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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汪抒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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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2-03-31   主页:

汪抒专辑

管理提醒: 本帖被 陈律 从 月度人物:汪抒专辑 移动到本区(2012-05-01)


汪抒,1966年4月出生于安徽肥东。1986年初发表处女作。曾在《诗歌报》、《诗歌月刊》、《诗林》(上半月)、《诗林》(下半月)、《诗刊》、《诗潮》、《清明》、《诗选刊》(下半月)、《飞天》、《特区文学》、《中国诗歌》、《山花》、《广西文学》、《青年作家》、《青年文学》、《安徽文学》、《中国诗人》、台湾《乾坤》诗刊、台湾《现在诗》、美国《新大陆》诗刊等,以及大量的民间诗刊发表作品。出版有诗集《堕落的果子》、《餐布上的鱼骨架》等。主编民刊《抵达》诗刊。

专辑目录

1、近照与简介;
2、自选诗;
3、评论;
4、访谈。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1楼  发表于: 2012-03-31   主页:
自选诗
我留恋这火热的几日

是嘉陵江
而不是长江

我在重庆的街头喝过啤酒
月色下,我满意得仿佛马上就要皮包骨头

我留恋这火热的几日
并且愿意对我的安徽方言迅速更改

江水有层次地
褪去它轻微的冲动

一个人在重庆不可能扔掉
声光电色的五官

我有与昔日仍然一样的品质,在不得意中寻欢
但不作乐




可以检讨,但更可以放弃

可以检讨
但更可以放弃

我不在乎的方面太多,但少数事物
我洁癖似的特别在乎

一腔热忱,我少年时常流鼻血
现在收敛了,平静了,却常怀酸涩

在闹市,我期待一个虚隐的人物出现
而不惜用想象在自身上不断堆砌




心虚

生怕撞见熟人
(其实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根本就没有熟人)

而在熟悉的城市中
更有这样的担心和焦虑

我常常心虚
突然守住脚步

二十年前,可能与此完全相反
血液烧上头发

而现在我冷静地沉闷地审视一切
即使有胆魄,也不再愿意深入虎穴



太平湖、查济、桃花潭游记

哦,我更愿意恢复你的旧称:
太平县
我也更愿意恢复太平湖的旧称:
陈村水库;横穿而过的渡船上
是谁(可能是我)
在黛色的清风中融化
——可我没有消失,青山是我的肉
我恢复了我最惬意的
仿佛生命之前的状态

查济,我不愿任何人将我认出
岁月和美掺和在一起,有着令人
心颤的陈旧
哦,我更愿意恢复成水墨一样的土著

桃花潭,其实我远远地从青弋江大桥上眺望你
就够了
但我还是登上了怀仙阁
风吹骨头,骨头最先成仙



根源

嘘——我打断
我的说话

其实我一直沉默
但我还是忍不住
一次次打断

仿佛我真的没有闭口

我对自身的多疑
找不到根源



火车
    
火车、火车
我反复写下这个词
    
我写下多少次
还是那列火车
    
它衰了、破了
呆在同样被废弃的支线上
    
我首先拆下它的轮子
让一个孩子去滚动
    
我把它的车厢也拆下
交给沉默的麻雀
    
车头仿佛最坚硬的硬伤
灰尘和风雨,我也不把它擦拭
    
一列火车,它死了
但与我无关
    
惊人的一笔来自它的胸膛
可那儿只有残存的煤灰
    
我也有取乐的器官
但那已属于过去的勇气
    
千里、万里,不再是我的贪图
沉寞和寡淡,昔日的生活七零八落

    

可以看见

夏天中
仍然可以看见
静静的雪山

可以看见一只鸟
茫然远望

可以看见一个
中年男子
置身于火热的生活中
蔑视权贵



目标

我担心车灯笔直的光芒
擦伤路两边的树木
它们的叶子黄绿相间,在细雨中
清晰地缓缓地闪过

——湿冷的透明之箭

所要抵达的那个目标一直是那样模糊
深秋交初冬的夜晚
寒意在狭长的灯光之外聚集



广场上的卖瓷器者

小广场没有起伏,一如没有悬念
现在,阳光的脸是明亮的
寂静在透彻的光线里,几乎憋住呼吸

那些卖瓷器者来自更远的南方
但现在,他们的身影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有一种嗓音是无声的,与阳光一样单薄、清脆
在被扫出的空地上
那些瓷器,极少数还顶着昨夜的积雪
它们的色彩、花纹
经过那一场风雪的洗刷,反而显示出
最强烈的抒情力度
积雪当然远远没有融化,小广场上遍地皆是
只有一行行杂乱的脚印,透露出地砖

卖瓷器者是孤独的
而那些各式瓷器呆在这清朗的正午中
更加孤独,它们深陷自我镇定的空虚中

有一丝清寒,不仅坠在掠过的一两只鸟雀身上
蓝天不断调整响亮的蓝色,接近到无




内心的蚂蚁
                                     ——西藏幻旅

内心的蚂蚁并不仅仅只噬咬着我

你和我的行囊合而为一
我有着两倍的轻松和甜蜜
西藏的雪山渐渐升起纯洁的骨架
太透彻了,也就一切都变空
所以我们没有今生,而只有来世

在那样被彻底净化的海拔高度
在紫外线和沉默如云气大团大团囤积的幻境中
我的身子不知道被什么反复搓洗
(相信你也是)远离尘嚣
只有溪流中匍匐的岩石,从不停止对残酷和圣洁
无声的吟诵)
岁月是旧衣裳,真的可以割舍
(你旧日的气味,已深深地吃进我的骨髓之中)

只有日喀则旅馆外的薄薄的月亮
不可割舍

我有多少混合难解的情感,对你默默的依赖
无法消除
黑夜中我怀抱你的脚跟,心痛、心碎




在场

我就是那个怀抱剧本
妄图把剧本融入生活的男子

孤独和失望,一次次击中我的小腹

我没有在那些场合出现
我是透明的,我浑身滚烫

没有一个人能看见我
可所有的人都嗅到我芬芳的气味,仿佛我就在
他们之中

我与那段生活互相不可回避和漠视




嘴唇

嘴唇生来就是为了缄默
我多情。而且对自身厌倦。

我突然忆起一个人的死
他曾是我的一个病友,出院一年多了,应该已死

紧迫感
什么时候
直接就套在我的身上

一只顺风漂泊的鸟
毅然向回折身




在这短暂而宁静的片刻

四面都是西藏。
的暮色。

我在旅馆中。
等待从雪山中回来的
同伴。

在这短暂而宁静的片刻。
我可以从容地回忆一些往事。
尤其爱情,那过往时光的奇迹。
没有谁不对时间服输。
我常常忍不住
仿佛就要揭开自己的一块皮肤。

雪山和利月。
可以让自己想得更明白。

我在等待我回来,如果我孤独地回来——
我将不要牦牛、马
和玛尼石。



水稻

水稻是我的少年结。
南方的毒日头。
血液和鱼。

绝望中也有
美的元素。
水稻是我最销魂的植物。
我对它有着拂不去的
密密的情感。
无论我在人世有多少复杂的经历
它都是单纯的
低垂的稻穗,在我内心中
闪耀着带芒刺的印记。



绝句

持久的轻微的悲伤,让我变轻
我若无其事地写字、忘记
一个不可预期的人突然出现,使我闭口
如果她消失,我们则开始交谈




深海中的鱼

深海中的鱼,也许见到过那条鱼
它经过漫长的旅途
也来到深海。也许它已变成一条深海中的鱼
也许没有。仍然孤独,在深海中
它没有见到任何一条鱼



我的脸穿透夏日

夏天是春天的延续
我继续被春风缠身
杨柳把愁肠和爱情发挥到极致,美得荒无人烟

我必须给你打电话
必须把你的声音缠绕在我的心中
落日以夺目的手指透过葳蕤的枝条
那幸福的园林还怎么能按捺住自己的急性子
哦,所有的意义都被重新赋予,都是前所未见
我真的见到一只渐趋外向的凤凰
脱颖而出

那发红的气温,是多么可爱的色彩
那被我沉迷中混淆的两地,继续混淆

我惊异于电动剃须刀的忙碌
惊异于反复争夺战中胡子不断增强的生长速度
那被爱情刺激的激素不断从脚跟升起

我的脸穿透夏日
绵延起伏的本质上的虚弱



失题

我要把这儿的雨夜带走
放进另一个城市的雨夜之中,让它
和另一个城市的雨夜融合在一起
变成崭新的微微发烫的雨夜

但我还没有这样做
我还在这儿的街上漂浮
我的内心是一只清晰的材质优良的皮包
它的拉链拉上以后,再也没有打开过



咖啡馆

夏日越来越眉目清晰
那些身段袅袅的,数目也寥寥的白云
是催生高温的炉子

在咖啡馆中的是她,而不是我
她有着稳妥的身子,和不安分的心肠
冷气充足得蹭痛每一个
呆在咖啡馆中人的皮肤,时间是透明的
但悬浮着一层幽暗的东西
过滤不掉
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是面前漂来的咖啡
还是耳中不断柔软的发蔫的音乐
她有一双暧昧不清的手,它们被真相不明的设想埋没
咖啡匙子是器官之外抽不回的金属器官
沧海和水,在享受寂静的同时
又被寂静树为敌人
她看到一只蝴蝶,真的,钉在心头,一动不动
但这小生灵却有着自己微弱
而有力的心跳

