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帖子 精华帖子 春台文集 会员列表
主题 : 夏汉专辑
级别: 管理员

0楼  发表于: 2012-04-30   主页:

夏汉专辑

管理提醒: 本帖被 陈律 从 月度人物:夏汉专辑 移动到本区(2012-06-01)



夏汉,1960年3月,出生于河南省夏邑县一个偏僻的乡村。少年学诗;现主要致力于诗歌写作,兼诗歌评论。辑有诗集两册:《花园》、《冬日的恩典》;诗歌评论《在场》一册。


专辑目录

1、近照与简介;
2、自选诗;
3、评论;
4、访谈与诗札。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1楼  发表于: 2012-04-30   主页:
自选诗
怀想

偶尔的一跃   你终于逃离肉身
而你捕获的猎犬已经分割   拱桥的下游
不见漂浮物归来

乙醚容器里   你的复眼睁着
盯牢紧握操纵杆的双手   在一片树林的
呼救里你睡了后半夜   随后召唤议会

一场屠杀选定广场——谁举手
谁就没有手   海湾围拢
风在慌乱地散发一份疏离的传单

晚了   惊蛰已经为过往的幸福而欢呼
所有的账本   重新审计
一场霜的血   溅上树梢

那刻   驿站的棺木已经枯朽
异乡的墓地   不允许收容头骨
那火蟒   回首捡拾慌乱里遗落的信子

2011.1.2.午后.兰石轩.


出演

我立于悬崖。我看见我的胃下垂——
这梦,无聊着我街上的身影。而汽车,
疯在我的面前,点燃我眼睛里两柱散乱的火焰。

火车辞退轨道后,祈求天使:去邀请
蟒蛇一同游历天空——空难发生了。
降下的碎片修缮教堂的屋顶,耶稣尚未察觉。

惊愕的小燕子错飞北方的冬季,
年轻的妻子提前了更年期;
醉酒的医生,却给她误开了五合葛根片。

水厂勾搭农药厂浓液般的残留
正好给两个厂长作下酒的饮品……此刻
新闻说:美日军演就要开始,请选好青纱帐。

2011.1.2.夜.兰石轩.




癌斑行走的天空驱赶一条河流。
盲者,静观它们的喘息。
那时正有一支游行的队伍路过长安街;
所有的呼喊:都装上了消音器。

狱卒赶赴刑场,要向死刑犯
讨民主;砍下的头颅
嚷着给狱卒输血,说这里最清净。
一群羊:闻讯把头颅带走。

血为自己的血腥羞愧——
深夜,逃至别处的孤坟上哭嚎。
吵醒的女婴,吮吸着母乳的鲜嫩;
而母亲,只剩半截身躯。

风乔扮枯叶,为这一切鼓掌;
惊荒的冰凌从屋檐掉落。
此刻,琉璃瓦的磷光
让夜在黎明之前披一张死马的毛皮。

2011.1.23.午后.兰石轩.


到来

那影子划过,悄无声息。
它确实划过去——痕迹永不消失。
你却说它不该到来——
来了,便是一次多余。

它终归不是树,搅不动风;
它在某个地方蜗居已久。
你的宁静里,它来了
就会令你颤栗,或呻吟。

你企图测探它的源头;
纷乱过去,你承认那是徒劳。
终于有一天,一米外短路的
火花使你蜷曲、扭动

如水蛇;你捎带了厮摩与喘息。
此刻,你吐出的或许就是
一个滚烫的铸件?你辩解:
什么都不是,到来就是结束。

2011.2.20.午后.兰石轩.


倾听

那一句,经由你送至我耳边。
我记下了,那是午后。
来了,而它并非属于我——
一位老人说:它属于上帝。

我倾听着,审视着,
那是你送来的一盏灯,抑或
一个陷阱?瞧它就在前面,
我必须前行,它谙知我的心性。

而此刻,你已经退隐。
我陷入一个人的孤独——
在春的明媚里体味词语的黑暗。
哦,它们来了,都来了。

如早市,村夫挤进狭窄街道;
而你在不远处静观……
我猛然醒悟:你原本就是那猎手——
是你俘获了我的一切!

2011.3.20.早晚.兰石轩.


追寻

你那惊人的一现,让我沉醉。灯光里
你的黑夜弥漫我的眼睛——
让你的真实在未完成中完成。

你说:还在路上。而你每一次的
抵达总是一次开始。于是
你让我看到的似乎只是你的赝品。

在我欲发难的那一刻,你已经退隐,
你乐于在我为你筑造的隐喻里
度过一个矛盾的冬季。

此刻,柴草已经堆好了
等待一个人的点燃——而你姗姗来迟,
你又一次让我跌入你的冰冷。

春天,你借柳芽妆扮喜鹊的
嘴巴:你故意虚拟了这个季节的喧闹。
我去寻你,你却已不见了踪影。

2011.3.19.凌晨二点.兰石轩.


相遇                

我们相遇:你递来的一张纸条。
那一行字,让我惊喜。
我审视你。猜测着:如若来自神那里,

是与魔鬼还是与天使相近?
你留言:我在魔鬼的掌心,但我愿意
是一位天使;我更愿意成为

一个持家的俗常女子。我端详你的身影——
那只是一张没有来历的旧照片。
揣摩那柔弱里的刚烈,那里有伤痕:

盐粒燃起一团火,你几乎
要把我烧焦。从此,我惊悚于你。
而深夜寻觅着你;牵挂换得凌晨二点

梦幻里的一支红玫瑰。
此刻我相信,我们永远居于语言里,
哪怕那只是一次意外。你却说,

我或许比你想象的还自由;
我亲近于宗教和哲学。一次偶然的拜访
兴许会有一场难料的混乱?

2011.3.18.夜.兰石轩.



赠予

在我的想象里你过于高贵,
犹如梦中一朵荷花在洁白的绽放。
但我这里不会储蓄你的真身,
在这世界,那过于奢侈。

我祈求你走入——在我等待之际
披紫色披肩款款而来;
那是美妙的!我会送你一个
刚油漆过的亭子:那里有张长椅。

你会说,来了就不再回头,
哦,你似乎也折断了来时的路?
而此刻你又在叹息:
我不来,依然还会有别的……

你会永远在我的想象里。
像一封信:最终,只有词语
如影子萦绕于身旁——
你让我怀揣午后杏花飘落般的忐忑……

2011.3.26.晚.兰石轩.



等待

你总是在我的等待里。
你来自于语言的晦暗中——
那矿石里一点星光。

你让我为你燃烧,
灰烬是你我的一切。

酒曾经是我的睡眠,
上帝穿过午后的阳光
注目我,你便悄悄走来。

此刻,你立于桥头,
你说,很孤独。

我走近,你已冷漠。
你只称许你的过去,
未来却交给另一个人。

深夜,你选择隐身——
让我坠入等待的又一次……

2011.4.8.夜.兰石轩.


抵达

在我的想往里,总会有一次抵达。
而你的朦胧,犹如一个梦境。

于是,我沿着你可能的方向
作一回蜗牛般轨迹的辨认。

我返回那想象的瞬间里,寻找。
却在词语破碎处捡拾影子……

不,我拥有上帝赐的炼金术法,
就一定会有一次神秘的缝合——

在那个傍晚,我会为你织就
一件言语之衫,如丝缎。

此刻,你也许就是那立于
海湾手持一支玫瑰张望的仙子?

我决定做一次旅行,欲求
会面。你却说,会面便是梦醒。

2011.4.21.夜.兰石轩.



莅临

那瞬间的一瞥里,有你在。
那一定是注定的必然——
无论你在哭,还是笑,
(或许,你正在海边条凳上
撕一张无来由的纸条?)
都犹如天使般的一次莅临。

此刻,我面前,有很多个你
放幻灯。图像里
哪个是你灵魂,哪个是影子?
旋转的木马旁,我要确认。

你说,我只是你的亲爱的,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哦,我难以料定你会属于我。
也许,你只是大众情人,
看你紫色披肩飘动于街市,
蓦然回首里,哪个人在等你?

2011.4.11.傍晚.兰石轩.


知己

纷杂的世界:纷乱着我。
我却在那里寻找知己。
此刻,我认可了我是我自己的知己;
还有你——
在语言中我们有了第一次相遇。

以后?我想象那会在山里
一次春游中,蓦然看见你站在
石阶上,背后是你父亲。

你说:给我时间,我们总会有
一次真正的相遇。或许
在四月的洛阳,一群向我走来的
紫色仙子里,就会有你……

2011.3.29.午后.兰石轩.


离去

你黑色的瀑布来自发际,那里
收藏一个精灵。此刻,她也许还在沉睡?
我悄悄走近。你说,来了魔鬼。
是的,我在那里寻觅着新异,或许
还有灵魂的秘密……

你依然沉默着。我的到来
恐怕只是一次徒劳?你发来短信——
我要赠送你一切,包括语言的“肉体”。
哦,我幸福犹如皇帝的某个傍晚,
我要赐你最昂贵的饰物。
你却说:很失望!——真爱是无价的。

我又一次陷入猥琐的惯习,我欲
辩解,你已离去:只留一个灰暗图像。

2011.4.15.午.会场.



在昭平台水库

缘于一个称谓,和一场称谓的争辩。
收费人不误收纳税人的门票。
我们寻找制度的漏洞。哦,钻进去岂不
成了漏网之鱼?我们笑着,
回看君子们掏腰包买门票的印花税。

看森子指点的岩石,修正了
水库的辞典;湖,此刻已经不在。
在的是那片假沙滩冒充斑秃,
几根茅草,还在给风光添笑料。

人工扶梯的坍塌给我们一个明喻,
谁毁坏天然就该如此下场。
从它身上翻过去,才是自然:砂岩的
寂寞,正好对应于人的脚印
而止足于兽性。
风化也自然于教化——
一如沙哑的笑胜于粗鄙的诅咒。

我们坐下,类似于沙雕。
言语里的戴笠混淆着闻一多的清白。
而眼前的水文仪不去测绘人心。

回头吧,正值枯水;一切风景
都熄灭于对岸岛上的浓烟。
回头,看办公楼沦落为野鸭场,
只不见野鸡。那里,闪过一个女人,
而面色赤红,不逊色于壁上的破语录。


暮春

我看见:春风吹皱的波浪,在柳枝间
拥有河流的真实——

而此刻,河流正走过城市。
它瘦身了。“不,我已僵直;蛙鸣远我而去。”
是的,那里有腐尸的恶臭漂动……

返回田野。那里,泡桐正在怒放——
喜悦溢满肥硕的花朵,有紫色的高贵。
而槐树,故意板着待嫁娘的冷面孔,
其实她们已经有了一次私奔。

来到河畔,在蛙鸣里体味着静谧,
我已经不去理会波浪的心思;
甚至,我原谅了蚊子们黄昏的第一次光临。

2011.5.1.午后.连霍路上.



她们的瀑布

曾经的两条河流,现在是两条瀑布——
或黑,或蓝;胴红,洁白……她们的飞溅
收拢着她们自身。
一切瞩目沦为多余。

而她们遗漏于她们的裸露,
她们为你的戒条设置溃败的情色。晃动的暧昧
击落画家的破眼镜——
你那根线与她一缕真丝媾和。

傍晚时分,她们燃烧两条火焰;灰烬
杂糅于你的心,你不愿承认。
回望源头,那里有山峦
衔一轮落日跳跃于你的地平线——给你看
玫瑰和蔷薇的花朵。
你在日记里说:这是她们夏日的正午。

2011.5.25.傍晚.兰石轩.



在傍晚

傍晚的霞光,又犯了平均主义的
小差错:我却甘于做受害者。

而浓艳的肉体里,一定藏着个美丽吗?
看她们正急着去招牌里做车模。
少女的曲线里,弯着
一个简单,却与单纯有一次不愉快的排异。

风来了,就围观你的汗珠;
它们让你的脸一直拥有叶子的光亮。
树荫已经溃散,被归去小贩的
三轮车捎回村庄;尘土起来——
它们正围攻着卫生城的假惺惺。

我的徒步有了终点:在老菜根饭庄
一只芦花鸡惊叫着进入我的胃。
此刻,它的冤魂
也许正噬咬着我灵魂的癌斑?夜涌来。

2011.5.30.午.兰石轩.


正午剪影

正午的阳光,令树荫刻薄。
街道旁,几个民工要求移居的申请
获得它们的短暂同意——
看那伸开的黑泥腿还在境外。

灰尘已不屑于他们;噪音
受到他们的冷遇后,开始寻觅新目标。
几只蚊子不识时务,难免一死。

哦,他们并不稀罕这避难所,
他们向往着那座新楼:他们离去……

这里,走来一位醉鬼——
俨然一位暴君:“一切,都归我所有!”
树荫愤怒,移走。
阳光下,有鼾声的腥臭;
有一条黄狗:陪着他和一滩秽物。

2011.5.31.午后.兰石轩.



子夜

我看见柔和的灯光下
树叶的安静,犹如深闺少女的眸子;
犹如白昼没有来过。

风在枝丫间的嬉戏已经困乏,在沉睡。
偶尔的车辆穿行
如同一个物体穿行于时间。
街道两旁的窗口睁着幽深的眼睛
看着夜,星光,以及这静谧……

看尘粒,无声地游走,离去;
田里的麦香漂来;一二句家乡土语
漂来;犹如水漂过河道。

哦,小城:你遮蔽太久。
你的夜原来可以隐去更多,舍弃更多——
那喧嚣,那欲望,那罪恶……
此刻,你几乎让我回到乡村的夜晚。

2011.5.31.凌晨.兰石轩.




雨中的意象派

一场雨下着,小城开始安静。
而树叶,正在与它们进行着友善的争吵,
或许,那也是一次久违了的
絮谈……

二三行人匆匆走过,伞下的
他们未必就有心事;汽车:偶尔的鸣笛
只给面前的一条狗。
自行车,平静的远去……

雨中的楼宇:展露出闪亮的额头;
风,蜗居在雨丝里;
店铺不再喧闹,
凉爽的街道恢复了早年的温存。

我想象的一场雨,正在下着。
或许,在午后——它们就会如期到来……

2011.6.5.午.兰石轩.




一棵树的广场

小城一角,有一棵古树。自成一个广场。
拥有一棵树的广场,让历史不再羞愧。
让所有的荒芜和偏远,都成为富足。

在它面前,一切都成为多余——
纪念碑只是它遗弃的不肖子孙,
建在哪里都已经无所谓。
何况楼宇?它们还不配与碑文比骨气。
而所谓的博物馆不配保管它的记忆,和梦。
谁来赠与,都是不识抬举。

一棵树:孤独如小城诗人。
而它强大于所有的生灵。——喧嚣,拥挤
都是它眼中弥漫不散的轻蔑的一瞥。

2011.6.12.午.兰竹轩.




湖的情话

一座湖不再想象:它就在城中。
时间在为人工做自然的变性手术——
现在,它就是市民的自然。

而一座庙宇的新生
让众生在颂歌里去联想死的陈旧,
让线装经书时髦于封底定价。

下雨了。湖面的水泡热情地
欢迎着,却不涉及缘由
就像一群少女在迷茫地唱红歌。

夜晚的湖畔,相拥的肉体
无缝对接;夏日的热空气恶作剧般
围观着,他们毫无察觉。

一个老者通宵不眠守护他的鱼塘。
沉默里,在算计他的生计
还是在咀嚼那则湖的古老传说?

2011.6.24.午.兰竹轩.




教堂

钟声:忙于拍打天边灰鸟的翅膀;
诵经人的吟唱惊动一片乌云。降落:一场雨
敲打着窗台。

此刻,众生还在酣睡,梦中
真主教诲无米之炊。天空的墨汁散去。

天亮了。门前木板上年轻的灵魂等待超度。
隔壁监狱里一个年轻人等待判决。
围观的人在私语;那里一片死寂。

夜又降临。钟声飘来,诵经人的吟唱飘来……

2011.10.4.深夜.兰石轩.



自赎
                
现在,我携带半生的罪恶
去作终身的忏悔。像火焰,亲吻土地;
那心中必有蓝色的忧伤。

我的念头是一条蛇。它们时常穿越
肉体,游离于世界——
它们让遇见的善良人惊嚎;
让我的梦有骷髅晃动。
我的幸福绽放一朵淫邪的罂粟花。

在俗世,我做着粗俗之事——
去闲聊,去亲吻;去窥视少女修长的腿。
诱导更多的人进入黑暗。

在这里,谁寻求光明
谁就背叛了我。哦,他们背叛我
我也背叛他人——
这世界,正在这世道里惩罚着自己。
我充当着一个帮凶。

那人间的善良——或许只是一两瘦肉,
剔除瘦肉精只剩下半两。
而那半两里,还有半个钦定。

现在,请准许我寻求信仰,
如同一棵树在风中寻求生长的空气。
我愿化为一棵菩提树——
让众生得到荫护;
让过路人去说:看,又是一个十字架。

2011.8.27.午后.兰竹轩.



降落
  
那个深夜,我跌入睏境——
梦中,纷乱的云穿行于树林里。

而此刻,语言在词语中生长
犹如夏日玉米拔节——
我的额前,涌来更多的黑暗。
另一个我像一位农人在田野边际
眺望最初永恒的澄明。

这一刻,诗歌到来。伴随风;
我的耳畔一场滂沱大雨正在降落。

2011.8.31.凌晨.天宇酒店.



