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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唐兴玲专辑
级别: 管理员

0楼  发表于: 2012-05-30   主页:

唐兴玲专辑

管理提醒: 本帖被 陈律 从 月度人物:唐兴玲专辑 移动到本区(2012-07-02)


  
  唐兴玲,1970年6月出生于湖南宁乡,曾就读于长沙市东茅街小学、第29中学,后在北京对外经贸学院进修。1992年至2000年在湖南省轻工业品进出口公司工作。离开工作岗位后,随丈夫先后到北京、广州生活过数年,并在电广传媒旗下的《电视时报》担任编辑和主笔。

  她是中国当代非常优秀的女诗人。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曾在《人民文学》、《诗刊》、《诗歌月刊》、《诗选刊》、《芙蓉》等重要文学刊物上发表了大量诗歌作品,并有作品入选许多权威诗歌选本,出版有诗集《哦,天使》。著名诗人彭燕郊先生评价唐兴玲的诗歌时说:“唐兴玲的诗,有着女诗人特有的细腻和精致。细腻到纤毫毕现……”《人民文学》前主编、著名诗人韩作荣等对她的诗歌给予过高度的评价。2004年上半年创作的实验性诗歌文本《读高级汉语词典之:雨》,更是令同行们刮目相看。逝世前一年完成的大型诗歌文本《哦,天使》,充分显示了她强劲的实力。其后期的诗艺更是炉火纯青,代表作《墓园》、《记事簿》、《我如此贪恋人世的甜》树立了同类型诗歌的一个全新高度,唐兴玲另写有大量的散文,散见于《羊城晚报》、《南方都市报》等诸多报刊。曾经在《京华时报》、《长沙晚报》等开辟过专栏。

  她是湖南“6+0”诗歌团体的核心成员。与诗人韦白、张永伟创办了“滑动门诗歌网站”。唐兴玲积极参与诗歌活动,曾组织和主持了三届“潇湘诗语”诗歌朗诵会,参与组织了三届“湘江诗会”朗诵会,2011年6月创建“4A”诗社,并且是民刊《二里半》的核心成员,为湖南诗歌的发展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诗人唐兴玲因病医治无效,不幸于2012年4月29日凌晨去世,享年41岁。



专辑目录

1、相片与简介;
2、唐兴玲诗选;
3、访谈与评论;
4、友人悼念唐兴玲的散文
5、友人悼念唐兴玲的诗;
6、唐兴玲与诗相关的文字。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1楼  发表于: 2012-05-30   主页:
唐兴玲早期诗精选


每张脸都有它的地狱和天堂。
海上巨轮沉没前的表情,
触到海底第三层的影子,
城堡被毁时,
每一扇窗户都是一粒酸牙齿。
回到埋在地下的土屋,
总有些如同外星人来过的符号。
地裂,深深的峡谷
敌不过一道鱼尾纹。
幽灵和一棵老树有时是相同形象,
所有嗜肉动物都不害怕。
当墙角想吃掉墙壁,
它看不到自己的惊恐。
苍穹之上,是谁的绿眼睛?
一直盯着大火焚城的浓烟。
当老树想做古堡的头发,
它看到一个失去身子的人,
追逐着分不清楚晨昏的太阳。
穿蕾丝重叠的婚纱的女人,
她的笑有一种物品死后的容颜。
怪诞的是,棺材样的木屋子,
在海上久久漂浮也不疲惫。
每一座住人的建筑,
都可以建得像高高墓碑一样。
每一个航标灯,
都可以是一个十字或者明亮的骷髅。
我们在马背上看世界,
我们在埋藏铁丝网的雪原看世界,
我们在船长的命令声里看世界,
我们在新月和黯淡的星之间看世界,
我们打碎骨头看世界,
我们穿越镜子看世界,
我们抱紧自己、抱紧石壁、
抱紧烟花看世界。世界的脸,
谁也不能忽略你强烈而奇特的沧桑。



爱人,请在我的爱情里出类拔萃

爱人,我流浪的爱人
我流泪的爱人
在小小的梦幻暖阁
我已为你收藏了所有季节中
最典丽最优秀的一朵垂顾

爱人,我的爱人
你的眼睛是一扇门
闪烁着蛊惑的光
以烟雨的幻境招引我
以星辰照耀我的洁白
在夜里,潮意浓浓地呼我的名

爱人,爱人,请靠近我
我的一生都是月亮
我夜夜都是无语的缠绵
是朵真正燃烧过的火
一棵神圣疯狂的石榴树
爱人,我要为你挥洒一生的清辉
你会在月光倾泻的山谷
欣赏到我美轮美奂的曲线

爱人,我骄傲的爱人
我危险的爱人
用我白皙的双手在你梦的边缘上飘游
用我的阳光屯作你冬季的食粮
再用我的名字细细密密地讴歌
让我的臣服,成为你一生的辉煌

来,狠狠地爱我
我刻骨铭心的呼吸
给你定居的时间
给你翅膀和巢
给你一句万劫不灭的许诺
给你不可摇撼的爱情
璀璨你的才智

爱人,我脆弱的爱人
我坚韧的爱人
让我们的心肠都硬起来
成石,并摩擦出火花
爱人,我闪闪发光的爱人
请在我的爱情里出类拔萃

1992年秋作于长沙潇风楼。




我们注定要活着  

我们注定要活着。  
不管天气如何善变,  
不管衣柜错乱如何陈列四季。  
我们注定要活着。  
不管剖腹自医的菜刀,  
流下多少绝望和残酷的寒光和泪水。  
我们注定要活着。  
不管面对强暴,  
身着制服的警察如何隐退或者虚拟。  
我们注定要活着。  
不管锯齿在老妻残腿上来回呼啸,  
会扬起多少挫骨扬灰的诺言。  
我们注定要活着。  
不管汽油与拆迁结合到人体皮肤,  
会吐出怎样焦炭般的寒心。  
我们注定要活着。  
不管我们写出怎样的厚书,  
不如看一眼这巨型华丽的黑色建筑物。  
我们注定要活着。  
不管呼吸怎样污秽的空气,  
不管吞食怎样蚀骨的食物。  
我们注定要活着。  
哪怕溺死自己嫩生生的双生子,  
再喝下毒药,再死而复生面对审判。

  

  
楼兰夜
 
起风的时候,天空中飞满黄金,
多少灿烂的金箭,席卷了众多的
诗章,葡萄美酒和逆旅欢歌。
不能牵挂任何事物,不能内窥自我灵魂,
不能抗议任何思想任何梦。
就像站在梵高的向日葵前,
那些金色的植物忽然疯长,覆盖你的视域
和所有思维漏洞。无法提防,也无法感慨
世界的荒谬和冒险。过于光洁的夜,
到处是不可磨灭的无功能的符号,
流WANG者和异乡人的来路都是翅膀的精华,
他们如同初生的岩石,好像从来没有见过
殉葬的面具,时间绵密,时间如同一个梦幻,
让我不能够确信,我的夜晚,楼兰的夜晚,
穿着金色袍子的夜晚,一定有人在我的脚后跟
悄悄划上过镜子和蛇形的符号,无影,
并且难以确信难以承受这光辉炽炽的夜。




阴影的结局

我不理解日子为什么这么美。
今天又是一个精致的废品。
马蹄状的云踢着石头状的云,
天鹅缓慢地游戏在天鹅绒般的春水,
没有被遗弃的命运,
没有不被闪光灯追逐的沉默。
忧伤是罐装的,欢乐是模仿的,
死神徘徊,灵魂筹备孤独的大床。
诶,懦弱不够清醒,阴影我不认识,
我的日子肥美,我的心很瘦。




可能

可能有一天崩溃了,模糊了容颜,
只有温柔的堕落。站在最暗的角落。
可能有一天堆砌死亡,很真实,
四周笼罩着悲剧的烟雾。
可能有一天透明了,从肺到心到腹部,
无法接受内脏黑紫的颜色,
唯美主义者刺瞎了自己的眼睛。
可能有一天被蚂蚁或者其他虫子噬咬,
发现密密麻麻的痛和光,
从高处俯瞰,整个遗骸形成一个“无”字。
可能有一天不认识自己,面对空心人,
除了幻像一无所有。毫不掩饰血的管家已经漫游。
可能有一天,日子仓惶破碎。内心的秘密,
内心的方向一旦确定,早已经将命置之度外。




去墓地的路

紫云英像不完整的句子,
消失在薄薄的空气中。
眺望远方,天色纯正微蓝,
懂得脚下轻飘飘的道理。
心情戴上了滤色镜,
不艳丽也不低沉。
鹅卵石有恰到好处的线条,
花朵滋润,微开,
正好让香气倒出来。
什么都是永恒完美的姿态。
谁愿意悄悄死去,惶惶然
让才华没有后嗣。




冬眠

冬眠不过是一种宁静和缓慢的死亡。
什么时间不改变,爱护,懂得,
陌生,奇怪,悲切,隐约。
温度是透明的,哭泣是遁迹的。
消失,是雕塑上面蒙上一张磨砂纸。
无所谓幸福,无所谓不幸,
如此沉稳,不过放弃了谨慎,
如此感伤,不过冰冻了暗影。
最孤寂的空心人,世界隐身、被废黜,
对于生命中的生命被溶解、被捣毁
一无所知。寒风并不懂得同情和克制。
爱睡着了,心这么疼痛。
爱再醒来,身体已是最悲伤的陵墓。




十二月,还是写给你的几行
  
唉,十多年过去,歌声还在;
你寂静如一册线装书里面的句子,
我的语言,也渐渐成了手语、腹语。
只有那令人绝望的音乐,响在两湖的上空。
月亮讲过的话太多,更不记得我的短句,
失眠者像一卷过时的旧磁带,树叶与风,
星星和草地的喃喃细语,都已经失真。
在这失真的生活里,我无法对你讲。
你深褐色的眼睛,深藏着海妖的机密,
海盗的机密。我追随你,把所有日子挂上
春天的旗帜。我横渡海洋,忍受钻石中的瑕疵。
我认得你在光芒中的正午。如果我死去,我要死在
光芒中的正午,我要带走所有的光明和热情。
我是悲情主义者,但我点过烟花,画过贝壳。




钻石骷髅

这么多钻石何尝不是骷髅?
何止一颗骷髅?
我相信一颗恒永久,白了少年头。
过滤了种种生活的柔性物质,
钻石的光芒独具斩钉截铁的切割性。
这颗头,笑也不是笑,
这颗头的气概是没有得不到的
遗憾。踞在钻石身边的是光,
那种过于耀眼的寒光,类似于
太锋利的刀刃的光。这颗头,
不曾危险,只叫人惊异。
我难以相信它有过暗香缠绕的一瞬,
难以相信它与黄莺有过灿烂的偶遇。
欲望无处不在,钻石光芒无处不在;
恐怖或许就在得意的牙缝间,
慈悲却在远处徘徊:钻石和我
所理解的爱的意义完全相悖,
这颗头不介意我们相互报以轻蔑。
反正大多数人看不到滴血的一幕幕,
就让光辉的骷髅在黑夜里翩翩起舞。




读高级汉语词典之:雨

雨,这个名词读yǔ,
是指从云层中降向地面的水。
英文写作rain。
《管子?形势解》里说:
雨,濡物者也。
《荀子》里说: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

如果有另外的字做配偶,还会有
雨过天晴(像雨后晴空般的蓝色);
也像我读到小楷般的唐诗的脸上的颜色。
雨打梨花(喻指零乱不堪的狼狈情景);
也像你的可人为你的去国而掩面的模样。
雨打鸡(喻浑身湿淋淋的状态);
也像我十九岁时骑单车去博物馆的路上……
雨毛(细雨);
也像你十六岁青石板上的那段柔软情感。
雨泣(泪流如雨);
也像电视连续剧里那个白面书生的花季,
总是……

还有
比喻朋友。
唐朝的杜甫在《秋述》里说:
常时车马之客,旧,雨来;今,雨不来。
比喻教泽。
南朝梁?简文帝《上大法颂表》里说:
泽雨无偏,心田受润。
呵,如果朋友多,可否如雨?
雨,譬喻密集。
如:雨矢(箭矢像雨一样落下)
雨注(像雨一样下降)
呵,如果朋友走了,可否如雨?
雨,譬喻离散。
三国魏?王粲《赠蔡子笃》有句:
风流云散,一别如雨。
又如:雨散云收、雨迹云踪、雨落不上天

