守门楣之际,少了些许水墨意趣。
如果我是楚怀王,我会让我的妃子们歇息,不打让我松土的主意
独裁者都是诗人:风生水起,荻花飘荡,覆盖看风景的人民。


[]

红瓦寺的老和尚如此流氓,以致于天王老子不答应
一把火烧了大雄宝殿和他的净室。我辈小心翼翼,不牵别的姑嫂的手
不拉人家婆姨的衣,活在里巷缝隙。及至秋高气爽
即挥别进入天上大雁行列,别以为我是令人烦忧的燕雀。


[]

每日傍晚青蛙总是极力叫喊,有何怨屈?每个晨昏鸟儿们
总是热烈讨论,永恒不变,食宿问题。
东南亚国家农历五月落日何其庞大,你依然生活平淡
腰痛,失眠,忍受果腹之需与老婆对屈平的怨艾。


[]

摽有梅,其实七兮。此地亦有渐渐成熟的小个子桃李
从周庄到陈堡,都是生理。
天地炎热,不可站在街头久等,也不可磨破被单
空有微风吹过树枝的等候。


[]

去邮局寄出书信,碰到一只热情的蜣螂
打好洞,在滚粪球。
穿过一片榆榔树林,碰到数不清的野蜂
追逐着一头白猪。唉,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愤怒。


后记:久不写四行一拍了,前晚听当地农民讲本地事,昨天便想起再写个四行一拍试试手生与否。胡乱写成六拍后,还有一拍未写即去城里寄书信。后,在城中胡乱踱步,居然走到了当地拱极台。拱极台上建有旧时书院。台下树木环焉。突然想起小时夏日去树林中玩乐的情形。路上时常遇到牛粪,新鲜的牛粪很快就会吸引屎克螂(蜣螂)飞来,殷勤劳动。屎克螂家族有很好的传统。 穿越夏日树林,常有遇见蜂窝,野蜂们会朝惹恼了它们的动物追赶。跑出猪圈的小白猪也不例外。回过头来说,这样的事情现在很少有可能发生了,环境变了。野蜂们的愤怒已经是上个世纪的愤怒了。今天不过是怀念,是记忆。故有了第七拍。一时欣然。呵呵。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2楼  发表于: 2012-02-29   主页:
杂 诗
当黄昏笼罩在巴基斯坦平原上

在世界上的其他地方,比如在巴基斯坦平原
一群太阳来到棕色的人们中间,像翻找
土豆一样,寻找熟悉的脸庞
一群太阳慢慢剩下最后一个,最后一个太阳
有些老,已经不那么热,像烤红薯一样
把喜爱的脸蛋从左手,换到右手



黄昏雨中抵达家乡

贴着低矮的麦地,暮鸟归林
河水向西
至穷处归入大江,大江向东,平日流淌无可诉说。

年届六十,看田畴上一望无际农作物无数次返青
归家的儿子,在暮色里
认得此处曾有二人合抱的皂角树,认得原先的紫苜蓿地三百两纹银。

跟随小舅罟鱼的洼地,现在栽种着油菜
那曾不可逾越的巨大沟壕,如今淤塞像长裤被剪成短裤
曾经追打红眼相拼的邻里,留下空空的屋台。

兄弟相见,伸出远握的双手:
你双鬓斑白,我双腮干瘪
而我们的双亲仍然健在,坐在灶间张罗饭菜。

走前走后,观看房前菜园屋后竹林
听雨声模糊,又渐次清晰:
寂静寂静,再无童年玩伴在黄昏时分,呼唤我的乳名。

躺在小时睡过的床上,父母坐床边
问起远方,和国家大事
好像我为国为民身负重伤,又好像我历尽磨难回到家乡。

雨声仿佛化开了一切郁结,活泼地在屋瓦上跳来跳去——
时光远逝,又重回来:一对贫穷的乡村夫妻,养育着一名四处跑动
天真烂漫的少年。



秋兴一首

把竹篾递过来递过去,父亲和我
扎着木槿篱笆。
木槿开着紫色花花,高过人头的,被齐齐剪去
放在篱笆中间,用竹竿竹篾死死扎紧。

菜园子里,种了萝卜也种了莴苣
长势还算可以。田椒还剩一点力气,开小白花
另有懒洋洋的茄苗,挂着牛卵似的茄子
深秋不懂爱情。

我和父亲,有一句没一句,说及棉梗
再隔几天就可以扯了。
又说及田里的甘蔗与苎麻,吃在嘴里穿在身上
都得流汗费劲。这个国家不知还搞不搞共产主义。

我们都蹲着,有时也站起……天高云淡
小风款款,仿佛没有我们一般。
仿佛只有母鸡顺风觅食,被秋风吹开屁股,一只家犬
好不容易在家门口遇上陌生人,开腔唱几声。

父亲和我,说及村子里三两个有名有姓的人
埋在地头里的二狗子他爹,做过土八路的。
三婶家的大凤,喝过墨水的人,伏天喝了杀虫脒药水
早先她扮过娘子军,与赤卫队。

辰光过得真快呀,转眼太阳西沉
水宝挑着一担红薯,水宝女人手挽提篮肩扛镢锄跟在后头
隔一小会儿,小凤骑自行车打着铃铛出现
叫一声孝哥哥,和时敏叔。是时天色暗下来,像一堆灰烬遮住了人间。



我们村子里最后一匹驴子

孤独是可以用一匹驴子的身影衡量的:它进进出出
在村子里再没能找到另外的一匹,它
再没有过遇见一张驴屁股的惊喜。
  
日子永是平淡,直至远处的山峰变成水塘的倒影
驴耳朵耷拉下来。那么多此起彼伏的驴叫
在暮色里如今仿佛是一个谜。
  
拔出的蹄子又陷了下去:盲目地走啊走啊
一把越磨越亮的刀子,无声地抵住了
生活的喉咙。
  
你回过头来说,用不着它了--它成了驴子家族中
最享福的一位--那么好的皮毛,它自己
都舍不得驴打滚了。
  
放眼望去,原野上仍然生出尘土与草屑
那些哼叽叽的钢铁机器,代替了以往的皮肉生意
你那个驴脾气,几个钱一斤?
  
村子里最后一匹驴子,带着无用的性器
来到油菜花地前--有人还记得咿咿哎哎唱个驴皮影戏:
“相公啊,花阴深处,露湿太滑,君要仔细了”*。
                                                                                                 *语出《玉簪记•琴挑》



在去往苏北平原的路上遐思与发愁

        前日晚,已确知一同乡诗人噩讯,悲悯不已。而今天据说是黄道吉日,仍因生计于沪启程,乘坐大客车一路逶迤向北,黄昏时分抵达苏北水乡平原。其间阳光明媚,坐车上时睡时醒,弥望窗外,似春光乍泄,又似冬去而春未来。是时节也,麦苗青青,河塘水位下沉,春树尚未见绿,一路上远近可望乌黑的鸦巢,倍觉人世寂寥而空阔。是以为记。


一直在路上。经过万千座村庄
一会是唐朝,一会是魏晋,一会是明清
时睡时醒。

土地寂寞,好像收走了村庄上的人群
那些人世间的分岔与道口,只带来歧义与歧途
据我所知的万物,也在夕阳下寻找回家的路。

那明晃晃的夕阳,好像是最后一天的一样
是欣喜又是慰藉,柔软的光芒越过馒头似的山冈
与土堆,仿佛不够活命而无力分配。

再无意于争夺分毫与一厘,那近于干涸的水塘
一整个冬天都未能完工的白杨枝上的鸟巢
有的远来有的远去,由温热变得寒冷。

我记起我远方的妈妈,我的妻儿兄妹
我,好像永生永世走在这途中一样。我的朋友
有的活着,有的已经死去,一如杜少陵在舟中发愁。

一如上元二年,老老少少还有许多需要养活的人口
他们都已不在了。但时间就停在那曾经的一刻
我忧愁得肠子发青,而天色无可挽救地暗了下来。

——世道已经无穷变化,总有人伤心绝望进入坟茔
在座的各位,我时常自以为聪明,时常调整自己的进退
最后仍避免不了这人世一场有关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收费。



伊呀伊呀哟嘿伊呀嘿      

仍然是油菜花开了不顾一切
仍然是我孤独地回返家园,仿佛是来为看风景
又仿佛是来临危受命。

平原上有三个瞎子,要出远门*
从大军山回来孤独终老的舅爹
缩形于一圆形瓦罐。

有人曾在土地上送我苹果,有人
递给我一块钱币。父亲和大伯挑了几块骨头
给上一辈子的人移了坟丘。

桃花开得猛烈,油菜花开得不顾一切
一块猪肉下了油锅
平原上升起孤零零的人烟。

平原上的三个瞎子还是在小时
就是三个瞎子。三个瞎子分别是道筒、二胡
和钹锣,但有时是板鼓,有时是化脓将破的长笛。

吹吹打打,热闹啊有时桃红柳绿寂寞
肝肠冷。爷爷奶奶姑姑婶婶
起夜喝碗凉水。

仍然是人间三月,天雨,站花墙
女子失去爱情。我听见三个瞎子唱伤心的歌
先是铺天盖地,后来是安静悄无声息的月亮皮影戏。

* 2011年3月19日周六晚回家乡,20日回乡下看望父母,其时也,天阴,有小雨,油菜花开得热烈,屋后小河清澈亮丽,鸟鸣宜人。后回小城,偶听得一声家乡花鼓戏唱腔,心间震颤,是以为诗。



为什么我要编造一头济南骡子

其实我特别希望在济南,遇到一头骡子
胶轮滚滚
拉来一堆鬼子。

不凑巧,大爷拉来的

被砍剩下的白菜帮子,里面藏着刷标语的诗人。

将白菜帮子送给穷苦人,将
诗人送上清冷的大街
将叽哩呱啦的鬼子们变成一溜烟。

这是我要做的。这也是我要做的:翻遍整个济南城
找出一匹高大英俊的骡子
给它套上胶轮车,配一名挂羊胡子的大爷。

……后来我删除了许多章节,后来
胶轮车又于铁牛山脚出现,老大爷腿脚不便躺在车上
他儿子耷拉着脑袋,驶进了我为农民工编织的美梦。



槐花和泡桐花

太阳升起来了,没有云蒸霞蔚
没有历史感
这是平淡的一日,渭南泡桐花开着,槐花高挂
或低垂,在原野并不生事
我们看得见鸟类,同某些时候的飞机、导弹
飞船、慧星一般,都是空中的动物
都在飞
令八百里秦川人民与城市知识分子遐思:
我们在高处生活,有时在低处种麦
都带着一张嘴
更低处,泾流小且缓慢
远不似嬴政和李世民在世时雨量充沛
由着达官贵人们泛舟写诗
需要向更深处掘进取水,挖煤
需要打开天窗说亮话,打通城垣向外扩展占有耕地
村夫们不折腾,官员们普遍无所事事
灞桥柳不适用赠别了,也不一定非在渭城设宴,拍马屁股
送友人远去关外
我们炎黄子孙,一朝埋了一代,又生出一群
像土坷垃,有时像尘埃。有时威猛地站出位右将军
和高皇帝
到哪里都能碰到葬先人的丘壑,与土堆
不足百年就忘干净
这是他们看见的社稷,吃过的五谷
但已不是他们的世界。我们缔造了新的统治者
有了新的高楼与大路
他们收取赋税,已不再来田间地头因而皇陵上
也可栽种玉米,屋后与坟前亦可遍植树木
尔墓之木拱矣,但木头在民间已无大用
泡桐更是
让它们开出花来吧,让曾经杀戮的土地
变得美丽。那山崖下十来平方米的油菜刚过花季
可望给靠天吃饭的人,带来几分收益
而槐花也似乎可以开遍天涯,不避粪坑
与土地的贫瘠
收集起来,槐花甚至能增加一些饭桌上的香气
我们不使五铢钱了
但带铜臭味的人越来越多,以至里巷街衢
多虫蠹与蝼蚁,坟冢多盗洞
严谨的机构,其肠胃
多穿孔
这仍然是平淡的一日,太阳照耀秦岭,火车持续向东
上上下下都看得见西北之花,饱满,旺盛
似有飘零之意
而我国江山如此广阔如此通情理,远处山脉
有固定的线条与波涛,近前西北风
吹得像要解决老百姓的温饱
我花五块钱
泡上了一碗担担面