秋日

我看见:痛苦已经开始疲惫。
它们已经不及一片降压药,
不及黎明前睁开的一双失眠的眼睛。

忧郁的情怀融入你的心头,
你的心头就展览了我的糜烂。

忏悔集中一只苍蝇身上,
它今天死于我驱之窗外失败的蝇拍下。

羞涩的救助遭遇无声的回答
犹如一句虚假的鼓励;
犹如来自远方海边的一次拒绝。

现在,召唤返回自身。
那里,仅有一声蚊子的呼救。

现在,你让我拥有一副号角,
在褴褛的黑夜里,鼓动一缕鱼肚白。

2011.9.18.清晨.兰石轩.



追究:罪恶的共谋

罪恶总是在罪恶之前就已经发生。
你追究的正是它的一个畸形——
你修补了它欺诈的外貌,
让它在无月的夜加重着黑暗。

而你那把刀上的光透着的秋寒
为我的忏悔之躯输导了温暖。

你隐匿的牌照和证件里
似乎在有意掩盖着它的一个不测——
让它在你的手里成就阴谋。

此刻,我享受着荒诞的不幸,
你不来追究,我也会供出。
你来了,供词恰是你的罪证——
我们一同去阳光下对质,
我会以虚弱的良心晾晒你的歹毒。

2011.9.28.傍晚.兰石轩.



你我的鸾梦

沙尘暴偷袭的那个夜晚,你看见
一条邻居般平庸的街道。
街道注定要坠入迷雾的梦境,你的飘摇
搀扶她的飘摇。

他一个猛子扎入酒杯:一个酒鬼
摇摆于他自己的云里。

你的想象串联她的想象——
就像你的舞姿踏在她的舞步里。
谁的花蕊开在她的红荷里?
你的蛙鸣,只存在于远古的池塘。
你的妖冶摇曳于她的裙裾,此刻
只有秋风体谅她的冷。

入赘街道,依次接见
街坊:你返还故乡只在悠远的梦里。

2011.11.6.夜.兰石轩.酒后.



深秋的疯狂

你看深秋的黄叶勾奸火烧云,
落下,就筑起一道你期盼的梦境。
你乐于让铜币贴紧后背——
那暖融融,灼烧着你的不眠。

返回街道,盯穿别家的门洞,
看那里的火烧你周身。
你说,燃烧里孕育了又一个火种,
会奉还一个原初的铸件。

你窥见铃镗独自穿过街道,
你憎恨它的影子在强盗般洗劫。
此刻,你期待一场雪到来——
冻僵你的罪恶,它的罪恶。

而你的眼里依然是深秋。枯树下
你为孩童编一个故事:
“有一天,那些翩飞的冥币
会慌乱地噬咬住我铭文的一角。”

2011.11.14.夜.兰石轩.



更多的唯一

在更多中,你不需要更多。
你只要唯一,这才是你的抉择。
这一个也许就是唯一的精致?
它已经到来,或正在到来——
而它的到来必然是你的一场惊喜,
让你沉入牧歌的宁静。

所有的修长与浑圆
都无异于一次午睡般的遭遇,
犹如水中绽放的木棉。
而口红是一枚虚拟的印章——
就像来自于你那次虚无的期盼;
或一首诗虚假的到来。

月光啊,云朵啊;还有笑
还有阴影般的飘洒——
它们不扰乱你拥有景深的镜头,
只乐于等同一张黑白照,
或许等待你某个傍晚意外的复制。
要粘贴?就去付空间的航运费。

2011.12.3.夜.兰石轩.




初冬的池塘

午后,阳光奢侈地挥霍的金币
撒落池塘。池塘在忌恨:薄命的池水无福享用;
它们以细小的波纹作一次孱弱的郁闷。

半坡的枯叶欲来借贷却不具资格。它们滚动着
愿做金币的伴娘;更多的则把投池看做一场幸运。

风已经是一个厉鬼,遇见谁都会把他的脸庞
刮出血痕。此刻,它期待着夕阳到来——
金币的高利贷就会灵魂般飘走……

树上,枝条们测度着远去雀鸟的冷暖;
而池塘,正在梦见一只蜻蜓领略荻花的虚无。

2011.12.11.午后.连霍途中.




驯化术
                      
她并不总在你思念的那一刻出现——

你惯常地忧郁着,游荡于街市。
在拐角,她却撞你个满怀。
你惊慌的趔趄被惊喜校正,定睛看
其实你只窥见她的影子;真身
尚不知躲在何处。

此刻,你最怕她是一只美丽的小兽。
你曾发毒誓,要驯服她,
让她召之即来,坐你的床沿;
你错了:她总平添你
深夜的孤独和黎明的乱梦。

于是你苦研驯化术。参照教科书
观察她的行踪,和洞穴;
你携带绳索悄悄走过去。那里
一群乌鸦正和喜鹊打阵地战;
远处有狼群,野猪正往这里蹭来。

你终于懊悔你的选择。……忽然
她闪出真身:绳索自己用吧,
你真要我?那我就住在你的耳廓里。

2011.12.25.午.兰石轩.



盲女

你的眼前,绝不总是黑色的枝条。
鸟鸣是凸显的文字:它们
让你的阅读成为那个清晨的可能;
成为你春天的一次完美绽放。

你的梦的纷乱,愈加凝重;
就像那男孩的一双手,那个初吻。

你的歌是绿色的。你用歌唱
挖掘一条河流;而你的
笑犹如玫瑰,开在我们的薄雾里。
你的身躯弯曲所有人的目光——
它们却抵达心灵的笔直。

在你的星光里,你终于拥有了
你的直通车:你通往永远。
而我们拥有了你的一次谢幕。
你说,骤来的掌声是撒落的阳光。

2012.1.4.晚.兰石轩.




从殡仪馆归来书

你又一次从殡仪馆走回来——
在雾里,你辨不清该奔往哪条路。

该留下的,已经留下
现在已经化成灰。比鸿毛还轻吗?
说不了,但比姓名轻了;
比人言更轻了——他可飞向
天空任意的地方,会是天堂吗?

出生总是不一定。而死:定了——
就在前一天,傍晚。

你的履历复杂吗?就像刚才
那活着的局长为死去局长做的
悼词。你要主持
就把一个人念三次名字,
顺序是:病重期间,吊唁期间;
还有:参加今天追悼会的……

该走的已经走了。此刻
活着的你应该重新猜度怎样去活。

2012.1.20.午.兰石轩.




冬日掠影

你说枝条一冬的沉默,一定会
爆发;那怨恨一定会催发春日的绽放——
犹如元宵节之夜的坠落
陷入新一轮季节的道德圈。

几只山羊为麦田出演最后的冰雪
那一定是在霜之后,所以
某个凌晨的返青是一场必然。

野地把玩着烟雾的孤独,
它们只配给午后游走的身影做伴娘……

无聊自有无聊的依据——
那麻雀寻觅的就是这份心情。
冬日里,你就不再需要更多的色彩,
你倔强于灰色永恒的雕刻。

而你说,在自然面前,你是臣子
又是上帝;你臣服它们,又统领它们——
你宁愿在这悖谬里度过一生。

2012.2.2.午后.陇海动车上.




咖啡的雀巢

咖啡的树上,你拥有了一个家。
如今,你漂泊了——
你涂了让人发紫的口唇,有人就乐于去追逐
你的体香,和色相。
而你比他们幸运:他们在酣睡中
被人抬走,房子被拆了;
又错拆了。派出所笑答:寻不着影子。
是的,影子真的不如一张纸实在;
也不如小浪底那栋别墅——
在夜幕下,招摇着她的风骚。
不如东区的楼舍
在烟雨的晚上听鬼嚎:一个乞讨的
瞎子,嚷着要躲进殡仪馆大厅。
南区的工棚扮轻薄相——
在那天的三级风里,拍死
骨瘦的老鳏夫。你不如一只孤独的喜鹊,
在它的树上享受国王的殊荣,那天
它指使臣妾去了别的雀巢——
陷害主事的家长犯了强奸罪。哦,
我的屋檐下,一窝麻雀正在深夜举杯祝贺。

2012.2.17.午.兰石轩.



枣园的冤案

上午了,你要去慰问枣园紫褐的沉默,
它们把委屈托付给去年的雀巢。
你问枣园还会沉默多久,
它们一致决议:要考验春天的耐心。

现在,所有的枝条都要去追究那个季节
逃逸的责任;你就别再苛求了。

那些枝头甘心听从杨柳的启示——
“它们若起来造反,我们就心存歹意;
在夏季到来之前讨个公道,
谁造成我们的沉默,谁给予补偿。”
杨、柳树动容了:掌声捧着它们的泪水。

2012.2.24.午.车过兰考.



冬日的恩典

我不畏惧这一切的孤独。掌声
已经成为过去;那些枝条甘于做我的朋友。
现在,我居于疏朗的世界。

风来了,是一个清冷的探寻;
就像月光的垂爱,类似一次意外的重逢。
我不喜欢阳光温湿的嘲弄——
它一到来,我就会无端地惊悸,
犹如一次明亮的处罚。

我看见世间的爱,有睡眠的脆弱
和梦的稀少;
犹如你看见的——
一声咳嗽,就可以把爱撕裂……*

此刻,街道上的喧嚣已不再是骚扰,
唯有深夜给我的静寂如同一次额外的恩典。

2012.3.11.夜.兰石轩.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2楼  发表于: 2012-04-30   主页:
评论(五篇)
读诗:夏汉《赠人》
                                                                         作者:木朵
  

从你的眼神里,看出神采——
那久违的如豆的光芒,是来自
神的赐予?因为你刚从教堂
做礼拜归来。夏日的烈焰
你似乎并不在意,也许你把它
归功于神的鼓动,让你浑身
充满热,以至于在家里,洗澡
竟成为你洗礼的一个借口。
你还记得那段诵唱,虽然你
一句也没听懂。但是,你把它
当作神的声音,或神在召唤。
你终于忘了一生的不幸。
或那些不幸,经神搅和一下,
就成了一缸蜂蜜:副作用是
你得了糖尿病。但那些久远的
甜蜜,令你不再顾及一切;
或许,神,真的强过你女儿
给你拿的那些苦涩的降糖药片。

  (夏汉《赠人》)
  

        我们缺少一首关于“岳母”形象的元诗,但现在有了。对待一首诗,有两种基本的态度:一种是认为它体现了一个完整的世界,可谓之“完诗”;另一种则利索地判定它是一首“破诗”。给予立场,然后找到理论基石,这是当前文学批评按图索骥的办法。如果在观念上搅拌一下,以“每一块碎片都是完整性”为依托,这两种态度就合二为一了。
  这首诗并不致力于打破常规,但对某个关键性言辞或意象的破茧而出,确有适当的考虑。如果你是基督教徒,兴许会挑刺于诗中频频的出神:“神”几乎实实在在地控制了这首诗的逻辑与节奏。你可能觉得在此对“神”的交代有一些轻佻或不屑,但这不是衡量这首诗的质量的准绳。
  与其拿你所预期或掌握的神学,来验证诗是否偏离教条的正轨,不如回到某个具体的用法上来观察“神”可能意味着什么。如果你推断出作者不懂宗教或不信上帝,或者是一位伪教徒,那只能说明他不打算迁就这种宗教或你心目中的那个上帝。要是你用钥匙打开岳母家的房门,亲身回味一下在那里边的经验,就会找到这首诗最希望读者摸索到的脉络。
  如果你以“洗澡”的出现来断定这首诗欠缺教养(言下之意是,描述岳母这种上了年纪的女性干这种事,是无礼的),就说明你一提到“洗澡”就想起了胴体,或者一看见“衣带渐宽”就想起了下半身:以为“洗澡”侵犯了隐私或是窥淫癖,那是你自作自受;由此,不妨猜测你是一位反对男女同泳的清教徒。你的邻居一家老小在游泳馆嬉戏,或在沙滩边冲浪,甚至岳母与女婿比肩而立,你是否要冲上去交付两块遮羞布?
  这首诗行进的效果比作者预想得还要顺利,也可说,从第一行半信半疑的“眼神”开始,他还在擦拭双眼:如何看清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确实,从诗的标题上,我们就看到了这个被勾画的对象在身份上的模棱两可。他一开始就面临两个难题:一是延伸下去,可能要涉足神的辖区,会有所冒犯;二是“岳母”这种形象在辞海上极少涉及,没有可资借鉴的浪漫。
  弥补这一疑虑的是他隐约觉察到的这首诗互相衔接的丝丝缕缕:“神”是一个了不起的配角,或可谓屡试不爽的插曲,而“糖尿病”这种合乎真实情境的典型特征,也已被他估摸到了嵌入的方式。你说这首诗是一幕轻喜剧也好,说它是谨小慎微的反讽训练也罢,如果你是一位善于观察的女婿,有了这种具体的体验,就更能体谅他、同情他。
  这首诗也许还跟一些诗人写作的宗旨相悖,他们要写一种父辈能看懂的诗,但在这里,这首诗尽力防止“岳母”反过来成为读者。如果她老人家认为“洗澡”写出来是不雅的、不当的,就可能直接影响到现实的关系,你再解释“洗澡”是对“洗礼”的轻微戏谑也不行:请你安排其他的出行。而别的读者的指责,这首诗却能置之不理,能承受得起。
  老人家可能不会见怪于“记得那段诵唱”与“一句也没听懂”所交织的自我形象。这是我们共同的经验或命运,就像我们屡屡参加的会议上,套话连篇,可一句也没听懂,或犯不着去弄明白。或者说邻居家的小朋友背诵了《论语》却还来不及弄懂,这是可能的。“懂”是一种很奇妙的情况,有时懂一些,有时又不懂了。马克斯•韦伯有时也纳闷于中国社会为何交替信仰儒教与道教呢。
  “不幸”是这首诗的主题,或者淡化“主题”这种冠冕堂皇的说法,就是这首诗的转机。说糖尿病是一种“副作用”,这是在欲盖弥彰,“糖尿病”很可能早就等在这里,或可说,是“不幸”作为诗步行到某个阶段之后必然的结果。诗马上面临一种走入岔道的选择:从“神”与“人”的关系小讨论滑入“人”与“人”、“你”与“我”之间的情感地带。而止步于“神”与“降糖药片”的比较,也不是诗人忍不住再次冒犯神的学说,而是这种比较所带来的语言效果是可喜的,体现为三个观察角度:其一,“降糖药片”是两代人之间情感纽带的代名词;其二,作为一种药剂,“降糖药片”的无济于事留出了信仰的余地,也可说,它既显示出某种无奈情绪,又试图扼要说明宗教的一种起源;其三,将“神”的不可取代性或不可确指性映射到苍白的药片上,这种以小见大的做法,合乎谢幕的需要。



  


                                                             神名的反复:质询终结的祈祷仪式——读夏汉的《赠人》
                                                                                                                                                                                     作者:王东东