雨,另见yù。

难道和朋友在一起会有危险的距离吗?
如雨布:有遮雨性能和功用的布。
有朋友多可媲美群居热带鱼的地方吗?
如雨带:降雨量相对大的区域。
呵,你是那个最浪漫的垂泪状的朋友吗?
如雨滴:以滴的形式下落的水,
特别是指从云中下落的。
你是那个垂泪前要酝酿很久的朋友吗?
如雨点:从云中落下的水滴。
雨点来来回回走动,下得更密了。
你是那个控制我的朋友垂泪的人吗?
如雨工:雨师,古人迷信,
指掌管下雨的小神。

雨过天青原为颜色名称,
好像雨后初晴的天色。
现在则常用来比喻灾难或困难已成过去,
情况已经好转
云开雾散,雨过天青,祖国前途,如花似锦”
二十年后他接着说起初恋情人的感情是
雨痕:雨点打在细砂、泥或粘土上形成的
小浅坑,有时保留在沉积岩的层面上。
他说他是沉积岩,她是
柔弱无骨透明如鱼的雨。
他说他是沉积岩,不懂
现在的年轻人的感情是如
雨后春笋:大雨过后,
春笋旺盛地长出来。比喻新事物蓬勃涌现。
现在的年轻人的感情是难得有如
雨季:在一定的气候型中,
一地区每年雨量最大的一个月或几个月的时期。
当然,朋友最好不要长如
雨脚:随云飘行、长垂及地的雨丝。
更不要像唐朝杜甫所唱《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雨脚如麻。
如有多情客,而己是个是个孤旅人,最好就有如
雨具:遮雨的用具。如雨衣、雨鞋、雨伞等。
因为感情有度,如
雨量:一定时间内以雨的形式降下的
水分或水量,通常以英寸水深来量度。
你最好在该来的时候来,
在我最美的那些青春夜晚。
那么你会来得如
雨露:雨和露。但是不要如
雨幕:雨点密密麻麻,景物像被幕罩住一样。
你不能让我感觉到你的感情感觉不到你的人。
如果侬多情多过阿拉之情,最好有如
雨篷:从门道伸出直到
路边的或在一段观众看台上的篷或棚罩。
让我看清楚,野花和荆棘之间的奥妙。
如果有一个情的插曲如滥竽充数,那么谁会如
雨披:用作遮雨的斗篷。
在幽睡的百合香间提醒遗忘的幸福,如
雨前:绿茶名,用谷雨之前采的细嫩芽尖制成。
不会让悲伤的纸片,刺伤那些
雨情:某个地区降雨的情况。那些
雨区:天气图上指示的一定时段内
出现降水的地区。正在下雨的地区,
气旋风暴最多雨的部位。
就像触电的感觉,在那些
雨日:一天降雨达0.1毫米以上的日子。
一些酥酥软软的汉字,
躲在甜蜜的唇齿间,犹如躲在
雨伞:遮雨用的伞。
那些甜蜜,自然就是
雨石:用来进行造雨魔术表演的石头。
他和她住在摄氏二十五度的南方的海洋里,
相互望着憩在蜜罐旁边的衣襟,
雨势:降雨的状况。正好。梦也娇嫩透明,
自夜的缝隙流出的光,如
雨水:像雨一样落下来的水,这种水
没有机会从土里面吸收可溶解的
物质,因此十分的软。
哦,她就是。我就是。下成雨的水。
在春天,在雨水:二十四节气之一,
在2月18、19或20日。
他的笑是雨丝:如丝的小雨。
如果这个世纪的天上挂满雨丝,多好!
我不想说“我承认我历尽沧桑。”不想看
雨凇:常称作“冰挂”。
极冷的水滴同物体接触形成的冰层,
或在低于冰点的情况下雨落在地表,
物体上形成的冰层。
错爱可以让人变成
雨蛙:两栖动物,像青蛙,体长三厘米左右,
背面绿色,腹部白色,脚趾上有吸盘,可以爬高,
常在下雨前的鸣叫。吃昆虫。
更加可怕的是,吃掉自己的纯真。
那种心的迷惘,如雨雾:如雾一般的小雨
笼罩了整个青春之城、爱之城、失忆之城、空城……
雨烟里的雨燕,满脸雨意。

离开感情,雨做动词:象形。
甲骨文字形,像下雨形。
雨”是汉字的一个部首,
从“雨”的字都与“雨水”有关。
本义:下雨。
一切回到本意,感情不再密云不雨。
又如:雨天(落雨的日子);
雨前(下雨之前);
雨淖(雨后道路泥泞难行);雨淫(久雨);
雨打梨花(指暮春的景象。也用来比喻美人的迟暮);
雨顺风调(风雨及时。比喻太平景象);
雨化(比喻良好教育的实施,有如及时雨的化生万物)。
又指大量粒子或物体的下落或洒下。如:花瓣雨
一切回到本意,我可以高声将这些词语读出。

另,雨
郑码:FV,U:96E8,GBK:D3EA
笔画数:8,部首:雨,笔顺编号:12524444
一切回到本意,雨,可操作。

通过对高级汉语词典之雨的阅读,
我思想起一些雨天、雨地、雨人、雨事。
对高级汉语词典之雨的阅读给人的启示是:
生命无常,情爱多变,凡事皆可以雨喻之。




人皮手枪

不知道白种人蜜斯特长得美不美,
她那白皙的肚皮有没有布丁般柔滑?
有没有香芒般鲜嫩?

我没有割过自己的肚皮,也没有被割过,
更没有割过别人的;
我不知道人皮和鸡皮、猪皮
是不是不一样,是不是没差别。

昨天经过的城市,像
她的谁的手指头抚摩过的肚皮,
正永远从地图上消失,像
正永远从腹部上消失,
从曾经以各种速度起伏过的腹部消失。
荷兰。阿姆斯特丹。艺术展。
蜜斯特的皮肤包着手枪。火柴盒大小。
这拉伸的皱皱巴巴,
这满满38年的皱皱巴巴。

小时候看人皮灯笼的故事,
看得浑身结满了奇异的恐怖果实。
那时候我当然不知道,
蜜斯特怎样用已经相对粗糙的手指,
去缝合已经离开自己的
自己的肚皮。
“我花了一个小时去缝它。
边沿的皮肤已经开始干了,
能看到一点点凝结在上面的血迹。”
我当然也不知道,
蜜斯特那白皙的肚皮在闻名于世之前的
麻醉。割皮。缝合。冷藏。化冻。防腐。

一家废弃的煤气厂。
一个玻璃展柜中。
都是以皮肤做为灵魂材料。
她曾经从屠夫那里索取
猪皮制作了“拥吻娃娃”;
她还制作了一个录像片,
演员们都身着紧身的皮肤服装。
 
那个只有爱情的地方,
那个只有艺术的地方,
大雨在不停地不停地下;
在某些只有战争的国度,
鲜血在不停地不停地下。
没有,
麻醉。手术刀。缝合。止血钳。防腐。

但是不管怎么说,
她的艺术不奇怪。
比英国特纳艺术奖作品好,
比那个性模仿欲强烈的制陶人好,
比他创作的一对青铜色的性交娃娃好;
也比那一头盐做的绵羊好,
比那个用大象粪便制作的圣母玛丽亚像好。

没有什么艺术不可剥离。
没有不可剥离的城市梦想,
没有不可剥离的传奇与抗争,
没有不可剥离的时间隔离的记忆。
美是不是人生的永恒焦点?
对应美的名字也是人生的永恒焦点。
呼喊意味着什么?
暗渡光影汇聚的年华。
未来也是记忆的一部分,
就像肚皮优游于艺术和战争的盛宴。

每一块肚皮都在大地上诗意地栖居 ,
每一块肚皮都生存在历史之中。
艺术的狂欢与娱乐精神,
像绯色的花朵
在全球的注目中纷纷坠落,
然后,在下一个瞬间,
以更快的速度以不可挽回的姿势消失。

在她的手指和大拇指中间,
一支纤细的枪躺着,
舒适自在像一支粗壮的笔。
她要用它去挖掘。
肚皮是一个事件,
像生命本身一样不可重复。
世界在喧嚣中注视
那狂欢的肚皮在空中舞蹈。

这是一个肚皮如暴雨冲刷大地的时代。
我们迷醉在身体中不可自拔,
我们陷入巨大的肚皮,
我们陷入巨大的孤单与不安。
肚皮吞噬着一切能看见的语词,
肚皮总是这么饥饿。

就像那么多核弹永远无法餍足,
就像那么多人肉炸弹永远无法餍足,
就像那么多人皮手枪永远无法餍足。

题注:据中国日2004年4月28日报道:荷兰艺术家蜜斯特26日在荷兰阿姆斯特丹展出用自己皮肤制成的“人皮手枪”。她通过外科手术,从自己腹部割下约20厘米见方的皮肤,用尼龙线将其缝制在塑料和纤维制成的手枪模具上,成为这支独特的“人皮手枪”。蜜斯特认为,由于在电视时代接触到太多的暴力,人们倾向于诉诸暴力手段解决问题,蜜斯特以此举表达了自己的忧虑。




唐兴玲《哦,天使》系列

(一)

天使独处,忧伤沉淀,风在外面。
身体像一件被揉皱的衣服,
懒懒地挂在门的背后。
影子唤不醒血液的波涛,
再也没有力气尝试撑起一个世界。
我肯定,时缓时迅。不挣扎,不失踪,
五分钟也可以迅速入眠。睡眠里漂浮的
还是一些诗歌的面孔,歌子的追查。
没有沦陷和安静的长眠,
选择的结果如同火焰,明灭间失去了脸。
时间或黑或白,或长或短,或凉或暖,
统统立正等待,清醒的醉,蚀骨的爱。
白色的塔楼,长沙的明亮之夜,
曾经飞翔的,低语的,曾经疑似被焚毁的,
都幻术般重来。水润年华重来,光芒依旧将我握拢。



(二)

“哦,天使。”谁轻轻地太息一声,
不显性的魔鬼从此消失。哭声是
未下树的柿子,红得冰凉。
有种甜,需要健康的牙齿;有种孤独,
需要完整的灵魂。太息在天地之间的流动。
我的生活变成粉色调,我的表情退后二十年。
失忆的是我诗歌中的地狱和死亡,
身体的伤和灵魂的痛都有了麻醉剂,
天使笑一笑,时间短暂,然而手术已经完结。
没有哭泣,眼睛里面只有深色的玫瑰花,
闪亮,宁静,让我深陷其中。



(三) 
 
放下。掖好。亲一个。再看一眼。
转身。出来。合上房门。似乎听到
一声在喉咙里徘徊的呢喃。于是,
又打开房门再看一眼。爱躺着。安眠的脸。
再次离开。然而,离开三步,幻听
一再出现。天使一再挽留我。
持续活在一种飘里。睡时也能听到神来神往。
城池与我无关,繁华与我无关,
禁锢和空虚与我无关。魂魄是可以看见的,
走动。小小的天使,琴声要追逐他的眼神。
梦里也说着美妙得无法尽懂的天书。



(四) 
 
把梦想抛向空中,
是为了让它有翅膀,更高远,
然后牢牢接住它,再紧紧搂在怀中。
把秋千荡起来,天使就笑了。
笑里有着最美的抛物线,
爱在线的这一头滑向那一头,
滑行得自在而又令人惊喜。
身边的风不会彷徨,
远处的树有着迷人的节奏,
曲子从天使的嘴唇滑到天上的鸟的嘴唇,
滑到地上的虫的嘴唇;
一只流浪的灰猫踱过,
也忍不住频频驻足回眸,
回一声婉转的妙音。
在这个暮春的午后,
金桔子的花香得温柔、宁静而又力透睡眠;
樟树的新叶被阳光爱恋得有些慵懒。
阳光中,天使直接删除了许多喧嚣和尘埃,
清空了许多杂念与可有可无的相思。
“一兹同学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露出两粒小白牙,可爱甜美得让人流口水。”
是的,我的心脏就是这样重新健康,
不再有颤栗与不安的记忆。