咖啡馆肯定会被众多的店铺淹没、遮蔽
这条街会被更多面貌相似的街替换

但夏日割去一截之后,仍然是完整的夏日



海豚

哦,那大好河山它们不曾染指
夜宴的灯火也没有一粒
塞进过它们的鼻腔

与人类完全是两个系统
深水的墨蓝,甚至也染蓝它们的肉
所有的日子都回避了记录
无论像潜艇,静静地悬浮
还是那漂亮的一跃,抹去人类积存的
既有的美
如果用刀和绳索杀害它们是暴行
那么用摄影机粗暴地揭开它们平静的生活
也应当是耻辱
人类多少积重难返的恶疾
从没有哪个罪恶的信使
传播给那深水中的社会
它们有自己的纸,有自己银白的杯子
也有自己散淡的爱情,一腔滚烫的冲动的鼻血

如果你孤独,那么就独自孤独
如果你欢愉,不要强加到它们的身上


下扬州

还没有到扬州。
即使到了扬州
我也不将怀中的画取出。

竹林变暗,柳丝明亮起来。
外来客,在扬州记忆无法不变得
迷茫和衰退。
“多么向往做一个水鬼”,——那羞涩的脸
与大巴,与落日,鱼的肠子中
它怎么舍得把自己的荠菜口味换掉。
春风呵,让我变薄
奢靡的针尖,正一遍一遍把声音
录入我的身体。

江南没有猛虎,那么
饲养鹭鸶。

胸口的热量,不断捂高的温度。



某年在阳朔

南方热烈的舌苔

当我从游船上跳上岸
阳朔的街上吸牢我
我不能不承认人类的感官重要和复杂
在我身体中最细微的地方,炎炎烈日
一片薄薄的银片几乎被淹没

我有多少以往的经验被颠覆,痴想的人妄图设立私人仓库
但他肯定不是一个旅行者

我如何置放这样的美、清晰和柔软
难题的克服就是一层层揭开
身体秘密的过程
当我看到荫凉之处,两个欧洲女子以粗糙的
坦率的脸孔
夺占了这个中午的制高点,而街心
一只黑猫的阴影真的像是滚烫的黑墨
(那个时候,我难道能提前回忆超后发生之事
几年后在北京,故宫的护城河畔
三个丰乳肥臀的欧洲女子
将她们负着行囊的背影烙进古老的城墙)
阳朔冶炼了多少莫名清晰的酒呀
它就藏在时间之中
觉醒的人,可以自取

当我以我被灼热的刺痛
触到那真实的相外之相,感官之一的触觉
陷入茫然和虚无



不过多了一点虚心和疼痛
                                                  ——九华山记行

夏末和初秋容易混淆
就像现在,在九华山墨黑的怀抱之中
我没有看到它们中任何一个
从另一个庞大的体积中沉淀出来

当我从夜色中下车
九华街头向右,一条陡峭的潮湿的石阶飘忽向上
那么逼仄,一边是鳞次升高的房顶
寂静在这儿不断滴落成阴凉的雾气,微弱的灯火
和少数几个特别鲜明的红灯笼
虫声如雨,我相信我与芸芸众生中任何一个
都容易混淆

当我在静心山庄中安端下来
这样孤独的家庭旅馆,每一个房间的霉味让我感到
紧绑着人间的烟火
“山上的湿气太重”,即使不打开窗子
即使不敞开胸腔,都像有一块湿漉漉的铁
躺在体内静静地生锈
我即将躺下的床上,在昨晚,在更以前的夜晚
是谁,温热的身躯,来自哪个省区
今夜与我合而为一,我为你祝福
兄弟,我们是有缘分的人
我们在九华山相同的苍翠的颜色中沉睡

当我在静心山庄门前的空地上独坐
墨黑的夜色与群峰、庙宇混淆
寂静呵,寂静的锋利足以诊治我的一切痼疾
今夜我没有与任何事物混淆
但与一块石头,一根竹子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多了一点虚心和疼痛




皮具店

我有着厌世的态度
是沉溺皮具店中那些精良的皮具之后

我注目一只陌生的单肩包
在空调的冷气中
它妙不可言的优秀的触觉,仿佛行云流水
不断贴在我的心上

它的色彩是理智和激情天然的融合
催醒我一直沉睡的
从来不存在的器官
皮具店中最暧昧也是最清晰的灯光
抹去一切旧有的审美的积习
新的习惯从我仙人似的每一个细小的毛孔中
正舒服地向外生长

呵呵,享乐是不朽的,并且精致地颓废
无可比拟



21GUNS咖啡馆

刚刚经历的中午之炎热仿佛久远的记忆
夜晚之清寒已不适宜散步

月色迷离,这半条街的灯光也许有意自我约束
(另半边是公园的树丛和草坪)
哦,是什么从我身上曾淋漓地醒来,现在又沉沉地睡去
或者离开;草木与这条街一样无语
为何要把自由表达的人弄进木制的栅栏
粗大的阴影压制他凛凛的硬发

我适宜于这样幽昧的环境
我所钟情的紫藤一直暗暗地滋生,没有因为夏日的消亡
而收回她遒劲的奔腾的力量
其实我有更柔弱和多情的一面
天地浩大,万物与我无关,一顶梦想中的鸟巢愉快地压迫着我
潮红得喘不过气来,我能躲避,但从不善于躲避
身外就是我的不断被夜色熬制的敌人

咖啡的液体的波涛混合进我的血液
鬼魅的音响只能在音响中才能消灭,被服务生手中的抹布
一一收去,也许它们在柔软中会被酿成就火爆的脾性

确实,我能忍受一个人的孤独
但却不能忍受两个人在一起的孤独



我梦到在同一个地方反复遇见一个人

我梦到在同一个地方反复遇见一个人

白鹤抱紧所有的笔划
最细小的影子,也没有一根落在我的心上

她的脸。
那确实是她的脸。
割痛的空气,太多的清醒剂
被放入其中。

我回忆过月亮,但不回忆远山和时间的概念。
澄清与融化
我该选择哪一个?



冬青

她是谁?——但更可能
不是她一个。
她们细韧的身段有着强烈的硬度
呵,什么时候她们学会了隐身
藏于这青绿得逼眼的油亮的冬青树之中

冬青树是天生的群体植物
她们被自己的命修剪,整齐的呼吸——
除了自身,并不受到任何自身之外的约束

我在回忆一个细细的冬天
——阳光闪烁,那么柔细的针尖
她们的痛感是痛快之感,迅速掠过
并且尖锐地飞翔

我的眼皮被这样幽然的明亮毫不留情地刺激
不记得遥远的模糊的来路

在冬天,冬青小心翼翼地杀人
杀掉一个男人的腰部和肾



小团山香草农场的黄昏

薄暮的浓度
被山坡上那些低矮的香类植物的气味
不断稀释

多么淡薄的一个黄昏
散落的人影在我的眼中渐渐清晰

我不辨方向,如果不是对面山顶上
那轮新月的提示。

它在天幕上最渺小最新鲜的表达
逼迫内心有大安静的人
默默低下头来

我身处何处,每一个此刻的时间
我都恍惚如昨日或明日

波澜层层涌起
但它们只局限在我的心底。
六安叠映于合肥之上,爱的风烟猎猎作响,但从不留痕
凡用语言不能清楚呈现的,风烟也必不在回眸中显身



但因为我的旅行

黑夜里有铁轨
有鸟
也有兽

我情绪多变,但是透明的
这与你完全相似。
我的骨头被你的肉包围
你的眼睛里长着我的眼珠

黑夜里有分隔我俩的不同的时间
但因为我的旅行,它们将最终完全掺和到一起



夏卡的下午

夏卡咖啡馆在闹市区三楼
但对一、二楼我是漠视的
因而夏卡咖啡馆是一座诗歌的空中楼阁

一月八日的下午,时序毫无悬念地明亮地更替到这里
暮色还要一个半小时才能降临
但肯定有表情带着灵异的行人的脸孔
会停住,伫立在宿州路、淮河路边向这座咖啡馆仰望

有一群诗人在这座咖啡馆里朗诵
他们的声音与喧哗的尘世相比当然很小
更有水泥墙和玻璃等教条的物质的阻隔
但这些声音却有着人们的肉眼看不见的
强大的穿透力
毫无阻碍地在这个冬日穿透一切,穿透合肥
如果诗人们桌前的盘子中有鲜艳欲滴的草莓
它们也会翩翩起舞

这样的声音,它不恢复什么
它在人们无法预勘的时空中烙下供将来苏醒的记忆
它也是一条良药似的鞭子,确实要鞭打一些厚厚的硬壳
让更多的心灵袒露出来,就像我们面前的……草莓