        在众多汉语诗人的作品中,我们会看到一种集体的大师语言现象。这种大师的语言现象不是某一个诗人的发明,而是由众多诗人的努力汇聚在一起形成的语言现象。按照诗人臧棣的一个说法,“语言是一种大师现象”,所谓语言的大师肯定也需要一个——明确的——大师的语言,但是在这样一个大师付诸阙如的情况下,语言这一种大师现象就更多是一种集体现象,也就是说,差不多全部诗人集体组成了这样一个语言的大师。这就是我所说的“集体大师”的语言现象。就基本的诗性也就是语言与创造同义这一点来说,集体大师还是现代汉语诗歌的一个基本状况:有那么多的语言部分还没有呈现出来。我以前曾经高度期待过写特殊的甚至片面的专业诗人,也就是自觉地发展出语言的特殊部分的诗人——从创作过程来看,一个诗人的追求可能是活力十足的多变的,但从批评的后果来看,则肯定会找出他的语言创造的特殊性——,这也无非是对集体大师的一种准备。我为自己预留的一个针对反驳的反驳是,已有的单个明确的大师也就是鲁迅式的大师,是东方语言-生存面对西方语言-生存冲击的一个应激的语言现象,是由不愿从事者一不小心随手写下的偶然的文学,是一种反文学的文学,因而是更多生物学意义的文学现象而不是建立了全面的文学统治的文学,虽然,它流露了一个最初的语言空间,在这个空间内印证语言和生存的艰难联系与可能。这种生物学意义的文学当然有一种特殊意义的伟大(见日本人对鲁迅和东亚现代性的讨论)。然而只有一种开拓出了语言的方方面面的文学,一种建立了全面的文学统治的文学或者甚至太过文学化的文学——我仍然认为中国文学不够文学化——,才能够有一个同样伟大的总结。这牵涉到对现代汉语这一语言的历史时期的判断——毋庸置疑,我们所处的现代汉语的阶段是初期(从晚清以后算),其所负载的启蒙大义只能印证面对西方语言方式与生活方式的压力,而在转化汉语遗产方面的无能和暂时失败。现代汉语的使用者是各种“文人”,包括哲学作者、诗人和其他;现代中国的现代思想、文化与命运却一概含混不清;更不必说期待一个“文人”——巨型的作者——能够一身兼哲学作者、诗人和其他。必须说明,这种自我废黜与贬抑状态是五四一班人通过“断裂”早就造成的,化解之途是,在重视他们言论的同时呼唤语言的大师出现,尤其,我强调的集体大师的语言现象可能会提供安慰。历史的一重含义就是人们可以跳出历史发言。“跳出历史阶段发言”又有一贬一褒两重含义,只好说,从盲视中取得洞见:对未来的期许,不一定就是对过去的菲薄。正是过去的作品,向我们揭示着集体的语言大师。跳出历史阶段发言是积极还是消极,要看对过去的态度;真能“跳出历史阶段发言”,端赖作者在阶段内的具体工作。之所以要说这么多,无非是为我自己再预留一个反驳,针对可能有的反驳。事实上,在我个人的批评里,对过去的作品流露的热情有时连我自己也会觉得惊诧,以至于我不得不作出一个反论式的自卫:即使批评对象不符合我的批评理想,仍然不妨碍我的批评思想的宏观实践。因为我认为这个批评思想,即从语言学到伦理学是诗学的目标。一种语言值得人信托,就最宽泛义说,此是语言的信仰能力,此信仰能力又涵盖思想能力和想象能力。正是后二者的虚弱,导致了语言的腐败问题,而诗人(不管是卡尔•克劳斯还是由马拉美(在意识形态上是约翰•多恩)衍生出来的T•S•艾略特)都能够从中嗅出外部社会的腐败。新诗不能经由语言这一关实现伦理价值,深入人心,概由于此。——作为整体的汉语,对生活组织方式的设想还不够充分,太分散,或者被平面化得太强大(西方价值观),另一方面也只有这生活价值观的争吵,才能让人抖擞起精神来。也就是说,纯洁部落语言所依赖的论域,要由集体的语言大师逐渐呈现出来,也就是要试图给出语言的方方面面,和生活的方方面面,在此整体内,试图重组语言世界内诸存在样式的组织关系和生活世界内诸存在样式的组织关系。毫不客气地说,此乃一国语言“上达大道,下至赏罚”之功,——大道关涉语言组织,赏罚自然是生活组织。批评试图挖掘语言的某一创造的特殊部分,而且批评要在这个部分中间揭示出语言全体的存在,也就是集体大师的语言存在。当语言错乱,在大道与赏罚之间滑动,就会出现语言的诸种建制,由虚幻而实际的诸种学科,分化为形而上学与实学不等。这个在逻辑上的进路尤其适用于哲学——这一语言的思辨形态(时间上的展开是从古典哲学到现代哲学)。哲学的贫困乃是由于语言大道不能贯彻至“赏罚之际”;一仍其颓势,则下滑为修辞与诡辩(西塞罗、庄子),而忘了其关涉生存的大道(即使《老子》不也有所偏离吗?);故时代实在与文化兴衰无关。而作为哲学精义的逻辑(逻各斯)之不可废,恰在于其和诗歌——这一语言的想念形态——的对决,丧失前者,诗歌语言无法令人理解,痴人说梦,或者竟形同猜谜,而这是诗人最不愿意看到的;他们不一定愿意被当作鲁迅笔下看到“吃人的历史”的狂人或者卡夫卡笔下发现“巨鼹”的乡村教师,二者现代主义的异化异曲同工。由此,可以强行将哲学当作诗人写作的条件,反驳柏拉图,即,不清醒则不足以迷狂,不思维则不足以沉醉。——这也无非是再次强调了歌德的话:诗人不可以无哲学,但不应将其带入作品。诗歌较哲学亲切者,无非是在哲学无能时,诗歌能够站在无能的生活组织一面,首先看重语言组织的可能。两者都会致力于圆融,但是哲学需要一个逻辑学的展开,诗句直接就是语言(生存)的伤口。对柏拉图的反驳可以继续,或通过对哲学与诗歌语言方式之不同的观察,或通过对人类理解与感觉之不同的观察。在某一个时候,哲学和诗歌都想发明一种新语言,一种纯语言,一种超语言,不同之处是,哲学语言或者逻各斯要摆脱这种语言(符号)达到自己的目标,并且在一旦达到时就要放弃这种语言,而诗歌语言目标的达到却是和这种语言(符号)分不开的,并且完全依赖这种语言进程。简洁一点说就是,哲学语言更多追求目标,诗歌语言更多追求过程。诗歌离不开语言的感觉,哲学经由理解的语言。哲学不得不吊诡地看待诗歌,认定诗歌真理是哲学的剩余,而仍然是一种理智的愉悦;(诗歌的)感觉领域仍然是最难以理解的,是理智达不到的地方,或者说,这是最后一个人们可以理解的不可理解的地方,这也就是世界的不可理解和神秘之处……似乎理解也依赖于感觉,于是必将人类引入神秘主义之途,无比迷人而正当。在其中有语言/精神的上升与下降。具体到一首诗里,——它具体而微,集体的大师语言也偶然表现于其中,表现在诗人夏汉的这一首十八行的短诗里,故我可以如此阅读——,也可以作如是观。对于年龄超过40岁的诗人,我总是深怕其语言经验不能和他们的人生经验般配。针对这一“经验”,可以说,在我们这里长期存在着对里尔克的误会,没有他的语言经验,人生经验将无法保全。对于一种人性的语言来说,平常所谓的“经验”不过是漂移或堕落。化解矛盾的说法是,在语言面前我们都是孩子。这里,对宗教经验与世俗经验的区分(更不用说在宗教情怀方面表现的中西文化差异)倒在其次(也有等少数人比如G•M•库切认为里尔克并非哲学诗人、宗教诗人、形而上诗人,而是自然诗人、浪漫诗人、肉体诗人)。语言的分化同样在经验领域内,语言是一种赠礼。语言的赠礼可以表现在这首诗的题目里:《赠人》,主语空无。这首诗就是在语言/空无/神与人/历史之间的一场运动。“神”一共出现八次,“从你的眼(神)里,看出(神)采——”,起句不凡,拈连和顶针显示出语言赠礼的神奇,在语言联缀和或有的比喻里透露出来的只能是事物和事物之间联系的空白,也就是我加在诗句里的括号提醒的……“那久违的如豆的光芒,是来自/(神)的赐予?因为你刚从教堂/做礼拜归来。……”交待了事件,词语游戏并非空泛,“神赐”也有所本,“……夏日的烈焰/你似乎并不在意,也许你把它/归功于(神)的鼓动,让你浑身/充满热,以至于在家里,洗澡/竟成为你洗礼的一个借口。”前两句和后两句同样出彩,值得记忆——我不再进行文学形式主义分析,进一步展开救赎的历史,将日常生活囊括了进去。“你还记得那段诵唱,虽然你/一句也没听懂。但是,你把它/当作(神)的声音,或(神)在召唤。/你终于忘了一生的不幸。”(此诗所赠对象是作者的岳母,是一位老人)救赎的历史可以是个人史、社会史与革命史。这首诗直觉到了马克思主义实践与宗教的瓜葛,涉及意识形态批判理论和精神分析心理学,并在基本的人性素质方面洞察到了幻象和宗教精神。至少,它提供了语言分化后的演绎思维的空间,以及在其中斡旋的想象力的空间,虽然它既没有形成宗教祷文也没有成为政治抒情诗——指示了语言这些维度的存在,而只是对日常与神圣的关系进行了一种试图超越反讽的和谐想象,这再次表明了浪漫精神是人类精神的一个起点。可以反复对照阅读洛维特的几句话:“基督教的时间计算是特别的,它是从一个在时间实现时发生的中心事件出发计数的。……对于基督徒来说,救赎历史的分界线不是一种单纯的将来时(futurum),而是一种现在完成时(perfectum praesens),是已经发生了的主的降临。鉴于这个中心的事件,时间既是向前计算的,也是向后计算的。”“历史所有的时代,是行动和承受、征服和屈服,罪和死的历史。在其世俗表现中,它是令人痛苦的怪胎和一再受挫的昂贵努力……的不断重复。历史是一种一再留下废墟的、极其紧张的人生的舞台。”“这段中间时间,即全部历史,既不是一段空洞的历史,在它里面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也不是一段繁忙的时间,在它里面一切都可能发生,而是从秕糠考验和甄别麦粒的关键性时间。”(洛维特:《世界历史与救赎历史》,汉语基督教文化研究所1997年版,第228、237、229页)“或那些不幸,经(神)搅和一下,/就成了一缸蜂蜜:副作用是/你得了糖尿病。但那些久远的/甜蜜,令你不再顾及一切;/或许,(神),真的强过你女儿/给你买的那些苦涩的降糖药片。”一波三折,一缸蜂蜜触及到了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崇高不再是(经验的)客体,它通过其不适当性指明了先验的自在之物(理念)之维;而这样的客体,它占据了位置,取代、填补了作为空隙和作为绝对否定性的纯粹乌有的原质空位——崇高是这样的客体,其实证性只是乌有的化身。”(见齐泽克《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季广茂译,中央编译出版社,第282页);这是语言想象力的真理,虽然面对现实的副产品“糖尿病”会产生人生不一致和空幻之感,一种悲观主义的感受,但是相较于“降糖药片”,语言的赠礼仍然暗示着人类自由的可能。由此,这个祈祷仪式就是质询终结的,必须说明,形形色色的(历史的/意识形态的/文化的)终结话语同样是救赎话语,集体的语言大师开启语言的自由,庶几免于这一救赎话语,这一自由中的灾难。救赎之不可能,让语言画圆圈,在思想力的框架内,难于满足,自由其难哉,语言无效,实在于宪章无能,也间接指明了形而上封闭空间的专制,抑或“静止的中国花瓶”的存在:“只有凭着形式、图案,言词和音乐才能够达到/静止,就像一只静止的中国花瓶/永远在静止中运动。”(艾略特《四个四重奏•燃毁的诺顿》)。





                                                          蛰居的深度                                                                                                                                                              
                                                                                              ——夏汉近作读札
                                                                                                                                                                           作者:边围

一座由语言建构而成的兰石轩,正在一个春日午后的静心阅读中,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它的主人夏汉虽蛰居于此,但其营造的独特语境已敞开了一个深沉的世界——在这里,大量隐喻背后秘藏了诸多的生命信息,它在考验着作者想象力的同时也在激发着读者的深度省思。经由诗,诗人夏汉所传达出的不仅仅有其修辞艺术,更有其人生哲学。

选择微微燥热的午后来读夏汉的诗歌,也许更能体味其中那份冷凝的气质。夏汉的“冷”,是一份因知性而得的冷静,而于这冷静之中又内蕴着热烈而饱满的诗情;如此外冷内热的矛盾中才产生了个体语言间的一些微妙的张力,也构成了一种独特而富于个人特色的表达方式。

冥思气质带来了诗歌强烈的思辨性,这是夏汉近年来诗歌中一直保有的基本特质。诗与思的结合,将感性与理性糅合于文本中,为其诗歌带来了更多驳杂而迷幻的可能性。在其一首名为《秋思》的诗中写道:

让诗返回诗;那老房子
依然还在,雨后又添几分古朴。现在
诗与思在暑期的操场一起散步。

语言正热衷于捉迷藏——
而我患了健忘症,不知它们能否归来。


这首诗中,“诗与思”的一路携行,正是夏汉在诗歌作品中不断强化的一种内质,这亦决定了其写作不仅仅服务于单纯的抒情与表意,而同时也在表达自我对于社会、人生以及人性的多重反思。作为用于表述诗思的工具的“语言”,其藏匿或隐遁表明了写作中内含的某种神性,难于捕捉之处也恰在“诗”与“思”的边缘。

由此,也看到了夏汉由冷静而得来的清醒,这清醒也来自于持续不断的省思。从《罪恶之书》系列中关于人性的不断追问与省察之后,“罪恶”、“谎言”、“虚假”、“黑暗”、“荒诞”、“孤独”、“忏悔”等等词汇仍频频出现于其大量新作中,当这些富于批判性的词汇成为一个诗人经常性的固定用语时,它所显现的已不仅是一种书写习惯,而更是蕴含了诗人对于社会人生等的价值判断。传统道德观中的人性判断,显然在诗人夏汉心中具有着持久的影响与作用,因此,纷杂世相中的种种矛盾也每每带给诗人关于内在自我与外在世界之间关系的疑惑与检视。不难想象这些“人性之恶”曾予以诗人内心如何剧烈的冲击,时至今日,这一冲击从未泯灭,只是由于诗人内心的日益强大与成熟而变为了一种更富于深度的内省,在更多冷静而客观的注视中,诗人大多选取了旁观者的姿态,因而使其诗歌在对外在世界有距离的审视中,更加冷肃也更加庄重。

很多时候,现实世界都是沉重的,世间百态中充满了非道德的虚假与混乱。诗人直面生存现实的严酷,既怀有对个人生长经历的历史性透视,也有对虚伪人性与无常人生的由衷感叹。在很多诗歌中,夏汉都一再表达出对于生命状态的质询与确认,许多单独由动词构成的诗题也在描述着某种特定的状态,如《寻找》、《到来》、《倾听》、《追寻》、《相遇》、《赠予》、《莅临》、《抵达》、《等待》、《救赎》、《离去》等。而在一首名为《自赎》的诗的开篇,诗人即写道:

现在,我携带着半生的罪恶
去作终身的忏悔。像火焰亲吻土地,
那心中必有蓝色忧伤。


诗中的罪感与恶感,在大多数诗中的反复出现,也一再将读者带入一个道德的视野,去做一场深入灵魂的清点与反省,并保持对外在世界敏锐的警觉。诗人不忌对自我的严厉剖割,而也正因有了这份对人性的高度自觉,在无形中为诗歌赋予了纵深的向度。综观夏汉近年诗作,因其对现实世界的诗性思考,不断潜挖客体世界与主观世界的内在关联,于诗中探寻生存本相与物象机趣,因而使其诗歌独具了一种沉郁、冷凝、厚重、硬朗的质地。而又由于表达方式的多元性,其诸多诗作中的反讽与戏谑,又为某些诗歌带来了讽喻时的讥诮,但其底色依然是寓庄于谐的。

也正由此看到,诗人夏汉在不同的写作状态下是呈现出稍有区别的诗歌样态的。“兰石轩”中的诗人,庄重、肃穆、沉静而富于哲学家气质;而一旦到了户外,尤其出游于他乡,其诗歌一下由凝重而变得更为轻快,更多迁移的景致唤起了诗人本性中的自然情结,社会性的减弱也带来个性的释放,意趣连连而情趣绵绵,在《雁荡山的夜晚》、《嘉兴寄雨》、《江南》、《四月九日,游虬龙沟》、《平顶山纪游四题》以及《温州二章》等诗歌中多有体现。而特别有趣的一点是:夏汉是一个非常擅于用各种“非诗”场境来作诗的诗人,常常发现他的作诗地点都为“会场”——这既是一个他深谙其中荒诞无趣的现实场景,又同时是这种程式化、表面化、经常包含着虚假说辞而令人厌倦的当下处境,最契合夏汉诗歌中富含批判精神的隐喻气质。而更令人感佩的是,一贯主张“蛰伏,或游离于诗坛”的诗人,此时也正暗自蛰伏或游离于会场,在埋首构筑那个在文字中“一个人舞蹈”的世界。无论是虚拟的“诗坛”,还是现实的“会场”,他都在沉潜,而且是深入而专注的沉潜——这既是他对诗艺的态度,也是他对个人与世界之间关系由深度认知而产生的智性的态度。

在貌似庄严的会场上,偷偷执笔的夏汉,因为这份不专注的走神,而进入了另一场诗性的凝神。这一奇特的画面,本身就带有荒诞的色调,而诗人所乐衷的正是洞察并揭示这种举目皆是的荒诞。故此,在夏汉诗作中比比皆是的判断句式也在不断地强化着这种认知世界的方式。更有趣的是:夏汉的某些经常保持的写作惯性也在帮助他实现其所需要达成的表达效果,如完整的判读语句的连贯使用,和一些非常用的标点符号(分号、冒号、破折号)的习惯性使用。其中,标点符号的用法甚至成为某种私人标记与秘符,构成了一种特殊的结句方式。分号的惯常使用,因于夏汉诗作中由主谓宾完整构成的句式较多,因而保证了一种有明显逻辑关联的语言气场,也有助于形成层递性的文字结构;冒号与破折号的反复出现,则形成了补充式的诠释风格,在补语中对之前所述形成二次判断,强化了表达主题的同时,也是一种语气上的延迟与加重,也对诗作的整体的思辨风味起到了提升作用。

与此同时,很多诗中内在的整饬感正源于严密的诗性逻辑与潜在的客观视角,“我”和“你”经常在诗中进行探问与对话,结句无论明晰还是隐廓都引人遐思,这也都成为夏汉诗歌的某些内在特点。诗人也在经常性地思考诗歌本身的特质与源起,在一首名为《降落》的诗中写道:

这一刻,诗歌到来。伴随风;
我的耳畔一场滂沱大雨正在降落。


而这诗歌到来的时刻,却是在经历了之前的“睏境”、“沉默”、“黑暗”、“澄明”之后悄然来临的,这也正是人生智慧不断经历解惑而开示的过程,在诗人写作一首首“无用之诗”之时,他即已知道这赎罪之旅中包含着明心见性的彻悟,所以那积郁而起的能量并不只是用于感时忧世的泄愤,而是要从“博杂”的外相更深入到“复合”的内心之中,以多样态的表达呈现出内心经由激荡后日渐沉静和淡定的潜变。在最近创作的一首《冬日的恩典》中,诗人写道:

我不畏惧这一切的孤独。掌声
已经成为过去;那些枝条甘于做我的朋友。
现在,我居于疏朗的世界。

……

此刻,街道上的喧嚣已不再是骚扰,
唯有深夜给我的静寂如同一次额外的恩典。


而由诗人之前更多注目的“罪恶”,到达一种内心回归般的对于“恩典”的醒觉,这其中所经历的诸多不为人解的“孤独”皆成为必要的生命历练。诗人在逐渐地、循序地也是目标明确地经历一次内心的蜕变、潜变与渐变,无论是“宁愿在这悖谬中度过一生”,还是“我要感恩的时刻到了,却再没有选择”,那都是在久经蛰居后内心依然炽旺的一种明证。

渐渐地,由午后读至几近暮晚,天光已幽暗,气温渐寒凉,白日里尚感冷肃的诗作,却因沉思与勘破而有了明澈的光泽。“活着的你应该重新猜度怎样去活”,是啊,这是多么真挚而善意的警醒!由此,一位诗人内在的人文关怀与知性温度变得愈加纯粹起来,身体蛰居于小城的夏汉,内心却从未停止过向灵魂深处的漫游——在他这里,诗歌只是漫游的工具,而他正欲透过“颤栗的冷”,去更深的沉潜中“体味”诗与思所带来的厚重而绵长的“喜悦”。