平原落日

天一下子就黑了。出巢的鸟又飞回,流出的水
经过夏日的桥墩。
夕光远照树林,小风模糊不清。
亲爱的,你是怎样一个物体
记得你从荡漾的湖北升起,荷叶盖住了我的头顶。
穷人家的竹杆一早撑到西塘,问姑娘看不看得上
风中的花布衣裳。
大舅背着竹篓,走向生猪市场。劁猪客随手把猪卵子
甩上兽医站的屋脊。再走五十米
是药铺,收半夏半豆篓,收蝉蜕两豆篓。一块零二分钱
让小人感觉富有。挑三拣四,买得
一角二分的娃娃书。
试刀口,抡把式,两个铁匠把他们的主顾丢在一旁
只管钉钉锵锵。
五个粑粑称为一斤,需要全省通用粮票。
红糖三两,裹上地主帽似的扎纸。
街角上长着两棵榆榔树,和一棵慢悠悠的槐树
一分钱可喝小桌上的茶一碗。
有两铁门的,是农机维修站。大屋檐带五星的
进进出出的可都当官?
不打补丁的衣裤比自己的漂亮,穿凉鞋的比自己的赤脚
不怕土路烫。
往回走,水波不兴。往回走,秦桑低绿枝。
往回走,金陵无酒肆。
亲爱的,往回走,你慢慢慢下来,现在我可以把你
当媳妇对待。我媳妇红光满面,我媳妇
在远方徘徊。我,早已经不是
那小屁孩。
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
煮粥,切空心菜,倒泔水,打扫堂前台阶
听蛙鸣,一窗落霞什么时候
被抹得干干净净。

*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屈原《九歌》中句。



杨树梢上的云

我们在平地上走啊走,终于见到了杨树梢上的云
杨树梢上的云为什么是一个女子,为什么我们在平地上走啊走
杨树梢上的云坐在树梢上不挪动一下位置。
她拿小学作文本给我们看,说鸡飞上树是雨天,她的姐妹
脚上穿着木屐会把树叶踏响。
她讲她放牛,把牛像风筝一样放在山顶。
我们碰到过去的地主婆今天的老太君,也在祖国大地上
慢腾腾拄杖前行。我们还碰到醉酒的生产队长
他要显神威。然而他硬不起来。妇联的人不听他的话
一些男性也不再假惺惺
称祖国为妈妈。那些男人都是牛粪
就连她父亲都是牛鬼蛇神。
然而她父亲懂得爱情,他说爱情像坟墓
让人无法挣脱。
他说国家成败吾岂敢,只一遍遍在女人身上做无用功
时狂啸时静默。
她母亲,十足妖精一个,冬擦百雀羚,夏戴桅子花
她父亲给她取名“照夜白”。
他骑在她身上,当自己是踏青的唐明皇。
看得到杨树梢上的云了。她坐在摇篮里,像块棉花糖
她死去的祖父从坟地里爬起,把她举过头顶
吓得她面色发青。这次是她的兄弟
习得雨过天晴的本领,把我们共同的少年时光
像初中毕业相片一样抛布在大地上。
就像磐石勿转移,许许多多的事物其实是一动不动的
在平地上走啊走,就像原地踏步,我们一刻也没有离开所谓的忧虑
我们以为我们变聪明了,不再把月亮当回事
哪管诗人忧伤得要死。
我们以为我们进步了,直接在树桠上安排一名木匠
结果我们每天都听到嚯嚯的砍树声。结果除洲际导弹以外
我们的天梯还没有造好。
乌呼,牛顿给了我们一个苹果。
乌呼,猪圈里的猪安装了一颗人类的心脏
乌呼,我们的谢安苏轼李白
乌呼,我们的金圣叹龚自珍,在最后的时刻还狷狂地摸着
自己的脑袋。
驾飞龙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
看得着树梢上的云了,牛羊下来。
麦蔸大叔赶着它们回家。我们的小转姨一十四岁,再看杨树梢上的云
像尿布片挂在风中,过了摇晃不定的年龄。



从九月一直到十一月

从九月一直到十一月,虞山停止了生长
江南一带的水稻,还没有收割。

对照天空下的众多运河无所作为,对望夕光
收起最后的余辉,仿佛一生
皆已浪费。

孤独但不可猛发抱怨,不可怒斥平地边缘
游荡出一批妩媚的小山——从湖泊中
看到倒掉的祖国。

徬徨而故乡无所依据。树枝上
挂着掉下去的月亮。是骡子是马其生殖器
无所谓好坏,和通心粉混在一起。

村妇理当以浓酒敬献长寿而糊涂的父亲
回归田亩,理应对转基因作物和文化
建立医疗队。

难以说清黎明的天空渐渐灰白,村夫
像木头一样站立,脸上由镀铜
到镀锌。

在这片土地上,微风再次进入那危在旦夕的草丛
会一遍遍追寻过去的黄金岁月,好像其间有
迷路的母猪。



爱秋天                
                              和穆罕默德•达维什

我们也有权利去爱秋天最后的日子,探望丝瓜花南瓜花
扁豆花木槿花和棉花。高大的树木没有为人们留下
望不到头的树冠,近年的乔木如灌木入秋已无完整的叶片
我们走向小村庄,童年并不重现只是对比着过去的完好与
今天的伤疤。
鸡豚仍如旧时那样叫唤,像谜又像空虚
跑出来迎接我们的土狗,是第几代落难王孙之爱物
削尖的脑袋里装着衰老的人们的气味与信息。我们没有权利
质问父亲我们为什么拥有屈服者的命运,祖国最后变成一张白纸
等待牛××签名。
我们没有让美丽女人的夜晚感到温暖,也没有美丽的女人
温暖我们的青春。我们越来越接近生命的北极,回返东方的田亩
环视秋天的花和果实,西装的农民工深知忧伤惆怅的缘起:
我们已没有梦嘲笑年轻痴儿的拘谨,也不埋怨老人
想太多的事情。
秋风就是数一数二的断头台。天才与技艺都死一边去
只有那唯一的伟大的太阳照我们,它从未蒙骗你。只有那唯一的
温柔的月亮照我们,说离乱就抛弃。我们仍然记得那些
——成熟的果实身体的香气。



我的史*****

无论他们如何比喻,世界还是老样子:我的史*****
光头,一直一直往前走
并未生莲花长佛手
那个黄布包袱啊也与我们的时代不能相衬了。
我就当我是丈二和尚吧,还能说说话拦于史*****面前:
“我的*****,您这是去哪?”
我的史*****就当我不存在,一直一直往前走,脚生尘
步生风朝西边而去。
唉,这事回想起来已经很多年过去了,这么多年我
还是不能明白:当时我在哪里,我的史*****或许也不存在?
这么多年我在城市爬高楼,坐云梯
认识的人越来越少了,少得让我有点儿相信我与世界结合得有太多空隙。
我的史*****,也从我与世界的空隙里钻了出去。
这会儿有雨,将云层降低——乌楞寺渐近
月桂有花,香樟落着它的果实。



向日葵转向我们

老师和我都有一把年纪了。
我们公平地走在路上。

我们面前出现过许多人。
许多人排列座位,陌生地分布在太阳下面。

老师和我都在黑板上写字。
阳光落在窗外的树叶上有人说它有重量。

我在老师面前,我的分量很轻。
不平衡感有时像失去水分的光杆司令。

老师和我需要几十年功夫才能抬起头。
大象于无形,平淡地看着四周。

暴雨曾经无所畏惧地冲洗,如同浇灌大地
远逝的日子,天空曾出现无所畏惧的蓝。

老师和我讨论史记,和伟大领袖的桂花酒。
“想过去么,过去就可通碧落。

休下来了,下来落入红尘。”
我那么练习占有老师的时间,和空间。

老师和我曾有巨大的光和热。
现在,我们剩下的躯壳已是肉体凡胎。



狰狞的面孔

我已经忘记批驳,而去往陌生的大湖
洪波涌起,斥我此生得此绝情少义。

不必对既往的温情再三道谢,因为真实与
虚伪,已被妇人互为混淆。

我已看出那天才与孤独的门道,建起拒绝的亭榭池台
世界上,也许还有四十载蛙声与鸟鸣。

当鄙薄胜过破口大骂,当同道割席而居
我拥有退避,沉默的权利。

这就是我面孔的狰狞:我尚未说出一句坏话
安徽有许多让人流泪的细沙。

去到陌生的大湖,一个人边走边说古来圣贤
皆寂寞,一个人观察水中植物抽出让人难堪的花。

吾不以之为伍也,吾不委身以求全
吾以吾身为沉浮江湖之船。



在东北小酒馆

天空乌黑一团
像做了坏事似的乌黑一团。
东北的山林啸聚
东北的哥们称兄道弟
东北虎所剩无几,东北有更凉爽的天气。

在更凉爽的天气里,一支芦苇,一名蚂蚁
一只瓢虫,都有持续的经营。
在鞑鞑海峡,在辽阳,在旅顺,一干人等头颅发热,变冷
每每修改我国地图的形状。
每每哭得一鼻子灰。

月亮出来同他们见面,也和湖水与燕子见面
千千万万个姓名,终变成历史书上的数字。
后人总在铲平前人坟堆。
天气突然一转,乌黑一团,其中有不被认可的寂静
涂抹于独坐在此的才子头顶。

唉,我的兄弟呀,管它劳什子的风淡云轻不如酒气冲天
管它蚂蚁与瓢虫可不可以呆在一起混为一谈。
管它白桦林的白和芦花的白以及你发间的白都是一样的白。
国土是守不住的身体是守不住的。
牙齿咬着咬着就掉了。