梦游记

我在深夜,抱着一束暧昧的车灯
深入这座面貌不清的城市

我在一个更加暧昧的点上停住
然后住宿下来
这座城市的声音和气息,迅速将我围绕
这样的声音和气息与我往日的体验有所不同
我在梦中有滚沸的朝霞
浇热我的胸腑

我所有的渴盼就是认清它的面目
在早晨我将像一个好游者
在它的身体上周游,江南的滋味轻轻地徐徐地吹到
我纠结多年的喉骨里

但我在天未明时就接到命令出发
一座仍然面目不清的城市,它的暧昧是否
越堆越浓,有多少沉睡的鸟鸣浸泡着
粉黛的杨柳

而我只有美的假象,和不断寒冷唏嘘



蒋捷
(南宋词人)

那个人的少年是轻狂的
红罗帐边舞蹈的烛尖是他急急的马蹄
暗影与锁骨,他多情的鞭子直指黎明

客舟从未咽下所有暧昧的目的地
江水与芦苇摩擦的疼痛一直传递到他的心底
而一只低徊的江鸟,将中年时光衔入他的身体之中

秋雨的轻烟却迅速将他吹向老年
寺外的叶子在空气中腐烂,被寂静透明地托住
即使门缝中的寒虫,也不会将他与那些僧人混淆



像钟声敲击在我的心上

面目不清者,或许是我
(但这不是故意的)

(也许是故意的)
我摒除了一切对我直接的明确的文字
我有清晰的行踪
有夏天曾经完整的火热

无鲸可骑。
现时的敌意都散入虚无的
繁荣之中,郁结的生活为什么没烟消云散

低调的积雪不为我所见,它不洗清
我暮色中的双目
但涌入城中的阵阵寒冷,像钟声敲击在我心上




行程,或失眠症的自我医治或隐

在QQ群中消失了好一段时间
才知道这个失眠症患者
怀揣梦想中的瞌睡瓶子,独自上路

云南西北部的冬日也是湿冷的
大巴无法如她所愿将蜿蜒的盘山公路拽直
寒意阵阵的松叶的阴影扫过她的心上
汹涌的江水或许能带来一些暖意
千旋万绕,香格里拉冬日的冷清和薄雪
或许能将她的症状减轻,甚至彻底根除
还给她清静的夜晚
(她在瑞丽置下的七十亩咖啡林
把郁郁成长中的青涩的香味
直接煽进她的身体中)

后来她又突然去了稻城
(这中间的过程她没有记述,无从知晓)
(我也搜索了百度,稻城毫无水稻
一个更加入肠入肺的横断山脉东侧的高原小城)

客栈里当然没有生长青稞,但有青稞酒一样的
由马匹吟唱的谣曲,渗过板壁的缝隙
在深夜将她缠绕
让她骑上催眠的波涛
看啦,稻城上空的星星每一颗的质量都多么沉重
完全不似她在亚热带生活、写诗时
沐浴的景象



浮马

“今夜,稻城只有我一个外人了”

不对,还有遥远的被积雪折断的松木
伤口飘出的一阵阵幽香
它幻发出一匹匹山间的浮马

还有微暗中沉默不语的转经筒
寂静只竖立在寂静的心中,它完全可以
从一个人的身体中轻轻取出
交还给横断山脉冬季夜间高寒的天籁

还有空寂的街边的路灯
它的光芒是沉浮的雪山的另一种幽蓝的语言
是神使用过的世俗的刀,是你
心头半生以来的波澜起伏

另一个你应该脱离了你
从茫然的酒吧里逃离,去亲近你亲见的巨石上
那更茫然和清晰的巨大的藏文字母
它们不昭示来日,也不把旧事抱入怀中

“今夜,我要做稻城孤独的女神”
你以一个人的队伍,使今夜冥思的稻城
变得史无前例的迷蒙、充实




德钦是旅途的终点,但不是结束

我的笔比她的行速快

她不是乘坐大巴,也不是包下一辆越野车
或者骑在马上
香格里拉迅速融化,像一滩美得慑人的水墨
(这水墨中掺入雪光和蓝天之蓝夺目的刺激)
稻城、理塘和巴塘也是。
它们相继在她身后消失的速度
像一条断魂、碎裂的星辰从她的心上
疾速划过,(而醉酒后未能前来送行的牧民大哥
他的憨黑的微笑是慢的
牦牛从草后慢慢浮上来的偷看她的牛头,更慢)

其实她的行速比我的笔尖还快
她仿佛练就了无声无息的穿壁术,或神通无比的仙人术
她在轻微的晕眩中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
轻轻地落到德钦的经幡和白塔的波动中,安宁呵
仿佛千古以来的安宁
都聚集在那儿,安宁很显然将她的意念
撕成碎块,又在瞬间涌聚成梅里雪山
耀眼得让天神也睁不开眼睛的苍劲的骨骼
那仿佛不是石头和雪

这一次,她在山下坐了很久
徐徐的雪水从她的身边穿过,那巨大、蛮力的
月亮就沉静地藏在山后, 正被她
脱壳的灵魂一点点地抬起,那样银白的秘密
一旦泄露,——将压垮天地

德钦是旅途的终点,但不是结束



司空曙《云阳馆与韩绅宿别》


酒进入口腔和喉咙以后迅速变热
那阻隔我们多年的山川和波涛
早在它的热辣中瞬间消散

我还是不敢相信面前是否真的是你的脸
我总把它当成镜子中自己的脸

窗外每一点银色的雨滴都抱着灯光、
速度和死。
竹林深处不是迷离的烟雾,而是我们疲倦的
已慢慢停下的马匹。

隔壁房间中的客人浮起歇息的鼾声。
我们只有这一个长宵,它却是那样的短暂。



你的身体像一幅长屏,真迹渐露

遥远的火车被我提携,终于到来
多轻的一口气呵,梦与梦之间一直相连

我渴求那短暂的安静的黑暗,压下我的惶惑和无知
我在深深的闭目中闪过薄雪中仍然的枯荷

全部都是上品的山水
我愿幼兽永远都在成长之中,永远都是温顺的幼兽

我愿津渡和水街
淫华的灯盏烫伤我的双颊

热情渐涨的柳枝的春烟,将迅速浸入你醉生梦死的体温之中
你的身体像一幅长屏,真迹渐露




泰山下

秋夜的泰安城,没有缭绕的、
薄薄的雾气
北方的星辰击穿浓黑的干冷的夜晚

羊肉火锅和烈酒,把山东突兀地
鲜明地推到我们面前
(我似乎忘记了来途上淡漠的山水)
(其实一马平川的平原几乎没有起伏地
就从我们的肺腑中急速地穿过)
(只在安徽的萧县和怀远的境内旋转过
少量光秃秃的石头山
植物和羊群都形单影只)
(只在蚌埠附近遭遇浩浩荡荡的淮水
而在徐州和枣庄过去的当儿,差点就忽视了轮子下的运河
它太过狭窄和平静,混迹于北方的草木和村舍之间)

而今夜的泰山是发烫的,直接垒入我们的身体
没有谁敢用言语再去轻触
我没有将它安上江南倾倒而清脆的芦苇
却让它的怀抱里
埋伏上可爱的、雄劲的虎豹




柳叶
(杭州)

雨中的西湖,波浪含着清冷的虚山。
身穿雨衣的游客,混迹于岸畔的树木

苏堤上的湿气不断蔓延,并且堆积
春天,我是说半空中的桃红柳绿的春天
像庞大的阁楼,连绵、漫漶
是对人间不对等的复制。

此刻,身处苏堤上的人
谁又能复制他有限的南方的心虚,谁又能
将萧瑟的雨水,全部灌度于他?

而卖竹哨的老妇,她雨衣中的身子
分明在静寂中有着模糊的影像
她出售出去的哨声
在云气上有着起伏的步子,有几滴
还在慢慢地缓缓地向下不经意地穿透

在这个春天的早晨,细鱼都成半仙
半仙都成为动荡不息的杨柳火热的叶子




木剑

我的手突然停下,茶杯呆住

二十二年前的上海火车站,嘈杂的二楼候车大厅里
迎来我二十二年后的身体
陌生的人头中,两个清逸的道士模样的年轻人
那个早寒的春天,我一直萦绕着这样清淡的疑问:
“他们是真的道士吗,芒鞋远游
还是古代的时尚青年穿越时空?”