                                                                                         2012年4月21日于西安





                                                                                               对真实的追寻                      
                                                                                                                                           ——读夏汉的“虚假之诗”        
                                                                                                                                                                                                              作者:纪梅


几天前还一本正经地告诉一位朋友:“我能认出夏汉的诗——就是把一篇诗作在我眼前晃一下,只两秒钟,我就可以判断是否出自他的笔下。”

朋友笑了。或许这句话在他只是佐证我有时会信从自己感性认识的天性。不过确实,我经常会执着于这种天性——我相信一个人的文字,就如他的面容、语言和行止,它们都在悄无声息间泄露着主人的身份和旨趣。它们是最可靠的泄密者。在今天这个稍微正式的场合,请容我用感性的语言谈谈对夏汉诗歌的认识。

我说认得夏汉的诗歌,是因为他的诗歌中会经常出现的阴冷色调的词汇——噩梦、死寂、凝结、梗塞、肢解、白骨、恐怖等等,以及一些“伪狂热”的词——爆破、狂澜、撑破、血腥、疯癫……这些字眼使他的诗作整体看起来“磷光熠熠”(《当罪恶成为你的惯习》),我揣测这是缘于他诗作所涉及的语境:当下沉寂并狂躁的现状——狂躁是精神沉寂的变种表现形态。夏汉选择用最契合于这个语境气息的字眼,这种方式使他“迅速”、“精准”地描述和反映了他对真实现状的观察和思考。

我想先谈谈夏汉诗歌的“真实”。

“假如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变得虚假,我的谎言便成为真实。”夏汉在他的《虚假之诗》的开头这样写道。假作真时真亦假,那么自然的,当浮于眼前的一切现实不再是真实,夏汉对现实真假黑白的观察、甄辨及思考,并如实将它们诉诸于笔下文字的行为,就成了一连串的“不真实”活动的连续演绎——夏汉长于用“阴冷”和佯装“狂热”的语言描述自身处境和周遭的环境,所以,他用了这样一个词——“虚假之诗”,来作为对自己的写作和思考行为的自嘲式概括。“虚假之诗”,四字集中了夏汉对真实和虚假辩证法的揭示。

如古希腊诗人赫西奥德的论断:“诗歌的目的是揭示真实”,在西方,真实与真理往往就是一个词。作为终极价值,有关真实的哲学问题一直置于西方文化的中心。好吧,不说西方,将我们的目光回拉于地利、历史都与我们相近、相似的中欧:后来当选为捷克总统的荒诞派戏剧家哈维尔一直坚信于在人类之上还有一个更高的主宰——他把它称为“绝对的地平线”。在因对这“绝对的地平线”的追寻而获罪入狱期间,他给妻子的信中如此写道:“真正的信仰是某种远为深刻和神秘的东西,它肯定不依赖于一个特定时刻的现实。也正是从这个立场看,只有对信仰有着深刻理解的人才会看到现实的真相。”

“出入于夏日里,我们一个个/变成海狗,在海滩避难;/而海狮,则藏匿于海的深处……空调在卖关子:冷得有些/夸张——这正好迎合了/主席台上降下的又一场冰雹……”(《会议之夏》);“上午,我应邀来到会场,看/那里又在演什么鬼把戏——/果然,刮来谎言的沙尘暴/与会场升腾的烟雾媾和。”(《会场》)如这两首,夏汉的诗歌中有不少是记录自己曾亲历的社会场景。亲历可是真实?遗憾的是情况往往并非如此。进一步理解哈维尔上面的话我们会恍然明白:不把真实视作一种价值信仰进而追寻,我们看不到基本的事实。而夏汉所追寻的结果便是:作为权力自我表演的场所,“会场”比任何虚构的戏剧都更为虚假和荒诞。然而恰恰是这个谎言的批发与集散地,却又是真实地存在着的一种社会精神病理现象——对于“会议”来说,虚假的“表演”成为政治的实质与程序,而且被反复复制,并被投向真实的社会生活。这几乎就像是一种颠倒的柏拉图的理念(原型)与现象世界的投影:一个虚假的原型(“会议”:产生真理与规则的地方)支配着表象与现象世界。说白了,我们社会特有的“会议”昭示了这一现象:虚假的原则(“潜规则”)支配着真实的社会生活,使生活本身失去了真实性。也许这就是诗人所一再地探讨的“当罪恶成为惯习”的问题之一。

除此外,夏汉的诗歌更多的是建立在想象基础上意念描述——或是出于历史的禁忌或是缘于诗歌的修辞——真实被转入隐晦的领域。如《冰海》:“那年,古城陷落于‘冰海’。在六月/犹如跌入冬至的噩梦……”;还有《死海》:“透过红鱼的潜望镜,看见一湾/死海——不见灯塔/不见船舶……”那么,想象基础上的意念描述可否称得上真实?(或许“冰海”使用了谐音:参照的是“古城”在“六月”,将真实转入虚幻的叙事;而后者,则是对现实的象征叙述)——其实读夏汉诗歌时是不会产生这个问题的,因为首先我们清楚,在某些情况下,象征比起它所指涉的“真实”来更为真实(列维-斯特劳斯);其次则是我对夏汉甄辨真假并诉诸于文字的能力的信赖:他明晰地知道冰海上漂浮物“一定不是海豹,死马”——虽然看上去明明就是海豹与死马——他坚持认为“那一定是人的青紫的尸体”;“人的血管”里,流的却可能是“畜生的血”,并且“此刻一定凝结,梗塞/滞于黄金镶嵌的庙宇般的马厩……”(《冰海》)。而基于这种真正的真实之上的思考,是我最为感兴趣于夏汉诗歌的地方。并且,他的观察和思考多集中于被很多人熟视无睹的生存现状背后所隐藏的东西。说得详细一点,即他所关注和思考的,就是那些能把很多人驯服到对生存背后的隐藏的东西“熟视无睹”的元凶——所谓习惯、体制化等,以及他们的戏剧效果:权力迷恋于权力与支配的戏剧效果,谎言迷醉于自身的生产与传播的戏剧场景,权力与谎言都乐于无视它们的灾难性后果——这些于有形无形中渗透并影响了我们所有人生活的方方面面的东西。

夏汉对真实和谎言问题的观察使我想起同样身处中欧的匈牙利政治思想家伊斯特万•毕波,他通过对持续不断扰乱中欧民主进程的困境的分析和思考,创立了这样一个概念:“政治歇斯底里症”——虽然少数政治人物的操纵是十分关键的,但问题是,大多数人怎么就乖乖地听从那些煽动性的蛊惑?怎么就甘愿忍受统治者的“施暴”、“咀嚼”和“吞噬”?在毕波看来,这源于一种民族主义的或集体性的,或者就是被他称之为“政治歇斯底里症”所带来的灾难性的苦难——当这一歇斯底里症控制了民众、变成一种持续的愤恨与集体恐惧,就会激发出一种含糊和狂热的意识形态理论,并且,毕波悲戚地发现“我们面对的情况是群体中全体成员不同程度上几乎都受到了影响”,由此,人们观点变得歪曲而一致:这解释了一切,说明了一切。这就是真实。于是,某些社会阶层也就习惯于了各种“被施暴”。

也许这就是自柏拉图以来的热衷于权力的哲学家们所强调的,统治者的意识形态不是统治阶级的,而是属于被统治阶级的。统治者使用的不是自己的观念而是被统治阶级的观念实施有效统治的。但这种辩护与分析常常遗忘了这一事实:统治阶级喜欢利用民众的弱点而非克服它,喜欢夸大与固化这一弱点,并把它视为真理。他们常常把那些开启民智的人们投入监禁与流放(而且有广大民众作帮凶)。因为启蒙者既违背了前者的真实利益,又冒犯了后者虚假的集体幻想。

更可怕的是,这种混淆真假黑白、理念与现实、临近与遥远的错乱,这种政治歇斯底里症使得整个社会整体渐渐地在幻想出的虚假的解决方案里躲藏起来,以逃避现实世界的真实问题。于是,结果就是人们与现实之间的关系越来越虚伪。

——还不只是与现实的关系,人们与自己的关系也越来越虚伪。不仅是被施暴的民众,施暴的一方也因感染这种症状而变得不明自己——“你也咀嚼你的心肺,和头颅。”——统治阶级其实并不像柏拉图所幻想地那么清醒,他们不再知道自己所说的只是“必要的和高尚的谎言”,他们自身的存在与权力本身都会被彻底地“谎言化”——从谎言出发,自足于谎言,他们怎么可能保持自身的“高尚”而不是卷入同一种政治荒诞化或社会悲剧化的过程?由此,施暴者与被施暴者,所有政治歇斯底里症都有了另一个症状:错误的自我评价的倾向。自卑变成优越,空虚变成狂躁,深信话语与宣传具有神奇的力量……于是,“你激赏的你白骨的门槛磷光熠熠,/你说‘在它们之外,绝无恐怖。’”诗人的想象最重要的最出人意料的意义在于揭破权力的谎言与集体的幻想。

那是不是说,一旦这个过程开始,就没有政治或道德——政治及道德——反应来阻止这个过程呢?夏汉的回答,或者说阻止方式是:“减法”。

你已经穿行过多的繁复,看透人世间。
现在,你可以活得简单些。
……
你很累。
你为一条皱纹过早地举办宴会。
回眸,你发现一切都是多余。
你承认,减法才是唯一的——
这时候,你说:仅有一句话也就足够。
——《一切》


对诗人来说,“减法”是一种道德反应或道德生活态度。谎言虽然常常出自最简单化的头脑,出自于白痴般的意识形态逻辑,谎言至少在表面上总是显得比真实复杂,这只是因为人们说一个谎言需要更多地谎言来维系它。但事实上,真实总是比谎言更复杂。真实意味着某种意义上的还原,而谎言却是偏离与覆盖。还有“远离”,一种自觉的“逃离”,也被诗人作为一种道德立场或“阻止”的途径。

我突然想远离人群,走回我自己。
因为在众人的脸上有我的脸,
在众人的笑里有我的笑;
在众人的哭里,我看见我的眼泪……

人世间,一切都有我在。
我想走近一棵树:在那里看森林;
我喜欢一只鸟的啁啾,在那里
聆听最孤傲的歌唱。

我想象一只鹤的引人注目;想象
一匹马离开草原,走进马厩。
我向往寺院:在那里打坐;
蒲团像静止之舟,承载着全部。

孤单是纷乱中的出走,一次入定。
如音乐厅嘎然中断的交响曲——
静里,有所有的旋律……
乐声乍起,定会是更美妙的鸣奏。
——《远离》


这是夏汉诗歌中一首具有深刻的批判性而又保持着抒情风格的作品。第一节所描写的自我与人群的混杂、人群之中情绪的相互污染,是令人厌恶的生存状况,这意味着人们之间的相互小丑化。个人在他者那里看到的是一个小丑化的自我。这一处境产生了“我突然想远离人群,走回我自己”的内心渴望:“走进一棵树”,听“一只鸟的啁啾”,“寺院”,“打坐”,“蒲团”,“静止之舟”……与描绘现实常用的阴冷色调不同,夏汉忽地转换了旋律,“如音乐厅嘎然中断的交响曲”之后的安静,他选择了“纷乱中的出走”:

谎言
是罪恶的又一个分枝。
你欲出走。
——《罪恶之花》


可是,当整个世界成为“死亡之都”组成的偌大“墓园”,或充斥着“看不见的虚伪交易”的骡马市场,诗人出走的“甬道”,又能通往哪里呢?
——按照诗人隐喻式的表达,人们可以通过改变自己血管里的血质,即放弃“畜生的血”,从而让一种真实的思想、真实的话语,循环于我们的身心。而这个更新的过程和结果,就是负起一定的责任。

“如果我们对某些行为负有责任,”20世纪的波兰思想家毕波这样说道,“我们必须承担起这些责任,不能推诿,这是让我们变成成熟的民族的唯一方法,建立起我们自己的道德规范的唯一道路。我们必须知道,就长远来看,世界对我们的评价、将我们与其他民族相比较时放入天平的砝码,并不取决于我们承认或否认错误的数量,而在于我们确认自己的责任时认真的态度与决心。”(参见《欧洲精神》)

——“对某些行为负有责任”,这不仅仅是对我们道德勇气的考量,还是对我们的话语真实性的检验。而在诗歌中,恰与揭破流行的谎言与幻想的诗歌感受力相关。
俄罗斯19世纪最为清醒和重要的思想家赫尔岑在他的《往事与随想》中这样回忆沙皇尼古拉黑暗统治下民众的沉寂和少数人苏醒:从表面来看,血液已停止流动,尼古拉束缚了动脉,但是血仍通过周围的各种孔道在渗透。……在这个屋顶和地基之间,一批孩子首先抬起了头,也许这是因为他们从未想到,这有多么危险。但是无论怎样,这些孩子惊醒了俄国,俄国开始思考了。

从夏汉的诗歌,到坐在这里谈论他诗歌的80后一代,我从这些人身上认出了一个多世纪以前赫尔岑描写的那一批思想者的命运的肖像:这些孩子,虽然“软弱,微小,无依无靠,非但这样,而且受尽摧残,因此极易丧失生命,不留下一点痕迹”,但是他们活了下来,并且不顾危险坚持写作、讨论,以及从容走上讲台,用自己发明的躲避及对抗的文学形式,用真实的艺术形式揭破谎言与幻想,竭力将道德与理想体现于自身的思想表述与生活实践之中,从而为一个民族保持了神圣的自由思想的种子。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3楼  发表于: 2012-04-30   主页:
                                                               开放的诗歌呼吸器官
                                                                                                               ——阅读夏汉诗歌有感

                                                                                    作者:梁小静

就目前夏汉的写作来看,从主题上,粗略地,可分为两大类:第一类诗篇,它们往往关涉到伦理、政治的主题,这继承的是中国诗歌中“屈原的传统,有道德,有良知,有责任”(柏桦《现代汉诗的现代性、民族性和语言问题》);第二类则是表达自己的情感、感觉、玄思妙想等的诗歌。

准确地说,两者间并没有一个清晰的界限,因为有些诗有着多重的、错综交织的语义指涉,并且依据我们自己的经验,具体的道德人文关怀、政治热情或批判、情感和心理体验等并非各执一端,相反某种现实体验会激发我们的各种热情,带来混合着的、五味交杂的心理感受。但做出这样的区分,除了诗歌书写对象的不同外,诗歌的句式、语调、意象组合及生成方式、细节等这些更贴近诗歌自身的因素,是给读者带来不同的诗歌审美体验的更有力的依据所在。它们在两类诗歌实践中的差异造成了诗歌风格上的多样性;因为诗歌的形式、技巧、手法,必定会因为诗人不同经验的书写带来的表达需要而做不同的处理。我们在诗歌的阅读过程中可以强烈地感受到这样的差异。

在阅读过程中,读者会觉察到对话在第一类诗篇占有一定的分量。

以《官场小传》为例,诗中设置了两个显在的对话主体,“我”和“你”,“我”一言“你”一语使官场的丑陋全面曝光,不留丝毫余地,从而使读者看到一幅官员相互揭露内心私处的、极富戏剧性的“官场现形记”。一方是得势后做出的过河拆桥的“你”:自私,欲望强烈膨胀;而“我”,是遭受暗算后记恨在心:“这一笔,我要给你补记”,暗示出官场职员以权势报私仇、不择手段攀爬附会的内幕。两个对话主体在言语、利益上针锋相对,但经过诗人戏剧化的处理,却向着同样的主题聚拢。官场中的阶层最使人认可的是得势与失势、得意与失意之分,诗人极具批判意识地抓住得势、失势双方的心理反应、行为动作、言语中伤等展示其中权钱交易、尔虞我诈的腐化局面。