(五)
  
天使专注地盯着我的手。
像等待历史上不可改写的某刻。
我的手缩小着苹果的版图,
手指的力道没有拐弯。那么直接
的目光,紧紧抓着我手动的结果。
忽略了历史中可能出现的表演。
窗外是暗夜,可我们明亮;
窗外是孤独和惟一,可我们美妙沉默。
此刻,那些最广阔的事物、天空和人类,
天使漠不关心。我也不关心。
心在小勺子上跋涉;小勺子在苹果上奔波。
时间、苹果、碰触和心脏、呼吸,
边缘都呈现漂亮的弧线。南窗的外面,
有人恍惚,有人恸哭。而天使的眼里,
那是没有任何寒意的透明体。而我,
愿意被你夺去整个肉体和灵魂。天使,
我停在你里面; 你是绝伦的的记忆和可能。
于是,我承认我想像里你的想像力。我沉溺。我失常。



(六) 
 
一声声,唤我。冬季最早的
笋尖,唤我。夏季第一朵荷
唤我。此刻,谁会在乎智慧
终极的完美与否。一声声,
唤我。给水果蘸上奶油,
给温厚的地板铺上线毯,
给我的脸上,镌上迷醉的曲线。
一声声,唤我。浅春的幼林
在起伏。薄秋的明月让诱惑
沉睡。此刻,我可以允许
那莫名的神隐藏我的视觉,
我的触觉。一声声,唤我。
形状在变化,似可捉摸,
光泽时而安静,时而雀跃。
总担心如此的幸福会埋伏着
更大的错误,对自己说,
“要更谦卑,要更慈爱。”
我还能做别的什么吗?
不能。我只能让脸上日子
重重叠叠的痕迹上灌满蜜。哦,
天使,当你一声声,唤我。



(七)
  
隔着一个房间,我也知道
天使躲在落地玻璃窗与纱帘之间。
踮着脚,回首窥望,
狡黠的笑意浮在那朵
金边郁金香的花瓣之间,
只是在努力屏气凝神。
我假装自己是个凡人,
看惯了天使身后的池塘,
钟楼,工厂,工地,
和稍远一点的灰蒙蒙的城市,
假装看不见挂满鞋子的枯树,
还有倒地的神和话剧里的明月。
我假装自己类似天使,
满身都是纹身,纹的都是刺目的光。
这个世界只有我和一个天使,
相信有的世界一直在眩晕中,
而我终须出现在天使面前,
以猛然顿悟或张牙舞爪的姿态。
天使暴笑,亲吻着我的白发,
哦,天使知道我始终在他身边。



(八)
  
城市里面原来也有草地、
雪花和阳光。原来喧嚣
只存在于在意它的人的生活。
原来在一片花海里,
我看见了瀚淼的湖水;
在草根前掉落的一滴露,
看见了一个清新而谦和的梦。
天使的手指在意沙子和尘土,
天使注目远方,远方胜过
甘露寺里所有的经文。
天使跟踪所有飞翔的动物,
专注所有线条的来路和去路,
所有经过他视域的生灵
都深受感动,并为他呈现出
柔和的光泽。我陪伴着天使,
我的心灵潜伏,身姿开阔。
像陷落在一个梦里,
把狂欢和阴谋都放在遗忘里,
我陪伴着如此深的湖,如此深的海,
陪伴着如此美的雪,如此妖的花。



(九)
  
海藻在纠缠,
潮水在汹涌。
风的碎步很轻,
我感觉到了。
风涂鸦,
将热的能量集合成
不同方向的小红人。
稚子涂鸦,
我读到烟楼雪洞和
月殿天宫。然而我是
不懂得天使心思的人。
无法做他笔下的狂生,
无法做他笔下的知音。
远处是冲浪的人潮,
带着汗腺里的大笑。
我的双脚,
已经耍弄了我半辈子;
脚板是爱耍的逐美的兄弟。
结束脚板的漂流,
天使会让我的魂飞,魄散;
飞散成飞天的模样。
魂魄美丽了,
谁还去管身材是否魔鬼啊。
这时,相对静止的是
我和天使的身影。
他的神思让线条游走,
让海藻和鱼游上我的手臂,
游上在他的膝盖,
游上写着我的名字的白云。




(十) 
 
天使也担心,
怕自己配不上自己
所受的苦难。
天使翼尖带着血痕。
他的伤,他的痛,
他的泪,他的叫,
在空中将我所有的好脾气击溃。
用什么包裹不如用爱包裹,
那些痛的神经自然淡然。
天使爱追逐,爱飞翔,
爱突然转身袭击身边的爱慕。
天使没有生与死的选择,
天使用歌声安慰巨痛过的凡人。
天使不会转个弯去找伤口,
天使会轻轻放下凡人的重负。
我记得雨的印记,
他记得雪花的快乐。
有人记得,
冰是睡着的水,
浓缩的痛。
他的手指,唱着歌。
歌声里躺着一个明艳的女人,
女人眼里有个明媚人间。
他的歌声,
忍不住让我的灵魂为他击打节拍。



(十一)

天使当然是一个梦般美妙,
天使指着另一个梦对我说:
“我要到那里去。”
这时,我无法应承,
也不能明确拒绝。
我没有能力串起多个美梦,
只从背后抱着这个梦的身体,
俯着亲吻天使左耳的侧翼,
气息流转,色彩瑰丽,
真实之痒在轻轻耸肩之上。
流水里穿梭的红金鱼,
咬脚趾头之痒是否真实。
蝴蝶咬过花蕊之后,
掠过耳尖之痒是否真实。
天使拥有梦幻的精锐之师,
我只是个不停修正迷惑的追随者。
亲亲自己在石头上的影子
是否会发出“啵”的脆响,
轻轻用指尖戳着飞行的泡泡
是否会在“噗”的声音中碎裂。
当然,鱼是捕到过又逃脱的,
蝶是戏弄过天使的手指头的,
那些完美无缺的皮球是留恋过
天使的脚趾头的。不可否认,
虚拟现实从本质上
再三光临了天使的愉悦感知。



(十二)
  
秀发未干,
小调皮的目光缀满床单和躺椅,
在你的指挥下,
折皱,拉伸,翻倒,
呈现出种种活力无限的图腾。
秀发未干,
在这个终于有雪来临的冬天,
白色也偶尔成为指挥若定的主旋律。
你的头发如此多的光泽,
让人忘记窗外的寒冷,让那么多
晶莹剔透的水站在落地窗玻璃上看你。
窒息的是那暧昧的雾气,
穿梭在你我追击着的种种快乐,
并随同直捣那些源头。源头
还站着一些我青年时代的梦想,
让我又猛然惊骇,
记得我也曾经黑发如云,
有着泽国骄子的光芒。
而你秀发未干,
头顶着众神眷恋的白气,
升腾,变幻,茁发,
打扰我的目光和目光里迷津的沼泽。
而你秀发未干,
冬天的天使像当年的夏天,
我坐在船尾,传奇在我身边。



(十三) 
 
所谓幸福,
就是灵魂里住满了
你的气息。
我并不喜岁月无声的静美,
爱折腾,恋飘的感觉,
泡上一杯酽茶,
温温地握在手中,
正是如你精神之父
所言的“神仙水”的温度。
冬天了,下雪了,
我看到一只小老鼠
躺在向阳的雪坡,
挥动上肢,雪花飞扬,
光芒中呈现出生动的双翼。
我的头脑中漫散着糖果的颜色,
还有金粉,还有滑板飞驰的声音。
哦,天使,是你填满这苍白的生命:
所谓生命,
就是灵魂中充满香气。



(十四)
  
忽然觉得自己无法忍受
脑内的紧绷。我掉进如此深的
深渊,自我纠缠,无法深省。
沿着蓝白花纹的楼梯,
上去,看到一个蓝色的露台。
一只巨大的玩偶懒懒地靠在角落。
没有风,淡淡的音乐从楼下传来,
和着酒香,我对一个
转着一支蓝色签字笔的熟人微笑。
天使此刻在做什么呢?
我眼前的空气清冽,
远处的天空高远。
我望着手指头,想起天使
一个一个扳下来的快乐。
眼前的屋顶积雪未化,
手指头动弹得有节奏,
一个如同彩虹的滑音,
掉进了虚空的琴键空罅。



(十五)  

剩下的事情是单一的。
世界是什么,
当然由你定。
世界是颗巨大的棉花糖,
那我把它当沙发。
世界是颗巨大的眼泪,
那我当它是没被污染的泳池。
我煮酒煮诗酒画煮不出来的意境,
天使抬一下眼皮就出现了。
现在,我是浅世界的鱼;
我是石世界的线条;
我是藏火的画:
不是任何收藏家可以收藏的珍品。
世界是一圆形的蹦床,
哪怕我跌倒,之后也可以飞翔。
飞得低飞得高,
都是质地柔软的心灵偏执地赞美。
天使把糖放入我的口中,
然后要求我不出声,闭上眼睛。



(十六)
  
天使闻到了春天,
会开花的树张大了嘴巴。
你的气质,刚刚好。
我可以领悟,微微抬头,
不至于仰得脖子酸。
你笑的温度,刚刚好。
一只蝴蝶刚刚看了我一眼,
带着乍暖还寒的早春阳光,
还有桐花花苞的那种柔和的白色。
你顺着咖啡香,闻闻,
然后跑到樱花林。花还没有开,
你又转到酒窖。
酒香你是喜欢的,
你更喜欢的是那些形形色色的瓶子
和颜色。那些摇椅也不错,
那些水边的白色藤椅也不错。
当男侍者用绿色餐巾托着一小碗沙拉,
你闻闻,笑了。你闻到了春天,
我看到你闻到了老天使遗传的优雅。




(十七)
  
大海的声音紧贴皮肤。
带上贝壳串成的项链,
跑,跨,跳,摇,
脆性的碰击声,
撞上天使的上唇,
声音转个弯,继续
闪现润泽软糯。
让人想起被淹没的海浪,
想起被台风困住的岛屿,
那个让魂魄透明的地方。
很多时候,我几乎要坚信,
天使潜入过我的前生。
在他面前,我所有秘密都幼稚,
好像我可以剥壳重生,
重生后幼嫩细滑,甚至
带出一声婴孩轻鼾里的叹息。
贝壳发出的笑声,
一再提醒我是个有曾经的人,
提醒我漫长的生命,
芒刺在背,然又是那样夺目。
天使抓住一把空气,
轻轻握住拳头,再松开,
好像他在贝壳的耳边呵了一口气,
贝壳再次把大海的声音充满房间。
跳,滑,爬;弓身,匍匐,
然,大海的声音紧紧跟随,
天使过处,灰尘也保有洁癖。



(十八)
  
是忧伤,不是高贵的忧伤,
可是阳光不答应我沉溺过深。
天使站在我的前面,
在光芒中回头。
突然间地一笑,
像猛地给冬天围上了一条黄围巾。
长沙的樱花树下,
天使的旁边落下一张崭新的报纸,
纸上落满樟树的老叶子。
树叶遮盖一些大大的汉字,
可是没有完全盖住。
我看到“樱之殇”、“废墟”,
还有天使的注意力,他看着
“避核:距离多远才算安全。”
他看着的不是文字,
是一只彩色油墨上的长沙蚂蚁。
哪里的蚂蚁,不是像我,
不是爬行在刀刃上。
地球变脸,理想中的母亲,
忧伤透过风骨,
在祈祷中忧伤,在忧伤中仰望。



(十九) 
 
天使在沉睡中高烧。
脸红得有些狂暴,
影子找不到明澈。
我彻夜抱着祈祷词,
如同一个深陷淤泥的盲童。
灾难的消息在传播,
奇迹的浪潮飞上云端。
云端是谁的故乡?
母亲是漂泊的孩子的原乡。
一棵沉寂的树在内心的长街,
街灯昏暗,看不清春天的落叶,
来回旋转。天使在沉睡中高烧,
我的双手滞重而寒冷。
触撞皮肤的热量,
担心弄醒战争中的小憩。
哦,不安生的世界,
请按一下你的暂停键,
直到风平浪静,地球温良。