我在上海停留的那些日子
霏霏霪雨一直抱着上海不愿松手
菜市、弄堂,还有江畔的码头,潮湿不仅
停留在天上,它垂直而下,携着不可阻止的雨滴
那时我还没有经过残酷世事的磨炼
就像一条安静的鱼一直呆在浅浅的水流里
是不是有一种担心在我意识外遥远地波动着,而灰灰的乌云
在我薄薄的心头无法凝聚
呵,那时我也在想,如果有一把木剑多好
我也可以仗剑去登动乱之山




青岛

在去青岛之前,我先去的日照,
美促使我的记忆力不断衰退。

不仅是那些殖民时代的令人震慑的老房子。
啤酒、盐,我甚至
置身于青岛那些更旧的街道。(后来,盐在幻想之中
迅速溶化)
北国海滨的雨中我买过一把花伞
和雨衣。风把海底的幽冷
抹到街边绿得发黑的松树上,雕塑上。
温暖肯定只在细细的海浪上夹杂薄薄的一层。

鱼群肯定能吸引更多的飞机的影子
去把它们照耀。
在我那几日狂热的意识里,我的手上
有潮湿的纸,还有一卷无用的生冷的胶片。



在桴槎山下王铁乡夜饮

蟋蟀和旧信,没能翻越桴槎山
鱼背似的山脊
王铁乡衰老的茶厂,呆在它最高点苦味的阴影中。

走下山来的小羊,真的是黑色的。
它像一个聚光点,接收了来自粗砂砾一样的星星摩擦的热量。

“桴槎山到底有着什么样的面貌?”,它
为什么在饮酒的人中被不断修改,谁有那样
平和的热血与气。

王铁乡最俭约的灯火像陀螺,耗费着老庄无限、清绵的语言。
零星、遥远的狗吠和车声,
中止于一双双竹筷子的清俊与火热。
我的身体触到了潜逃已久的漂浮的青色的金子。

一丝丝银色的细雨不知起于何时,隐于树木的
士子们脱下秀气的外袍。
潮湿的针中酒色的秋花怒放。




六朝

繁华之美,不及于繁华消亡之美。
那样的过程,正如老虎和明月逃遁之后,
楚楚的空寂。

大江纡徐,围绕山脚,
给山的纤体披上春天的翠衣。

僧人立于短暂的寺前
参差落下的雨滴。
他有一张松针的脸,也是柳叶的脸
或者竹节的脸。

清虚的水虾缅想中富足而清韵的生活。
它听到达达的猛烈的马蹄
当然那都是虚浮的马蹄,就像一座城池
被明白而谦和的烟云与桃花抱在隐隐的丰腴的怀中。

我继续谈及消亡。
谈及销魂、水气、和旅程中好色的不舍。

朝霞腐烂及至江底。


探讨

某个春日,我谢绝了朋友的邀宴
把一次可能的饮酒封堵在发生之前。
我在读梁元帝的一篇赋。

杨花回顾破碎的光明的一生。淡蓝的远山
在浓稠的愁中,像浅浅的春草飞速消逝。

而一个拥有较小的母马的人
正在时间遥远的深处向这边张望。他是否
还有什么心事没有艰难地交待?

另一些人却表示缺少盐粒。
我有许多沉睡已久的轻薄的体验
被赋予新的较少热量的颜色。而一次耽搁了的旅行
也将在清虚的春潮中得到自己签发的热血的诏令。

隐蔽的造纸的人呵,他们
有一些松散的纸坊,不明用途的积纸。
当春蚕变成细小的神仙。我在飘飞的阴影中变成飞机。



水边的寺庙:中庙之行

粗砂和螺丝壳。他们裸露的
闪光的小腿肚。
我不下水
我没有再湿脚。

岸畔突起的红色巨岩上,栖息的寺庙。
春阳下的湖面揉薄了姥山。
它似乎是一片迷蒙的金子
或者是显形的灵魂。
午后闪闪的湖面,也断定是我们打马归去的短暂的巢湖。

我们的来路?
是否就是那茶壶山和四顶山下由北往南的曲径。
一个人青年的身影转弯时瞬间被消灭
但他迷惘的坚定的心肠却不会泯灭。

当我,当你,当众人登上中庙的二楼和三楼。
细细的羽翼嵌入嫩嫩的蓝天之中。
那一刻无论俯视或者远眺
面目全非的小镇上,被拆除的旧房子全都突然复活。
(它们全都睁着眼睛)
一碗酸粉的味道多好呵
那些晒干的银鱼,它们小小的身子也都有晒干的泪。

几天之后,有人突然提及这趟湖畔之行
他说:“我没有登楼,我不清楚细节。“
——是呵,细节呢,无解的波浪的缝隙间是否
卷入了最轻渺的细节


2011年5月7日、8日,九华山

倾斜的霞光铺于热血的、
密集的鹅卵石上
谁的身体,那么漫长的、踏实的投影
灰尘和蝼蚁,咽下薄暮时分最甜的轻泣

掩映于密林中的石阶,并不通向哪一座庙宇
(不对,庙宇总是浮现于九华山的每一条道路的终点)
杉树和松、草的清香稍低,而夕光透过叶子的缝隙
总是更高一级。
泉水一路蜿蜒的细流,并不长于日常之人的生死相交。
(哦,谁在我心中替我低语:
我不轻浮,我才来山中)
安静的生成源源不断,并且不借用任何媒介。
一个拾级而上的人
与向下走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那几个不知是拾级而上,还是向下的人
相互又有什么区别?
不久前的某个春夜,他们在瞬间几乎就要融入
那浩瀚的星空。

如果九华街的灯光是昨夜。
那么重见高速路边激烈的刹车印根本不是第二日的中午。
群山是对肉体隐约的模拟,而清晰的庙宇只建于虔诚者的心室。


失题

春夜中的飞机
我头脑中唯一的不动声色的飞兽。
坚忍、执着而又轻浮的心。

那静静流逝的不可捕捉的皮毛
那奢靡和爱欲旋覆其中的血肉。
春夜中我两肋插刀,遥不可及的滑如软缎的深渊


夏至日

从此蓬勃和健忘。

从此灼热而心酸的腰肌。
当我在琐碎之忙之后
一个少年不俗的影子
他的记忆远比我良好。
他还有羽毛渐丰的视力
而我没有。

夏至日来临,而我的经验一直无法兑现
他身体里的无穷。

猛兽吸收了植物中全部的营养。
它活塞一样的血肉
带动我从不盲从的孤独。



失题

经验类似于鸟的爪子,但更类似于江豚的皮肤。
我跟你提起南京灯火的时候
更可能正把苏州的杯子拥在怀中。
不利的事物越来越少,直到虚假、飞花和雨。



失题

夏日血管中耀眼的灰烬。
夏日猫的惊艳的瞳孔。
渴望清凉的裆部,烫人的地图仍然
喜悦、专制。




在定远县花园湖畔茶馆中饮茶

花园湖几乎被楼群环抱。
木桥、栈道、水边的巨石,岛上浓荫庇护下
垂钓的情侣。

隔着茫茫的湖面。
我眺望对岸峰顶上细雨中安然的亭子。
隔着石舫中茶馆微小的杯盏,我眺望对面散落的
三三两两茫茫的身子,花格窗、幽静的时间和世事。

在曲阳,云阔,风细。
那高大的香樟树的孤独,出类拔萃
它被下午的成分混合,随着香茗袅袅的雾气
滋养最边角处咽回隐忍多日鸣叫的鸟雀。

如果我有浓墨,如果我有淋漓尽致的荷叶和荷花
茫茫的干干净净的花园湖的水面
除了细小的上浮的鱼嘴
除了皖东这每一点浩瀚又精细的雨滴

我有气贯肺腑的这盏中的茗汤
那空,那隐晦的折光和坦承的潮湿。




七月十八日去建华村赏荷

饮酒是注定的欢乐的结局
而赏荷是与之衔接的行云流水的过程。

水芹、茨菰、茭白是
赏荷之前的过渡。
我后来把那个下午我身染的万亩浑圆的莲荷
命名为苍翠的精神。
而我寻找荷塘中的细微之物,一只蜻蜓
(我的愿望得以在刹那间被幸运的眼睛实现)
一枝或红或白的莲苞,它既不能在碧空上完全展开
也不能藏在我的视线不到的叶、梗的深处
(我不断处于那样惊喜的美的发现之中)
一缕我到来之前的馨香的背影(它们在清风的起伏里
不断在我空寂的心上更加逼真地重新上演)
雨呵,甚至滚滚的乌云
甚至傍晚的霞光万道
我总能让不同的情景在我的眼前波澜壮阔地交替。

大兴镇不仅仅是路程的转折和中点。
那扑面而来的滚烫的灯火,
那元一柏庄之畔酒店中的济济一堂,美酒浇沸了哪些身体?