在另一首诗《甬道》中,诗人也设置了多重对话主体,但却有与《官场小传》不同的结构方法和主题指向。《甬道》是“你”、“亡者”、“死亡”等多方对话,“你”是中心,“你”就像《知北游》中的“知”一样,在四处问询。三者对话的推进过程中,时而相谐时而矛盾,隐含着多重错综交织的主题。“你”关注死亡,“深深喜爱着”,并“时刻为自己修一条通往的甬道”,在这时“你”和“死亡”达成一致,原因之一在于“你”作为生者的困惑:“撬开这世界的螺丝刀∕是在活人抽屉,还是在他们∕墓里”,真相、真理、永恒、忠贞究竟在哪里,是在活着的现实里,还是在死亡的神秘中包裹着,对世界的困惑、作为生者的求知也促使“你”走进死亡,获知它的秘密,因而你关注死亡,“征询死亡的真诚”,与死亡做着交流对话。而在第六节诗歌意象、空间突然脱离“死亡”转向了“你”的“记忆”:“妻已出走;∕你不该责怪富婆牵走你的一条藏獒。”这样的记忆“烙”疼了“你”,也许就是现实这样的伤害迫使你“关注死亡”,但紧跟着诗人的笔锋一转:“我不宜离开,未亡人身后∕还有很多事”,也许在这里我们会感到疑惑,现实的记忆究竟促使“你”转向生与死的哪一面?也许,正是摇摆不定才是“你”——生者——生存的现实状况,眷恋生吗?也许不是,在“你”刚刚对“生”回心转意时,在“还有很多事”之后转折随即出现“却无所事事”,庸碌无为的生存又使你扭转脚步,“亡者”趁机进一步劝诱:“春分之后,夏日就不远了,∕那时你就拥有一片小树林。∕哦,是的,你别无选择——∕最好,你现在就去看好你的墓地。”死亡带着劝诱,还有逼迫。“一片小树林”,这个意象在如今的现实中确实充满诱惑性,它的内涵指向一种清静无为,淡泊寡欲的乡村隐居生活方式。尽管这是死亡的诱惑,可它是多么清新的诱惑啊,“你”挣扎之后,我们听到一个明晰的回答:“‘不,我的那套译著还未寄到;∕一首诗已从我的额前溜走。’”诗与书成了在紧要关头诗人最稳靠的寄托。“喔,一张悔过书——还没张贴”,透出模糊的伦理意识,在死亡之前,还要“悔过”。最终“你”似乎因为对知识、对诗的念念不忘,和伦理道德赋予你的责任义务,而平静下来。但此时死亡已经在找寻“你”,因而诗节末便成了“你”对死亡的逃避与侥幸,更像是一种戏谑调侃:“也许亡者会错点‘鸳鸯谱’, ∕误抓物件饮酒的公务员去‘双轨’? ∕途中与疲劳驾车的车主‘碰面’—— ∕事故初肇,交警来了——你不在现场。”最终出现的这些在现实经验中极敏感的词汇“公务员”,“双轨”,“疲劳驾车”,“交警”等,与“亡者”联系起来,这再一次透露出诗人淡淡的讽刺,和模糊的伦理上的判断。这首诗语气跌宕起伏,由初始的忧伤低沉至犹豫疑惑,渐渐明朗平静至末尾的幽默调侃,相对应诗歌语速也疾缓不一,由舒缓至紧张再回归舒缓,最终的调侃沉了一种解构;同样诗歌空间也有几次大的转换,想象中死亡的戈壁、沙漠——现实经验里道旁的花朵——记忆空间——墓上的小树林——现实经验,在想象与经验,生与死,记忆与此在等不同的空间中体验、推进,展示了丰富的内心变化、矛盾、纠结,从而使诗充满丰富的、相矛盾的张力空间,呈露出人生无比驳杂、繁复的一个横断面。而不同的对话主体的设立是诗人的一种策略,正是他们引出了人生、生存的无比矛盾性,复杂性。不同的声音最终汇合至一个主体身上,如同经过车裂般的精神、思想的撕扯,最终达到了勉强的一致。

而,对话在两类诗歌中所占的比重是有差异的。在第一类诗歌中我们可以经常读到类似的对话,除了上面分析的两首诗歌外,在《客居》,《豢养》,《谎言的喜剧》,《酬报》,《双手之恶》,《出走》等诗篇中,对话同样占据着重大篇幅,并成为诗歌展开的主要推动力量。

对话频频进入一个人的诗歌创作中,这本身就表明诗人是有意识地把它作为一种手法、一种诗歌表现力量来运用的。对话一方面可增加诗歌的戏剧化效果,《官场小传》正是利用了对话的这一特质,整首诗16行,6行的对话使两个主体发出鲜活的声音,使诗歌的语气、语调、节奏变得更加直观可感,增强了形象感,官场上权钱交易、尔虞我诈的险恶、丑恶立即暴露无遗,类似的通过私密的对话来达到批判揭露效果的还有《客居》。同样,对话也有利于同一种观念更充分全面的展开,对话的两个主体对同一主题做补充,修正,向着共同的方向聚拢,如《谎言的喜剧》。但更多时候,对话的主体双方是在争论,各自为自己辩驳,解构对方,这样的对话使诗歌显得驳杂,这是使诗歌应对于复杂的现实和感知,同时赋予诗着多重错综交织的主题,使诗歌充满张力空间。

对话体式在第一类诗歌中的广泛运用,与诗人的表达需要密切相关。这类诗歌主题多在这些词语上徘徊:恶,原罪(罪恶),谎言,虚伪,悔过,敬畏,真理;这样的意象如上司,魔鬼,金卡,禽兽袍,道袍,愚人,痴呆儿,悔过书,教堂,地狱,天堂等在诗歌中也是反复出现。诗歌揭露丑恶,媾和,暴露罪证,揭穿现实的虚伪,人们相互间赤裸裸的利用,而核心聚焦在一种身份主体——官员身上,写他们在趁权力之便所行的权色、权钱交易。值得一提的是,诗人夏汉自己也是一名官员,他这种批评本身就建立在强烈的自省意识之上,他身上秉承着中国传统文人强烈的道德、良知、责任的担当意识,在反省与批判中试图使“社会的良心”在一个官员和诗人的身上鲜活地跳动。而这就需要诗人以是非分明的道德判断和对丑陋的不留余地的批判为基础,这就和对话的清晰、明确,包括一方对另一方的批驳(批判、否定)相得益彰,因而可以看出对话形式和内涵上的双重意义。而对夏汉的另一类诗歌,即那些表达瞬时的感觉,微妙的情感,游记的愉悦和深夜中的玄思妙想的诗歌而言,对话的份额相对减少,因为这一类诗歌卸去了道德判断的压力,它们重在不确定性、含混性、多义性,妙在留白、激发想象,使读者在语言的缝隙中留恋、迂回、回味。夏汉近期诗歌明显的一个变化是语气更加的温和,语调节奏趋向舒缓从容,观念化化的东西在逐渐减少,从而也带给我们更从容自由的审美体验空间。

接着我想谈的是句式的不同带来的审美差异。夏汉近期的一些诗歌,如《打捞》,《秋思》,《城市写真图》,《离开》,《季节》(之一)、(之二),《梦中的散章》等,在整体上暗自发生一些变化。句式由居多数的判断句向多种句式杂糅的转变,由明朗坚硬的直线暗自滑向丝绸的柔软婉转,由简单句式向充满弹性、张力的复杂句式扭转,从而也带来了诗歌质感的变化,由坚硬至柔软,至精致细腻;因而发生了“那一定是人的青紫的尸体。一定∕冰海一定不死”向“那对岸的星星你不要漂上来”的转变,前一个句子看似推测,实则带着无比强硬的断定,后一个句子看似命令却带着温柔的请求、低微的征询。在09年、10年初的诗篇中,带有强烈主观意志和道德命令语气的判断句式居多,如“一定会有狂澜”“你从来就不活在你的阴影里”“那一定是起义的队伍”“不,不是你的”“你不要在我的面前谈论罪恶”“唯一条件是在岸上,且有流行音乐”“假如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变得虚假∕我的谎言便成为真实”,包括上文已提及过的对话句式,这些句子表达出的是确定的、不可更改的命令或结论。相应的,近期的如“你看见欲望之河∕倒挂于天边而流淌于弯曲的街道”,“我再也看不见我的肉体飞出的忧郁∕像一群银雀——栖于梧桐树”等诗句,变得精致紧缩而富有弹性,诗歌有了色泽、声音、圆润的流转度,因而更加自然、直观、可感。

诗歌句式有了曲度,多了一些角角落落,因而可感的隐秘空间更丰富了;好似被琢镂过的玉石,透出缝隙,图案,光亮,留出想象的空白,使我们大喘了一口气。我们就从两个祈使句“你不要在我的面前谈论罪恶”和“那对岸的星星你不要漂上来”发生的潜在变化谈起。首先,不同意象的选用已经带来了诗歌感受上的差异,“罪恶”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星星”则是可瞬间感触到其色彩、光芒、亮度的意象,带有极强的视觉性特征,同样星星特定的时间存在背景——夜晚,也给诗句带来某种神秘性意味,在黑暗的天幕中隐隐闪现,黑衬托了其明亮,但同时也暗含了其朦胧、时刻会隐没的特质。当然这是意象带来的审美上的差异。我们这里要说的是表面相雷同的句式,在诗人对后者做了微妙的处理后,带来的差异。“你不要在我的面前谈论罪恶”,诗歌单刀直入进入到了判断、概念、道德层面,这首诗的后一句尽管有“它绝非你家书案上的水仙花”来缓和,试图软化诗歌,缓和语气,但因为“水仙”本身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有很厚重、复杂的语义积淀,其中最为文人钟情的是它的超尘脱俗,高雅清香,因而水仙在双重语境的压力下,即文化传统语境和诗歌语境(“罪恶”)中已被穿上了厚重的道德意义,它成了“罪恶”的反衬,因而没有疏镂“你不要在我的面前谈论罪恶”道德判断和抽象概念的实,反而又进一步加重、塞实了它。我们读另一句“那对岸的星星你不要漂上来”,这句诗具有很强的音乐性,一个“那”字,(使我想起徐志摩的名句“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增添了音乐之美,诗歌的声音温和、亲昵、柔软;“那”字也消泯了岸的距离,似乎星星已在诗人眼前,诗人又把它带到读者眼前。“漂上来”也赋予星星轻盈、优美的动作,使诗歌变得玲珑多姿。这些音乐性、富动感性、直观性的因素进入诗歌之后,诗歌不仅仅是语言的存在,诗歌也有了光度、音响,表情,姿态,由一本正经变得摇曳多姿。

从意象及其生成方式来看,夏汉近期诗歌对意象的择取显得更为精到,并且意象的引出及组合更加自然紧致。2010年初期及在这之前的诗歌,意象多从中国传统诗歌意象系统中撷取,并且他使用的公共意象较多,如:“我看见波浪抱紧一块石头,你说∕那是你裙摆上的一朵花饰”,波浪——裙摆,石头——花饰;“冰冻逼近晚秋的风∕逼近八万只白蝴蝶的翩然飘飞,”八万只白蝴蝶——雪花(落叶);“我同情那些早春开放的花朵,她们有∕妃嫔争宠的悲哀”,百花绽放——妃嫔争宠——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陆游);“你的三寸舌架一道天梯,∕我攀爬至云雾里”,官场——梯子、云雾——青云直上,“送来你的金卡,∕要不,上我一身禽兽袍”,禽兽袍——衣冠禽兽——道德败坏。还有一些意象则直接触及现代社会自身的痛处,如:“一只脚钉进我的乱梦,∕另一只脚一定会钉住艳照门。”;“禁用公车啊。”“上司∕已开去迎亲了。”;“你要给小费啊?我正值班。”∕“昨晚,派出所长赠给我一枚∕贵宾卡”等,“艳照门”、“公车”、“上司”、“小费” 、“贵宾卡”由现实经验转化为诗歌体验时,已经成为一些隐喻、社会象征,道德寓言。

而另外一些书写个人微妙情感的诗句,意象择取更加私人化,富有个人表现特性。这在《午后——给上海诗友》一诗中有生动体现。诗歌第一节“她在壁上。敞开的隐蔽犹如喜悦∕点燃你隐晦的火焰∕让你燥热于这夏日的午后。”,第三节“满街的脚拧紧你的发条;∕你却甘心遗弃于时光的傍晚。∕你选择一条穿过公允的小径。”“她在壁上”,给我们强烈的视觉冲击,遭遇语言和经验的陌生化之后,我们慢慢体味,已逝之情景与此刻的回忆念想,眼前的照片与回忆中的影子,徘徊,忧伤等隐藏在诗句中的空间慢慢舒展开来,诗境也逐渐明晰开朗,最终使读者恍然大悟。在诗人说后,有更多的语言在说,是“进一步工作”,在这类诗中,“话语本身就构成了自洽的‘意味’和‘事件’”,诗歌意蕴遂成为“不确定的、具有更多的秘响旁通按到的审美空间……不只是诗人的凸现,更是语言的凸现,不是情感的缓解应力模式,而是诗人调动直觉、无意识所激活的母语的潜能投射,使诗歌成为为词与物之间的一种特殊嬉戏、偏移与发现。”我们的阅读也变成了一种特殊类型的写作,“我们在阅读中将这首诗‘再写一遍’”(陈超《诗歌话语“进一步言说”的魔力》)在《季节》(之一)、(之二),《梦中的散章》等诗篇中这样的魔力也能把我们深深吸住。

在上面的分析中,其实已经分析到了夏汉诗歌语言的陌生化以及对“陌生化”不断更新,这里再仔细分析一下。陌生化作为一种理论,最早由俄国形式主义理论代表人物之一什克洛夫斯基提出并加以确定的,他说:“艺术的手法是事物的‘反常化’手法,它增加了感受的难度和时延。”其实陌生化作为一种文学手法在文学创作中一直存在。因为文学重在创新性、独特性,这就促使个体艺术家不断地寻找可能有效创作的私人空间;同样“一代有一代之文学”,其实在某种程度上也可理解为,文学的“陌生化”,是一代人为了摆脱已经模式化了的表达程式、钝化了的象征系统而做出的努力。再回到具体的诗人,各自独特的语言节奏、语气、意象系统、结构关系、空间转换等,也是造成审美体验差异,从而形成自己美学风格的依据所在。

但意义不止于此。

对诗人夏汉而言,不仅是把它视为一种表现手法,还把它作为一种新的想象力,一种从语言内部去重新整合观察现实的方法来运用的。它给诗人带来了一种新的审美体验。“陌生化”,意味着与僵化的现实局面拉开距离,以自觉的警惕意识,站在新的角度,以诗人的“奇思妙想”抵抗现实的千篇一律,从而赋予事物以焕然一新的视觉效果和心理感受;还意味着抛开意义所指,完全沉浸在词语的游戏所带来的审美快感中,达到“能指的狂欢”。

诗人夏汉在他的长期写作实践中,形成了阶段性的相对稳定的表达方式,即他个人的“陌生化”规则。如诗人通过类比法发现事象间局部的一致并继续进入完全的同一性,从而产生一种“奇迹信仰”的、“超自然主义”(兰色姆)的效果。

在阅读中,我们会发现很多这样的句语,“跌入冬至的噩梦”,“谎言的沙尘暴”,“死亡的黄昏”,“手机憋出闷雷”等。“冬至”气候上的凄寒同“噩梦”氛围上的阴森有一个契合点,诗人在这两个场景间用语言构架起一座桥,瞬间,它们便达到相互开启、互通有无、交互阐释的境界,从而产生因寒冷与恐惧的交合而进入生理与心理、感觉与情绪的双重的“颤动”的效果;“谎言”与“沙尘暴”,从两个意象共有的遮掩、障眼、迷惑性的特质出手,语言迅速发生化学反应,谎言除了道德、情感等内在指涉外,还被赋予了视觉、听觉甚至是触觉上的鲜明特征,同样“死亡的黄昏”等类似的书写方式,以感觉写感觉,突破语言的局限,从而关照现实经验的复杂性、丰富性,同时尽其所能触动读者的各种感觉器官,使其获得更为酣畅的审美快感。

在一些游记诗中,诗人通过修辞实现了现实场景向诗歌经验的转换,从而赋予花草虫鱼以情感或道德意义。《荷塘》中,最终进入诗歌中的意象几乎都经过了诗人的内加工,即诗人通过移情、陌生化等手法,对现实经验的面貌、关系进行了重新的组合描述,最终展现在读者面前的是一幅被“陌生化”了的场景。“一只蝴蝶在田埂∕抢占茅草的制高点”,“一枚粉荷∕向你抛媚眼,你打了它的探头∕晚霞,偷窥了你的羞涩”,“满天星眨眼窃喜∕梭梭草急得摇头:向你示意∕有笑。”通篇这样的修辞构成了一个大的隐喻,荷塘的景色被诗人转述为一个恋爱场景,风吹草动的自然景象被诗人转嫁为花前月下的羞涩,惆怅,幻化为一个极具风情的美丽女郎在向一个羞涩而略有矜持的男子大胆表白的浪漫场景。作为自然的荷塘参与到了美好的爱情中,而并不是作为一种背景衬托存在。这样的通篇比拟的修辞手法使喻体与本体达到了最大程度的融合,此时已不分你我,水乳交融。《荷塘》可以说是夏汉给世界立法的一个极端表现。这样的修辞,这样的陌生化感受,在他的很多诗篇中都可以读到。

诗人王小妮曾这样说:“现在的世界太现实。人天生就应该奇思怪想。”对诗人夏汉来说,也许他处在“现实中的现实”——会议室、会场——中,他被禁锢在另一种身份——官员——中,这意味着他要面对的是“行政官员的决绝”和“充满错别字的报告”,职业所附加给他们的刻板、强硬、附庸风雅等,与诗人所追求的真实、敏感、丰富等大相径庭。因而,我们在阅读过程中,不难看到诗人夏汉的自觉抵抗,他警惕着官场的强制性对人心的硬化,同一性对人的独特性和丰富性的泯灭,诗人在做着各种努力,坚守着词语与内心的丰富、鲜活。寻找无限种理解、表达的可能。诗人避开思维惯性的强大引力,用反常的眼光、视角,从语言内部重新整合对经验的观察、认知方法,进而提供给一种新的阅读体验、快感。同时诗人在巨大的内心空间中神思远游,享受给一切重新立法带来的高度自由,和词语带给他的审美解放。

正如先锋和传统之间的互动关系一般,陌生化的运用,在度的把握失衡和长久的使用后,也会造成书写的模式化,使得思维和情感框定,最终使得文字像一幅有边框的画悬在稿纸上。可贵的是在诗人夏汉那,他始终有一把为书写而准备的“锤子”,他建立边框,又不断敲开,让写作的呼吸器官执拗地开放着。

                                                                                2010.11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4楼  发表于: 2012-04-30   主页:
访谈与诗札



先锋诗人系列访谈:

从“博杂”走向“复合”:诗歌之路还要多远……
                                                                                                        ——夏汉访谈
王向威(诗人)    

①    王向威:提起你,很多人会想起你的《罪恶之书》系列诗歌,写下这个系列中的第一首诗和有意识地当做一个系列坚持来写,应该是处于不同的背景和情感状态下,它们各是怎样的?诗歌上的系列写作,如何保证每一首诗歌的质量和避免彼此之间的重复,从而让这个系列中的诗歌碰触到这个主题延伸的每个层面,其实是非常难的,对此,你是怎么考虑和处理的?为了全面抵达,你是如何为这个诗歌系列中的不同诗歌设定不同的形象的?我觉得你是有意识地为自己的诗歌写作建构众多形象的一位诗人,这些形象被你分散在不同的诗歌中,《会场变奏曲》、《赠人》、《怀想》等就是这样的诗歌,尤其是你的《罪恶之书》系列,对此,你怎么看待?和小说中的形象建构相比,你觉得诗歌在这方面的努力,有什么不同?