在兴福寺

枫香树稳坐在寺院里
有一句没有句地落着叶子

空心潭早已被开元进士看过
秋风在水上写草书

碑文上,如何辨识来去无踪的米芾
移步至池边,对睡意绵绵的白莲指指点点

浮身而出的小乌龟,也有千岁忧吧
得道的高僧睡在竹林,皆已解脱

我身上还有令人厌恶的欲望
我身上,还有盛年不再的伪装

此生毫无意义,偏爱南方庭院,小径
此生偶有奇遇,穿过不同命名的门楣

岁月望远,虞山十里南北两坡各有数百著名坟茔
落木萧萧,使长此以往的天空缓慢看见乌黑的鸟类

两三点雨,落得有甚纪念之意?
黄昏把我们放在它味道越来越浓毋须照料的笼子里



桂湖暮晚

亭榭、高塔、曲廊、湖水和荷花,我们国家的风光
越来越一样啊,但这地方坐着一个人
我们国家就有了不一样的地方。

我们国家西南方的人民爱好游园、啜茶、摆龙门阵和摸麻将
也爱饮二两小酒,指一指西天
假如月亮在天上,仿佛就有了自己的朋党。

我们国家从来不曾有过一个人孤身一人。杨升庵种桂树
黄娥也跟着种。一棵树身上有许多棵树木
一个人属于所有人。

现在,一名诗人独坐桂湖是什么样子?我们国家派出一个个
雀牌团队围湖而居,谁有寂寞就将谁的寂寞煮得鼎沸
暮晚荷风,也会吹倒他孤芳自赏的酒杯。

我们国家未来会承认,一个人曾经来过这里,拜见杨慎、泥菩萨
和罗汉,望着暮色渐渐淹没状元府第,湖水微漾
就像青蛙一样,也有了属于新都的时光。

我们国家断断不会确认,一个地方一名诗人走后
就再也没有诗人。好了,看暮晚天色晦暗
一个人等不来他天上的朋友,走上人世的他途。



在乐清湾看白云

白云永远那么年轻,她从少年时代飘过来
她还像以往那样拥有迷幻性,变换着身姿。

及至细想,她甚至有几十万、亿年的历史
她,似无终老之时。

我已年届四十有四。白云不是床上铺的丝絮
我亦无法自我膨胀,在睡觉时烙百十个烙饼。

我亦无法说明个人修为,伸展黑而粗的长鞭
只抽打妖精与山鬼。山湾潮水有自己的进退。

白云从上空,与周围的群山带走了宝贝
我说的宝贝非白即黑,形同岁月和风雷。

我说白云,是往复不止的对话者
越坦荡越赤裸,私处越明白越没有阴影。

她告诉我白驹过隙,苍生以宽大为怀
我拥抱她,她即烟云即空虚而我不应有怨艾。

她大概也会变老,而且老无所依
她大概并无深情,凝神思之她淡然处之终无解矣。



泼墨杭州城

入夜,于白堤远眺杭城灯火
有些瘦高,一说窈窕。

湖水千百年来,到此已算平静
有文艺女青年在亭榭弹平湖秋月之古筝。

有老板娘招呼纯良少年于楼台上吹箫
我等不落座,生怕贪杯而付不出失落的青春。

天堂富贵,我乃一介草民,仍有宋人之脾性
桃花与柳絮飘过的地方,踟蹰穿行诗词使我空虚。

一步三叹,想当初我身板硬朗略通笔墨
说什么纸上画来终觉浅,桃株粗,但还可以承受。

保俶塔亦显出几分妖娆,自那一年见过后
她,就不再与我平地走动。

雷峰塔也远远地亮明她胖兜兜的肉身
她的身影经得起成年累月的摇晃,与揉搓。

我可能是最为委顿的旅人,第一次见苏小小墓顶
有如是光泽,我跟那些人没有两样摸它一把觉得凉而光滑。

好了,我以为我能奉陪到底,至是我双膝柔软
走到苏小小跟前,没了脚力。

回到酒店,有人在隔壁低呼救命救命,此时若命我泼墨于
白床单定能画出西湖十景你问我行吗我会说不要紧不要紧。



秋日湖上

  落日五湖游,烟波处处愁。
  浮沉千古事,谁与问东流。
                                                    ——  (唐)薛莹

祖国的江山并不严丝合缝
有时裂开来,隔着一条江,有的人就从北宋
搬到南宋,爱上了哀愁的艺术。

祖国的江山有时不尽指那四海,五湖
当你心中终于有岸上的妈祖,那一定是有几夜
甚至几十年,你搬到了太平洋居住。

我看到如此广阔、兼收并蓄的水域,烟波升起
而落日以倾其所有光芒的耐心,规劝我们回家——
乡关啦,在暮晚总是平添浓厚不一的寂寞,与忧戚。

那灯影里归来的古船,其踪迹早已被光阴打烂
而浪子回头的寺院,仍有新来的沙弥
为宿客指点世面上起伏不定,打瞌睡的江山。

我们问谁去呢,孤独是老天的义子,江山是水
和石头,如果月亮在水中就洗洗睡吧——
塔身安稳,波涛缓慢。



少妇梨安

当我穿开裆裤的时候,她是少妇
梨安。

当我嘴角长毛偷偷喜欢英语老师的时候,她是
少妇梨安。

现在想起来有许多伤感,仿佛春天的枝叶
突然弹开。

……静静地坐着,吮一下螺蛳
吸一下蚌壳,不知道往后还有没有这样的欢聚。

后来到酒吧里去,又沉默好久
最后热舞一场才离开……

我们都可以很安静,又都可以拼命地生出狂热
在两者之间寻找意义,痕迹。

以前以为生活应该在故乡以外的地方
便改变通讯地址,梨安也是。

哪知生活常常是一间又一间空屋
少妇梨安和我,有拔不完的钉子。

我们拔呀拔呀,像拖拉机在空转
无用地燃烧。

——转过2047年,我就已经老得掉光了牙齿
而梨安仍然可用一切美好的词汇,描述她没有办法的年轻。

这样说吧:少妇梨安是一个机器人
我是一具她若即若离缓慢衰老的肉身。



过去爱情中泪水的来源

一个可有作为的人,他带来了纪念日
这是芳香损失的一部分
消隐、无踪,然而他使它们
变成了可贵的水

一切事物都适于这种流动:
衣袂在街巷中变暗。面对朦胧的人群
他要称怀念为不幸

但谁能禁止已去的悲喜
一场空中的转眸。事隔多年
他孤身一人,回味无穷的细枝末节

仿佛走过寂静之桥,暗中摸索到
的缠绵,黄缎带的记忆
她的长发在亚洲永远漆黑

多少个日夜,他为一棵树影所模糊
啊,春天这般强烈,苍白换来了语言
风在原地咽呜

他以理顺的头绪代替了抱怨
感谢青春和流水,和她怀中
的动物

感谢落花和温柔,他的时代
已经结束。这是富有的始端
这是非常好的贫穷


岳麓书院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
  
感觉像是黄昏时分,阳雀叫啊
捎着莺歌。我一边走
一边听着隐隐的丝竹
编罄之声
  
从刻上石头的文字中出来
我的骨架早已累坏。
难怪石头陆续崩溃。
院内已无人读书
  
但有人恋爱。在舞厅揽过她的腰
在月下吻过她的唇,如今在青竹上
有机会,把自己的名字用小刀刻上去:
“小朵,阿忠,永远在一起”
  
我想我是阿忠,而你是小朵
离开书院大门,还会在饮马池边
慢慢走上一阵。
晚风里,湘竹唱出簌簌的声音
  
现在,我们各奔东西。骨头也不知
埋在哪里。
三百年后,又来了一个阿忠
忽冷忽热,写着诗句
  
无论什么事都有了些年头
槐树已经长得老高
阿忠常常是这样:在小屋里写字
心生寒意,打一个冷颤



秋夜听雨          
                                ——和飞廉

仿佛冰菘融化,户外的树枝重新弹回原来的位置,
安卧之地,封冻即开,我等如狗熊将可外出
伸长爪子。恼的是茫茫长夜,清醒若雪
这明畅的喜悦怎生与人说:“唤白起来,筵前冷静
不能成欢。”“想那怀王若笨鸟,在悔恨中已慢慢睡着,
从树枝下掉了下来——那么多泪为屈辱与屈原。”



远山

那日经过蒙城,望见一条乡村公路
像条小白蛇游走到远处的山湾。
马屁股十分浑圆,正对着我学生的脸。
所有的日子皆不需扬鞭,随它去吧,远方走至尽头就是回来
来到齐鲁山东。
老师我考虑过去留,又考虑过没有肉吃,差点饿坏的肚子。
到了后来,换来一辆牛车,拖拖拉拉
带着我走访别的国家。而我是那个长胡子的人吗?走着走着
光阴就老了一大片。
现在我每天都梳头洗脸,像个乡村人物在城市中溜达,每月领取
固定的人民币。
这不是我的国家支付我的生活费,而是我的那个外国资本家
鉴于我每天坐在他指定位置上。
我有饭吃哩。
然而有时三月不知肉味。女色也近不得。
我的车子却移动起来
跑光了楚国的路途。
我以为我到了末路,有那么一阵子我坐在车上垂头丧气高高低低
又有一阵子,于百无聊赖中练就自成一体的句子。
大地上,有朋友来了
他拍着马屁股说路远你看把身骨子都累瘦了吧?于是马进马厩人
进屋歇息,喝酒乱性后
谈国家秩序,与礼义。
后来是咋回事呢,反正是马儿不见了来一通牛脾气
居然驱使我的车子在大风中若无其事慢慢行走。
我的朋友,日后称赞我活着是一坨牛屎
死后倒成了大师。
我的各色门生、得意徒弟、再传弟子
拿本诗经招摇过市,又刻破竹子记载我们的故事
说我的车子嘎嘎摇晃
正走在死路上。
唉,远山近了,又有些山接着远了
老师我睡意渐浓,天空也识趣渐渐黑透使纸上的世界乌黑一团
再不能把什么看见。



夏夜里的虫唱

突然想起,某年夏夜听到猛烈的蝉鸣。
去过的地方,有古老的流水。流水

亦有睡梦里的塔影。塔影
过去曾叫南风一支摇荡琼枝盛夏无果实。

最近没有剃须刀,嘴唇上长满胡子。
每一棵垂柳有属于自己的叶子。叶子。

每一棵垂柳都生活在古代。古代
每人都有一个不存在的灵魂,于今人谋面而不相识。



青年时代写下的诗

猪圈里,脚猪趟着尿水走来走去
我靠着躺椅
读青年时代写下的诗

年轻时的友人,多数我已记不清他们的面庞
那是一个燥热的下午,脚猪一跃而出
摇晃着巨卵,游荡在街上



苏州河往事(组诗七首)

苏州河上有一条船

假如我不撑船,船会横在树阴下
像幅水墨画。

假如我坐船头,吹箫,可能是电影导演
把我摆在花红柳绿的前夜。

呼叫船中人无人应答,而一只铁皮炉自顾自升着炊烟
一准是船中人不以为是在叫他。

那走船的人见到的都是陌生人,熟悉的
惟有上下的码头,与水声。

假如晚霞满天,有人在岸上认出我
那也是我曾于此地,卖出过小鲶鱼五个角子一斤。




穿过无数个桥孔

辛亥年秋,我虚岁五十八
见到越来越多的先生,从桥头走过,使着文明棍。

而*****们脚小,晃着腰肢
高叫姆妈――晚上准备清蒸黄鱼。

一些桥孔高,我站直罗
看见大马路上,飞奔着响铃铛的洋包车。

一些桥孔低,我只得弯腰屈膝
看见吹哨子的头儿,面前跑过一队外国宪兵。

有时我闭着眼,感到船在走
我没动。

有时,我和船都没动
岸上的人物从身外流走,我,无从抓住。



河岸上的原野

有人问,我那个叫忠孝的儿子
哪里来的,他,茫然无知。

漫漫长夜,把自己随便系在哪个码头
仿佛天底下,没有人类,只有自己孤独一人,并因此微微发抖。

那死不见家乡的人,如有水鬼
在船边无风起浪。

那夜风呼啸,恍如逃离故土,或去往故园的人
倒毙于荒郊,而白骨弃,身影起,仍于旷野急急奔走。

忠孝有时起夜,两股颤颤,站于船舷
掏出那萎缩的小鸡鸡,将尿咚咚撒入水中。

如果那时天色微明,有一轮月亮
月亮将会变轻,漾在水里,直至越来越看不清。

如果有雄鸡唱白,打开收音机
东方红,太阳升,方知我们闹过了革命。


苏州河不在苏州

六十八岁以后,我越活越年轻
摇橹,撑篙,唱起歌来了。

人民公社要我上岸种水稻,我不去宁波
改向吴江,摇啊摇啊。

姜夔带着小红,坐在船头看风景
我们走过了他诗中的几座桥。

范成大这个大地主,家中的戏班子
唱不下去了。

我们翻身作了主人,儿子忠孝
讨了桃香做老婆。他们在床上翻田,说资本主义像鸦片。

我三十八岁那年,一家人吃莲藕,吃树叶
学会了忆苦思甜。


船驾着往深处去

姿色出众的,去了秦淮
琵琶弹得好的,居住在苏州水湄。

拿腔拿调,戴顶毡帽
好像是为了逗笑,留个影。

唉,如若皇军大大的有赏
你要不要把屁帘帽儿戴在头上?