与友夜饮,忆及九华、牯牛降

哦,放弃。
改为明年再去春天繁花的扬州和镇江。

我从未服从,但现在
皖南腹地群山中枝叶的皮毛,丰满的血肉。
拥挤只会给我增添更广阔的谦虚
那被晨光认可的水畔的芦穗,她们把真实的身子
藏于与青山同在的水面之下
那暴露于我眼中的
她们的寥寥可数的影子,不好于尘世中的万物进行分类
不好归于轻风和蜻蜓所遵循的涵虚至无的道德。

我不计较人间的县乡。
路边雨中的南瓜花灼灼,它以藤蔓结实之膊
相携整整齐齐的潮湿、敦实的木柴。
远方有限的青缎子似的水稻
她们初始的穗子
有多少柔弱的骨血,汹涌的不平和坦然
都不在我千回百转的版图之内。

我从不触及任何敏感之物。
那被夏日所锤炼之针,熔化、消失。
其实我想说的是染病的一妄之念和我的妙迹难寻的肺腑。



八月最后那几天

八月最后那几天。
植物体内忍耐的血。

仿佛春日,仿佛一场中断的华宴再次开始。
我反复自问是否真的离开了西街。

哦,那多轻的图画。
那灯火一直染到顿挫的夜晚。

那多艳的声音呵,锦衣玉食深藏。
我反复自问后,一如急骤的雨停下,绵绵睡去。



松散

把饮酒隔开的
屏风。

把灯火不能完全隔开的
屏风。

最小的马,光裸着身子,踏过紫暮的山水。
埋于浅墨中的昏寺,穿过春花与秋月。

而这一切都不能从内部看透。
我所有的叙述都不能抵达她清楚的身边。

如果她有不断减弱的清寂的潮水。
如果她平静下来,但云鬓松散。



轻风起

轻风起,醉生梦死。
轻风起,脱胎换骨。

鱼呵,银丽的皮肉。
云影将人间的图景复制给人间。

那藏在我身后的人
你可以代替我凉飕飕的回答。

我是尽心的。
这一切根源于我的散漫,以及不可改正的轻慢。



乌镇

那被轻风梳理的稀密有致的柳枝。
也被白云喂养。
渐薄的蝉声是离它最近的亲戚。

谁把寂静放得如此之大,就像水上不倦的波纹。
我相信弯曲有度的桥洞
能怀抱那在夜晚探头的明月
但它却不能锁住此刻荡破暗影的有着水鹿般心跳的游船。

陈旧呵,陈旧是最美好的色素。
不仅仅浮现在每一种事物的表面。
它是沉淀的爱,它向善和美不断修改岁月的面貌。
我在乌镇水边的巷弄里可以低语:
“其实我不要千年”——
其实我只要蓝印花布衣服静静反射阳光的清稳和热量。

我要落在茶盏中的夜晚速度来的更快。
我要清晰的木楼和雕花的窗棂
我要轻拭心灵上的灯笼,灯光呵你要变得更薄
让一粒轻甜的飞虫一捅就透。



乌镇

秋之夜,缱绻与疲倦。
劳累的虫声呵,乌镇梦的、美的内心。

夜色中有我没有看到的树影,它们漂浮在拱桥的河面上
它们是透明的不愿表达的神仙。

我在乌镇之外的秋夜中进入乌镇。
像一个类似于你的夜游者,盲游者。

灯影撒落的街道,幽松与鱼的睡眠。
回忆的白云同样闪现在高渺的夜空,看不见痕迹。



乌镇

我总把桃花的语言与菊花的语言混淆。
地理与地理之间巨大的差别,我有着糊涂的概念。
(南方乌啼,更南方的鲸在深海中低鸣)

波光粼粼的昨天。
清风中花衣裳晾晒在临水的屋檐下,与茶吧中
某个喝茶之人的目光偶尔湿淋淋地铰在一起。

如果离开了一处泛水之地,就应该彻底遗忘
鱼的美的悲伤的背脊。
你该知道,那夜晚的河畔之街,风灯中只有孤鸿。

那最轻的疼痛应该不是鱼或孤鸿划下的。
我刚说出的就迅速被一层落叶般的灰烬覆盖。
我猜有人肯定在梦中遗漏:“此生再不会到乌镇”。



彻底中止任何急于求成的辩解和表达

那随童年生活经验带来的散淡和恐惧感
像一条鱼的眼睛,永不闭上。

无非竹林、荠菜和春台。
无非有人和落日绕城而过。

最淡的白云,它将自己最薄的空腹之悲投映给大地、山川。
鸟、禽安静。

从此我容不得一点鼓噪之声。
彻底中止任何急于求成的辩解和表达。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2楼  发表于: 2012-03-31   主页:
评论(三篇)
                                                                                  琴声来自乌有之乡
                                                                                                                                            ——简论汪抒的诗歌
  
                                                                                                                                                                                                                西边
         
  “越来越轻,欲望已到的地方/仍然难解拘束”
  
  人类总因自身的局限,盲目地追逐外物,或沉浸于形而上的深入,却无法真正开放自身广大的心灵。
  
  在一切艺术领域,优秀的艺术家们总在做着最大程度上的努力,而努力的一个目的,是为了消解在浩瀚宇宙或拥挤的人群间产生的尖锐的疏离感和孤独感,试图向未知的受众开放心灵。汪抒也正是在做着这种努力,虽然源头幽深曲折难以逼近,犹如地底深层溢涌不止的泉水,但那种文字般若智慧的闪光,在汪抒的诗歌中纷沓呈现,仿佛是那涌出地层之上,因势赋形、或急或缓率性而去的溪涧江河。也因此,在这个诗歌被人不断诟病的时代,汪抒的诗却总能吸引众多有着不同阅读喜好的读者驻足欣赏。
  
  诗歌史是对抗史,是传统与反传统,破坏与建设,世俗与先锋对抗的漫长历史。而因自身的天赋与勤奋必将写入诗歌史的汪抒,他的诗总带着先锋者的刀芒,勇于做极端化的语言尝试。他已渐渐不羁于物,常常会毫不刻意地舍弃肤浅的意义甚至表层的意趣,“我决不染上/任何意味”,诗人在纯粹的形式或文字中,反复探究节奏的奥秘、修辞的新技艺。往往,秋毫毕现的细节只是抽象后的高度具象,是能指的无限跳跃,而那些轻盈飘浮的文字里所裹覆的是无比厚重的意蕴…..所有这一切,都使他的诗更具强大的渗透力与感染力。
  
  作为诗人,他“一个人在平地上走路,踏上巅峰”,汪抒不是盲目自大的命名者,他只在认真努力地拆解重构司空见惯的一切,拆解与重构是如此繁杂漫长却又是如此重要,汪抒的诗在意义模糊中逐步开始了韧性的深层延展,而且,在歧义渐生、面目日显生疏的语言现象里,生于虚构的真实让所谓的事实不再重要,事物间的微妙联系已被诗人捕捉到,“我有许多与我/死硬对立的文字”,一些词语由时间和习惯所养就的亲缘关系被割断,还有一些词语,它们在重组中,潜伏的诗意正在被一点点地挖掘出来。另一方面,“我有与昔日仍然一样的品质,在不得意中寻欢/但不作乐”,不管围绕诗人的一切如何变化,汪抒的诗歌内质特征却始终是清静纯粹的,无论有意还是无意,浅淡亦或浓厚,总是带着他似乎极端的冷静,澄明剔透,仿佛他不是描述者,而是旁观者、倾听者,他的趣味似乎就是随时准备触摸空寂的芬芳,倾听来自虚无的声音……
  
  生命美好,如一现的昙花,而我们所处的历史生活偏偏毫无诗意可言,一切伟大的感动无处附丽。那么,诗歌的存留是否就是为了挽留人类所剩不多的美好品质呢?汪抒对诗歌的热爱是发乎本性的,让我联想到六世达赖仓央嘉措,欲脱袍退戒来诠释无情不若有情,佛经不如诗卷的道理……
  
  “要么我是真实的,你并不在我眼中显现/或者/相反”。所有诗人都在做着还原事实和虚构存在的努力,然而,没有任何真实能被我们还原,一切书写终将沦为虚构。当然,你也不必执着于这一点,写作毕竟使我们有了向四面八方的时空无限延伸生活的可能,而这,或许才是意义所在。
  
  勤奋与天分同样重要,汪抒通过自身的实践提醒了我们这一点。写作,总要有一个持续性积累的过程,就算天才在写作面前也没有真正的捷径可寻。一样的七弦琴,从阿波罗手里传至俄耳甫斯,悠扬的琴声便能从心灵流出,震撼心灵,使人神共醉。汪抒或许就是另一位俄耳甫斯,他用文字音符再现着来自乌有之乡的琴声,并混杂在现实的空气中,令人心颤的长久回荡。
  
  “没有谁不被时间照亮/但我已看出了它的脆弱……”
  



                                                                                               生命的终点所在    
                                                                                                                                            ——读汪抒诗集《短暂》
  
                                                                                                                                                                                                                     宇轩
    
  风轻夜静,月薄如水,写诗、入梦,于汪抒而言。

  记得在一次聚会中,汪抒曾说过,每每深夜来临,灵感就会不断闪现,创作的欲望兴奋至及。此言让我深信,通过阅读其不断更新的博客或接连出版的诗集,都得以管窥。时间过得很快,一转身一回首,感叹一年又复一年,在江淮分水岭在肥东这座小小的县城------相识恨晚。从与汪抒第一次在和平广场上的见面,到日后的推盏酌饮三两次,一直觉得邂遇是缘或是注定,偶然与必然,无需去深层考究,对于生活中汪抒的本真及其诗歌中梦幻般的竞技高度,阅读和感知,是一个渐进的过程,或许也可以说需要时间的催化和沉淀。从《堕落的果子》到《短暂》,虽有幸获赠阅读,却迟迟不敢提笔表述读后之感,愧疚于心,实则难为于汪抒作品中渗透出的那种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艺术境界及幻化般的诗歌竞技,这是一种潜藏于内心的高度,精神的高度,信仰的高度,学习之。