(二十)

我站在三叉路口徘徊,
瞻望风居住的街道,
茉莉居住的窗台。
微雨紧紧裹住碎碎的细香,
智性的睫毛擒住春天的心软。
在能够拥有天使的日子,
悄悄地假装离开。
什么时候我成了一个
在大海上走钢丝的人。
钢丝细细消融在海水的蓝里,
害怕低头,也不敢仰望;
把持着平衡,把持着鱼的晴空。
我无法把远距离的毁灭,
看作是夜空璀璨的烟花。
我无法把天使离开后的快乐,
看成是我的无忧。
谁都知道,
那风居住的街道,
山水万重呢喃烟雨声;
谁都知道,
茉莉居住的窗台,
母亲清澈、温暖、淡定心。
我徘徊的时候,幻觉
天使踮起脚尖在转圈;幻觉,
两个不能永远在一起的恋人。




(二十一)

天使在田埂上奔跑。
心悬起来的是那些浅水中
稻草茬。那些将要开花的
紫云英也有隐隐担心。
空气既清且明,
那些看上去灰色的事物,
也已经被冬天洗净。
忽略生与死之间的界限,
自然力让人顿生欢喜心。
天使在田埂奔跑,
稳当,坚毅,
他没有被小牛犊打扰,
也没有被刚刚打开的桃花迷住。
专注的天使脸庞明亮,
乌有的精灵将他围绕。
天使奔跑的每一条道路,
都垫着终极的善。
曲折,窄小,不规则,
这些丝毫不影响天地之间的快乐。
这时,天使看到九亩稻田外的山坡,
他的母亲贴在草地摘野菜。
天使轻轻唤了一声,
脚下一踏空,
屁股有了微寒的接触。
掉进水田的天使,
并不急着爬上来,
水里有个花苞,正要出水。
天使若是有了牵挂,
也难免跌倒。而此刻的跌倒,
在天使看来,无疑是件美事。



(二十二)
  
我看过兰花飞翔的姿势。
城市的海洋容不得鱼的沉潜,
水泥地也泊不了小木舟。
兰花一直患有孤癖症,
远远打量人类的追逐。
我对天使说起,一个男人,
孤独又英俊,他的足迹是陷阱,
他的离开是一个符咒。
我对天使说起,一个男人,
离开温暖的尘世,已经很久,
他的歌声,依然像这尘世的兰花,
让人静静聆听,让人静静伤心。
天使的手指听着乐音,击打着
他乐意的节拍。天使看着我,
一只眼睛装着陌生,
一只眼睛写满熟知。
天使要妨碍我的忧伤,
他拉着我,下楼,下台阶,
看!樱花,也要开了呀!



(二十三)

似乎,昨夜深沉的黑暗
没有来临过。
长廊被雨水洗过,
长廊被紫藤的花香碾过。
天使穿梭在长廊内外,
藤枝偶尔滴落一滴清凉,
让天使看看天空,
又看看脚下的花瓣。
旋转,像花瓣一样,
有着完美的弧线。
花瓣亲吻泥土,
如同安睡的圣像。
这个春天,没有喧哗;
这个长廊,安静却不沉闷。
淡紫的花瓣如同一个人,
明亮得如此柔和,
让我可以长久注视,
让天使在静止中笼上光芒。
天使跳跃,花瓣飞舞,
世界清明;合适我想念,
一个人,一个三千年前的细节。



(二十四)  
  
天使高高举起手臂,
高过透明的翅膀。
他一再重复在母亲的故乡,
遇到的人和事物,
谜迹和奇迹。
那是清明时节,
花好风朗的日子。
他一再重复祭祀的过程,
那个过程中他对祖辈的称呼。
天使更熟悉宠溺过我的祖辈,
天使更熟悉他未曾谋面的先人,
我坚信这个结论,
脚步徘徊,脚印重叠。
金银花,紫云英,
水里芹菜,路边的蕨,
绊脚的笋,森森的林,
无不提示童年的迷路,
魔镜的成功。
那天我膝盖下腾起烟雾,
那天大烛的火苗融入天光,
那天纸钱飞扬,灰白灰白的蝴蝶,
在我的眼睛里看到影子。



(二十五)

正午的阳光到达古籍馆。
天使努力让一个大眼镜框
站在鼻尖,天使仰着头,
望着玻璃后面的竹简,
他像个小老头,夸张,赞叹。
手指稚嫩得透明,
抚摸是有隔膜的。
“它的存在就是为了惹火上身。”
丢掉千年前暴风的骨髓,
天使是享受历史,
还是虚度时光;
他不理会。此刻,
竹简流出一些游戏的符号,
值得模仿,值得像画鱼一样,
模仿它的潜水姿势,飞翔曲线。
隔着三英寸的空气,
如果世界能睁大眼睛,
盯着天使,
那么哲学和油画都很好理解,
不傲慢,又新鲜。
众多的樟树籽远远地叹了口气,
带来明亮纯正的香味,
似乎,这世界没有过谦逊,
没有过难堪,也不需要有过宽恕。




(二十六)

推着自行车走出房间。
你不听我的倾诉,
你指挥我:跟随我。
你带领我,直到你
走进一种淡橙色的光里,
然后骑上车,走到转弯处,
你就回过头来,含着笑,
等我。对你来说,
风雨是喜悦和耀眼的场景;
我追随。对我来说,
骨骼和墓碑值得感谢的静物。
你和我,望和笑,
中间没有任何隔膜,
没有那些人形的、
人皮质的憔悴的东西。
你再次以无言阻止我的倾诉,
刚刚,我说到,有了你,
天使,能在我心里停留的阴影,
越来越少。



(二十七)

午夜,你仍不肯睡。
不关住风,
眷恋窗外善变的灯光。
影子和纱帘跳舞,
光和暗追逐。
你和我吟唱,唱千年明月,
唱持枪的执笔的拿油漆刷子的
英俊少年们。浑身舒展,
如一朵水路上的花,
潜移,沁出湿润的香;忘记
我曾经是吸血鬼喜欢的主角。
天使伸手触摸我的伤口,
触摸那些颤栗的遗址,
我第一次感觉不痛。
暗夜的白色花,有光芒的句子,
撬动我内心的善,撬走多年的不安。
不担心彻夜流汗的邻居用望远镜
打量墙上乐音般律动的光影。
今夜,善待自己的不眠,
信任自己曾经宠爱的面具,
曾经的种种荒谬和恐惧。



(二十八)

天使首先拒绝了我的阻止。
阻止的时候,
我忘记了轻言细语。
阻止他与危险离得太近。
沙子和小石头灌进了颈,
我却缺乏与其他天使交流的勇气。
天使的眼睛带着春天薄荷的新鲜,
望着我,充满疑问。
琴瑟婉转,众鸟在高处轻谈,
看着天使安静的握着沙子的手,
我内心的恐惧挨近又撤离。
让小手指头在阳光中轻轻跳舞,
然后,我笑一笑:
“好的。你可以在沙丘
任何一角建造你的鸟屋。”
就像一个老医生,
对一位有着轻微老年痴呆症的
写诗的老妪肯定地说:
“名词很重要。”



(二十九)

我狠着心,这一次,我没有
狂奔向你。天使的眼睛打量
两人之间十米的空间,
泪帘让魂不守舍,掉在他的赤脚上,
掉进我的狠心里。
月光下,台阶上,背后的花园,
香重重。无心理会,只有挣扎,
情绪是酒,一半是痛一半在飘。
我的隐忍,早已经让心跪伏草地,
风月啦烟雨啦大恸啦狂傲啦,不能
声张。最终,让我用脸拦住你的泪,
让我偎入你的小胸膛,
当我对你无计可施,天使,
当你对这个初夏的明月夜也毫不留意。



(三十)

我手中抱着一个更小的天使。
粉嫩,偶尔一个小呵欠,
让天使没有来得及生出忌妒,
就忍不住露出赞美的笑容。
我们总是容易被看见或设想的
美好而沉醉,我们选择性遗忘,
那些大痛,那些撕裂,那些命运的
反转。我小心翼翼,手中的天使,
睡得深沉,表情静好,身姿轻盈。
我侧身打量,身边的天使,
充满好奇,伸手然而不敢触摸。
对生命的喜爱和敬畏,
天使替我表达;
对人世的眷恋和感激,
让我找到我的灵魂,并且强大,
足以让我面对死亡也有深度安宁。
天使雀跃,仿佛他身边的空气
全部在跳舞,他说:“悲伤的诗,
让忧郁的驴子,
感到快乐。”我握着天使的手,
让他的一个手指头,
轻轻抚摸了一下,更小的天使的发梢。



(三十一)

天使的手指动作很轻。
拂过拱起的右膝盖时,
天使看了一眼雕像的眼睛,
似乎担心会打扰到眼睛的阅读。
阅读者左手持书,书本有点大,
卷曲的角度稍嫌夸张;
右手持一个同样稍嫌夸张的烟斗。
烟斗前端相当光亮,
显然是被众生之众手所揣摩的结果;
烟斗是一种缺乏批评的道具,
轻斜,似乎与微撅的嘴唇很默契。
天使的手指尖伸向嘴唇下面:
那里有微翘的胡子,也很光亮,
看不出本身的颜色。想像成
白色,自然是一个不错的想法。
天使与苍老相逢,相知于一种化境,
他们彼此打量时,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隔膜。
就像初夏的风不打量某些碎裂、黑暗,
不打量那张老式靠椅上的孤独。
没有迷幻,不需自我勉励,
也不会想杀死一只挂钟,
不会有殊死揠住勤劳的秒钟的冲动。
他们的交流,像阅读者手中的
无字书,没有压缩和切割生活本意。
距离拉远,天使的手指过处,
为我打开一张纯净之门,
展现确定的明亮之所。尘归尘,
我的眼睛,归天使指派,
看得到记忆墙喧哗背后的空白。



(三十二)

午后的花园里,
天使和男孩在坡道追逐,
不体贴的咳嗽占据男孩的笑声。
天使示范着说:“拍拍胸膛。”
男孩拍拍,然而,
通红的脸依然响应着起伏的咳嗽。
天使有点着急,伸手拍击同伴的后背,
更多的软语,是无能为力的劝解。
不会永远这样,像一棵树
冬天前落尽最后一片叶子。
身边许多粉色的花,花瓣重重叠叠,
像要抓住些什么,
又像要赶走空气中的忧伤。
停顿了一下,咳嗽声再次响起,
一声声,重过不远处电钻的声音。
天使随着男孩的咳嗽颤动,
那种身体的微动,像是重重的木锤
打在命运看不见的细线上,
甚至像一枚枚黑色的钉子,
钉入粉色的灵魂。(那些病菌,
何尝不把这小小的嫩嫩的身体,
当成无法突围的小囚室。)
天使好像突然有了办法,
他拍拍同伴的肩膀,
然后,围绕花园跑了一圈,
让风的小游戏在他的呼吸道放肆。
这时,天使也用力咳起来,
直到满脸通红,和男孩在花树下,
让咳声、笑声和身体一起仰伏。
我在他们伟大的声光交错的诗篇中,
打开内心深处的抽屉,
看到九屉适合医治自己的中药。



(三十三)

天使问我,什么是气数。
仰头望天,我说,
就是飞行的泡泡。
吹泡泡的天使满意我的回答,
他的小嘴,
有一种不合理性的能量:
世界因它安宁,形成谜样回声。
阳光里,我没有看到夏枯草的
雄蕊如何分叉。圆满宁静的意味,
想起雨中上山的棺材,
想起黑色油漆之前的红色。
我知道悲哀的起源,
是不再听命于爱的权力。
天使在我前面跳跃,
我看不见阳光里的追光灯;
天使用泡泡把世界弄得绚丽,
充满蛊惑感。天使用指尖捉弄
这世界,在他看来,他说灭就灭。
天使笑着,泡泡破裂的时候,
不会听到我心电掣雷崩般碎开的声音。



(三十四)