夏汉:《罪恶之书》系列只是我多年诗写中的一小部分,而且还不是最重要的部分;现在来看,还有待于对作品作进一步的删改、糅合。去年初,写了这组诗的其中几首,并没有准备写系列。我曾经的特殊的阅历——罗羽称之为我所“独有的写作资源”——诱发着我在那个时期比较集中地感受着“罪恶”,于是就顺其自然地写了十几首,后来结为一个系列。这组诗的写作,越到后来,越令我写得绝望——那种来自于“罪恶感”的绝望。其实,它们各自是极为独立的,有穿插,但不会重复。“主题延伸的每个层面”也是随着感受力的持续增强而不断扩展的;没有此类的感悟了,系列写作就戛然而止。至于每一首诗的质量,全在于平时的感触及技艺的积淀与写作时的瞬间把握——只要当时丰沛的感受与语言有效而意外的碰撞,质量就不该是问题了。在《罪恶》系列,“形象”的不同设定并非那么显明,只不过在接下来的写作中有个宏观的把握或规避。因为我讨厌依赖于主题,或者靠“主题先行”——而只在感受中等待语言的自然到来。此刻,也许会有个重心所在,便顺应写下去,直到一首诗完成。说白了,诗的本质是不及物的,抒情的。但“形象”——在诗里多表现为“语言形象”——又是一切作品的基本构成,因而一如阿多诺所言:“凡是在作品中没有自己的形象的东西,都无法告诉人们作品(包括诗在内)反映了什么样的社会内容。”我的诗里,“形象”并不完整——是破碎的,抑或一个影子而已;它们大抵是一个核心“意象”,与小说完整的“形象”大不一样。形象分散在《会场变奏曲》、《赠人》、《怀想》等不同的诗歌中,那是我着力的几个截然不同的诗歌向度——或物事,或人伦,或思辨。

②王向威:你的这个系列的诗歌有着很强的社会学意义,好像对这个系列诗歌的评价、解读最合适的入口就是社会学的角度,这种诗歌显现出来的过于强大的社会学意义,我总觉得是一把双刃剑,一不小心,它反面的利刃会划破正面的皮肤,是这样吗?在诗歌的社会学意义与诗歌本身(本体论)的意义之间,你认为一个诗人应该如何把握?对于你的《罪恶之书》系列诗歌所体现出来的强大的社会学意义,你是如何看待的?有一种为社会学层面上的意义而进行的诗歌写作吗?你为你的诗做了很细的分类——罪恶,思辨,语言,游历等,你的意图是什么?

夏汉:不可否认,源于我的社会阅历较为繁杂,对社会物象、人生的感受颇多,同时对于《社会学》文本的阅读也较为宽泛;因此,我的诗里面所显现的社会学意义会有程度不一的展示——哪怕是隐喻的或者隐含的。在《罪恶》系列的诗写中也会有“世事”的显现。但我的着力点是在诗里彰显“人性之恶”及其“救赎”——它们体现着一种“人伦”意义;而从根本上讲,它们更多的只是从属于“诗学”——美学意义上的。我在感悟与追随语言的过程中考量诗的构思与展开,很少屈从于社会学——起码在那一刻,没有去寻求跟社会学的关联。你所说的“这个系列的诗歌有着很强的社会学意义”或许还有一种阐释学的结果。而即使从社会学角度去理解也无可厚非,它们毕竟有类推的意蕴在里面。这就是我对于这把“双刃剑”的把握,若“它反面的利刃会划破正面的皮肤”,那也许是我的诗学追求或诗写历练未到位——导致意蕴外露。阿多诺的话很有启发:“在每一首抒情诗里,主体与客体、个人与社会的历史关系通过主体的、回复到自我的精神的中介而必然留下自己的痕印。自我与社会之间的关系,在诗的主题思想中出现得越少,作品依据自身形象展开得越自然,那么这种关系所留下的痕印也就越深。”我并不否认,更不依赖“一种为社会学层面上的意义而进行的诗歌写作”,我更在意的是探索一条适合于我自己的抵达诗的途径。从诗歌史实看,任何分类恐怕都是荒谬的。我的分类只是为了阅读的方便,或者是,那不过是我有意识地向诗写的某个向度的延伸而已。归根结底,我期待着一种从“博杂”走向“复合”的诗——那里既有思辨的知性,又有抒情的纯粹;同时还会有世相和人性的呈现——而这些都需要在一种强大的语言形式里完成最有效的糅合。

③王向威:在中国传统的诗歌评价体系中,诗歌的社会学意义几乎是一首诗歌意义、价值的重要保证,而且这种评价标准,在当下似乎仍然很突出,在这个评价体系传统中,你认为一个诗人应该如何安排他的写作?对于你这样一个批判性很强的诗人来说,你如何看待诗歌对现实的介入?相对于传统诗歌,现代诗歌更倾向于以一种批判性的立场来写作,是这样吗?以你来看,现代诗歌的批判性主要体现在哪些方面?如果从写作的角度上来看这个问题,相对于传统诗歌的写作,这种带有批判性诗歌的写作,对一个诗人在情感体验和认知判断上的要求,是不是更复杂些?在你这种诗歌的写作中,为了保证你诗歌中的判断的准确性,你都进行了哪些方面的准备和思考?以及一个诗人处于一个什么样的立场、身份和状态才能更好地通过自己的写作对这个社会发言?


夏汉:是的,你说得对。中国的诗学传统的确就是如此,当下仍然也很突出。很显然这是在谈论诗歌的“功效”。我赞成希尼曾说过的:“在某种意义上,诗歌的功效等于零——从来没有一首诗阻止过一辆坦克。在另一种意义上,它是无限的。”我选择了游移于二者之间:我并不信任传统诗学里的“教化”功能,因而对于所谓的“意义”并不十分苛求;而总要有一些东西储备在诗里,那也许是“诗意”?我宁愿认定它们为“意蕴”或“意味”。总而言之,诗是在寻求护佑人性或灵魂的路径,又在保障一个族群语言的鲜活。

你能够看到我的绝大部分的诗都不乏对于现实的介入;缘于我是一位很注重“现实感”的人。无论我多么“臣服”于语言,但终究是忠于我的内心,所以我要介入“现实”——而那只能是诗艺的介入:或批判的,或肯定的,或愉悦的……还是希尼说得好:“事实上,诗歌有其自身的现实,无论诗人在多大程度上屈服于社会、道德、政治和历史现实的矫正压力,最终都要忠实于艺术活动的要求和承诺。”

是的,“现代诗歌更倾向于以一种批判性的立场来写作”,但那仅仅是常规的一种状况,而从长远看,最好还要具备“批判的多样性”。 说白了,相对于当下“不完美的现实”,我们只是拥有了一个“失败的写作”——哪怕“任何一种主义均构成一个证据,或直接或间接地证实着艺术的失败以及那道掩饰失败之耻的伤疤。……艺术是抗拒不完美现实的一种方式,亦为创造替代现实的一种尝试,这种替代现实拥有各种即便不能被完全理解、亦能被充分想象的完美征兆。”(布罗茨基)现在,我似乎更宁愿倾心于“肯定的愉悦的诗学”。我欣赏臧棣说的“对诗歌写作而言,诗歌的本质一定和最深的生命的愉悦联系在一起的。也就是说,诗歌写作在本质上必然体现为一种强烈的快乐,语言上的快感,心智上的欢乐,想象力上的愉悦。”“对一个诗人在情感体验和认知判断上的要求,”确实需要“更复杂些”。 我本人“在这种诗歌的写作中,为了保证判断的准确”,几乎作了近三十年的“准备和思考”。

④王向威:对于你这样一个在写作上颇有勇气的诗人,《对话》可以说是你写作胆量的一个明证,正如这首诗歌的标题所表明的,这首诗是一个“卖身女”和“我”之间的对话,“你”和“我”同时出现,产生了一种“对话”的特征来,我也觉得,这种特征也是你的诗歌中普遍存在的一个现象,如《早春》、《相遇》、《追寻》等,有时候你用更明显的直接引语方式来完成一首诗歌,对于你诗歌的这种“对话性”特征你怎么看待?相对于单纯的独白,对话的优点和不足有哪些?你对戏剧独白体的诗歌怎么看待?相对于“第一人称”视角下的诗歌写作,在你的诗歌中,你似乎经常运用“第二人称”、以“你”来言说,第一人称和第二人称对你来说,有什么差异?哪一种更适宜你准确地表达经验和认识?在有的诗中,有时候第二人称“你”是不是第一人称“我”的变体?如《断章》,《会场变奏曲》等。

夏汉:所谓“勇气”在写作中其实体现着一种探索精神,尤其诗歌更需要一种探索的勇气。因为诗歌写作本身就是一次冒险的旅行。作为诗人的宿命:我乐于选择冒险——哪怕那是一次失败。

《对话》是一个特定角色的呈现——只不过是采取了一个特定的形式,我在这里试图通过那种直截了当,抵达问题的核心——让罪恶暴晒在阳光下。是的,“对话”曾经是我的诗里一度经常出现的语言形式;有时候甚至“用更明显的直接引语方式来完成一首诗歌”。这种“对话性”运用得当,可以增强诗的戏剧性,让心灵间发生直接的碰撞;它们的渊源也许来自于艾略特的《荒原》等诗篇和阿什伯利等欧美诗人的技艺,还有中国现代诗发轫之初的刘半农、闻一多、卞之琳等诗人的潜移默化。同时,“对话”能够让诗拥有一种“原初”的风貌。此类写法看似简单,实则考验着功力——没有长期的语言驯练,极易写得粗陋而直白。臧棣曾经说过:诗歌是寻找知音的艺术。所以从本质上讲,诗歌的对话是诗人——通过诗歌文本——寻求与读者的“对话”。海伦•文德勒在《约翰•阿什伯利与过去的艺术家》一文里说“……读者遇到一首诗的时候,它的作者可能早已过世——然而,正是这种跟看不见的倾听者之间的凭空构想的对话造就了阿什伯利的诗。阿什伯利很清楚地意识到,让一名读者去关注一首诗其实是很罕见的事情,他同样意识到这里隐含的悖论——如果没有读者的合作,诗人创造出的已被言说的话就不会发生。……一个悖论性的矛盾修辞在诗人的对话构想中包蕴了相异的“你”和“我”的对结合。”这段论述对于我们探讨“对话”很有启发性。对于戏剧独白体的诗歌我也很喜欢,好的独白体诗歌显现了人的灵魂的颤音以及诗的本质性抒情的纯粹;比如温茨洛瓦的诗就是典型的独白:“他的音调因其节制和低调、因其有意识的独白性而令人震惊,其独白似乎在试图抑制他过于显在的存在悲剧。”(布罗茨基语)但以我的心性——力图让诗“杂糅”一些,所以就融入了“对话”而不“独白”。

我在诗写中,“经常运用‘第二人称’”也许源于我的惯习,而更深处的谋划则在于企图在诗写中暗合着一种“对话”——我和他人,或者我和自我的对话。这些正好符合了我的“复合”的诉求。第一人称该是那个风华少年直抒胸臆的呼唤以及历经磨难的人们的忧郁的自语;而我需要的是一种对于世相人心的思辨性的解析与呈现——所以,我选择了第二人称——“你”。是的,我承认,有时候第二人称“你”的确就是第一人称“我”的变体,但很多情形里那只能是一位“社会之我”——毕竟,诗还不全是诗人的自传,诗人也不可能具备了所有的历经才去写诗。阿多诺说得好:“抒情诗所表达的,并不一定就是大家所经历过的,它的普遍性并不等于大家的意志,它也不是把其他人未能组合起来的东西加以单纯的组合。抒情诗深陷于个性之中,但正是由此而获得普遍性”。

⑤王向威:张枣的《秋天的戏剧》是一首典型的在诗歌中不断进行人称变化的诗歌,诗歌写作上这种人称的变化,你都进行了哪些尝试?有哪些思考和认识?如果从情感的角度来看诗歌的话,传统的浪漫主义诗歌强调一种浓烈的情感表达,现代派诗歌正是认识到了浪漫主义诗歌情感表达上的泛滥和浅显,波德莱尔提出了“感应”理论,艾略特提出了“非个人化”理论,到了后现代主义诗歌那儿,对情感的态度又发生了变化,开始采取一种新的方法来重新认识和表达情感,在诗歌与情感之间的这种复杂关系上,你是如何看的?你的这种人称的变化,有时候有着复杂的情感表达,在对情感的表达上,你是怎么处理的。89之后国内的诗歌写作,推崇罗兰•巴特论述的“写作的零度”,近些年,写作上这种人称的使用在诗歌中越来越常见,人称的出现难免就会有强烈的“个人化色彩”和“情感判断”,这是什么原因?我们这个时代的状况难道又发生了很大变化了吗?“零度写作”还需要坚持吗?

夏汉:张枣的《秋天的戏剧》我读了很多遍,的确是一首经典的“不断进行人称变化的诗歌”。我在很多首诗里都有过人称不断变化的尝试,但那必须服从于表达的契约,让诗的演绎在“繁复”里形成一个有机的整体——就像一张工艺复杂的提花织毯,变化而不突兀——诗之维不会断裂。

在诗歌与情感之间,现代诗歌史其实呈现的是流派间的撕裂与粘补的过程:现代诗是对浪漫主义“情感表达上的泛滥”与诗歌语言极度懦弱的“反动”——从而融入了“知性”并赋予诗歌语言的硬朗;然而,随之而来的弊端是出现了一种“感情的荒漠化”和因过度崇拜语言而仅剩下“语言的躯壳”,后现代诗歌填充情感的份额即是一个积极意义上的行动。具体到我的写作,我要说的是:我会因热衷于“冷抒情”而让诗拥有一副“冷面孔”;而诗的深层则涌动着饱满的情感。

固然,“零度写作”作为一种写作姿态应该有其存在的理由,特别是在摆脱意识形态或者是坚守诗歌的本体论意义上,都有美好的设想。不过,真的要做到“零度写作”恐怕真的只是一厢情愿——至少在我这里——没有一点“担当”的诗——哪怕仅是有关“诗的秘密”意义上的,我都尚未达到。我也一度坚信:“文学应当成为语言的乌托邦”,让写作“存在于各种呼声和判决的环境里而又毫不介入其中”,但事实证明,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尽管我极力反对“意义”写作。我真的不想看到米沃什预言的“当诗人们发现,他们的词语仅仅指向词语,而非理应被尽可能忠实地描绘下来的真实时,他们陷入了绝望”那样的悲哀出现。

⑥王向威:在中国古典诗歌传统中,诗人的漫游,在一个诗人的成长进程中,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如李白、杜甫和高适的三人同游梁宋。我们相信,诗人漫游中对自然、社会的认识以及和其他诗人之间的交往、影响,一定会对一个诗人在诗歌的认识和写作上有着很大的提升作用。那么,依据你个人的经验,对当代诗人而言,交游在一个诗人成长中有哪些作用?在文人之中,似乎只有诗人如此,这也是你诗歌写作上赠诗和游历诗多的原因吗?你怎么看待和定位自己这个方面的诗歌写作?以题材来谈论诗歌,你怎么看待新诗去书写古典诗歌中常见的题材“咏史诗”、“赠别诗”、“哀悼诗”等?诗歌向来被认为是一种秘传知识,和学院化的知识之间,若即若离,它似乎更多地在诗人之间相传,是这样的吗?我注意到,从2008年开始,你几乎遍游了国内各个诗歌写作的重镇,结交了很多在国内诗歌写作上有一定成就的诗人,也是出于这种考虑吗?这种交往进行后,你能谈谈诗歌知识的秘传性特征吗?你是我见到的为数不多的对知识抱有很大兴趣和求知力的一位诗人,你怎么看待你的个人写作和知识之间的关系?现在你仍然以“蛰居”和“游离”的状态来要求自己的诗歌写作和诗人形象,你怎样看待这种状态与你的诗歌抱负之间的关系?