  人的一生是寻找的过程,是点到线的过程,是圆梦的过程,我们所立身的就是起点,而终点在哪?何为终点?是生命的终结还是灵魂高度的祈愿和再生?或者说,得以永恒的是什么?汪抒在其作品《终点》给出了答案。

    终点

    我们在不同的路上走
    但方向基本一致
    那些人面目不清
    有几个比我慢得多
    已与暮色接连在一起
    另外几个,却在明亮的前方
    突然消失
    我从我的脚下,看不到这条路
    通向哪里
    随时都可能是终点
    乌鸦、麦田,这一直是我所愿

    
  个人愚见,时值中年的汪抒看惯了人生无常,云卷云舒,在其冷静内敛的内心深处,汪抒是忧郁的。

  但这种忧郁不是表现在脸庞、眼神,或是肢体的语言,甚至在其表达的文字中,这种忧郁的品质都蕴藏太深,这是一种力道和功底。

  汪抒的忧郁是来自于对人之终极的思考和对人生意义价值取向的深层究问,甚至是对信仰的执著和追寻。岁月更替,人生已经将半,回首已经走过的路程,我们在不同的路上走/但方向基本一致,我们每一个人经历了生,必会经历死而到达终点,只是时间不同,或快或慢,或早或晚罢了,在奔赴终点的路上,那些人面目不清/有几个比我慢得多/已于暮色连接在一起/另外几个,却在明亮的前方/突然消失,或许,汪抒在此所要告诉我们的只是一个简单的道理:生命无常,人生短暂,对于生命的无可遇见和预知,我从我的脚下/看不到这条路/通向哪里/随时可能是终点/,至此,汪抒不露声色地表现出了对于生命终点的坦然及内心浅浅的伤感,但值得我们推崇和尊敬的是,汪抒是有信仰的,是有憧憬的,是有思想的,灵魂深处存复着一个美好愿望,并附注于时间、岁月甚至是生命------/乌鸦、麦田,这一直是我所愿。

  也正是这短短的一句,在意象上的绝妙转换,使得常人的观念与诗人的思想有了本质的区别,在传统的诗学观念中,乌鸦是这个世界卑微的存在物,如同人如同我们自己卑微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但汪抒却赋予了它灵魂的高度,也就是赋予了诗人灵魂境界的高度,麦田-----是属于诗歌的,是一个诗人的生命所在,是诗人对于终点的意象所指,是思想的升华,是对另一个终点的憧憬、坚定、和所归---即诗人灵魂深处的境界升华和再生。由此我们能够观态诗人的品质所在,对诗歌的坚定、感知、抒怀和探寻,才是诗人汪抒所要奔赴的终点……
    


                                                                  餐布上的鱼骨架,世界就是这样一行诗 
                                                                                                                                                                   ——汪抒诗歌阅读印象
                                                                                                                                                                                                                             东方明月

有一天,一部诗集从遥远的地方,千里迢迢来到了我的生命里,它仿佛一个可知或不可知的诗歌成因学,让我感受着一个诗人特别具备的诗歌创作才能。很认真地翻阅,反复阅读。我说,我在其中发现和感悟了太多的东西,比如苦,咸,凹陷,突起,光滑,面庞,雨雾,彩虹,比如困惑,人性,混乱或者秩序,也发现了各个不同、独具特质的声音、语言、晨昏和千姿百态的世象和人们。我是说,它是一个无限幽深、细致和开阔的物质和精神空间的综合体。这部诗集是一个诗人仍将继续的漫长而奇妙历程的纪念:《餐布上的鱼骨架》,世界就是这样一首诗,就是这样一部诗集。

我没有必要纠正我的趣味
那次吃鱼
最后,我把鱼完整的骨架
用筷子从碗里托起,轻轻地放到餐布上

我沉默已久,变得更加幽微和细致
——我清楚地抓住
南方的品质和气息
                                                          
                                                                  ——汪抒《餐布上的鱼骨架》

关于这首诗 ,我写下了这样的阅读感悟文字:

 这是一个平凡地属于一个人的奇迹,一种缓慢而又神圣的过程。这个过程是我们参与了一个新世界的显现。一切或大或小,或远或近,或诞生或消失的事物都在一首诗里得到再创造。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和清点在一个诗人幽微的、细致的、沉默的诗行里悄悄完成。

是的,真实的就是全部的。冷静的,就是深刻的,哲思的。真正的诗歌就是这样,从纹理上见证、挖掘和展示着人或者人类的生活和生存现实——“改而不变”。

阅读完汪抒的诗集《餐布上的鱼骨架》,我对智利诗人聂鲁达所遵从的诗歌原则——改而不变似乎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世界的改变是因为一种内在的规律,无论消亡还是新生。诗人的改变是为了保持一种活力:诗人需要在不断的写作中,在一个不断有创造性要求的生活中保持一种活力性发展,这样可以使诗人积极探索的兴致不会陷入懈怠或者自行放弃,乃至失去行走的能力。变化而不失其本性之美,那些被诗人不断变换使用的文字其实是为了更好地表达对这个世界的认识。

 博尔赫斯在他的一篇名为《题词》的短文里有这样一段话:写诗是玩弄一种小伎俩。作为那种伎俩的手段的语言是非常神秘的。我们对语言的起源毫无所知。只知道语言有许多分支,每个分支都有着变化无穷的词汇和无限的组合方式。我正是运用那些捉摸不着的组合完成了这部著作(在诗里,一个词的韵味和变化比其含义更为重要)在这段话里,我理解博尔赫斯所说的“小伎俩”其实应该是指一种写作技巧,我觉得汪抒的诗歌应该归为“难度写作”,因为,他的每一首作品在我看来都是十分精致而幽妙的。他的语言之纯熟让他的作品起着“神话”而不是符号的作用,我之所以用到“神话”这个几乎拥有至高无上的涵义的词语,是因为觉得他诗歌的属性实是他的风格的绝好展示。他在现实与浪漫,现象与本质之间获得了一种艰难的、罕见的平衡,情感的因素得到了有效的节制,而理性的因素又饱含着情感的涟漪,或者,可以这样来评价他的诗歌特点:抽象与鲜活之间的等距离,想象和现实之间的等距离。这让我不得不心生敬佩!

了解一位诗人,没有比通过他的诗歌更好的方式了。从汪抒的博客上,经常看到他写作的时间常常是深夜和凌晨。这是一个勤奋的诗人。想必诗集《餐布上的鱼骨架》大约也来自那些安静的夜晚吧。我想到了一种被叫做“猫头鹰”的禽……它惯于夜间活动,白昼栖息。即便白天睡着,也睁着一只眼睛。它独特的生活方式,使它拥有了与众不同的目光和视野。它飞翔时,悄无声息。偶尔发出的鸣叫令人警醒。

在古希腊神话中,它是智慧之神的原型。
在黑格尔的词典里,它是哲思的别名。
而在鲁迅的文档里,它更是人格意志的象征!


 汪抒应该就是这样一个诗人吧:他不必高声大嗓,他的诗歌也从未想过要教训任何人。他只是以他特有的安静的栖息构建着一个深邃的诗歌世界,以那么一种恰到好处的力度激起现实不可忽视的吸引。他以一种奇思的,幻想的,和最日常方式有机结合起来,他用一双张弛共存的眼睛洞察自己,来看待和反映自己的心灵和周围的世界。他所流露出来的人文情怀让他,也让他的读者更懂得一个完整的“鱼骨架”和“餐布”比那些雕像的脸颊更永恒!

以下是我对汪抒几首诗的阅读感悟文字,作为我对汪抒诗集的学习记录,录在这里,以此留念。也是我形成上面对他文字印象的一个佐证吧!(如果我对作品的理解有悖诗人写作的初衷,那实在是理解水平的问题,希望得到原谅啊!)