除了天使专注的眼神,
我不能够判断他的表情。
是一座雕像,对,恰如其分。
电影的光在他的脸上写诗,
音乐纠缠他的耳朵,
然后又离去。
天使注视着英雄和怪物,
他手中的桃子,
掉到地上了。一小节木琴声,
掩盖了坠物行进的方向。
有些难以理解:
我注视着天使时
在深深地思念着天使。
他的眼睛和我,
隔了一个时代。
散场的时候,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顺从地让我牵着手,
直到走进阳光里,
直到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我,
我听到天使清晰地说:
“你是我的英雄。”



(三十五)

“有些花开,有些花不开。”
太阳软,风轻晃。
天使一边咳嗽,
一边安慰他的肺:
“它自己会好的。”
我看看溪水里的鱼苗,
又听听古墓里的回声。
一直不拒绝疼痛,
它让人感知自我,
感知无法顺应的世界。
拥抱着天使,
拥抱可窥见的未来,
未来的离开、黑暗和毁灭。
此刻的拥抱,温软,缠绵。
我笑着,笑得悱恻,
让心无力的自己,
走出自己的身体。
让一个禁锢过的自己,
在天使体内穿梭。
我的担心是个疯子,
天使会咳出我的小心肝。
而我无需拯救,无需复活,
而天使,不拒绝磨砺,别样娇嫩。


(三十六)

整个摇撼的世界安静下来。
天使坐在江边石栏之上,
长久静默,
目光包裹住尘世的双肩。
是的,应该如何担当,
并不是我思考的问题,
那么,忧虑为何来得如此急切?
白色水鸟疾飞,
倒影如钢琴盖上律动的音符;
淘沙的船只缓缓,
浅没于众水的腹诽。
脚下有菜园,
江水不为苦瓜解渴。
蝴蝶很多,但太小。
对一个缺少禀赋的自然求爱,
显然是一种自谑甚至自戕的努力。
把眼睛空下来,
装上一座城的远山和天空。
把心空下来,
装上天使的未解和通神的血缘。
我对他的生命没有置疑,
对他的暴戾甚至温柔而盲从。



(三十七)

“有些花干净,有些花不干净。”
花坛是太极形状,
天使的状态是飞翔。
双手伸入阳光,
他的身体在摇晃。
说花的伤感的时候是快乐的,
说母亲孤独的时候母亲是美丽的。
我可能会忘记许多事,
拥有或者消失没有不同。
渴望和喝酒的节奏,
在固定的那个人身上。
时间总在变幻,
某些情感也慢慢越过保质期。
然而有过脐带联系的男子,
有过巨痛诱惑的女人,
他们的爱恋浓稠超过时间,
他们的对峙尖锐超过鞭子。
那又有什么关系?
天使的心思在天空,
虽然他清楚脚下的世界。



(三十八)

我们当然就在这儿。
不然我们在哪儿呢?
不适合温柔的小动物,
只适合稀有植物的地方,
我们回顾眩晕的历史。
在我迷路的时候,天使,
就算你数清了我的睫毛,
我也说不清历史与蝴蝶树的关系。
在许多石头上蹦来蹦去,
你身上有超过上天所赋予的元素。
许多蓝色的昆虫把心思带走,
不知道哪条路可以带我们回家,
我们将在彼此睡着的时候离开。
我找到了爱,找到了美,
找过了所有真实存在过的地方,
路的终点将消逝我最后的疑点。
史学家早已执好笔、蘸好墨,
等待将我的名字写得美且有力。
天使,户口簿上你的籍贯
写着你父亲的出生地,
那个迄今你尚未去过的地方。



(三十九)

天使噼啪噼啦踩着水洼!
一滴泪水掉在我的手背。
有的东西不去尝试,
始终觉得它是华美和温柔的。
我努力让自己不瀞在苦涩中,
像少年时在防鲨网畔的沉溺。
天使不承认我的零乱,没问题;
天使拒绝喝甜菊茶,可以理解;
天使丢掉满花的雨伞,
就如同我把地球当成地球仪。
天使的传承,不过是原始的美,
不过是诺言拥挤的都市鸟鸣。
我给天使唱的歌,
有些晦涩。我给天使画的鱼,
不认得鱼雷。我的天使,
我给了你太多妄想和胡言,
我传授你更多无畏和甜蜜的依据。
哦,天使,我的天使,
看着你噼啪噼啦踩着水洼,
我期待自己像个心怀执念的傻瓜,
却配得上你的快乐,
你的苦难,你的音乐和诗歌。

2008年11月28日至2011年7月12日
长沙潇风楼。识字里。扶水岸。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2楼  发表于: 2012-05-30   主页:
唐兴玲后期诗歌精选
你我之间 (10首)

你我之间

你我之间,莲花开过,
清香是我精致的脚链,随我而动。
艺术源于悲伤,杯子源于渴,
沉默的桌子支撑一场约会,
谁在说:“为什么我不能演一场滑稽戏?”
我用天赋中最优质的方式爱着你,
可是,那些最热切的言语都被判了死刑。
你的手掌有九种表情,
你玩弄着手掌中同时出现的白天和黑夜,
还有次第呈现的四季。
我想牵你走,可我的手也不是莲花手。


记事簿

那一刻,我来到郊外墓园,
查访众生的过往记事簿。
可记之事都不多,千篇一律。
唯一可喜的是,都显得
缓慢而安宁。像我少年的时候,
经过喧嚣的大街,脸却如同雕塑,
仿佛我在世外。仿佛我脚尖从未落地。
没有哪条命的痛需要我来缓解和平息,
对于星星和海洋,
他们不能增添迷惑和深省。
我也是——永恒并没有和我说过什么,
就算我是无暇的神奇,
或者是紫色的福气。都散了!
我抬头望望天空,
看见最爱我的人
把我的骨灰洒进江流,
我的记事簿上,
是看不见泪的柔情。
所有忍不住的阅读,都看见
时间将我布置得毫无痕迹。


很多人在路上

零零星星的雪花,
像一群纤体的小仙女来访。
夜了,雪花们密集起来,
大得有些恐怖,是的,
雪花在暴动,她们旋转飞降,
让时间在此刻只叫白,
她们,让空间失血。
很多人在赶路回家,心焚脚冻,
小心翼翼地与肆无忌惮的雪周旋。
在我眼里,很多人在路上,
本身就是一个神话,
无非是上帝借着人的身体,
赶往神奇的、根深蒂固的传统和美德。


释迦

我说的是水果。
一种甜蜜到无以复加的水果。
像佛陀的头,
莫非所有儒雅的智慧到最后
就是以甜来衡量?
青衣之内,白色肉身,多汁。
甜到让人感觉忧伤,
甜对我做了什么?
我在尝试之后想要回避它,
甜蜜中的软、糯、滑……
我习惯闭着眼睛和时光对话,
在空无一物的舞台跳舞,
我喜欢在街巷漫游,
像个隔世人,
静看世间忧乐。
当我在词语里擦拭厚厚的灰尘,
我知道,我只适合微甜的水果,
适合努力赶走靠近天使的阴影。
当我看着天使吃着释迦,
说:“好甜。”
我对他露出了释迦般的笑容。


从今天起,我允许自己以后

相思、愁绪和梦想,
都不是能速战速决的事情。
这个城市那么寒冷,
那些记忆是温暖的,
那些预想是变形的,
那些醉话里是开出过花海的。
然,这都不能改变一个女人,
怀抱天使,有婴孩般的笑容。
从今天起,
从这冷雨继续的黄昏起,
我允许自己以后,
做个行尸走肉般的人,
失魂落魄的人。
你手里有枪,
顶着我胸口,说:“停止。”
我口袋里有玫瑰和刀子,
玫瑰献给你时,
刀子进入我的心脏。
要准、要狠、要不留痕迹,
要让明天在红墙巷买坚果的我,
光鲜亮丽,楚楚动人。


困惑

夜间,我知道你来过。我睡着。
早晨,我知道你来过。我睡着。
当忧伤从一首绝美的诗中流出来,
只有爱能书写爱,能唤醒绝症中的我。
你对我多重要,你装的冷,知道。
我的额头冒着全知全觉者的火焰,
就凭我古墓的脸上带着月光的柔情,
你也应该回首,靠近,为我写
第三首情诗。我像月亮靠着月光入眠,
时光从未将激情平息。心跳得乱七八糟,
打翻了你的柠檬水,疑问将思念惹火。
没办法放过你,没办法饶了我,
焚心的是你我之间住着一个神,
焚心的是我有了全知全觉者的困惑。


爱是——

爱是毁灭——
爱是死亡——
爱是消失——
清晨的河面飘荡着
淡淡的雾气,
无人了解河道的开始与终结。
世界美如斯,世界静如斯,
像一场不放弃也不准备的梦想。
不知道什么时候,
河面上奇迹般升起
两只快乐的泡泡。
他们追逐、嬉戏、吸引;
他们靠近、拥抱、融合……
“噗”的那声巨响,
让身体内的火焰之书
顿时灰飞烟灭。
没有一朵云或者一朵花
关心此事,为此忧伤。
河面的的雾气早已消散,
河水像沉睡般脉脉流过。
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
世界美如斯,世界静如斯,
适合缓缓等待另一场伟大爱情的来临。


我占领你

那么多花花草草,
只有你缠在我身。
缠绵悱恻的缠。
只有你把唯一的花,
开在我的心房里。
心花怒放的花。
这种让人意乱情迷的劫难,
充满危险,我时常晕厥。
我当然是个病人,
你当然知道配制这独家的补药。
我当然需要按时按量按疗程服药,
你当然得细腻温柔还要有好记性。
我甚至把自己遗弃了,
我穿上你的衬衣,
爱上你的喜好,
抽你抽的那个牌子的香烟,
流你可能流的眼泪,
我甚至想穿上你的思想,
想打通脑子里的千回百转。
担心你有未得到的快乐,
情愿把在一起的时间关进监狱,
我的甜蜜,
足以成为捆绑你的铁条。
我爱着你,
对介入我们的人强加阻拦。
我占领你,
我那么害怕死亡会捷足先登。


悲 伤

哪有说话的虚无?
在节日里没有玫瑰的灰,
来说明我们在同样的空气里。
看不见明澈。这注定的悲哀
像一场绵绵不绝的雨加雪,
让穿婚纱的新娘显不出太微末
的力量。盆中的花像娇嫩的孩子,
发出一声声令人心悸的哭声。
尘嚣只是云烟。然而,你的幻听
日渐严重。薄薄的药片可以
医治一个病名。而蚀骨的孤独,
除了自己,谁可以拥抱。
生活像幅价值不菲的油画,
而你的眼睛里有那么深的悲伤。
你坐在无言的绝望里,
你坐在深不可测的悬崖,
悲伤的悬崖。这境界多么宁静。


“尘世应该是太过分”

身体自然是鬼魂出没的空屋子,
笑容像刚泡过温泉般滑溜,
偶有销魂瞬间。
从没想过你会来。
从未酿造过酒。此刻却醉了。
或是天寒得冷静,
或是舔食的空气里有你血液的味道。
谁也不能把自己约束成一棵水边瘦柳。
这个季节唯一聆听瘦柳心事的,
是没得商量的狂风冷雨。
情愿关在黑暗中的一首诗里,
永不被赦免。
“尘世应该是太过分”
就预约一场大雪将自己淹没吧。



黑天使(12首)

黑天使

那么熟悉你,肯定是某处通神。
我是只在黑夜出现的黑天使,
你的梦里,你梦中的歌声里,
你梦中看不见我,却感觉到我。
我顺着你醉后的一句胡言,
把你我之间的空气涂成爱的水果色。
我几乎不睡觉,像个幽灵,
盯着过去某一时间点的你,
在我熟悉的地方,想我不熟悉的女子。
在道路已经无处可去的时候,
我又顺着文字或乐音,
为自己划一条线,伤口像灯盏,
照着孤独的果实,说,回去。
你是我长久注视的星,
你是我长久噙着的泪。
你让我说出美妙的话语,
你让一个通神的人选择了做人,
做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触须