夏汉:关于漫游,最能认可的还是我个人的心性——我非常喜欢游旅——对山岳河流的热爱,对风物人情的好奇。自然,在游旅中——特别是近年的游旅中,我接触了国内很多优秀的诗人:耿占春,王东东,胡桑,多多,王家新,沈苇,杨小滨,姜涛,张曙光,桑克,津渡,池凌云,聂广友,施茂盛等等。毫无疑问,在与他们的交流中,在人生感悟,诗学见解诸方面都得到意外的收获和切磋,这对于我的诗路的开阔与融合都有极大地促成;特别在与耿占春的交往中,我得到他人格力量和学养极大的激励。我坚信他们会让我在诗的写作路途上走得更远,更开阔。自然的,我在漫游中写了不少的赠诗和游历诗,我把这些诗当做一个交流,或纪念;也可以说是寻觅和甄别知音的行为。赠诗大多体现“情趣”,而游历诗更多的是凸显“意趣”——它们都共同构成了我的“愉悦的肯定诗学”的重要部分。“赠别诗”、“哀悼诗”在新诗里都有不少佳作,似乎“咏史诗”稍显薄弱。

是的,诗歌应该说“是一种秘传知识,和学院化的知识之间,若即若离”。正如臧棣所说的“诗歌是一种特殊的知识”。我记得R.P.布拉克摩尔在《W.史蒂文斯诗歌举隅》这篇文章中说过:阅读诗歌“……并不局限于这些词汇中已知的东西;还理解到一种前所未知的东西,一种实际上是走向知识的途径。这种知识的重要或价值,取决于诗人的个人情感,也取决于他把词糅合在一起的技巧。”关于诗人的“博学多识” 艾略特也说过:“我们虽然坚信诗人应该知道得愈多愈好,只要不妨害他必需的感受性和必需的懒散性……获得或发展对于过去的意识,也必须在他的毕生事业中继续发展这个意识。”我所以“遍游了国内各个诗歌写作的重镇,结交了很多在国内诗歌写作上有一定成就的诗人”就是基于这个考虑。我的确“对知识抱有很大兴趣”——除了跟诗学有关的学科以外,我还对社会学,政治学,美学,伦理学;植物学,生物学等知识感兴趣。所有这些知识让我对于生命的和非生命肌体的秘密有所窥探,从而拥有了完整而准确的判断力,它们共同规约着我的诗学方向——为我走一条“博杂”“复合”的诗路奠定了知识基础。

“蛰居”和“游离”是我长期以来的诗写状态。游离于诗坛其实是一种“蛰伏”的写作心态。我觉得做一个诗人,“蛰伏”的状态很好。不出入诗坛,则不累于声名,可免于浮躁;亦不受很多纷乱事务的干扰,不受人为的摆布。如此便可以平静的阅读,可以从容地感受生存,可以愉悦地写作——这就是我的“凭蛰伏赢得诗”的初衷。另外,不思发表,则淡去功利,诗歌方可进入纯粹、幽远,最终抵达诗的本真;同时,葆有这种状态或许可以从容地施行一个诗人米沃什意义上的伟大抱负——那就是“诗的见证”。从另一个角度看,做一个诗人也是一个孤独者的事业或宿命,是一种听凭心智的劳作——这里必然饱含着更多的“失败”甚或“牺牲”。但当我想起哈特.克莱恩的这些话语就心安理得了:“仅仅为了纯粹热衷于成就某种美而劳作,——这种美的成果或许难以售卖,亦不能增加其他商品之销量,然而此乃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人类理解与启蒙之间的纽   带——此乃真正劳作的意义所在。……我之所求,旨在为后人留下弥有价值之物,而此等追求自会要求我做出一定的牺牲,以便实现自己内在的值得奉献之物。为此目标,我将做出一切可能的牺牲。”

⑦王向威:你的诗歌,似有一种“事物”诗的特征,以你最近新写的一首诗歌《初冬的池塘》来说,这首诗歌中,你写到的事物有:“阳光”、“池塘”、“池水”、“波纹”、“枯叶”、“风”、“枝条”等,这个特征在不同的诗歌中有着程度不等的表现,和那种冷静的、客观的描写不同,你的诗句中,个人化的情感和想象参与了对这些事物的书写和组织,在这些不同的事物那儿,你似乎找到了自己经验和认识表达的落脚点,它们在你的表达系统中,起着什么样的作用?而你的这种写作,似乎更多的是倾向于“象征”诗,而不是“意象”诗,是这样吗?你在诗歌中处理这些事物的方法受什么影响?我觉得书写“事物”诗,其实是非常难的,和个人化的经验、想象之间如何处理关系几乎决定着一首诗歌的成败,对此,结合你的写作,你是什么看法?为了写作这样的诗歌,你是怎么建构它们之间的关系的?另外,你的一些诗歌,像《地摊前:煲粥的男人》之类的诗歌,整首诗歌背后给人有一个“旁观者”的形象存在,以一个“旁观者”的角色去写作,你又是一个在写作上特别频繁使用第二人称“你”去写作的诗人,这一特点在你愈加明显,在20世纪的文学写作中似乎特别多,你能谈谈这个视角去写东西有什么特征码?你又是怎么看待自己在诗歌写作上的有时候和所写的内容之间呈现的“旁观者”的形象?尤其是对那些苦难的场面进行书写时。

夏汉:在《初冬的池塘》里,我呈现了跟池塘有关的诸多“物象”;此类诗按常规去写极易单薄、枯燥而无趣。若要让单纯之物丰厚饱满地生成一个完美的肌体,在我这里,唯一的办法就是动用想象力——凭“知性”赋予物象以合理的生命气息;让“通感”既成为修辞手段又是感悟生命的根本法则。我的很多物象诗都是这样写成的。比如:《七月下旬,中午。游梁园黄河故道得短句》、《木札岭神游》等。在此类写作中,一定是“个人化的情感和想象参与了对这些事物的书写和组织”并由此“找到了自己经验和认识表达的落脚点”。正像艾略特所说:“诗人的心灵实在是—种贮藏器,收藏着无数种感觉、词句、意象,搁在那儿,直等到能组成新化合物的各分子到齐了,”诗人的心灵这“一条白金丝”就神奇而“完善地消化和点化那些作为材科的激情。”——这样,一首诗就会自然地到来。这类诗不会是“意象”诗;有象征的份额却又不完全是“象征”诗——它更多的或许是经由诗人的感悟而令“物象”本身所具有的生命本质触类旁通般意外的“显灵”。 我的写作意在表明:我们赖以生存的物质世界其实是相通的;在大自然面前,人类往往并不高明。而从根本上说,我更乐意做的是追循哈特•克莱恩意义上的“暗喻的逻辑”——那种“暗喻的力量胜于逻辑思维,它比逻辑思维更直接。它给予我们某种体验,而不是一种思想。”——那种优秀的隐喻风格和讽喻语气实在让我着迷,哪怕冒着“晦涩”的猜度也在所不辞。

相对于“诗的本体性抒情本质”,我更耽乐于从“旁观者”的视角冷峻地“审视”世界,从而让诗拥有一种“客观”的硬朗,拥有对于我们生存的世界的“见证”力量——这也是我的博杂,复合诗观的一个重要组成。这类诗是呈现“人情”、“物事”的诗。这是我的生存环境所给予的便利——缘于我长期生活的乡村;而我的“兰石轩”就几乎居于闹市之中。满目的“人情”、“物事”萦绕于心中——他们一定会“跻身”你的诗意感受和语言里。我的很多“杂诗”就属于这一类。在这类诗里,我倾注了更多的来自于“存在”的思考和感悟;或者是,我供出了一种来自于生存层面上的“语言现实”。 我期待着米沃什那样的“以毫不妥协的敏锐洞察力,描述了人类在剧烈冲突世界中的赤裸状态”的佳境。

⑧王向威:你是一位对诗歌的语言不断进行思考和实践的诗人,你在《相遇》一诗中写到:“此刻我相信,我们永远/居于语言里,哪怕那是一次/意外”。你一直强调诗歌写作在语言上的“意外”,“意外”都包含着哪些方面?你的诗歌语言整体上以简洁为主,就每个诗行来看,它内部的组织也不是复杂的那种,你对自己的诗歌在语言上的要求是怎么样的?在诗歌语言上,简洁或者繁复、句子组织上的简单或者复杂,它们之间有优劣之分吗?诗人之间热衷讨论和相互学习的一个方面便是诗歌语言和技术方面的东西,这当然是一个重要的方面,它关涉到一个诗人的表达力,但是诗歌写作其实也面临着对写作内容、即对写什么的寻找,语言和技巧不会自动生成一首诗歌,而却是和我们的写作内容“相遇”之后,碰撞成一首具体的诗歌的。当下的诗歌写作,很多诗人可能不是没有语言、形式和知识,更多的诗歌则显现出一种内容上的贫乏感,对此你怎么认为?在这个意义上,你如何认识“语言诗”?以及在中国这样一个重“内容”的国家,我们应该怎么接受或者改造“语言诗”?

夏汉:是的,我坚信:每一次诗写几乎都是一次“内心”与语言的意外相遇,或寻找——除了对于事物整体性意义上的“命名”之外,在具体的写作中——包括语词的糅合、句子的搓捻以及修辞的运用无不体现着陌生化的处理。其实,这也是我对于诗的一项基本期许,跟古人的“语不惊人死不休”似也有相通之处。在诗歌语言上,力求简洁、朴拙之中含有复杂的修辞与意蕴,说到底,语言还是追随个人的心性与一种风格意识,“句子组织上的简单或者复杂”没有优劣之分,只要是有利于诗的有效抵达的语言,都是好的。我相信艾略特尽管说过“诗总是经过一个又一个诗人之手,从单调到多样、从简单到复杂”,而他同时又声明:“复杂本身并不是合理的目标:它的目的首先应该是精确表达思想感情的细微层次;其次应该是引进更精细、更多种多样的音乐性。”

是的,“语言和技巧……自动生成一首诗歌”只是一种极端意义上的说法,中外诗歌史上也不乏践行者。我也同意你的“‘相遇’之后,碰撞成一首具体的诗歌” 的观点。记得今年九月份在与河南大学学生的“对话”中我说过:一个诗人唯有内心的强大才会拥有强有力的语言,才会拥有强大的诗歌。出现“内容上的贫乏感”恐怕不是一个方面的问题,生存认知不够,感受力不足,感悟肤浅;也许还有表达力欠缺等,不一而足。

语言诗在当代世界诗坛是一个新的诗学向度。美国的语言诗写作较为盛行——发端于1970年代,以查尔斯.伯恩斯坦为重要代表的一个诗观庞杂甚至相悖的诗歌群体。从介绍到国内的作品看,他们意欲“表现其对主流诗歌规范和美国政府政策的不认同”;在言语形式上,他们尽力探索言语、词语表达的边界,增加了语言的鲜活。而我觉得他们在走得很远的同时又走过了。他们力主句子的被分解(或粉碎)为构成元素,而后将其铺散开来形成“原野版面”以形成断裂、阻断,富有新奇、刺激的效果。他们带有很大的实验性与随意性——靠改写甚至删改、涂抹一个文本,自由联想和拼贴——组成一首诗。在诗里没有确切的意义,没有先在的意义要转化到诗歌中,凭直觉排列词语,由此而创造意义。而他们的极端做法则全是用生造词写成一首“声音诗”;或利用句子铸成“图像诗”。显然,这里还有阿什伯利的“遗风” 甚至还有艾略特的“拼贴”       ——而他们自己只承认直接的继承来自于格特鲁德?斯泰恩、路易斯?朱可夫斯基、来自威廉斯、黑山派或投射派的奥尔森以及不属于任何派别的罗伯特?克里利等人的诗歌语言和形式革新的实验及其成功的经验。从艺术的角度看,尚不及兰波和马拉美“语言诗”的高度,甚至不及阿波利奈尔诗的阔达与精粹;所以,有人说:“语言诗是死在语言里的诗”。在国内——尤其80后诗人中时有倡导者和践行者。我要说的是:要利用语言的自足性写作有效的诗歌,但又不仅仅依赖于语言的自足性。

⑨王向威:你在一次访谈中写到,诗歌写作上的训练,“首先是感受力的培养,其次是语言形式的训练”, 我始终觉得一个人的感受力、想象力和判断力,它们之间不是孤立存在的,首先它们之间相互影响、相互作用;单独地一个个看它们,也不是孤立存在和无所依靠地获得提升的,每一个的发展和提升,可能都会受到主体其它因素的影响,个人经历、视野、知识状况等等即是。而它们对我们这样一个以“经验性写作”为诗歌传统的诗歌写作来说,意义自不必说。对此,你怎么认识?在你这儿,对于你不同题材的诗歌,你觉得你的写作,还受控于哪些方面,像罪恶系列、语言系列、思辨系列、纪游系列等诗歌,在对这个共同的要求下,必定也有着不同的要求,为此,你都进行了哪些准备?以及,它们是如何作用于你诗歌写作上的不同的题材的?

夏汉:哦,我那个说法仅仅是为了某个方面的强调与侧重,其实正如你说的:“它们之间不是孤立存在的”,也不可能孤立存在——它们都统一于诗人主体的头脑中此起彼长般的共同获得提升。但是,话说回来,一个诗人——尤其是初学者,他们的感受往往很浅显,粗陋甚至于偏狭,远没有上升到艺术的审美的高度。所以,首先要强调一个人感受力的驯练与培养,以期达到艾略特意义上的对于“存在”与“诗”的洞察。而语言形式不仅仅是依附感受力的那部分,还有来自于后天的技术、手段——犹如“匠人”般的技艺:比如修辞,句式,分节,标点符号的使用等等。

我的不同题材的诗歌那仅仅属于“博杂”诗写的各个向度,那肯定有着不同的侧重和要求:罪恶系列意在挖掘因独特的经历而享有的独有资源;语言系列则是语言自足性的有效写作的探讨;思辨系列多为一些形而上的诗学领悟;纪游系列很明显是对某一次游历的诗意触摸……而如此分类在我似乎是荒诞的——它们也没有那么泾渭分明;这些“博杂”不同的诗写向度最终会在我的不断探索性诗写中融合起来而走向“复合”。说到底,我的阅历和阅读为我的诗写做了基本的准备,我不过是在某一时刻让它们走向语言而成为诗歌。

⑩王向威:《小城十五章》是你今年诗歌写作上用力比较深的一组作品,让一个人生活其中的风物进入到自己的诗歌中,是比较难的。奈保尔说,要把西班牙的一条不为人知的小巷子写进英语小说中,是需要勇气的。你在写作《小城十五章》时,感到这奈保尔所说的难度了吗?若有,它们有哪些?你是怎么解决的?你在写作这么长时间之后才进行这个组诗的写作,也是因为这个难度的阻碍吗?在这个包含十几首诗歌的组诗中,当你为你生活的小城中的人事、环境命名时,你有一种怎样的心情?很多人会有一种命名的喜悦感,在命名的喜悦感和你的“批判性”书写之间,你是如何协调的?现代诗歌是一种城市诗,中国古典诗歌则是一种农业社会的诗,小城的特殊位置,对你的诗歌认识有什么影响?古典诗人们有一个好的与其时代和现实生活之间的关系,在处理你和你的生活环境之间的关系上,这对你有什么影响?你本人的书斋名字是“兰石轩”这么一个古典的名字,你对自然的书写更多是负面的,你的诗歌与自然之间是一种什么关系?

夏汉:本人的书斋名字是“兰石轩”这就意味着我是一个钟情于自然的人。而现在的自然一切都不“自然”了,所以“对自然的书写更多是负面的”;我的诗歌与自然之间是一种“错位”的畸形的关系——我试图让这类诗显露出语言意义上的“第二自然”风貌。

《小城》系列是我很早就想写的一组诗。蛰居这座小城几近三十年,物事、人情,自然、文化烂熟于心;其间也写过几首,但都不中意。我想凭我的感受塑造一座期待中的小城。正像那次河大对话中一位学生提问的那样——是象征意义上的或寓言般的“小城”——以期这组《小城》系列拥有“外省”的新鲜。在写作初衷上,我是把它作为《乡村》系列(待写)的参照来对待的,因为小城没有大城市的极度物欲膨胀和人情寡薄,又比乡村多了几分现代文化的因子——正是贴合我心性的原型。因而我会为它倾注心力的。也许还会写下去,但一定会有新的呈现方式。在写作中是面临着难度的——因为我不想“实证”——要把它写成略带虚幻而怪诞的属于“这一个”的新异面孔。其中几首因太过实落就会被删去。此刻,我想起海德格尔在评价特拉克尔时说的一段话:“每个伟大的诗人都只于一首独一的诗来作诗。衡量其伟大的标准乃在于诗人在何种程度上致力于这种独一性,从而能够把他的诗意道说纯粹地保持在其中。诗人的这首独一的诗始终未被说出。无论是他的哪一首具体的诗,还是具体诗作的总和,都没有完全把它道说出来。尽管如此,任何一首诗都出于这独一的诗的整体来说话,并且每每都道说了它。”我心目中的“独一的”——从“博杂”走向“复合”的——那首诗还没有写出。因此,无论路途还有多远,我都将以毕生而去追求之!
                                                                          2011.12.27.夜.兰石轩
.
按:王向威:河南项城人,现居开封,读书河南大学。80后诗人,曾获第三届未名诗歌奖。



诗札四则      
                                    夏汉

其一:审美乃诗之源

一个人内在的微妙感觉总是令人兴奋,而一个诗人内在的微妙感觉,或许会捕捉到语句里;此刻,你会在那里体会到诗的惊奇。诗人是一群感受力特强的人,也许这是诗人赖以生存的根本理由。
有时候,我们不得不佩服诗人的奇思妙想——那一定来自于他最为曼妙的诗写时刻。
忘情于物事的“意趣”之中,并且实施确切的知性“呈现”,或许是一个诗人——尤其中年诗人——走向成熟的基本标志之一。
一首诗遵从于它的发生学——也即,它与诗人的灵魂境界等高;与思想的深度持平。
诗人之初都会有一个领路人——或第一次见到的真正诗人,或读到的第一本经典的诗集;似乎可以这样说:只有遇见了真正诗学的导师才能走进纯正诗歌的"传统"。
低俗与粗陋绝不属于诗,而让诗遭遇世人的唾弃。
反崇高也许只能是一种姿态,反文化也不能不要文化;而一旦骑着河道尿泡,就该当滑稽了。
诗可以不要唯美,但低俗与粗陋断不可取。
丑恶有时候也是审美的一个极端状态,所以我们总会在波德莱尔那里有所收获;而可怕的是,有人只从他那里看见蛆虫与脓液……
我发现一些诗人故作低俗,那也是一个姿态;他可以玩儿一辈子,好名声,坏名声都无所谓了;想如此也太容易了。
而一些年轻诗人的低俗跟境界有关,说白了,读书太少;或者说,读经典太少,也许读了却没有吸收。尤其网络上此类作品居多,从这里汲取营养是危险的。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吧?
随意有时候是酿造低俗与粗陋的池塘。看吧,农家积肥的坑池里液体,永远是臭烘烘的。