假若革命胜利,你要不要承认
无产阶级无祖国*?

倘若我们转向,都变为美国式的脑袋
是不是可以从此多一个拥有普世真理的富家亲戚?

在苏州河上捉鱼,鱼越来越少
我觉得鱼,享受着可怜的残忍的自由主义,而河水毕竟东流去。


苏州河上的白茜

从来不曾说明,我捞到过一条大鱼
小时候我叫她白茜。

她拿条刀子鱼,问我认得吧?
以为我是个枉走江湖的憨头。

她梳着一条独辫,丢向屁股后头
叫我爸一声大叔。

她对我爸说,我家有只馋猫
不在船上吃鱼,却像要在船上吃人似的。

她穿着蓝布印花祅,跳上岸
说要去上海的学校。

那上海的学校多大啊,她跳着跳着,转眼变成
白衫黑裙的洋学生,使得我这个小赤佬不敢上前,相认。

洋学生戏唱得好哇,我看见人群中美国水兵
挤上前去,跟她说叽哩呱啦的洋径滨英语。

我将鸭舌帽压低,遮住看向白茜的眼睛
也遮住了苏州河上渐起的,晚间的雾气。

……唉,时光过得飞快,白茜家的船摇向了哪里?
我长大了,像条捞不上手的小鱼,早从她家网眼中钻了出去。



在苏州河上撒网

有时是在深夜,有时是在白昼
用竹板敲打船舷。

一深一浅,两种想打瞌睡的寂静
被敲破,并于河面留下泛音。

收起鱼网,看见网眼上的鱼有如秋风中的补丁
掀了一下,又一下。

婶娘在船尾掌舵,船体拖着长橹
好像一条木鱼,精疲力尽,慢慢的再无挣扎的痕迹。


     *无产阶级无祖国,语出马克思《共产主义宣言》



我的空中巴比伦(组诗五首) 

(一)

寂寂春日,睡到太阳照到屁股
啁啾鸟声若出诗经,和风煦暖,有如丝帕
披在我这裸男身上
  
将窗帘大敞白开,汲着拖鞋,在房中走动
恍若世外桃源。即便有女子秉笔偷窥
也暂且让她如愿,一一了得
  
叶公好龙,画龙点睛。让我活泛的
是百米开外,两只伶俐的麻雀
追逐着,下了枝头
  
而我将目光升到高空。事实上,天色阴翳
并无半点闲云。昨夜风雨如晦,百无聊赖,有歌女伴舞
唱虞美人,头上响过春雷
  
于是放弃楚腰,移步窗外:细细麻麻,春雨
宛若绣花。空空荡荡,看十二面酒旗
慢慢湿了
  

(二)
  
骚扰久候不至,闲来翻书,编故事
将心情弄成一团乱麻。写分行的句子
逢高就低,且悲且喜
  
逢高就低,将她紧紧抱在怀里。那是中国的
一月三月四月,抑或十一月?舞曲摇荡,啤酒冒出
身子里的情欲。看官们,希望发生些事情?
  
我笔法粗陋,只能形容她身轻如燕,款款趋前
为我宽衣,我替她解带。她面泛桃花,呼吸芳香
急促,一座座沙丘任我磨蹭,颇费一番功夫
  
起先身心俱疲,我活像个窝囊废。不得不向她承认
我是个后进青年。我说过,我在《星空下的张生》里
已有过描写。她把双乳挤在一起,喂进我的嘴
  
搂着脖子,抚摸我的后背,她说我是个乖巧的坏孩子
前些日子颠沛奔波,如此时刻,我酣然入睡
顺便停住嘴
  
下面还有故事。而我本人已不满意上述情节
便重新改过。正如我醒来,用尽身上一股子蛮力
要把好事做绝
  

(三)
  
也是春风骀荡、青蛙叫喊之时,她幽幽地问我
飘在哪里。我左顾言它,说自己想吃西红柿
夜里的电话,她悄悄告诉我她的身段
  
甚至她的两岸。我软骨头一般,跌跌撞撞
走在田畴上。只有小弟弟在前,一路凯歌高奏
仿佛春天的把守
  
慢慢我学会在被窝里吹牛。并满怀豪情惋惜
如果我们手牵手,走过乡村,和街衢,面红心跳
忽悲忽喜,定能发生十七八次冲撞
  
再展开细细研磨。倏忽间,她像一只鸟打开翅膀
在天底下一声声唤过:我的怨家,我的哥哥……
穷途末路之际,她低低呼我救她于水火
  
谷地幽深,九进九出,方探得方向。顶着三十几级台风
长驱直入,我这拼命三郎,我这瘦瘦身子骨
她一把稻草抓在手里
  
后来,她的裙子上开出几朵小花
我们重新躺在向阳坡上做梦,山不是太高
梦,过一会儿就醒了
  
  
(四)
  
古代有很多竹子。连女子身上也如此,譬若柳如是
相貌堂堂的男子,揉搓过她的酥胸。如弱女子胸怀大风
只能悲男儿骨头轻贱,恨铁不成钢
  
换了朝代。不再写诗赋词,改写市井街巷:
我的那个女友野蛮,骑在她的人民头上,闭着眼
慢慢地唱歌
  
我总是过一会就问一句:“桃花开否?”“蔷薇开否?”
她甚是厌烦,不予理睬。我的女友貌美但不端庄
在空中比划着,那下面有,细细的波浪
  
我劝她回到岸上,与人民共沐春风
趴于床沿学游泳。先前电视里放过一阵风光片
关掉这么久,却峰回路转,只听得恰恰莺啼
  
稍后我停歇下来。山路崎岖,我发现她生机勃勃的双腿
暗暗发抖。她却让我再往上推推。后来,我吹嘘自己
扬鞭策马,长驱直入,势如破竹
  
  
(五)
  
回过头来,我发现满纸云烟,于无形中做过
苟且之事。我佛选定巍峨的江山
修宙宇,住在里面
  
一遍遍吟哦:月华如水的夜晚
你抽烟,我喝酒
比试你长我短
  
而我思绪紊乱,终究留下诸多遗憾
轻轻一拥,听她香风渐远,空余我这座火山
死灰复燃
  
她曾路过我的城市,于城门放火
不顾伦理与法则。我精心臆造的长戈短戟
长夜漫漫,毁于她的无情转弯,抵达东京
  
此刻天地十分安静。间或听见牛哞马嘶,小鸟问答
她在四或五小时以外嬉戏。飞机被打下去
我破败的巴比伦城,再无心修葺
  
长空漠漠,兀生悲凉,与感怀:勇敢地精尽而亡
只适于一刻相通,不可永远贴近。我又咳嗽了
想来是我一丝不挂,坚持得太久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3楼  发表于: 2012-03-01   主页:
友情评论(两篇)
                                                                      给青蛙找颁奖理由
                                                                                                                                                           四分卫


说起来很奇异,甚至比东汉末年南华老仙传《太平要术》给张角还更有煽动性。事情是这样:

太阳照着华中腹地,正值高石碑中学的晌午,细得看不见的水蒸汽朝太空升腾。操坝上的野草刚刚进入青春期,蓬蓬勃勃,散发着飘忽不定的体味。红砖围墙外,拖拉机塞满活鱼和死鱼突突突挺进,农民背满一箩筐鸭子在赶集的路上讲荤笑话。他们的儿子,两个在厕所里翻《生理卫生》,两个叼着烟躺在江汉平原的堰塘边,只有一个,这唯一的一个,翻上了很高的篮球架,两脚垂挂,无所事事。啊,此情此景,宛若楚辞。

“下峥嵘而无地兮,上寥廓而无天。”——湖北潜江人龚纯当时不通文墨。他并不知道,这次让女老师捏上一把汗的悬挂,把自己吊上了临界点。因为忽然就起小风了,天上吹来一片纸,仿佛玉皇大帝降了一道圣旨,忽然就飘到龚纯头顶。这个刚刚脱离人民公社高音喇叭教导的少年一下子心旌摇荡。

纸片上的字可能很软,可能很温润;也可能很激扬,很忧愤。总之,事情是这样,二十五年后,窝在成都一个咖啡馆的沙发里,龚纯很肯定地对我说:“我被那纸片上面的诗给迷住了。”

是有点类似君权神授的传奇。我之所以今天把这件事情讲出来,是为了配合硬骸——这个死硬诗歌论坛强行将年度诗歌奖颁发给龚纯。去年,我们剥夺了黄沙子的知情权,以一种明火执仗泰山压顶不容分辩的执法气势,把第三届诗歌奖塞给了他。这种状况应该改变。为了和谐,今年,我们有必要通过鼓吹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维护硬骸的体面和威信。我告诉大家,我、沈鱼、马力,我们开了两次小会,每次两分钟,在三人专制体制内我们充分发扬了民主,票决的结果,湖北青蛙——那个二十五年前立志替天行道的龚纯以压倒性的优势胜选。

接下来轮到我写授奖词,说穿了就是组织点儿貌似玄奥、可靠而且堆满官方新词的授奖理由。然而可恶的事情马上发生了:各位看官,我要收集素材啊对不对?当我要马力和沈鱼各自陈述对龚纯诗歌的看法时,两个饱读经书心怀叵测的骚客,评论中夹杂自我圣化的同时,却全部洋溢起恶毒的语言。兹录二三于后:

“青蛙很刻苦。他想潇洒,想在文字中飘逸起来,但有时我觉得他在文字中过于刻意了,比如和李白称兄道弟什么的。青蛙的文人气其实已经够了,但这种文人气其实他完全不用刻意表现出来。我觉得青蛙的自在性不够。”

“打个比喻,青蛙全身都是镶着玉的。而像我们,我觉得我们本身就是玉,虽然粗糙,但是是一块完整的玉。什么时刻青蛙把自己当一块完整自足的玉了,我觉得他就可以俯拾皆美了。”