你完全改变了我。
让我有了禁忌和敏感词。
思念不再是不可捉摸的虚线。
我周身长满了触须,
触须都叫同一个名字:想你。
触须越来越长,越来越强壮。
不知道你的脸是否漂亮,
只知道他像棉花糖一样温软甜蜜。
在我的心欢乐的时候,
我知道我有必须遵循的戒条。
听到一个严肃的声音:
“你必须完成首要的、
最紧迫的任务:遗忘。”
我何尝不明白此道理,
何尝不明白奇迹的必要性
已经越来越明显。
内心的阻力无疑太强了。
我这满身的触须几乎要把我
全部封闭了。我担心的不是这些。
触须们像没有失败过的军队,
它们认得你,它们会将你
紧紧缠绕。


我只能在一首诗中爱着你

我对你说的,
是花骨朵要说的话。
我没有青春的腰身了,
也没有显赫的名声,
甚至温婉的性情。
然而,我还是爱你的。
当我写下诗篇,
诗篇里出现了经过坟墓的黑蛇。
当我吟诵诗歌,
我的心被咬碎,场景惊悚。
当我放下诗集,
没有一句箴言可以阻止泪水落下。
我曾经过于大胆,
让你聆听这些、那些。
我的爱,我在对你的思念中
用镊子拔掉体内集聚多年的毒。
刀子、钳子、三角钩,
我的皮肤很熟悉它们的温度。
哪种痛可以覆盖哪种痛?
哪种背叛可以安慰失去?
让我的迫害臆想症委身于你,
让我苍老的手指认出你静脉中的迟疑。
成疯成魔从来不是奇怪的事情,
彼此不过是毒药,
彼此当然是补药。
我的爱,你是我的。
我的爱,我在这首诗中爱着你。
你在这首诗中拥有我,我的爱。
这首诗中的生命,永远不会爬进坟墓。



暗状态

熄掉晚灯,
所有的孤独患者
感到安全。
我的心脏有个洞。
我的爱情有个缺。
我的被子底下,
有一颗蚕豆。



蝴蝶兰

我轻轻靠近你,
花瓣轻轻飞了一下。
哦,我的爱,不要急于飞走吧,
你的脚还在泥土里啊。
我没有带别人的相思来见你,
我不想和你谈传奇说故事,
我只想带着笑静静看着你。
看着你,我的爱,花是花,
叶是叶,泥是泥,盆是盆。
窗外是都市三十二层的繁华,
你有时享受的阳光,
是经过了双层防弹玻璃的阳光。
在我年幼的时候,
我也曾经长久地看着一朵花,
看着原野上众多花朵中的一朵,
我忘记了她的名字,我的爱,
她有你一样的羞涩和警惕。
此刻,我看着一朵花,一片海,
一片天空。我得离你稍微远一点,
我真担心你会飞走。
我的爱,你开得正好,我看着你,
只是想让自己的孤独带点香气。
我不打扰你小小的胆怯的爱情:
每一朵花都只能是她的叶最宠爱的爱人。


戏外人

就要开演了。
大剧院。A厅。
她是个买中等票的人。
她的左手是一对情侣,
她的右手是一对情侣。
已经开演了,
她挺了一下腰。
情境、方言,笑点、泪点,
她都如此熟悉,
她不懂的不过是剧中人的
价值体系和剧中延续的价值引导。
一个人看戏,一个人屈从困惑。
散场了,她想从其他观众脸上
看出些微观后感觉。
她失望了,经过她身边的人
说说笑笑,或者搂搂抱抱,
一点也看不出他们刚刚看过戏。
这个容易入戏的女人,
我看着她出门右转,
消失在这个浅冬明亮的夜里。


香茅

父亲的故乡的小河边,
我可以随意躺着。
阳光和暗香从我的指尖走到我的耳朵,
真让人想做梦啊!
哥哥正在不远处扯着香茅,
他会为我编织指环和花冠。
四周静寂又安全,我闭上了眼睛。
我那时那么瘦,那么小,
不会表达那些美。我归于静默的水,
柔韧的香茅,阳光在我脸上走得最安心。

如今,当一位中年女子向我说起香茅,
我当然认识。我捕捉过香茅的表情、画面、瞬间……
我在其中做过太多的梦,很多梦间距相当遥远,
谁能料到呢?最重要的、最美的部分已经开始。
随意扯一叶香茅,放在手中玩耍。
我们说着一些渐渐沉重的话题,
说起一些我们青涩青春里有过的生命已经永远消失。
香茅在我的手中被摩挲起皱,四周突然关上耳朵。
我看到坐在水边的老者很久没动,像座雕像,
下午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老年斑清晰可见,
可我看到他眼里闪着光芒。我顺着他的视线,
却找不到他凝望的方向。经历人生太多喧嚣,
就可以选择自己需要的安静。都市的植物香从哪里来?
小玻璃瓶子装得下森林、流水和暗香吗?
不远处的拐角,巴士总是又猛又急地转弯,
上上下下的人,脸上都积压着长年的诅咒和焦灼。
谁不喜欢婴儿的天空,谁的天空不是渐渐堆满恐惧和死亡。
我身边有个年轻女子经过,她的小黑裙上喷过昂贵的香水,
我没来得及关上嗅觉。我想失去嗅觉,闭上眼睛,
在这个都市面水的咖啡馆,我失去谈话的能力。
如果说此刻的忧伤是最后的忧伤,
那么死亡是不是就已经躺在我的床上?
他是不是倚着床头,看我枕下的书?
滑板少年从我身边呼啸着飞去,
我嫉妒青春的摇摆,嫉妒手持玫瑰与百合花束照像的新娘。
你的心碎过吗?“我不知道。”
我不敢靠近它,凝视它,聆听它……
都市里的花花草草美得干干净净,
闻不到泥土或者淤泥的气味,闻不到有动物相伴过的气味。
我闻得到芬芳背后的死亡和暴力,
都市的香茅,精致的香茅,像那些早夭的孩子,
在天上那些漂亮的云朵里游泳,脸上带着笑,
静静看着我,伤心。


无处不在

醒来,无法确认具体时间。
可时间已经确诊了我体内的回声:
你无处不在。伤不断重复。
谁把美和恐惧写在诗中,
在诗中你我轻轻碰过指尖。
我想看清爱的脸庞,
可镜子说:“你几乎不值得注意。”
我闭上眼睛,水龙头伸出你的手,
将我抱紧,将我抚摸。
几乎快要忍受不住了!
哭泣想治愈我的凝视,
死亡也说,长眠吧!身边不必
再为他空出一个位置。
我想说好,这时你从诗中跳出来,
紧紧抓住我的左手,一直对我笑。
真像我的王啊。
我刚想开口,你又隐匿了。
一张无字宣纸贴在一堵老墙,
几场秋雨之后,
一场窒息的梦可让灵魂出窍,
而身体却找不到出口,
像那张看不见的宣纸惨白着脸。



城市观光巴士

城市已经倦了。我跳上最后一班巴士。
爬到顶层,背靠栏杆,风大起来了。
京城是个身穿低胸睡衣的美女,
我们从遥远的地方来,伏在柔软的地方
不愿意离开。我们看上去很美,
像那美女乳房上方的纹身。
那时候,我不懂神龛的石头和河滩的石头
有什么不同。以为自己不懂妒忌和愤怒,
其实正依靠它们生活,支撑没有休息日的拒斥和内伤。
爱让我努力成一本聪明的历书,不停摆的钟。
城市不关心我的睡眠、审慎和爱,
它辽阔,风光,充满惊叹和光芒。
巴士安静飞驰,它不瞅一眼我内心的悲凉。


我还笑着看你

如此安静,阳光伴随相思斜在眼前。
玻璃上贴着窗花,叹息迂回。
柔肠能承受多少古雅之伤?
你住在这忧愁的眼中,带着笑意。
生活太重了,用想象把日子过轻一点。
回忆太久了,要抬起头来。
看天,云们也堆成了你的脸庞。
不想窥见自然的奥秘,不想万法归一的禅意。
大脑,心脏,你如此分秒不漏地入侵,
我还笑着看你。等着自伤到成为一小撮骨灰。


伤痕

眼看着后园的树叶黄了。
颜色越来越鲜艳,
好像修饰生命最后光芒。
我慢慢地走过去,
尽量用不痛的方式。
画画的孩子总是把颜料调来调去,
说要调出最没有往事的明媚。
“最美时候遇见你。”
他与我相悖的定义惊动了内心的卑微,
我担心我的表情会让他惊恐,
只有尽量让自己声音温柔甜美,
收起不为人知的死亡的恐惧和战栗,
还有风景般让人晕眩的伤痕,
告诉他有勇气的人是有光芒的,
像他画的有明亮灵魂的树叶。


墓园

我对墓园情有独钟。
那些夏日,我沉迷于北方的墓园。
直到有一天太阳落得太早,
而我又在墓园迷路,
才发现自己的灵魂并非粗犷而没有疆界。
我看到许多熟悉的故人,
也抄写过一些凡人甚至无名者的墓铭。
那里的空气会让人清空爱恨,在墓园,
与我对话的,是那些简单的文字和石头,
有时那些比我年长的树,也说上几句,
有时那些眼神明亮的鸟群也说上几句。
我很少说话,时常被一两行小字征服,
内心充满颤栗,行动无不谦恭。
有一个墓园在春末最美,
整园的桃花开了,远看粉粉的,满山谷,
那些墓,那些碑,全部都染上那种
让心情跳跃的红,戏剧般的红。
花瓣时刻在飘浮,我像走在梦中,
走在一些故事里,一些历史里,
我好像天生能够胜任那些牵扯生死的美,
我听到一个老妪说,在这里,你是安全的。
有一个墓园庄严得风也不敢放肆,
墓园外围是高高的杨树,内里的松啊柏啊,
都是老得不像样子。进入这样的墓园,
并非直接,而我的面孔,早已经让守门人熟悉。
安静的夏日午后,清凉得像进入天堂的前院。
我时常产生幻视、幻觉,那些伟大的生命,
那些典范般的生命,我看见他们有些孤寂和落寞。
有一天突然下雨了,我听到一滴、两滴雨声,
然后听到众声的雨场,我突然害怕起来,
好像生死的界限被雨声一声声地擦洗干净。
说话的人太多,正确的声音太多,
我有些介意自己的哑然。幸好不久雨也停了,
只有潮湿的空气久久不散。侵入心肺。然后是骨头。
我对墓园情有独钟。在墓园的时间没有尽头,
渐渐地,我在来往墓园的路上被人忽略。



果核掉在…… (10首)


果核掉在……

我抛动一粒果核,
掩饰一种缓慢的目光。
秋天的花园看不出季节变换,
花都是应该开的吧!
那么就不等下一个春天也好。
我守着一树淡黄的花朵不肯离开,
有时可以和花谈谈时事和生活,
也是一种幸事。花瓣快掉了,
我会走得更快的。蝴蝶秋天也不休息,
似乎向我预示一种未来。
回首往事,回首我见过的迷宫
和荒原,楼梯和寓言,我知道,
貌似完整的历史是难以理喻的。
而个人的未来,谁都可以掐指。
我抛动一粒果核,
它掉在一朵淡黄的花朵的尸骨边。



“愿为唯一的目光献出生命”

几十亿人不知道此刻为什么会有此苦海一笑。
他们无须知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苦海,
实在难以有交集。
那个不在自己的苦海里飘啊飘的人多么快乐!
月光打在他的身上,形成美,美得让人忽略
礁石和大海的古老。



我像个孩子

我像个孩子,比我儿子还小的孩子。
我双手交叉,好像要骄傲和绝对沟通,
要病痛和哲学沟通。然而眼睛里仍闪着梦,
目力所及是不值得记录的一切。托体的床,
粉色的帘,帘外细雨。时光或许在我的血液里
走得并不自如。所有的玫瑰都已经成为灰烬了,
呼吸冷冷。我们可以锤炼出某些坚强的东西,
可我们又不屑于这些东西。我们要,
那些在我们身上永远锤炼不出的东西;
不是此刻,就是不久后的下一刻。
手,永远伸向一棵长着千百条诡计的老树。
我还不会说出清晰的句子,我还不会把世界
用灰色调这一个颜色来形容。我像个孩子,
比我儿子还小的孩子。我的眼睛里装满欢快的音符,
充满渴求,渴求任何柔情的嘴唇的亲吻,
哪怕这嘴唇已经冰凉。渴求柔情的指腹轻拂,
拂去那谋杀自己的念头。欲望,不要和时间争输赢,
我迟早会给你戴上思想的氧气罩,新的阴谋,
古老的阴谋,单独的孤独,千万个孤独,
全在一个光滑而简单的形状里,终结你。
同时熄灭病态的生命。而我还是像个孩子,不笑出声音。