其二:探索诗的蹊径

为寻求突破,诗人实践着一切新的路径,其中不排除“超现实”和深度意象手法的运用。在这类诗里,超现实的幻象几乎可以比比皆是,而又会做极大的跨度和变形。
一个成熟的诗人最乐于"通感"世事和自然,这就形成他的观察和感受的"幻觉化"的直接动因——随之而来的"幻象"就会出现;那一刻与语言的拥抱就自然而然。
寻找幻觉,恐怕也是诗人——尤其是先锋派诗人——的天职之一吧?因而,展示了某种“虚幻感”就在情理之中。
一个对于世事洞察的诗人,必然会有他感受的"负资产";融注于诗句,就会有讽喻出现。在这里,我们与其说窥见诗人的技艺,不如说是诗人在面对世事人伦的荒诞复杂风貌时所展现的一种文体姿态。
我欣喜于那种纯粹的呈现——哪怕是纯语言的,欣喜于某个隐秘的挖掘;我着迷于某种纯性情的抒发,更着迷于感悟的知性地展示。
在诗的碎片之间,诗人有时候可以强行焊接,或诗歌的句子以近乎直角的角度转折——因而会留下很多"缝隙"或"出口"。但事实上,它们一定会有"诗意的逻辑"形成的诗学难度,造成一种奇崛的妙趣。
写作之于诗人,可谓之文学的"惊醒"。也只有此刻,他才独自享受着人生或"本色地活下去"——他为自己创造了或许是痛苦然而却是美的诗歌。
写"小诗"也要天赋,他必须在小小天地里拥有语言和寓意的自足。
当一位诗人写到一定阶段后,他会对自己的写作和身份有个基本的或诗学的认定——甚至涵甚至涵括他的犹疑。


其三:意蕴乃诗之魂魄

富于担当——"介入"的写作应该是诗的一种基本样态。诗人可以把过去或当下的"事件"含沙射影地写进诗里——从而纳入其历史性感悟。因为"当下"亦是历史的一部分;而一切现实事物在历史的拷贝里都是碎片的粘连。通过"去情节化"、"去事件化"处理,最后仅仅成为语言的"沉淀物"。
在诗写中,诗人总是试图让诗意沉潜;犹如决意让一个不高明的庸医把不清脉络。他在一首诗里给你奉送的往往是一系列语象——关乎事物的“具象”和意念的“虚像”——铸就的迷宫,那里犹如博尔赫斯般的“花园交叉的小径”;而他并不轻易给你一把进入的钥匙。你就得摸索着潜行:要么进入他的旁门左道,一不小心还会掉进陷阱。所以读这类诗的时候,你以为读懂了,其实只是在“误读”。
诗人"幻象"和"喻象"的背后一定有着深邃的诗学的,乃至于生存的"认知"让人去揣测。虚幻感所给予的也许是更多的无奈。
诗人不经意间的述说,往往显露出高妙的情怀,或优雅的情致;而诗人把玩冷幽默,你读了往往会忍俊不住;
而以一种直接的符合此刻心绪的呈现,往往比想象还美;
诗人可以如此:他把一句话撕扯开来并形成一个回环,从而让诗意在简单的语句里流淌,又不让你感觉枯燥;这是不容易的。他有权追求"单调的丰富"。
诗人面对荒诞不经的现实,更多的时候往往又会给我们展示辛辣的讽刺,这几乎成为当代诗人的本能;而相对于诗人荒诞的经历,他的诗就有了救赎的意味。一个诗人可以长久地陷入对于"过去"的反刍之中——他在自觉地做着自我救赎,而这些是必要的。
诗人善于在悖谬里寻觅无意义的"意义"。
一个真正的诗人,假如他从性感进入,那么到最后他就一定会在审美处结束;或者说,在放荡不羁的表象下,其实一定会有德像显现。
在人生的自省中,诗人可以一步步走向深刻,及至禅意。
我们常常可以看到:优秀的诗人总是在俗常之中发现生存的悖谬,而在语言里"悖谬"着生存。

其四:语言乃诗之肌体

在意于甚至敬畏于语言,是一个诗人真正的心理教程。面对每一次写作的胜败,他都会视作一回诗学的收获。
诗人应该信服布罗茨基"语言的搓捻"这一说法。 在意于词语的糅合和"词的棱角被如何摩擦",从而成为他心仪的句子。在句子搓捻的过程中,他会在给出的一个词或一个语象之后,继续给予想象与联想,而让语言拥有更多的弯曲;既让语言裹挟了更多,也使语句更加柔韧。
钟情于书面语还是口语,只是一个偏爱。我的感觉是:书面语太过呆板,而口语又有些随意;我期待书面语里融入经过提炼的口语才能让现代汉语诗歌在整饬里拥有灵性。说白了,书面语要走向“有限”的松动,而口语要渐次走向“规整”。
我们要努力为口语寻找一条进入诗歌的路,而且让其显得异常的灵动与活泛。
诗的语言有着多种姿态:或灵动,或沉稳;或正统,或幽默;或热烈,或冷峻……但它臣服于诗的续约。
语言的碎片化,也许缘于市场化的日趋侵蚀,解构"荒谬"成为诗人的主要理念?破碎的场景,以及纷乱的思绪纷至沓来;在现实与超现实之间——诗人给我们铺展混乱的镜像。
语言被打磨得十分光滑而干净,几乎不掺杂任何异质——这其实既是一个境界,又是一个局限。我期待着赋予异质的语言,它能裹挟更多。
语言的平滑最终会导致语言的浅薄。让诗意深藏不露,或者说让诗意沉于晦暗的海底;又拥有语言飞翔的质地——在极好的姿态里不事雕琢,几无痕迹。这体现出诗人对语言的操控能力。
在诗里多用短句,诗体也多以短小的篇章为主,结构亦不复杂的一类诗人那里,随着感觉的丰厚与语言的拓展,诗句渐次延绵而悠长;结构也日渐复杂与开放。 而始于长句的诗人最终也许会走向其反面?——这也许是一种期待,也许只是一种臆想。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智。
在语言探索的视域,有时候我们可以走得很远;甚至我们可以不畏惧语言的悖谬或虚无。因为诗人的心中早有了一个意念,所以他的述说是刻意的,也许你觉得的“不自然”正是他的自然。
诗人可以把一件事演绎开来,直至语言的虚无。
成熟的诗人在诗写里都十分注重词语和修辞。因为他知道这是诗人的本份。专注于语词的修炼,可以让诗的质地拥有锦缎般的柔绵。
一般来说,诗人都是暗喻的高手。从这里可以窥见想象力的超拔,同时也向我们明示了作为一位优秀诗人的天赋。你几乎在每一首诗里都可以看到诗人为我们筑造的暗喻的风景。而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在暗喻的灰暗地带,语言竟然意外地明亮起来;在拥有暗喻的诗句里,形象感也会增强。
诗人把生存感受转化为暗喻,可以是相当日常化,但也可以在诗里平添诸多的悖谬。
运用暗示的技艺高超,那么诗人 总能做到既吻合了那一刻的思绪而又意外地凸显了诗句之中的"实像"。
作为优秀的汉语诗人,他会在汉语的词汇间取巧,比如利用谐音,这样,他既呈现了物事,又充满谐趣。
一个诗人在语言的陌生化技艺中总会拥有许多小秘密:赋形便是秘密之一:虚词实用,实词虚用;为虚像寻找到实像等等,让诗的表达愈加有效。
一个诗人语言越发的内敛而节制,意蕴就会更加趋于精粹和纯正,诗的张力也会在简洁、平实的句子之中体现出来;诗人若在诗行间留下了很多孔隙,就会给人以镂空的感觉,犹如灵璧石般的空透。
                                                                                                                                       2012.4.18.午.兰石轩.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5楼  发表于: 2012-05-01   主页:
问好老夏。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6楼  发表于: 2012-05-0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lm
祝贺夏汉兄,阅读学习:)
寂静新浪:http://blog.sina.com.cn/xlm
级别: 总版主

7楼  发表于: 2012-05-0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hz77895
引用
引用第5楼陈律于2012-05-01 08:23发表的 :
问好老夏。

律兄辛苦了!谢谢!节日快乐!
夏汉:蛰伏,或游离于诗坛
级别: 总版主

8楼  发表于: 2012-05-0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hz77895
引用
引用第6楼项丽敏于2012-05-01 09:54发表的 :
祝贺夏汉兄,阅读学习:)

谢谢丽敏来读!节日快乐!
夏汉:蛰伏,或游离于诗坛
级别: 一年级

9楼  发表于: 2012-05-0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rongzhu456
祝贺夏汉兄。学习。
凌空舞蹈 满地伤城
级别: 总版主

10楼  发表于: 2012-05-0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147554082
先祝贺!再慢慢学习。。
级别: 总版主

11楼  发表于: 2012-05-01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祝贺!关注品读中,,,,,,问好夏兄!
级别: 总版主

12楼  发表于: 2012-05-0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ab56778
问好老夏。待细读。
级别: 总版主

13楼  发表于: 2012-05-0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来读夏兄的好诗。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级别: 一年级

14楼  发表于: 2012-05-02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653619713
谁说中国诗人缺乏耐力?夏兄中年以来的诗表明,他的创作力极有可能将延续至晩年。若能在这样的长跑中坚持下来,本身就是我们所应该学习的。
级别: 一年级

15楼  发表于: 2012-05-02   主页:
祝贺夏兄!拜读中
级别: 总版主

16楼  发表于: 2012-05-02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hz77895
引用
引用第9楼魅俪于2012-05-01 11:58发表的 :
祝贺夏汉兄。学习。

谢谢魅俪来读!也在关注你的写作。快乐!
夏汉:蛰伏,或游离于诗坛
级别: 总版主

17楼  发表于: 2012-05-02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hz77895
引用
引用第10楼姜海舟于2012-05-01 15:57发表的 :
先祝贺!再慢慢学习。。

谢谢海舟兄!尤其感谢你的翻译。有空来豫一聚?
夏汉:蛰伏,或游离于诗坛
级别: 总版主

18楼  发表于: 2012-05-02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hz77895
引用
引用第11楼三缘于2012-05-01 16:45发表的 :
祝贺!关注品读中,,,,,,问好夏兄!

谢谢缘兄来读!暑假来玩吧。
夏汉:蛰伏,或游离于诗坛
级别: 总版主

19楼  发表于: 2012-05-02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hz77895
引用
引用第12楼龙安于2012-05-01 18:39发表的 :
问好老夏。待细读。

谢谢龙安兄来读!期待你的批评……问好!
夏汉:蛰伏,或游离于诗坛
级别: 总版主

20楼  发表于: 2012-05-02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hz77895
引用
引用第13楼卓美辉于2012-05-01 22:55发表的 :
来读夏兄的好诗。

谢谢美辉兄来读!问好兄!
夏汉:蛰伏,或游离于诗坛
级别: 总版主

21楼  发表于: 2012-05-02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hz77895
引用
引用第14楼施茂盛于2012-05-02 00:10发表的 :
谁说中国诗人缺乏耐力?夏兄中年以来的诗表明,他的创作力极有可能将延续至晩年。若能在这样的长跑中坚持下来,本身就是我们所应该学习的。

谢谢茂盛兄厚爱!是的,作为恢复写作的我们,的确应该“将延续至晩年”——像耿占春兄我们常常相互鼓励的:去享受歌德般“晚年的神秘”!
愿茂盛兄我们一起去享受这神秘吧!欢迎来豫一聚!顺祝安康!
夏汉:蛰伏,或游离于诗坛
级别: 总版主

22楼  发表于: 2012-05-02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hz77895
引用
引用第15楼潘以默于2012-05-02 07:37发表的 :
祝贺夏兄!拜读中

谢谢以默兄来读!问好!欢迎来豫一聚!
夏汉:蛰伏,或游离于诗坛
级别: 一年级

当认真拜读,问候夏汉兄。
级别: 一年级

24楼  发表于: 2012-05-02   主页:
祝贺夏汉兄!好好学习中!
级别: 一年级

25楼  发表于: 2012-05-02   主页:
慢慢地把诗歌读完了,感觉沉稳、优雅,学习!问好夏汉兄!
级别: 一年级

26楼  发表于: 2012-05-03   主页:
问好夏汉。当细读。
级别: 一年级

27楼  发表于: 2012-05-04   主页:
拜读 学习 问好
微信:jiuhangshi
级别: 一年级

28楼  发表于: 2012-05-04   主页:
认真学习,问好夏汉兄:)
别无他途
级别: 一年级

29楼  发表于: 2012-05-04   主页:
引用
引用第14楼施茂盛于2012-05-02 00:10发表的 :
谁说中国诗人缺乏耐力?夏兄中年以来的诗表明,他的创作力极有可能将延续至晩年。若能在这样的长跑中坚持下来,本身就是我们所应该学习的。

别无他途
级别: 总版主

30楼  发表于: 2012-05-05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hz77895
引用
引用第23楼罗霄山于2012-05-02 10:19发表的 :
当认真拜读,问候夏汉兄。

谢谢霄山来读!问好!
夏汉:蛰伏,或游离于诗坛
级别: 总版主

31楼  发表于: 2012-05-05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hz77895
引用
引用第25楼廖勇智于2012-05-02 23:29发表的 :
慢慢地把诗歌读完了,感觉沉稳、优雅,学习!问好夏汉兄!

谢谢了!相互学习吧,你的诗也很耐读。问好!
夏汉:蛰伏,或游离于诗坛
级别: 总版主

32楼  发表于: 2012-05-05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hz77895
引用
引用第26楼李景云属于2012-05-03 12:58发表的 :
问好夏汉。当细读。

谢谢!问好李景云属!
夏汉:蛰伏,或游离于诗坛
级别: 总版主

33楼  发表于: 2012-05-05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hz77895
引用
引用第27楼克文于2012-05-04 19:32发表的 :
拜读 学习 问好

谢谢!问好克文!
夏汉:蛰伏,或游离于诗坛
级别: 总版主

34楼  发表于: 2012-05-05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hz77895
引用
引用第29楼窦凤晓于2012-05-04 22:19发表的 :



谢谢凤晓来读!也在阅读学习你的诗!
夏汉:蛰伏,或游离于诗坛
级别: 一年级

35楼  发表于: 2012-05-09   主页:
前来学习,问好夏老师!
级别: 总版主

36楼  发表于: 2012-05-1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hz77895
引用
引用第35楼刘客白于2012-05-09 08:38发表的 :
前来学习,问好夏老师!

谢客白来读!夏日快乐!
夏汉:蛰伏,或游离于诗坛
级别: 总版主

37楼  发表于: 2012-05-1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hz77895
引用
引用第36楼湖北青蛙于2012-05-11 00:34发表的 :
诗歌使我们对时间敏感。
诗歌一方面使我们更深刻地感受到时间流逝,另一方面,诗歌阻止了时间的流逝。
祝福夏汉兄

问好青蛙兄!所言极是!我们还可以说:诗歌比历史更持久……
夏汉:蛰伏,或游离于诗坛
级别: 一年级

38楼  发表于: 2012-05-18   主页:
静静学习。
级别: 总版主

39楼  发表于: 2012-05-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147554082
回 17楼(夏汉) 的帖子
希望有机会。以后有空希望再译夏兄诗作。
级别: 总版主

40楼  发表于: 2012-05-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hz77895
引用
引用第39楼海水于2012-05-18 13:05发表的 :
静静学习。

谢谢了!问好!
夏汉:蛰伏,或游离于诗坛
级别: 总版主

41楼  发表于: 2012-05-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hz77895
Re:回 17楼(夏汉) 的帖子
引用
引用第40楼姜海舟于2012-05-20 16:04发表的 回 17楼(夏汉) 的帖子 :
希望有机会。以后有空希望再译夏兄诗作。

期待中……问好海舟兄!
夏汉:蛰伏,或游离于诗坛
级别: 一年级

42楼  发表于: 2012-05-26   主页:
刚刚看到,来学习,问好兄!
级别: 总版主

43楼  发表于: 2012-05-3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hz77895
引用
引用第43楼黑女于2012-05-26 16:38发表的 :
刚刚看到,来学习,问好兄!

谢谢黑女!保重!夏日快乐!
夏汉:蛰伏,或游离于诗坛
级别: 论坛版主

44楼  发表于: 2012-05-3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2248912317
欣赏学习。祝贺夏兄!
级别: 总版主

45楼  发表于: 2012-06-0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hz77895
引用
引用第45楼野苏子于2012-05-31 18:49发表的 :
欣赏学习。祝贺夏兄!

谢谢野苏子!夏日快乐!
夏汉:蛰伏,或游离于诗坛
级别: 总版主

46楼  发表于: 2012-12-2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nghuangtian
《赠人》

从你的眼神里,看出神采——
那久违的如豆的光芒,是来自
神的赐予?因为你刚从教堂
做礼拜归来。夏日的烈焰
你似乎并不在意,也许你把它
归功于神的鼓动,让你浑身
充满热,以至于在家里,洗澡
竟成为你洗礼的一个借口。
你还记得那段诵唱,虽然你
一句也没听懂。但是,你把它
当作神的声音,或神在召唤。
你终于忘了一生的不幸。
或那些不幸,经神搅和一下,
就成了一缸蜂蜜:副作用是
你得了糖尿病。但那些久远的
甜蜜,令你不再顾及一切;
或许,神,真的强过你女儿
给你拿的那些苦涩的降糖药片。

握!
描述
快速回复

认证码:

按"Ctrl+Enter"直接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