“对。他还没脱掉紧身衣。”

“他太顾及身上穿的文人的皮了。青蛙的书生与隐士情怀固然很美,但由于从整体上看,未有俯仰天地的观自在,因此,感觉有点像青花仿瓷。我觉得他应该做自己的瓷,未必要借谁的名。”

“他写四行就潇洒自如,有味道,写其他的差些,主要缺点是不节制。青蛙的诗歌,有古典美,有意境,有念天地之悠悠,伊人独在的遗老风格。”

“他的矛盾是:他活在现实中,但是很想做诗歌中的人,这很难做到。他的缺点是:一写长诗就罗嗦。”

我真的对马力和沈鱼这两块仿完玉感到悲观。他们复制和繁殖了硬骸固有的劣根性。我绝不能这样对待龚纯,他看上去老成持重,他看上去心无城府,他看上去忠实厚道,他看上去啊,就像那楚国宫里一篾匠。

你看,第一,他出身草根,同农业社会始终脱不了干系;第二,大厦已倾,他还在迷恋和敷补千疮百孔的旧文化。这种执着以及由此塑造出的形态,多年来不单延续,而且丰富,直到具有了今天的特征和规模。家国、亲眷、梁燕、旧日,这些我们时时怀想的,每一刻都在悄然流失的,龚纯都想抓住;那些我们偶尔情不能堪的,又或者知而难言的,构成龚纯诗歌的主线。要说最打动我,就是其中无数漫长的追忆,追忆中无数恍惚的细节。它们一个个真实地存在,现在又被仿佛真实地表现,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像一张网,起初,你只摸到一个网眼,然后转身,摸到第二个,接着是三个、四个,后来你被裹进去了,你感觉到被他诗歌里某种渐渐独特的气氛、呼吸、环境包围。

我可以肯定,现在回过头看,龚纯也得承认,俨然湖北青蛙专利、冠名“四行一排”的写作格式,是一次无心插柳的品牌营销。这好比头痛药、苏打水无意中勾兑出可口可乐,潘伯顿从此欲罢不能。不管怎么说,“四行一拍”一直拍到《夏日遥远》这组诗歌里,已经成熟得不像话。我每每读这一组,都要心生许多溯流而回的波澜。不过为名所累,也有骑虎难下的尴尬,为了传承品牌,龚纯搞过不少以次充好的东西,间或地放到市面上来招摇撞骗。但无论怎样,你不能否认,他有他独特的步调在里面,很乡土,但不局促;有小情绪,但不至放纵;有小意外,但不算油滑。很奇怪,像这样引而不发的可以打动人——

“桤木高大,枝桠翻越重重屋顶。湖泊泛光,岸边住着去年暑假时
见过的荷花,和她开机滚船的父亲。
有时天空乌黑一团,到傍晚,夕光猛然出现,歪歪斜斜拖在地上
好像我长大了可以满怀忧伤去见某人一样。”

而像这样清楚明白的,也可以打动人——
“鱼鳖鼋鼍,在下江河。
龟孙子,在下江河。
那一望无际的田野,红日烂漫
祖母秀儿泪人一般,出嫁前将那方田野一一望过。”

往往,四行尺度铺陈了万千气度,龚纯的大文章藏在中间一两个字词里。我说它不局促,就是这个意思。再读这两首,岂止云梦泽气象:
其一:

“搬张竹床在树下午睡,醒来太阳西斜,好像
已经过了一千年。
我们的楚国无踪无影……夕光中,一颗黑蜘蛛开始忙碌
落日壮丽,讲究,几次试图将它染红。”

其二:
“人死了,埋于地下。人活着
抬头望:蓝天白云
仿佛自己的骨头无斤两,世上的事
都不是我干的”

知道吗?我绝不能像马力和沈鱼一样对待龚纯,这还有鉴于我们:
一、那一年在成都市中心城区一座茶楼的天台上赏月,时值俗里俗气的中秋,有美女作陪;
二、那一年在成都市刚开始热闹的“耍都”二楼避风塘喝茶,周围有几个不伦不类的年轻人搞赌博,马力相对世故、面相老练;
三、那一年泡了成都老艺妓薛涛的故居,竹林下面坐了一下午,旁边有人掏耳朵,不是游太平,不是当代举人;
四、那一年在张献忠沉船的黄龙溪,吃喝到半夜,晚风中一起受不了三颗石头的绣花牛仔裤总是走在前面;
五、那一年在明朝大状元杨慎老家新都桂湖,戏台子底下,煞有介事地评论硬骸一帮人,陈修元正襟危坐,马力口若悬河。我没告诉他们,就在过去的县治新繁,有个老字号药铺叫做“求名堂”。

不容易。这么一年一年下来,人老了。所以我说,多年来,龚纯从小学读到初中,受命于天,奉旨填词,我看八个字可以总结他的文字生涯——“有小野心,无大动作。”没错,他对文字是有野心的,不像我,2007年获奖之后,写下《中游记》,下了诗歌的贼船,从此主动地一蹶不振直接导致硬骸哀鸿遍野。龚纯还要冲浪的,看他的轨迹,无需掀起大波浪,但是晓行夜宿,迟早出海。啊,此时此刻,仰望星空,我感到我们的祖国山川秀丽、地大物博。我唯一不能放心的,就是马力对一只青蛙的无端诅咒——

             《湖北青蛙》

湖北青蛙往来于上海、江汉平原和成都之间,
一条好端端的命越混越短。这个狗东西,
偏偏还喜欢喝小酒,写诗,当着美女的面研究韵律,
仿佛前世就是一个才子,欠了她们很多风流债。




                                                                                                诗歌的有效性可能
                                                                                                                                                    ——阅读湖北青蛙
      
                                                                                                                                                                                                            冰马

先说一下“湖北青蛙”这个名字。青蛙,《新华字典》又名:“蛤蟆”。在湖北的很多地方,甚至湖南、重庆,均称之为“客蚂”。我的理解,龚纯辗转漂泊来上海谋生后,直取这样一个名字,恐怕是有他自己的深意的。因为“客蚂”一词在我这里的写法其实是根据我们荆州土话音译过来的。之所以这么“翻译”,取客居异乡的爬虫之意,我敢肯定,龚纯的最初用意也就在这里。

我和他的年龄差距,记得他只比我小二岁多;而且,我和他的同出生地原属一个行政地区——湖北荆州的两个不同行政县下辖的农村,唯一的区别是,潜江市在江汉平原北部,公安县在平原南部。共同的文化,共同的旱灾水涝,共同的气候,共同的作物和植被,甚至共同的政治与文化环境,以及现在共处的谋生处境,让我们相互平生了惺惺相惜的感情。诗人龚纯其实是一个无论如何远走他乡依然怀恋故土、时代怎么发展依旧归依传统的写作者。在他的作品中,频频出现的天沔(泛指湖北天门、沔阳、潜江一带)农村的人物形象和地名、方言词,已经有所印证。比如《秋兴一首》中的片段:

菜园子里,种了萝卜也种了莴苣
长势还算可以。田椒还剩一点力气,开小白花
另有懒洋洋的茄苗,挂着牛卵似的茄子
深秋不懂爱情。
我和父亲,有一句没一句,说及棉梗
再隔几天就可以扯了。
又说及田里的甘蔗与苎麻,吃在嘴里穿在身上
都得流汗费劲。这个国家不知还搞不搞共产主义。
......
辰光过得真快呀,转眼太阳西沉
水宝挑着一担红薯,水宝女人手挽提篮肩扛镢锄跟在后头
隔一小会儿,小凤骑自行车打着铃铛出现
叫一声孝哥哥,和时敏叔。是时天色暗下来,像一堆灰烬遮住了人间。

试着设想一下,假如找人分别用潜江、天门、仙桃或者松滋、监利、公安的土话来吟咏这首诗,它的效果会是怎样的呢?“挂着牛卵似的茄子”、“说及棉梗/再隔几天就可以扯了”、“这个国家不知还搞不搞共产主义”、“水宝挑着一担红薯,水宝女人手挽提篮肩扛镢锄跟在后头”,这些片段所描述的,也正是我时隔十年之久回公安乡下旧居小住期间所领略到的风土人情,读来实在令我感慨系之。

四川诗人游太平在由硬骸诗歌网站授予湖北青蛙2009第四届硬骸诗歌奖的颁奖词中说:“我乐见湖北青蛙诗歌中那些沉浸在自然、自由、自在中的形象:长江中、下游无边无际的大平原,其间散缀着的池塘、牲畜、好人、骨灰,以及埋葬他们的光阴和纹银。湖北青蛙无异于大多数物种,无法修改血液里的产地标签”。游君的这个说法也从另一个方面肯定了我的上述阅读感受。

而上海,严格来说,是一个十分适宜于生存的城市环境,除了对物质的高度崇拜外,应该说它的文化包容性还是十分充分的。这座城市本来就是殖民与移民的活史书。目前的常住居民与外来人口数量差不多对等;一条中山东路(外滩)含括了这被本地媒体反复强调的“国际大都市”的“古代史”标本;而与之隔黄浦江相往的陆家嘴则代表了西方新的经济与文化势力重新东袭,所谓高、新、快,完全融入了这方圆面积仅仅一两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的建筑物与出入的人群。但凡在此有了一定时间独立生活的思考者,都无法回避中国近代史以来它所蕴涵的城市文明史态及渗透其间的独立精神要素的无形侵蚀。二千余万人口,包括湖北青蛙和我,无论其户口簿是否为红印蓝印甚或有无居住证,都已经或正在与这都市的文明与文化相濡以沫。青蛙早期写过一首题为《城市玉米》的诗,“这一年,我遇到一株善良的/城市玉米,年轻,向上/人海之中,它将你指认”,“城市玉米”这个深度意象甚至就是在这个绝对都市里漂泊者的形象与最终命运。青蛙在近作《少妇黎安》中写道:

以前以为生活应该在故乡以外的地方
便改变通讯地址,梨安也是。
哪知生活常常是一间又一间空屋
少妇梨安和我,有拔不完的钉子。
我们拔呀拔呀,像拖拉机在空转
无用地燃烧。
——转过2047年,我就已经老得掉光了牙齿
而梨安仍然可用一切美好的词汇,描述她没有办法的年轻。
这样说吧:少妇梨安是一个机器人
我是一具她若即若离缓慢衰老的肉身。

“少妇梨安”作为回忆对岁月的指认者,在诗歌的叙事过程中由起初与“我”的平行并存,随着诗人老年到来,“老得掉光了牙齿”她逐渐演变为青春年少的一个象征,诗人表达的是忆旧、怀念,是一个游子只能梦里故乡的离愁别绪和漂泊生涯与时间之间不对称抗衡的失败感,而“钉子”则成为这林林种种的诗人“独在异乡为异客”感受的指称代词。