如果

就算彻夜睡不着,
也无法盯住那个黑衣人
何时将我掳去。
我摸摸自己的手,
目睹小心脏所想之物。
如果我怀疑,
是否就是永逆人意?
值得赞美的,或者罪孽,
我分不清界限。
许多字迹、数据、符号
以及物品重复在我眼前放映。
像是放映某人的一生,
最后定格在棺材里的尸体,
苍白中那玫瑰色的嘴唇,
谁都会有触目惊心之感。
不必为真理争辩,为爱争辩,
生活难以模仿,
过往的风雨从不撒谎。
我的身体和灵魂,
一再被施魔法,被俘虏。
而我还是欠缺的,
行踪是经不起拷问的。
如果可以对生活要求,
我需要失明、失聪、笨拙、
贪婪、嫉妒、软弱、耻辱……
并且,不再歌唱。永不歌唱。



中秋

这是个孤独的节日。
人们聚在一起,
风花雪月,谈笑风生。
有月没月,都要仰望天空,
仰望时看到孤独像一头豹子,
从月亮或者云层中猛然蹦出来。
这时,有人被酒、被茶、被饼……
把心中的块垒显形。
用咳嗽掩饰,或者转身拍拍胸膛,
孤独从来没有失去知觉,
天涯海角也一直徘徊在心里。
长辈和晚辈,
不过是让你更清楚来处和去处。
我们今晚健谈,
不过是想打扰安息和沉默的造访。
乳白色的香气从近处的树梢传来,
像极了痴迷的孪生镜子。
我坐上清凉的石凳的时候,
不知道竟是坐在陨落的梦想的大腿上。



他之八

这时,他有了一个漂亮的身份。
从欧洲游学归来,
任职一体面的公司。
女同事们喜欢围绕着,
听他讲异域故事。
她们也喜欢他对女儿柔情似水,
感慨这多么温馨的父爱。
谁又能够知道他想逃避的?
我离他的哀伤很近,然而
却无法伸手抹去他额前的雨水。
命运总是让人误会,
天堂似乎也是广告过于美好。
和他交谈,
我尽量让他说最后一句。
只有我知道,当我急于外出时,
他会如同羔羊一样柔顺,
鸽子一样乖,为我打开车门。



我越来越难以理解

这星球不知所措,
它还有点体温偏低。
高唱信仰的人,
远离森林和天空。
终日面对海洋的人,
暴雨不会放过你。
在黑暗的底层做过梦的人,
真理已经偏离了黑眼睛。
饥饿的老虎逼近羔羊,
还喋喋不休,
说要分辨权威与谣言。
羔羊不需要任何信赖,
战栗和沉默已然断案。
很多东西都已经失去过渡,
白昼和夜晚,方式和结果,
痴迷和彻悟,恐怖和慈悲……
走在热闹的街头,
和寒气逼人的沼泽没有不同。
有人转身转错了方向,
撞在我的怀中。
一地冒险的思想,急匆匆爬起来,
附在我的背上。



有人在钢琴上作画

有人在钢琴上作画,
有人在喉咙里拔弦。
这些都没有写诗危险,
写下就是不体面的赤裸裸。
然后被一些傻瓜蹂躏,
在堂皇的地方被愚弄,
然后缓慢至死。



这样的蠢事发生在夜里

把自己的脸像一面镜子一样打碎。
再把碎片捡起来,任意拼贴,
原来我有种艺术之美啊。带些血迹,
有点朦胧。“艺术是万物的朦胧愿望”,
心空无一物。这样的蠢事发生在夜里,
偏爱诀别与碎裂的人回头一笑,笑着安眠。



睡莲

这三朵睡莲挤在大瓦缸里。
大瓦缸沉在小池塘的淤泥里。
三朵白色的美在正午光耀得有些恐怖。
没有人来来往往。有没有鬼神也不能确定。
三个优雅的女子,相互偷窥却不说话。
莲叶不比睡莲逊色。但他们更快乐一些。
推推搡搡,把水当成天地的落寂,
他们打乱人类不可告人的秘密。
打乱池水的痒,还有小鱼群的梦境。
我不能够丈量自己忧郁和幸福的尺度,
诱惑、刺激、永恒似乎都是显而易见的。
我也只是看看你们,你们的美我把握不了。
内心的波澜不过是要告诉我,
我也是要被献祭的人。将带领我不完整的
预言,站在那些类似真理的太虚之美的背后。



我说得那么少(10首)

我说得那么少

抽象的铜雕旁边,
梦在耳翼安静了。
扫落叶的人缓缓而去,
那些堆栈的金黄信念,
顺从清扫的方向。
大地干净了,天空无云,
谁的唇从高处俯瞰我?
猛然掉下一滴碧透的鸟鸣,
打在尘世最小的大地方:
我的心尖。
在最大的小地方我踮起脚尖,
在世界公园的银杏树下,
舌尖触碰到甜美。


和晓梦斜阳《钢琴教师》

提防你看到这个手势,
轻轻蒙住你的眼睛。
当初始的音符按响彼此的理解,
世界是流水柔和的跳跃。
小男孩,别躺在衣柜里哭泣,
在午后,不是在梦里,
见证彼此小小的梦想。
琴凳承载彼此刻骨的酷爱,
抵肘之间,小男孩,
你用黑白的起伏描写蝴蝶和大象,
白色蜡烛和白色百合在你身后,
天才和笨蛋一起围绕,奔跑,
小男孩,你的演奏令人窒息,
放松你的手指,放松彼此的灵魂,
大舞台,黑领结,齐肩发,
灯光里外都是要命的错罚。
小男孩,打碎宿命的落地玻璃,
让依赖从梦中溢出信仰,小男孩,
一起做执著的人,做痴音人。



《欲经》都不知道的事

水经过唱国际歌的人。我听人说起梵文,而
血沏成一壶茶,喝茶的人喋喋不休。不懂
泪的人,又咄咄逼人。美景看不到它自身,美貌的
外衣,因凝望而长出翅膀。河的两岸,不是诗人的
长椅。长椅是否没有痛苦地存在于这个世界?它观摩
火遭遇我们的故事,让房屋倒塌,让误解的灰烬飞上天。
傀儡发现冒险家被小爬虫赶回岩石。攀附岩石的人啊,
歌声呼救,那个虚构中的人,说着神约定的偶然事件。



唯一可信赖的

唯一可信赖的是可以肯定的终点。
明证曾经是活物,点上及其后是亡物。
明证彼曾经存在于此。
昨夜,心痛伴着可怕的恐惧袭击,
可是猜不透含义的绝望
又被城市的嚣声所扰。
空虚和愤怒并没有迅即夺去什么。
此刻,我信赖手中的笔,
和笔抵达的纸张;
以及纸张上的痕迹,
尝试或者轻狂,花朵或者灰烬;
然而,下一刻,
我不能确定是否可以自我坚持。
我只能接近这个终点,
不能指点这个终点。
我们不美,也不脆弱,
依赖那些美而脆弱的东西活命。
我打死一只蚊子,
没有为蚊子的死亡伤神,
却为自己的血污了手掌而心烦。
受到黑暗的保护,
受到遥远或不遥远的未来保护。
看到生命被斜视,
而意乱成时代的灵魂复活;
毫无意义,也没有现实性。
像原谅上帝一样,
原谅一些人终日含着肥皂水,
把历史的众骷髅吹成七彩的众泡泡;
原谅我对生命,对世界,对你,
对哲学,对诗歌,对爱情,
从来只抱有临时性的信赖。



稻草人

在烈日下凝视你,稻草人,
我翻阅与你相关的词典。
你的眼睛,与猫头鹰的、
狐狸的、史诗的、格言的,
毫无二致。你的眼睛,
不保存一丝梦影,当然,
不会隐含半颗泪水。
你是否是我臆想出来的人?
空气做的人?
值得质疑的人?
应该遗忘的人?
稻田里长出来的人?
我明明看见你,
带着初始的笑,
带着渐渐蒸发的空。
我明明透过你,
看见世界与真相的幽光。
我明明觉得你不孤单,
没有打坐的空寂,
众飞鸟在打量整个世界,
可整个世界是你的。
哪怕暴雨来临,
也不会打湿你的眼眶。
你不孤单,稻草人,
百变不惊,守护粮食的成熟,
以及众多无法确切表达的东西,
你和世界发生了亲密的神奇关系。
稻草人,
我穿上稻草也成不了你,
你不会对我怜悯,不会与我对视,
感觉我的呼喊进入了你粗糙的皮肤,
你却不会反侵我。
你不会屏气凝神,你没有呼吸,
不会咀嚼我的思想,
不会吸吮我的爱恋。
稻草人,你不会讥讽我,
没有继承,没有忘却的禀赋,
不会描写玫瑰的影子……
然而,我还是在烈日下凝视你,
想要自己幻化成没有肚脐眼的你。



迷宫

时间挖掘了那么多的迷宫,
排队跑到不甘寂寞的心上。
光芒,
照亮梦中那么多小路,
光亮有些让我害怕。
那么亮!
我曾在繁华的街道,
离群索居,
我曾经不认得我自己。
不!你不是我的镜子,
我却在你的心上看见自己,
活过来。
数不清的迷宫,
数不清的小路,
我一步步,没有走错。
浩瀚的隐秘的迷迹,
被俘虏的灵魂,
非凡的魔鬼,
现实中不中用了的东西,
像婴孩般学习爬行、迈步,
学习不掩饰绝境。
我贪那绝境的绝,
贪那心力交瘁的心,
做那难割舍的仰望。



在老地方老去

老地方,不是神话不是诗。
幸福、苦度、情愿、忧郁,
从来就是游荡的状态。
致命的激情,无法寂静,
我愿意在老地方老去,
不要定音锤的落下。
我愿意在老地方老去,
不动声色地把真实抽离自我,
把肉身完美成明亮处的蜡像。
不妨碍我的初衷:
骨灰上面没有名字,
没有墓碑。当然更不可能有
墓园。苍松翠柏,是别人的事情。
如此绝望地不愿
尴尬地成为自身。
谁从字面意义的背后看我,
隔着一个世纪,一个阴阳,
看着看着,流下泪来。



睡梦中我也在守望……

睡梦中我也在守望空城的追忆。
顺从地越过那些窄巷子,
被折叠的时间长出青苔。
琐细而轻微的光在乌青的石墙上,
画出一些颓废。夜晚和正午
有相似之处,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路灯高大得离谱。(花纹颓废得高贵。)
爱恨从现实里剥离出来,
个人命运被过滤、悬置,
尖锐的渐渐柔和起来,
清澈,甚至有高高在上的庄重。
“庄重得几近崩溃。”
走向广场前,目测经过所需的时间,
足够一棵柳树长大吧。
跑起来,想弄出一点响动,
可是,大理石砌成的广场,
像棉花糖一样绵软,
当然脚步也非常轻盈。
地面固化了流浪和疲惫,美丽而洁净。
经过过程远远没有臆想中漫长。
接下来是花园,连蚂蚁也没有一只。
空寂得抬头,知道有一只巨眼在窥我。
我的守望,我的寻找,不是忧伤,
是的,是虚无突击我。
这种突击一开始,就没打算结束,
突击得连梦里也不放过。