《南京》

在酒气中
南京终于被轻轻地解散
他们分到了江水,雾气里
我分到了一块石头
它那样轻,像一件衣裳
却让我无所适从,你看不出我的吃力


——许多事情就是这样累积在我们的生命中,一座城市,酒气,江水,石头或者一件衣裳,它们似乎没有联系,然而它们又必然地联系在一起,构成我们的生命和附着于生命之上的思想。

诗人以他独特的文字气息向我们揭示着一个普遍联系的世界。他不下定义,而是以一种近乎隐秘的方式予以表述。他不是提出,也不去排斥,而是在思辨中靠拢和接近。
他服从自己,服从自然诗歌的品质。

《妄想》

一面旗帜
其实只是一个半成品
只有与风结合,它的意义才完整
我不借助什么
也没有手段,当有那么一点点妄想的念头时
就一下子跌进疲倦的失败里


——这首诗应该依然很适合上面我说到的那两段阅读感受文字。我觉得,它让我更体会到了另外的诗歌含义之魅:

要让事物各就各位。原意信仰什么的诗人永远不能成为思想家,那仿佛将租赁来的东西当成了自己的东西。诗人的信仰最根本的应该是本真。

虚构和写实作为诗歌的两种催化剂,是两种被称为“冲突”的诗歌艺术,它们来自不同的艺术观或者一种艺术观的两个对立面,代表两种近乎矛盾的思考和表达方式。然而,这并不妨碍我们对世界的思考。似乎,这首诗就是在这样的两极间回转,盘旋诞生的。

《车祸》

细雨飘零的夜晚
寒冷也细长,就像雨丝
灯光不知来自哪儿,它从来就没有
明晰的表达
伤者(死者)已被120拉走
我远远看到一辆清障车,载着被撞坏的
红色摩托,正缓缓启动
三个妇女挟持着一个妇女,她在中间号啕大哭
围观的人在半明半暗中转身往回走
我撞见他们潮湿的肩膀


——这样的场景是一种惨烈的正在进行时,是一种结束,也是一种新痛苦的降临。

诗人以他看似不动声色的讲述,让我们得以有勇气正视和走近一个真实的目不忍睹的场景——一切毁灭性的不可预测——人所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或生命之重。我们无法躲避,我们身在其中。

事实上,他写作的笔尖是颤抖的,他的心是颤抖的。

我们在这样的氛围中嗟叹着。呜呼,这个细雨飘零的世界,将去往哪里啊?!

《被动》

我在路灯下停留一小会儿,如果这样做
我留恋的是平民生活

事实上我没有减慢步伐
我向光线弱处走去

但另一杆路灯的光线紧接着套取了我,平民手段
以柔和的手段

我主观躲避
但不得不被动接受


——一个人的夜晚,一个人的路灯,其象征意义或者就在于一种独享,一种灵魂的安宁和静谧。

而我们似乎已经找不到逃离喧嚣和焦虑的途径,因为喧嚣和焦虑差不多无处不在,差不多填满了所有的空间。无法穿越的疼痛感沉重了身心,苦涩了心灵的井水,弱光里的歌吟声变得有些沙哑,脚步有些滞重。但不能否认,有一种充实的,统一的,坚定的东西,位居诗人生命意识的深处,重复或者确认着自己的编码,自己的身份标记。

阅读汪抒的诗歌作品,让我想起了聂鲁达回答一位朋友“关于诗歌和文学的功能究竟应该是什么的?”的提问时的一段话,印象很深刻。抄录在此吧:

这是一个经常被提及,而且经常获得十分模糊的回答的问题。在不同的时期、不同的年代,诗歌的地位也会有所不同。有时候我们需要诗歌表现温馨的、自我的情绪,正如有时候我们让诗歌表现人类的活动,以及人类社会的混乱、矛盾和背叛。我相信,这就是诗歌所承担的责任,他必须极具包容性,从最隐秘的到最公开的,从最让人费解的、最神秘的到最简约的,而这一切都将通过诗人之手完成。因此,诗人的心灵必须要无比的开阔,以包容他的诗中所蕴含的一切……

我想,汪抒正是在尽力如聂鲁达所说这样把握驾驭他的诗歌作品的。也在努力实践着他心目中的诗歌!
……
我常独对语言
柔肠千转

我没有在另一个地方出现
我已在另一个地方出现,但是还没有
在另一个地方出现
不断的深度和领域
……
        
                                   ——选自汪抒诗歌《语言》

“他在做,他已经看见了身体里的黎明和曙光”,这是蓝角给汪抒的诗集所作的《他已经看见》序文中的一句话。我也想这样说:他已经看到了诗歌的黎明和曙光。在一个有些浮华的时代,我们需要这样的诗歌,“需要汪抒如此出色的创作。”

整个世界不过是一行诗,《餐布上的鱼骨架》就是盘点世界的这行诗,这首诗,这部诗集!

不变,应万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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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  发表于: 2012-03-31   主页:
访谈:答青年诗人宇轩问
:拟定这篇访谈提纲时,我所要做的是回忆。是的,在记忆中打开我所了解的关于你这些年的点滴资讯,这其中感受,胜过品咂一种极致妙品。显然,你是丰富的,依然“危险”。因为我们并不知道下一刻你能写下的诗篇中,所要关涉和呈现的,是怎样的“异域”中的风景与旅程。记得那是一次诗人间的聚会,陈先发先生随口说出——“汪抒就是当代陆游”。戏言也罢,赞许也罢,友谊也罢。这句话所能传达的应该是对你这些年来坚持写诗的可以“引经据典”的一种概括。我们知道,陆游一生写诗六十载,保存下来的就有九千三百多首。这让我想到诗人赵卡在你的诗集《短暂》的序言中,写下的开篇之言——“质优、量大。这是我对汪抒诗歌的基本判断”。写诗这么多年,我相信,你一定感慨颇多。

:诗人要有持久的创造力。或者说,是否具有持久的创造力是对诗人的一个根本的考验。一个诗人不仅要有爆发力,更要能承受对心灵漫长的磨砺。  
大概自2005年重新创作,我就有一种强烈的紧迫感。起初是出于对我中断写作七八年时间的弥补的心理。后来,这种紧迫感渐渐转变为我对生命短暂的一种永恒的畏惧。我必须抓住文字,因为文字能承载、延续我在人世最终将要失掉的一切。
真正的诗人灵魂是能坚忍地冷静地燃烧的。这些年来,我作品数量的或许可以称为巨大,是我引以为豪的事情。当然,作品数量的多寡并不是决定性的因素。决定性因素应该是从心灵里喷发出的能量。
其实,我也不知道下一刻我能写出什么样的诗篇。但我非常乐意享受一首新的诗歌在我笔下涌现后所带给我惊险感。
写诗已经很多年了。我1985年时写出的几首诗,后在1986年初《诗歌报》上刊出。处女作就这样在既惊异又毫无惊异中诞生了。那个年代确实是一个值得诗人沉浸、狂热的年代。现在回想起来,会看到有多少与诗歌有关的人和事从我的面前掠过。许多已永远沉睡在我的心底,我懒得再去惊扰它们。曾经有过感慨,因而不再感慨。
我不知道为什么把我比作陆游,其实从精神气质上看我更像古代江南的某类文士。

:陆游有诗句:“老住湖边一把茅,时话村酒具山肴。年来传得甜羮法,更为吴酸作解嘲……”。佐证了他也是技艺很高的烹饪美食家。在此,也请允许我爆爆料,我所认识的汪抒,其实也是个烹饪高手,有例可证:那是二零一零年九月二十四日晚,我们一干人在水晶钥匙家中的一次聚会,大家分工明确,洗碗的洗碗,摘菜的摘菜,做饭的做饭。重要的是聚会“章程”中有所规定,每人必须做一道拿手的菜肴。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你当时做的应该是红烧鱼。令何冰凌、杜绿绿、尚兵、还有陈先发先生称赞不已。而在这之前,你的诗集《餐布上的鱼骨架》出版。美食与诗歌之间,我们愿意分享你的故事。

:诗集《餐布上的鱼骨架》的书名并不牵涉于什么美食。我着目的是那副空空的“鱼骨架”带给现代人的惊悚和长久的刺痛。
有些事可能是在事实基础上的加工,或一种美丽传说。我不认为我能烧得一手好菜。在我的家庭,由于我工作时间的宽裕和自由,几乎每天的买菜和做饭都是我完成。久病必成医吧。
诗艺其实亦如烹调。面对一首即将写出的诗,就像面对我将要设法烹制出的一盘得意的菜肴,我很有耐心地为它操心、忙碌着,我期待那道美味的诞生,乐此不疲。

:我也注意到,很长时间以来,“马”和“鱼”都是你诗中出现较多的意向,而新近一段时间,“鱼”在你的诗中呈现的则更为频繁:“在我的静默中,树木倒长/春日的孤独之鱼将迅速成长为鲸”—《我不断描绘的未有的事物》;“更多的鱼,没有这样成仙/他们仍然保持在安然的生活中”—《茫然》。“他不喜欢狩猎。/某条比宫娥还秀美的细鱼游进了他的血液中”—《摸索》。……这种抒写或许是无意的,又或许是你早已安排好的甚至是努力所要指涉与秘密抵达的,谁知道呢。

:我如何表达这个世界?——或许我将它简化成我诗中的“马”和“鱼”的意象,它们是我对这个世界的秘密代称,是这个世界在我心中最简洁、最丰富的架构。
我之所以选择了“马”和“鱼”,可能源于我童年生活神秘的体验。我童年的生活环境中是不可能见到马的,那宏伟、富有力度的甚至忧伤的马匹,就成为一种渴望的符号。而鱼更是陪伴我成长的刻骨铭心的记忆。
我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进入我的诗歌,一切本是天成。

:“我是个热爱旅行和酒的人”这句话当然出自你的笔下。当我第一次读到,也是喜欢至极。细细算来,从与你认识的这些年到如今,有幸能够与你一同前往的地方还真不少——九华山的祥宁之气、水墨皖南、古都寿州、登泰山、下江南…….。要么旅行、要么读书,心灵和身体总有一个在路上?诗和酒之间,自古渊源流长,对你而言,又意义何在?