游太平对诗人如此评价:
“他的诗歌如一把木梳,齿缝严整,尤其因为严整,在逝水中越是缓慢地溯流而上,产生的叹息般的微澜就越是细密、绵长。这种“向后转”的特征一直存在于中国新诗的写作图景中,并且由于众多有功利、无功力的浅薄诗人的加入,一度成为中国诗坛蔚为壮观的'齐步走'。我......曾经保有对这种心理在当下实现自然、自由、自在的质疑。后来我改变了看法,这部分缘于近年来对包括湖北青蛙在内的某几位诗人长时间的注视——这些惯于在人间的课堂上打瞌睡的混球拒绝跳出迷津,而是径直往迷津深处去了。我得承认,......如今,我不再怀疑任何写作样式、甚至写作水平的有效性。'有效性老子说了算!'湖北青蛙等诗人完全可以如此。”

自2002年始,青蛙的诗写开始出现具有“观自在”的变化。青蛙在一篇题为《受奖词——诗歌,和朋友》的自述文章中说:“古人们通常在四句之内解决了诗歌的所有问题,现代诗歌是不是也可以?在阅读中国古典典籍之时,作为读者能够充分享受到古典汉语的文辞之美,而现代诗歌写作,有没有可能使中国的诗歌口语化写作猛然转向,尽可能地......前承断裂传统以恢复它们的美丽和光亮?”从那年开始,他探索着并最终形成了具有湖北青蛙鲜明个性风格的“四行一拍”系列文本,受到王小妮、徐敬亚等前辈同行们看重。他的“四行一拍”及近年来的其他文本,所彰显的诗写价值不仅仅在于其形式方面对传统的诗歌技艺做出了颇有裨益的探索,更为重要的是,他在对这一原创性诗体的反复练习、雕琢、演绎过程中,博古通今,浸淫着对古典意象的延展、戏仿、噱谑,对故乡风物的依恋情怀,对现代都市文明的怀疑、反讽与批判,并融入了个人漂泊、悖谬杂存的精神成长史和心路历程,“念天地之悠悠,伊人独在的遗老风格”(马力评语)的张扬,却沉潜着对自然、自由、自在的极其自我的感受(游太平语),简洁的言辞里充盈其中的是“无数漫长的追忆”和“追忆中无数恍惚的细节”,“它们一个个真实地存在,现在又被仿佛真实地表现”,“'四行一拍'的写作格式,......这好比头痛药、苏打水无意中勾兑出可口可乐,令读者从此欲罢不能。”(四分卫语)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湖北青蛙的诗写极具创造力。

【泥鳅】

捂着被褥,听北风细细地穿过门缝。鬼魅之影飘摇四野
你逢人便打躬作揖:敢问先生贵姓?
有梦作答,曰:免贵姓龚,是尔本家。假意亲切
紧握双手。醒,八千里江山一条泥鳅。

我在这里略举出的这首“四行一拍”,阅读者可以体会到,虽然阈限于四行体例,但诗人的写作本身并非被束缚着,他在其中恣意肆狂,融口语变异与日常虚幻于一体,写景状物抒怀,从技艺上看几近炉火纯青;从语态、节奏、情绪延展把控看,亦非中规中举,而是意绪阑珊,灯火通透。

西川在其《学会欣赏思想之美》的访谈录中论及创造力,他说,“在诗歌写作方面,它包括了诗人对语词、语气、节奏、旋律、意象、明喻、隐喻、转喻、寓意、反讽、象征、空间形式、智力形态、空白、清晰、直截了当、缠绕、错位、写作边界、越界、控制力、失控状态等等的发现;这种要发现新事物的努力由文学的冒险精神所推动;......诗人挣扎于语言对情感状态的表达、对真理和歪理的发现,体验满足感,然后陷于更大的不满足感”。我曾在2002年为湖北青蛙的两首诗《星空下的张生》和《月色下的崔莺莺》写过一长篇评论,以细读的方式对他的这两个类诗剧文本进行了互文性解读,自此,一直作为旁观者,通过硬骸诗歌论坛和新浪博客两个即时互动载体,跟踪阅读着湖北青蛙的诗歌写作。相对来说,他保持着极大的创作热情,写作量大,但也因此泥沙俱下。有人说他“太顾及身上穿的文人的皮了。青蛙的书生与隐士情怀固然很美,但由于从整体上看,......感觉有点像青花仿瓷”,也有人说他的写作更多的是耍小聪明,这样批评他的,也都是如我一样的他的朋友,兄弟之间往往直言不讳。其实,青蛙自身也意识到了自己写作中的弊端与局限性,所以近年来,他主动与“四行一拍”疏离,寻求更进步的突破。我看到了湖北青蛙这个“楚国宫里一篾匠”(四分卫语),因为久居吴侬软语之地,多年来怀抱对历史、文学和戏曲典籍的巨大阅读热情,在艰辛、多变的文本写作的黑暗摸索后开始显现出新的姿态。

他的新作《蹩脚剧本片断》从形式上借用了昆剧折子戏的剧本写作方法:

剧本是这样写的: 大幕拉开,火车站里摆着一把长椅子
(小生扮山人背行李上)小生四处找座位。
剧本就是这样写的:每天火车都有变动,每天火车窗
都经历变化(丑扮贾客背行李上)。
每个人都在那里假装:停、坐、行。(小生问介)为何南来?
丑回答不出。丑欲言又止,放下背上的包袱。
这是上世纪的第四十个年头
火车在过去的舞台上喷出出发时的烟雾(烟雾将所有人淹没)。
剧本是这样写的:一个人始终在台上打转
他哪里也去不了。
火车带来了满舞台的人物(外摇手介)(副净取酒、菜下)
大幕慢慢合拢,现场灯亮,用五分钟失去时代特征。

但是,又在诗句和诗节里反复使用“剧本是这样写的:”短语,对所谓剧本形式予以解构,这其实又是把法国新小说派的形式主义技术融合进来,一边提高读者的阅读胃口,一边打断阅读者思绪,通过人为障碍设置从而使文本阅读发生歧义,进而使语言本身的张力得以舒展开来。从原来单纯借用古典意象“说事”抒怀,到这个文本的中西形式的贯通融合,我个人认为,湖北青蛙的诗写已经抵达到一次新的蜕变的边沿。我还看到,《我的史*****》虽然还是在利用文学典籍人物,但很大程度上脱离了他原来的一部分诗写给人带来的略显油腔滑调的腔调感,像“我的史*****,也从我与世界的空隙里钻了出去”一样,给人带来了些微的沉重感。

湖北青蛙对自己的写作和他对读者的期望做过如下总结:“我一直认为,写作诗歌,不过是感觉寂寞了,需要找诗歌或诗人作朋友。正如你们看到的那样,我找着找着,就找到过去的年代中去了。如果你们全都抛弃了我,那我就可能凄凄艾艾、暗暗锥心垂泪地离开郢都;如果你们认定我还不够格称杜子美为朋友,那我就是住在他家对面的老翁,有那么一个黄昏我越过木槿篱笆,与他喝了一壶”。和所有艺术创作一样,诗歌创作当然是自我的,是孤独的,但是,因为绝大多数并非天才和大师的写作者和诗歌技艺的探求者,我们只能通过长期保持对于诗歌的巨大热情和原创精神,来抵抗现时代不断莅临我们笔下和电脑键盘上的模拟、复制、戏仿等诸如此类的肿瘤病灶。我们无法达到李白的“希圣如有立,绝笔于获麟”(《古风》之一“大雅久不作”)境界,但正如湖北青蛙在硬骸诗歌奖受奖辞《诗歌,或朋友》中言:“诗歌写作,没有给我带来别的,但带来了朋友,尤其是你们,这么好,这么好玩。正因如此,我要一本正经地说,感谢诗歌。”一个庸常之人,如能通过诗歌写作或者诗歌阅读、交流,给自己的庸常生涯带来一丝光亮,足矣!

                                                                                                    2011年10月18日-21日 上海。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4楼  发表于: 2012-03-01   主页:
青蛙诗论
                                                               诗歌的本质:在时空的自由进出,前进与后退(提纲)

2009年2月,两个美国科学家发现了一个距离地球132亿光年的小型星系,这是迄今为止被发现的最遥远的星系。一束光来到地球上,它已穿过宇宙、走过了132亿年才被我们看见。自爱因斯坦发表了他的广义相对论之后,我们就越来越确信,光线在质量大的物体面前几经弯曲,光线不仅丈量了两个物体之间的距离,而且光线因之变成了一个时间概念。我们神异的头脑,可以接受这样震颤:甚至比光线本身还快——时空转换——在想象与阅读之间稀遇实现。

此前,电影中,有一种手法叫蒙太奇,大约是时空转换手法之一种,然而是慢动作,而不是加快。诗歌,有时也是一种快,有时也可以是一种慢——像列火车慢慢在原则上奔驰,坐在车上的人,觉得火车本身快,站在山巅上看火车的人觉得火车慢——写诗的人,把火车像“火车那样”放在原野上,让它在时间中前进与后退,都是轻而易举的。

此前,还有一种小说手法,叫意识流,它大约也可算是时空转换之一种,似乎有意让思绪不受控制地流到哪里算哪里的样子。诗歌,可以比小说更出神入化——一个词就可以带着我们来到过去和未来的某个地点、某个时间、某个人或物身上。

从物理学上来讲,时间和空间是物质运动的两种基本形式。一切物质都在运动着,都有其时间和空间的存在形式,且只有在一定的时空中才能存在、运动和发展。时空是以其与人的相对位置来定义的,因此,人类所面临的终极问题就是时空世界与人的关系问题。通常,思想可分为反思和想象,反思面向过去,想象指向未来。思想在制造时空割裂的同时,又为人生的超越提供了可能。这种可能更多地表现在人们对时空想象性的把握上。如果我们用诗歌来表现我们的思想、想象,表现对时空的种种把握,我们不难发现,诗歌本身就是时空转换或穿行之后留下的语言轨迹,它本身不是诗歌的手段,不是诗歌的技艺,而是诗歌的本质本身。

就诗歌存在的时空转换情形而言,我们大致可以归纳为以下六种语言镜象:视角转换、时空抽离、时空收放、时空转移、时空互化、超越时空等。我们试举例说明之。

视角转换

《绝句》  
                    杜甫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本诗由两联工整的对偶句组成。前两句“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写的是动景。首句堂前黄鹂鸣于翠柳间,是近景;次句白鹭飞上青天,是远景。这些景物的画面,色彩艳丽:嫩黄的小鸟,翠绿的柳林,雪白的鹭鸶,蔚蓝的青天,四种色彩给人以深刻的印象。不仅有色还有声,有那婉转动听的莺歌,真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明丽的景象。
后两句“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写的是静景。前两句两个动词是“鸣”“上”,后两句是“含”“泊”,一动一静。第三句写西岭积雪,是远景。“含”字运用拟人手法,十分贴切生动;“千秋”点出时间的久远,更显出其静。第四句写门前的船只,是近景。“泊”,停泊着,但这停泊的是将要驶往东吴的船,静中包含着动;“万里”点出空间的辽阔。

这首诗,每句一景,其中动景、静景,近景、远景交错映现,最美妙地表现出一个人的视角在随之转换和移动。


时空抽离

《火车》 
                  于小韦

旷地里的那列火车
不断向前
它走着
像一列火车那样


《致ZYJ》
                黄洪光

春寒料峭。又一次翻开叶芝的诗行,
我忽然感到了这个裙下臣内心的凛冽。
它或许更多的是一种性格缺陷,
但它一定有深深隐秘的凉爽,
把他的心肠清了又清
直到他说出:念我痴情终无所获,请你们原谅。
我羡慕这极致的透心凉。它比春寒更料峭。



时空收放

《九月》  
                   雷蒙德卡佛   舒丹丹译

九月,某处最后的
悬铃木叶子
已回到大地。

风清空了多云的天空。

这里还剩下什么?松鸡,银鲑,
和屋子不远处被击倒的松树。
一棵被雷电击中的树。但现在
又开始活过来了。几点嫩芽
不可思议地出现了。

斯蒂芬。福斯特的“我身边的麦琪”
在收音机里响起。

我听着,两眼望向远方。



《薄暮》
             翩然落梅

那个薄暮颜色还要暖一些
水波点亮了它。两只白鹭在蒹葭上飞

星光藏在幕布后面。一堆淡黄衣
藏在蒲苇后面

如果此时涉水
一定会跳进一幅画里

多年后我希望自己是那个
正在河里洗浴的女人
而你是刚刚洗净画笔,默默看着窗外的男子



《普鲁斯特的茶点》
                               雷克思洛斯

有人给了我的幼女
一盒旧扑克
今天,当我疲倦地
坐在书桌前的时候
她递给我一张。一张红色的
这是小城麋鹿俱乐部的纸牌
我随手玩一个硬币魔术
我看见我父亲
在做同样的事情
我可以听见他走出印第安纳州
麋鹿俱乐部,迈着
蹒跚的醉步归来,黑暗中
碰到了桌椅。我可以看见
他死于肝硬化、胃溃疡
肺病,或者如他临终前所说的
死于弯曲的纸牌、笔直的威士忌
缓慢的马和快速的女人



时空转移

《现场阅读》
                     马可•斯特兰德 / 阿九译

设想有一首诗,开头处有对夫妇在
眺望山谷,看见他们的房子,后院草坪
还有几把木椅,几处墨绿的树荫,
木制的栅栏,以及栅栏之外纹银般的水波
自不远的池溏散开,对岸有一丛漆树,暗红地
长在渐逝的天光里。现在,设想有人在读这首诗
并且在想,“我从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事,”
然后就把它夹到一本书的末尾,而那对健忘的
夫妇却并未感到失去什么,甚至连一只飞虫的尾巴
扇出的白晕也都还在眼中,风中轻轻
摇曳的叶子也在,于是,他们将目光移向附近
葱郁的山头,那里,黄昏的紫烟开始上升,
而那个在秋夜里出来散心的读者,以及
囚禁于天地间的将逝的万籁,不仅虚构了
这首诗,而且杜撰了他的地点,代之以遐想中的
一面黯淡的威尼斯铜镜,挂在旋转楼梯旁边的
大厅墙上,还有黛色的天空上的群星
落下,又泡沫一样让海浪打上岸边。
在别处,永远敞开的房间里,一切都在流逝,
他已记不清这是谁的屋子,或者他何时在此住过。
现在,设想几年之后,他端坐灯下,
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那首诗恰好落在
他的腿上。那对夫妇正在往回走,
穿过一片田野,对一切还是浑然不觉,
而他们仍将自在地生活,隔绝于
熹微的琥珀色天空下。但那个读者如何知道,
(尤其当他没看一眼,就将那首诗放回
夹在书里,)有个诗人正在仰望天空,
并对某个空页说:“天国之中,我在何处?”


《甘蔗林》
                杨晓芸
  
几个小媳妇,站在甘蔗林
声音甜美
我有花纸的糖果吃
我叫她们姨
这些老美人,如今坐在院坝里
着青色棉袄,吐瓜皮儿
如同秋风走过甘蔗林



时空互化


《漂亮的人》
                      马力

我在等诗酒风流的男女,李海洲,四分卫,沈鱼,冉仲景,
李亚伟,左后卫,苏浅,羽微微,湖北青蛙,
这些漂亮的名字,唐史上写成了李白,薛涛,李商隐,孟浩然,
宋朝时又被叫作苏东坡,李清照,欧阳修,柳永。

年关将至,我一忽儿冒雪收租,一忽儿打马回家,
独自喝了好多酒,脸热,耳鸣,恍惚听到他们杳无的音信。



《五月十二日:飞信纪事,致四分卫》

你应该飞起来,漫游新成仁路一带,公司和董事会的上空,
飞过青春期,滑翔时感觉灵魂颤动,像是有只斑鸠在里面咕咕叫春。
你飞出猫头鹰的独眼时撞弯了月亮,那颗银色的丙种球蛋白,
即将被一个白大褂注进四川盆地的寂寞夜晚,
人近中年,诗歌对我们来说是有害的。

但你肯定想飞越七律里被你儿子反复背诵的唐朝和宋朝,
远离乱七八糟的日常生活。有人正在你的上辈子鬼混,
在草堂附近喝夜啤酒,兴起时拔剑四顾,
有人夹着公文包离开朝廷,到银行大厦门口兑换黑市外汇,
下班后开着帕萨特消失在历史和政治的天边,
他的二奶,古时候称妾,在法律外面脱光了衣服等他。

在成都,除了早餐奶、英语考试和公文,你还有很多诗没有写完,
或者飞不过去,但你得继续飞。平原是一张巨大的光盘,
刻下了多少风流情种,昨天是陈员外,今天是到你命里来出差、观光、拿回扣的四分卫。



《太白醉》
                  四分卫

宽袍、大袖,因此气宇轩昂
树枝干瘦,乌鸦吐出雪白的声音
石桌上的玉碗在摇晃,影子也在摇晃
2002年午夜,李白坐在李白对面
莫名其妙地讪笑、摇头,挑动对社会的不满

那段时间碎叶城的人不用毛笔,缺乏知识分子的端庄
穷人提枪走私石油,把炸弹埋遍中亚细亚
而你李白,来到和平繁荣的长安城,夜夜喝酒填词K歌
你还可以去露天广场邀约女人跳舞、吹牛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而你,而你李白
为什么不懂得顺从和接受?为什么还要鼓噪你的鸟嘴呢?


超越时空

《夜雨寄北》
                  李商隐

君问归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
却话巴山夜雨时。

落寂异乡,关山远隔,缠绵夜雨中倍加思念亲人,这样的一份心情,李商隐是用怎样的艺术手段加以演绎的呢?细看一下不难发现,君问归期,是过去,是来自北方的热切期盼;巴山夜雨,是眼前,是客居南方的无限思念;西窗共话,是将来,同时又是北方重逢的想象;西窗共话巴山夜雨,又把镜头拉回了现在,拉回了南。这首28个字的四句短诗,在话语的起承转合间时间和空间居然经历了四度跳跃。而巴山夜雨这个核心意象,前后两度出现,经过这四度跳跃后,承载的内容也发生转化,由分别之痛苦,转为相会后共叙契阔之欢乐。这首诗就这样把诗歌语言超越时空的跳跃能力发挥到了极限。其脍炙人口,良有已也。

《时光剧场》
                   夏春花

她睡着时是个顽皮的孩子,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柳杉散出落叶的消息。

提起年轻时的浪漫史,
她习惯从正在脱落的杉叶开始,
拉开时代广场的序幕。

在光风霁月的舞台中央,
她要一点一点脱光,
裸露出皱巴巴的现实。

古往今来,诗人们何以能“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能“思接千载”,“视通万里”?乃因时空转换在其间发挥了重要的作用。时空转换打破现有的思维界限,把事物从多种向度加以链接,并终所依托。在现实世界中,空间的此处与彼处,时间的此际与他际,是生活中重要的现实维度所在,其差异明显。惟其如此,诗人们常常有意识无意识地打破这种明确的界限,实现时空穿越,使诗人们见人之所未见,发人之所未发——绵延无尽的过去、现在、未来构成的时间之链间,诗人们享受着思维的特权,自由穿行在自己的诗歌疆域。


附录:

〝The Mind-Soul的理解〞的技术是透过,刚好超出人类心理学所提出的可理解的舒适范围之外的视觉象征之运用,将心智的焦点放在那〝不可理解的〞之上。借着透过eye-brain(眼--大脑)来研究视觉象征,在其中心智可以获得对Sovereign Integral 主权整合体知觉和那特殊的心理学之短暂的一瞥。
  
一个人可以透过,以一个〝支流地带〞为基础的富于想象力的方案,得到对新心理学的理解。不可否认的,这个技术是很抽象的,但是非常的有效。在这个视觉的方案里,心智成为一个个体,心灵(soul)也是。这两个个体共存在一个岛上,这个岛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们就会一直不用而遗弃它。心智已经发现了wingmakers的绘画的象征,而必须解释这些象征的目的给心灵听。心智和心灵用的并不是相同的语言,而因此心智必须透过心电感应的方法,向心灵解释这些象征的目的。
  
检视这些绘画里面的一张,实施一个彻底的精神分析,一旦完成了,你就可以拥有这知识而把你的领会翻译给你的心灵,让这知识成为一种不需透过语言的理解。这是高度概的,但它被设计成这种方式是有目的的,而结果会产生的洞察力是深刻而且广泛的,因为它们显示了〝从心智到心灵的理解〞( the mind-soul comprehension )如何操作,以丰富心智对那〝不可理解的〞的领会。对于那〝不可理解的〞的理解,与其说是从心灵流向心智的,倒不如说是从心智在教导它自己的过程中产生的。
  
当心智透过象征而抓到了那〝不可理解的〞--不管它们是一些数学公式或宗教的语言—它磨亮了心理的透镜,以便去看清在人类心灵中那看不见的角色,和那在时间外的世界规范着他的行为的能量系统。
  
这就是新心理学的难处:它是根基于时间外的,而在那里心智是既瞎又哑的。如果你观察第二室的画,使用前面提及的技术,你会学习到一个时间的新次元。如果你检视第三室的画,你将会得到对内在空间的新次元的知识。如果你研究第十二室的画,你将会发现一个能量的新次元。如果你检视第四室的画,你将会被教导一个关于事物的新次元。
  
所有这些都以密码的方式被编在这四张画里,但都可以透过这个技术来解码。记住,当应用这个技术时,心智是心灵的一个分开的个体,而且是心灵的指导者。在这个例子里,心智是帆,图画是风,心灵是船身。

情感-心灵的获得--心灵透过人类仪具而得到情感的反应。情感,照定义来说,是对于建基在时间内的一个事件、一种能量、一个记忆或一个期望的种种反应。心智和身体主导性的决定了情感反应,而心灵则观察并且从中获得他们对于结合的关系、赏识,和特殊的洞见之建设性的本质。
  
身体和心智也从情感的反应中获得学习,但不像心灵,他们没有办法去过滤什么是建设性的,什么是破坏性的,所以他们比较容易受到生气、贪婪、恐惧这些情感性的反应所影响。这些情绪使心智固定在〝以幸存为基础的〞能量系统里,就像任何其它这个世界的创造物一样的稳固。
  
引导〝人类仪具〞去和〝源头智慧〞,及最终,与〝最初源头〞成为一体的,〝人类仪具的精神本质”,情感性地具体化在一种声音的形式里。这个声音可以在被设计在一种〝意义之特殊的韵律和振动里的诗的抽象概念里听到。
  
情感——心灵 获得的技术与〝领悟一首诗的情感性声音,意图这个声音与你的心灵共鸣,并且释放从这个共鸣升起的感情,让它像一头被释放到牠自然的栖息地的野兽一样地离开你〞有关。
  