:旅行不仅仅是对身体的突破,更是对心灵的突破。生命遇到的最大的障碍就是自身的局限性。旅行即是对这种局限性的一种力所能及的克服。
我热爱旅行,倒不是仅仅想成为一个普通意义的旅行家。我是期待在运动的力度和陌生因子的激烈刺激下,新的文字的产生。
我常常能回味起一个很久以前——甚至二十多年、三十多年前的旅行中的一个细节和感受,而突然感到浑身滚烫或冰冷,在那剧烈的毛孔膨胀或收缩下,诗情在内心怦然而燃。
我瞧不起不能喝酒的诗人,倒不是我善酒,更不是嗜酒。除了亲友们相聚,尤其是诗人们聚会的场合,私下里我是不饮酒的。一个不能在饮酒中放纵自己的诗人(最起码是适当的放纵),也不会在文字中尽情驰骋,得心应手的。我极端轻视那种拘谨的文字,——拘谨不是内敛。

:在我看来,你偏执合肥方言浓重的普通话;有着很好的水性;酒量大的惊人;你擅幽默,常常是逗得大家捧腹大笑;年轻时的爱情故事,有着普罗旺斯般的浪漫与甜蜜。是这样的吗?欢迎给个正解(O(∩_∩)O哈哈~)。

:其实我喜欢南方方言,尤其是那种近似于歌调的方言。我的舌尖不适应于卷曲出硬直的北方语言。更其实的是,一个诗人的语言代表的是他诗中的那种气场。我的诗歌黯幽、阴郁,具有非常明显的南方本质。
我的水性确实不错,毕竟是水边长大的。河、湖是我整个成长过程中最意气飞扬的两种意象。
与我大多时间都是沉默相反,有的时候我又特别幽默,在QQ群中,在酒后,我们默契地忽悠其中一个同伴。那是我性格中的另一面,另一种重要组成。
至于所谓年轻时的爱情故事,那都隐约地闪烁在我的一些诗句里。细心的读者会有所察觉。

:你的诗歌纯粹、凝练、富有广阔的内核之美,先锋而道骨,可谓境界。生活中,你真诚、内敛、实在,且散发出浪漫之气。在我看来,你执于完美而又内郁悲伤与孤独。你是矛盾的,困境的,又是敞亮透明的,虚有而明朗。值得高兴的是,越来越多的诗歌评论者正在试图理解你的诗歌主张与诗中品质。在当下,或许正如蓝角所言——“汪抒可能在创造一个奇迹”。

:一个诗人的梦想是什么?——就是在文字中创造奇迹。可我们见到绝大多数的诗人是没有梦想的,他们不会为此而努力。
这一生我可能做不成任何事情,除了诗歌。我把全部的生命投入诗歌,或可说诗歌本就息息生长于我的生命之中。
我相信我有一个浪漫、悲伤、透明的灵魂,而写作不是在复制这个灵魂。我是把它在文字中呈现出来,并力争使它更加纯净和完美,像阳光去照耀它之外的事物,影响和改变它之外的事物。
这是一项漫长、孤独的甚至无望的事业。

:《抵达》诗刊在当下民刊中有着越来越重的分量和地位,你是创办人也是主编,对它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也是了如指掌,明晰于心。谈谈《抵达》以及当下民刊的发展现状吧。

:如你所熟知的,“抵达”诞生于2008年,纸刊则问世于2009年。并在以每一年一卷的速度继续出刊。“抵达”是一个有力量的重要群体,宇轩、江不离、西边、冰马、尚兵等诗人,正在以扎实的作品展示自身不可忽视的实力。
所有的写作都是为文学史的写作,不知你是否完全赞成我的话?我们都想被历史而铭记。当然,这不仅需要实力,更需要机遇的垂青。而这种垂青的机会可能是非常渺茫的。
其实,在我写作的漫长的阶段中,我和朋友们一起办过不知一种诗歌刊物,生生灭灭。我至少见证了中国诗歌民刊在八九十年代的一部分发展史。
世上本应不该有民刊之说。一个不争的事实是,民刊已成为当代诗歌史的主要承载者。被排斥和排斥是民刊唯一的宿命和使命。

:我见识过你的书房,满满当当的,到处都是书籍杂志。如果说要了解中国当下诗歌史的话,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在你的书房中,就能找到答案。记得我也有几次去你那里借书来读的经历,多有打扰,还请原谅。给我们推荐一些你喜欢的书目吧。也请谈谈你对当下诗坛的总体印象。

:对于诗坛我身处其间,但又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诗人的独立以及独立的判断是无可替代的品质。
至于读书,那是兴之所至之事。读什么书,怎么读,不必刻意。总之,读自己喜欢读、愿意读的书。我可以在这里随手写下我最近一段时间读过的部分书目:《现代诗歌的结构》(胡戈*弗里德里希)、《心经的力量——弘一法师说《心经》》、《一切破碎,一切成灰》(威尔斯*陶尔)、《两次暗杀之间》(阿拉文德*阿迪加)、《作品第一号》(马克*萨波塔)、《罗马尼亚当代抒情诗选》、《黄仲则诗选》、《汉魏六朝诗鉴赏辞典》、《诗的见证》(切斯瓦夫*米沃什)等等。
不变,应万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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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发表于: 2012-04-01   主页:
问好汪兄!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5楼  发表于: 2012-04-01   主页:
问好陈兄!谢谢陈兄给了这次机会!期待大家的批评。
级别: 总版主

6楼  发表于: 2012-04-01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祝贺!关注,,,,,,
级别: 一年级

7楼  发表于: 2012-04-0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lm
祝贺汪抒兄,学习:)
寂静新浪:http://blog.sina.com.cn/xlm
级别: 一年级

8楼  发表于: 2012-04-0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rongzhu456
祝贺。。。学习
凌空舞蹈 满地伤城
级别: 一年级

9楼  发表于: 2012-04-02   主页:
学习!
微信:jiuhangshi
级别: 总版主

10楼  发表于: 2012-04-02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问好汪兄,待细读~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级别: 一年级

11楼  发表于: 2012-04-05   主页:
静静读好诗。
级别: 一年级

12楼  发表于: 2012-04-05   主页:
复制细读先,酒醒了再读
级别: 一年级

13楼  发表于: 2012-04-10   主页:
喜欢水稻—诗  
在,或者不在,或从未存在。
级别: 一年级

14楼  发表于: 2012-04-11   主页:
大家多批评哦
级别: 一年级

15楼  发表于: 2012-04-12   主页:
水稻

水稻是我的少年结。
南方的毒日头。
血液和鱼。

绝望中也有
美的元素。
水稻是我最销魂的植物。
我对它有着拂不去的
密密的情感。
无论我在人世有多少复杂的经历
它都是单纯的
低垂的稻穗,在我内心中
闪耀着带芒刺的印记。

。。跟着读这首 好似觉得实质上的进入还不够。个感,有闲在看
级别: 管理员

16楼  发表于: 2012-04-21   主页:
读汪兄好诗。读了前面的近三十首,感觉非常成熟、清晰、生动,感到汪兄是一个抒情的老手。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17楼  发表于: 2012-04-22   主页:
汪抒的诗,深具抒情性。他的诗,叙事成分并不多,哪后诗中说及的是故事和事件,但故事与事件仍是粗线条的,汪抒更倾心自我的表达。

记得合肥见过的一面,他在那里有非常多的拥趸
级别: 一年级

18楼  发表于: 2012-04-24   主页:
引用
引用第17楼湖北青蛙于2012-04-22 07:16发表的  :
汪抒的诗,深具抒情性。他的诗,叙事成分并不多,哪后诗中说及的是故事和事件,但故事与事件仍是粗线条的,汪抒更倾心自我的表达。

记得合肥见过的一面,他在那里有非常多的拥趸

好久未见湖北青蛙兄了,一直都很好吧
级别: 一年级

19楼  发表于: 2012-04-25   主页:
汪抒兄好,一切照旧,只是又老了一岁
级别: 总版主

20楼  发表于: 2012-04-28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hz77895
引用
引用第16楼陈律于2012-04-21 16:25发表的 :
读汪兄好诗。读了前面的近三十首,感觉非常成熟、清晰、生动,感到汪兄是一个抒情的老手。

有同感。祝福汪抒!问好!
夏汉:蛰伏,或游离于诗坛
级别: 总版主

21楼  发表于: 2012-11-1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nghuangtian
绝句

持久的轻微的悲伤,让我变轻
我若无其事地写字、忘记
一个不可预期的人突然出现,使我闭口
如果她消失,我们则开始交谈


喜欢这个!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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