在Wingmakers的Ancient Arrow site(古箭遗址)里,有十首诗的是为了这个技术的运用而设计的。它们是:   
  * Circle 循环
  * forever 永恒
    * One Day 有一天
  * Listening 聆听
  * Afterwards 随后
  * Of this place 这个地方
  * Warm Presence 温暖的存在
  * Another Mind Open 另一种意识的开放
  * Of Luminous Things 发光的事物
  * Like the Song of Whales 象鲸鱼那样歌唱
  
每首诗都触及了一种微妙的不协调的情感心弦。
  
是不协调激起了情绪性的反应,并且让这些情绪性的反应容易进入〝人类仪具〞的各种更高的能量里。这种不协调与其说是关于愤怒、贪婪、或恐惧,倒不如说是关于分离、遗弃、和精神上的忽视这些更微妙的感觉。
  
The emotion-Soul Acquisition对这些感觉表示尊重,并且寻求将这种不协调的栓绳交到心灵的手中〈意谓由心灵来掌握〉,如此,可以保证这些情绪,在心灵的评判、洞悉、和理解的引导中,得到表达和影响。是分离和遗弃的〝沉默的情绪〝(the quiet emotions)激起了恐惧、贪婪和愤怒的〝尖声大叫的情绪〞(the strident emotions)。诗可以产生这些〝沉默的情绪〞和对心灵释放它们的存在,而如此做时,容许这些情绪被承认,并且,在这样的过程中被了解。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5楼  发表于: 2012-03-01   主页:
祝贺青蛙!
不变,应万变。
级别: 总版主

6楼  发表于: 2012-03-01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祝贺!严重关注!
级别: 一年级

7楼  发表于: 2012-03-01   主页:
祝贺! 拜读中···
级别: 总版主

8楼  发表于: 2012-03-01   主页:
先祝贺,待有空细读,或品评一二。
http://www.poemlife.com/index.php?mod=showcols&str=1339&zid=0&page=2
级别: 总版主

9楼  发表于: 2012-03-0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147554082
细读青蛙兄丰沛的诗作。关注,学习中。。。。
祝贺!问好!
级别: 总版主

10楼  发表于: 2012-03-0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印象中青蛙的诗洒脱自如。
先祝贺,待细读。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级别: 一年级

11楼  发表于: 2012-03-0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she107
关注青蛙!向青蛙和所有执着于汉语诗歌探索的朋友学习:)
blog.sina.com.cn/xishe107
级别: 一年级

12楼  发表于: 2012-03-02   主页:
学习!
微信:jiuhangshi
级别: 总版主

13楼  发表于: 2012-03-02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ab56778
这次可以集中读一下湖北青蛙的作品。祝贺!
级别: 一年级

14楼  发表于: 2012-03-02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mzhhuaxiang
问蛙兄好,都是读过的、
安以轩和我一样也到了而立之年
级别: 一年级

15楼  发表于: 2012-03-02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lm
学习:)
寂静新浪:http://blog.sina.com.cn/xlm
级别: 总版主

16楼  发表于: 2012-03-02   主页:
本想写个短评,因可能总体倾向于批评,故打住。

青蛙应该说我们是旧友,我们认识后一两年间我读他较多,亦一度极其喜爱他的诗,但现在我确实不喜欢了。原因只是一个,我不认为青蛙的诗在根本上能够立得住,无论是他的社会性批判还是他的农民工或农民儿子的怀乡情绪,因它们均没有经过思想的过滤,而最终无法在根本的人性的真实刀面上立住。

在我现在看来,青蛙无疑颇多妙句,尤其在他充分发挥他个人日渐成熟的修辞能力的时候,因此他的诗可读性较强,这是他的成功之处。但如果细看,你会发现,青蛙的修辞反而却不是细致而是粗疏,即缺乏对真正的个人性细节和事件的准确刻画呈现,因此在严格意义上似乎不能称之为真正的艺术。

当然,这样的批评已经是基于我今年空前提高的严厉可怕的诗歌批评要求来审视。因此,虽然青蛙在形式和风格上均有自己独特的尝试,但在我看来,他至少缺乏真正的深度的思想和社会根基,而书写主要流于伪传统的情绪书写为主,而在诗歌美学和语言的革新上虽有所努力但却缺乏创新性的强度,因此,他可以说是一个形成了自己个人风格的诗人,但在于今十分严苛的我看来,只要有才华且能坚持的诗人均能形成个人风格,而且形成风格的从伟大诗人到最差的诗人均可形成,因此,风格不能直接代表成就。

因此,就我个人而言,青蛙的写作如不彻底反省自己的写作基础和修辞体系,将不再值得我个人关注。这意味着我批评的是他本来萌芽而且多少有所发展但完全没有深入生命和事物本身的独创性可能随着风格化的进一步日益落空。

当然,如果从一般意义上讲,青蛙无疑已经写出了很多好诗,并非一无所成,但在我看来,青蛙在写作时自我反省不够,终于导致自己深层的写作的基础和动力不足,而这很可能意味着自我重复和真正的无生命发展的停滞。

我个人观点只代表我个人现在认识水平和偏见,并非真理,亦非不可反驳。只是代表我现在诚实的真实看法,也可能完全错了,但也可能只是一部分出错。仅供青蛙及其他诗人参考之。本评也是只是说出真实意见,无意与其他诗人辩驳。但我将关注其他诗人对青蛙文本的认真介入及其阅读感受。文斌
[ 此帖被郑文斌在2012-03-02 23:09重新编辑 ]
http://www.poemlife.com/index.php?mod=showcols&str=1339&zid=0&page=2
级别: 总版主

17楼  发表于: 2012-03-03   主页:
昨天写得匆忙,怕表达时不诚实有失误,今天再思,似就我目前个人批评立场而言表达无大错误,只是许多大问题一时无法思考透彻,并以三言两语真正完全表达清楚。在我看来,诗歌批评甚至要比诗歌写作还要更为严肃,因此也具有更大的真正的风险和难度。迎难而上,是一个需要坚决往前走的诗人必须选择之路。如果说今年变得比去年更为严厉,那只能说明我以往对于诗歌的认识还远远不够,未能更深刻直接地洞察事实。
http://www.poemlife.com/index.php?mod=showcols&str=1339&zid=0&page=2
级别: 一年级

18楼  发表于: 2012-03-04   主页:
青蛙的四行一拍。很有成就。
原来文字工作不好搞。
级别: 三年级

19楼  发表于: 2012-03-04   主页: http://lwdokok.blog.163.com
提读:)
以无制有 器用者空 空有不二 无非自然卍
级别: 一年级

20楼  发表于: 2012-03-05   主页:
青蛙的写作代表了汉语诗歌的一个方向
级别: 一年级

青蛙兄四行一拍与写瓦镇的,还记得那个如梦般的湿气,这个集中展示值得认真研读啊。
级别: 一年级

22楼  发表于: 2012-03-06   主页:
随意读了一些 我倒觉得要警惕那个四行的。。问好
级别: 一年级

23楼  发表于: 2012-03-07   主页:
问好青蛙兄 我昨日也是草草看了几个 粗感是深入不够 缺拉住人的东西。。当然还未系统看 可能不正确 举个例子

月亮水光

新犁的地里银光一片。银光中,泥鳅,黄蟮,蚯蚓,客蚂
甚至水蛇也纷纷出洞。那是只剩下肉体的沉重的夜---------------铺垫并不能实质带来为什么沉重
萤火虫犹如梦魂,从土地身上浮起
一名八百里外的农民,每每说出出生地的蛙鸣,与呓语。--------没有走下去 。总的给人感觉是交代了一个情况
。。。。。。。。

一只乌龟的生活与爬行
  
一只乌龟的故乡,在湖北。一只乌龟的故乡
在湖南。
一只乌龟的故乡,在山东,一只乌龟的故乡
在山西。一只乌龟成了你们的笑柄
。。。这首更多是用建构或形式和题目的契合去产生效应。当然我不确定这样是否不可以 但本质上我个感它缺乏力道。

有空再读 ,谬论青蛙兄海涵


级别: 总版主

24楼  发表于: 2012-03-09   主页:
回 28楼(湖北青蛙) 的帖子
青蛙兄,这个说法不成立。四行,三行,两行,乃至一行诗均可成立,并且内含一个独立宇宙。问题只在于我们能否写好它。因此问题对于你特别重要,故我再恳切提出之。相反,如果,四行没有完整性,那么,意味着四行于你个人并没有形成一种真正的现代性新诗歌形制。所以我前面说你创新性强度不够。其实也包括针对你的四行诗做出的基本判断。仅供兄弟参考之。问好。

另,你四行,跟我所谓的汉俳的三行一样,理论上写作时有无限多种可成立方式。而我们所要做的只是不断努力去发现,实践,并证实之。即形成之。
http://www.poemlife.com/index.php?mod=showcols&str=1339&zid=0&page=2
级别: 一年级

25楼  发表于: 2012-03-11   主页:
再读。
原来文字工作不好搞。
级别: 一年级

26楼  发表于: 2012-03-1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rongzhu456
祝贺 青蛙兄。学习。。。
凌空舞蹈 满地伤城
级别: 一年级

27楼  发表于: 2012-03-13   主页:
感觉一般。写得非常的虚浮,似乎没有在一个诗歌写作的状态。
级别: 管理员

28楼  发表于: 2012-03-23   主页:
我觉得青蛙能发现四行一拍,说明了对诗的形式和体裁的敏感。这一点,作为发现了两行体的我自然深知其发现的不易,呵呵。
不变,应万变。
级别: 总版主

29楼  发表于: 2012-03-23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龚诗的四行一拍,毫无疑问是中国当代诗最鲜明最抒情的风景线之一,也是最成功的诗歌实验形式之一,值得肯定与祝贺!
级别: 一年级

30楼  发表于: 2012-03-24   主页:
祝贺,收藏。
级别: 总版主

31楼  发表于: 2012-03-28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hz77895
恭贺青蛙兄!粗略看一下,兄的诗歌实力与诗学都很远阔,这是一个优秀诗人所具备的潜质。
继续拜读中。亦期待蛙兄更大的收获。春安!
夏汉:蛰伏,或游离于诗坛
级别: 论坛版主

32楼  发表于: 2012-04-01   主页:
青蛙诗歌中的灵气源于天性,别人学也学不来。而感受不到其灵气的人,根本就不可与谈诗。
级别: 总版主

33楼  发表于: 2012-10-06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nghuangtian
问好!能表达自己“挥之不去”的东西就是好的。握!
级别: 一年级

34楼  发表于: 2012-12-16   主页:
青蛙的诗歌中的古典意味很浓
当前诗歌界,我个人以为存在一种新古典主义的写作风景
四行一拍的形式,很显然就是一种对绝句的模仿,当然,用现代语言进行嫁接,青蛙无疑非常成功。
文斌兄的批评,我以为有点苛责,你基本上是以杜甫式的情怀来要求青蛙,当知,诗人风格本多样,皆是属于天造,个体诗人的天赋与
成长轨迹,导致不同的诗歌风格,其内容当然也是,李商隐、孟浩然等等,如以兄言谈之,则古典山水诗皆可付之一炬
级别: 一年级

35楼  发表于: 2013-07-17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687285924
集中学习。
二月是间空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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