我要送你九十乘以九十公顷的庄园,
想像你接受或拒绝。
接受是满怀的爱恋,拒绝是满心的羞赧。
小男孩,我要压迫你,
若有人用毛笔书写传奇,
你是那柔白的宣纸,我是那紫檀做的镇纸。
小男孩,我站在你的楼下,
想像你奔下来的两种情景,
一种是跳跃着奔向我,一种是大笑着奔向我。
我要把翅膀送给你,
你不做我的王子,就做我的天使。
云和月亮漂亮得有罪,
提醒你,我已经和温柔融化成同一个词。
小男孩,你可以坐在云端,统治世界;
我把世间所有的井都送给你,
若你跌落,全在我的掌控之中,
垫着我给你的石头上来吧!
所有石头都柔软而有魔力。
小男孩,我心七瓣,瓣瓣模拟你的七情,
我睁开眼睛,朝六个方向,观你六欲。
设置迷宫的人是我,小男孩,
你跟随我,我熟知所有通道与出口。
小男孩,这世界颇不宁静,
外面纷纷扰扰,我要关起门来,
为你煮一条大鱼,
把汤熬得又浓又白,
把刺挑得一根不剩。



旋转木马

齿轮。轴承。皮垫。扶杆。
欢乐。绝望。默哭。共鸣。
等距接近。等距上升。
等距奔驶。等距低沉。等距,
是超越一切法则的法则。
旋转,是忽略所有魔力的魔法。
上来,这法则比盔甲可靠。
旋转,相亲相爱便成为双胞胎。
上来,这法则有天堂的信仰。
旋转,快乐与恐惧相遇相守。
上来,这法则让遵循者天真
无邪。藏起那块叫做永恒的疤痕,
上来。这里是起伏的快乐,
这里是圆满的沉沦。
宽恕那些追寻意义的年轻人,
惩罚那些一本正经的卤莽者,
融入不沾尘的亲近,那些甜蜜得
让人想诅咒的亲近。
陷入温柔的漩涡,那些在水里
追逐幸福的水,那些手相牵的手。
旋转,木马从不说结束或者开始,
虚拟征服还是真实被征服,得由自己说了算。



你以为我忧伤(10首)

你以为我忧伤

你以为我忧伤。
忧伤是个多么轻飘的词啊。
在你来临前,
用止痛片决定等待的心情。
秋雨像钢珠打下来,
用脸接着它,持续的痛在指认什么?
用幻觉追逐一面影子,
影子清扫记忆里的死亡,
何尝不是黄昏的寂静,生的寂静。
我在高处,痛的汗珠比雨密集,
这声声雨,只能将我的心打痛。
你在被洗净的已经澄明的那边,
孤独的人沿右侧的花径离开。
孤独的人,你为什么占据我的悬崖?
黄昏,逝去的隐喻,
影子让我保持在痛的沸点,
看不见的穿刺早已把生命最有力的
支撑点袭击得千疮百孔。而你,
还以为我在缓慢的忧伤。



薰衣草

为你的香闭上过眼睛,
为你的色沉迷过许久。
曾经把南中国的你放进青春,
如今在一张照片里怀念你当年的话语,
你是否在说:我站立在人类中间。
看着你,忽略旅伴,没有悲哀,
如今生命摆动过于沉闷,
尚不能确定是否是最糟糕的一天。
看着你,还有想像,还有内在的阻力,
还有让白发在你的淡紫里飞扬的约定。



一直在分离

“终于真的分离”,
这标题,让我看见出题者
内心的纠结,自己跟自己打架。
细审,“终于”将要提示结局,
我的字典里没有“真的”这词,
我的话一旦说出,即是确凿。
至于“分离”,我有相对的释义。
我想找到出题者心之明晰的指向,
然,未果。其实,说到心,
也并非多好的玩意,更无需
赞美。像我疼爱的那个女人就说,
“心:比性器官更像性器官。”
说这话时,她才二十出头。
像那个叫波德莱尔的老顽固也说过,
爱让心卖淫。有说心力交瘁时的软弱。
像我的天才,那个小男孩,
说他的心“老了,不中用了”,
我说,你的心闲着也是闲着,
不如给我了罢。
他竟然没有丝毫犹豫,说给就给了。
很多时候,把自己幻化成时髦的空心人,
可是,空心人也并不舒坦。
一具血肉之躯,有个拳头大的空洞在内,
那个空拳头,还非静止不动。
我的心残缺没有美,
装上了那颗天才的心才觉得稍微可以入目。
日常生活和诗意生存,
天天在进行艰苦卓绝的战争,
打击与抵抗时时在较量。
我还沉在这里,二十四小时之后,
出题者把标题更改为:
“一直在分离。”我的心和
我的心揣着的心同时笑了一下:
哦,这标题,我喜欢。
我喜欢“一直在”的持续存在状态,
“分离”虽说不上喜爱,
但我的字典里有这样一层释义:
“不分不离。”



我终于写下了一些

看到那个刎颈的人脸上缺少坚毅,
在他倒下前,
我伸出左手。
手中的枪响得且黑且脆。
在他倒下时,
我猛然坐了起来:
身下是冰凉的席,
我又一次坐立在青春遗留的恶梦。

他表情凶悍,指甲锐利。
他向我扑撞而来,
像钢板没顶而下。
在完全黑下来的一瞬间,
我睁开眼睛,看到纱帘飞舞,
风抱紧了我的全身。
听清小男孩所唱之词:
抵趾倾谈,头颅和琴声漂浮。

他是未成形的天使,
狼奔的幽灵,
满月的幻影,
魔堡天窗里反光的人物。
我被其蛊惑,
像个被抵押的人质。

我确信思念之玄,
结局之令我绝望。
望着月亮慢慢变成下弦,
那些被放逐的曲子渐远。
梦中小男孩和小女孩坐在空旷的风口,
直到身边的人潮汹涌。

燃着烛,藏起手。
在黑暗中凿出一个洞。
我想,我终于写下了一些,
我期待写下更多。
需要有神,
将我的双手,
交到可靠的手中。



反对

“你亵渎神明,却是我的神明。”
那是一个灵魂挣脱肋骨飞向你的女人,
这是一具护身符也在反对的身体。
王道反对魔道,却在暗夜生出小鬼,
成为藏而不露的小仙丹模样,
让人生出希望,却又永远失去
抵御外辱的能力。那时,
那条洗心大道,曾与僧人擦肩而过,
他们当时正在解说佛法,
曾经年轻明亮,神佛也赞叹。
我跑得那么远,像风中的兰花,
在确定,反对的声音也跑那么远。



蜡人在火中

我首先看见她。
她的性别是我赋予的。
另外赋予她吹弹得破的皮肤,
符合男人和女人想像的身材。
我肯定看见过她,
对她的轮廓有怜惜的记忆。
我确信的是火,
火焰,火的内焰与外焰,
火的颜色,以及风带来的种种舞蹈。
爱的真实骨骼把一个女人制成蜡人,
不附带灵魂,不能飞升,
所有的漂泊流离被火所控。
火,吸引了众多观摩的目光;
然而,我心爱的人没有看见她,
我身边的人没有看见她。
他们说,那是虚无,
那是纯属偶然,是幻象,
是光芒中的眩晕。
可是,我知道她一直在被焚,
她在火中。以前以后,都在火中。





在人来人往的拥挤喧嚣中,
你一眼就认出了我;
好像我是最特别的蝉之一只。
不是鸣蝉、草蝉、
不是斑蝉、薄翅蝉、龟纹瓢腊蝉。
我不是性寒味香的蝉。
不是三年蝉,不是十三年蝉,
不是十七年蝉。
我不仅仅蜕五次皮,
属不完全变态的渐变态类。
我是在生前就只为你准备好的
精雕细琢的玉蝉。
等你过了奈何桥,
我入你口中。我陪你。
你庇护我的纯洁。衔住彼此的永生。



必须在此打扰

我坐在水边的长椅读书。
一个清瘦婴儿来打扰我。
像每一个自然主义者受到惩罚,
我喜爱的发呆的脸离开。
必须在此打扰自我的放逐。
我坐在长椅的左端,
右手挽住长椅三分之二的空域。
眼中的湿不能掉下来。掉下来,
睫毛之外,将没有陆地。
婴儿的手掌伸向荷花,
像要替我抓住绝望和清凉。



七夕

落雨的七夕夜,
肯定是个爱的悖论诗人。
我有两张脸:
女王和女仆;
心室在睡觉,心房仍哭泣。
你问到过我的过往,
大多数的日子,
大恸让真我走失。
只有日子记得我,
我的魔法就快使尽。
我还在过着有害健康的夜晚。
我的爱,我用诗记住你。
这个夜晚,安静,可怖,
肋骨碎裂,如果你不再走近点。



菱角

我的夜晚沉闷太久,
清晨的星星才闪得惊奇。
我有多么念念不忘,
你的笑容形成绝美,
展开一条柔顺的道路,
安静与心慈的阻止,
影响了无意义的启程。
如果我像一颗菱角,
我愿意在你手上,
被剥落坚硬的壳,
带着固执的尖角的壳,
任人从桌面扫入垃圾桶,
然后被粉碎被掩埋;
然后我的心进入你的身。
瞬间即逝的甜美,
丝毫不撼动你的命运。
我伸手索要你剥好的菱角,
我要剥夺正午自找的幽暗,
以及幽暗中人造的明亮。
光芒中你过于信赖我,
以至赋予我骗子的美名。



《虚喝》9首

虚喝

那个沉溺于深水的女人,
想保持最后的优雅。
(乱了,头发和衣襟都乱了)
水中的呼吸,
形成一条圆形的水路。
反正上浮与下沉都是绝境,
不费年轻的消遣,只是手
究竟要落到何处。
继续收藏无人岛屿的隐疾,
最后,生命发出一声虚喝,
深水让声音无所逸处,淹没了。
心,痛得那么,恶狠狠。



“哦,天使。”(三十四)

除了天使专注的眼神,
我不能够判断他的表情。
是一座雕像,对,恰如其分。
电影的光在他的脸上写诗,
音乐纠缠他的耳朵,
然后又离去。
天使注视着英雄和怪物,
他手中的桃子,
掉到地上了。一小节木琴声,
掩盖了坠物行进的方向。
有些难以理解:
我注视着天使时
在深深地思念着天使。
他的眼睛和我,
隔了一个时代。
散场的时候,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顺从地让我牵着手,
直到走进阳光里,
直到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我,
我听到天使清晰地说:
“你是我的英雄。”



夏枯草(与方程合写)

取悦春天的时候,
夏天来临。
草丛中的不合时宜者,
将枯黄注入盛大的内心。
我活着,活着而死去。
死亡一再转换命名,
一再打扰天空的空寂。
夏至过后,
倾听不到未来的回声。
我让生者无比强大,
让死亡发出战栗。
花儿次第盛开,
朵朵诉说着衰败。
呵,忘记春夜莫名的勇气,
曾经的浪漫铺满山坡。
如今找不到一条小径,
留下心碎奔跑过的痕迹。
逝去的已然逝去,
如果你有心采摘。
请赐予我真正的死亡。
让山火降临,
让大风吹过。
世界一直如此平静,
我仿佛不曾来过。
在春与夏的界点,
有一条河流永属于我
你永远未能踏入。



他之六

他一再敲门。优雅,平静。
他不能确定门内是否有人,
是否仅仅有一个人。
他不能确定门是否虚掩,
他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可以尝试
去推一推。
他不能确定推开或者推不开,
自己会有怎么的失策或者失重。
他再一次敲门,
然后转身,深思。他左手托右手,
似乎承受不了自己思考的结果。
他眨一下眼,似乎忘记来路时的暴雨。
此刻,如果猫眼背后的眼睛失去警觉,
看得见他撑得狼狈。他手指修长,
指向一个无法分担无法入眠的神话。



“哦,天使。”(三十三)

天使问我,什么是气数。
仰头望天,我说,
就是飞行的泡泡。
吹泡泡的天使满意我的回答,
他的小嘴,
有一种不合理性的能量:
世界因它安宁,形成谜样回声。
阳光里,我没有看到夏枯草的
雄蕊如何分叉。圆满宁静的意味,
想起雨中上山的棺材,
想起黑色油漆之前的红色。
我知道悲哀的起源,
是不再听命于爱的权力。
天使在我前面跳跃,
我看不见阳光里的追光灯;
天使用泡泡把世界弄得绚丽,
充满蛊惑感。天使用指尖捉弄
这世界,在他看来,他说灭就灭。
天使笑着,泡泡破裂的时候,
不会听到我心电掣雷崩般碎开的声音。



他之五

他清醒地知道他是谁的
悬崖。在转入卧室之前,
他迅速地掐灭手中的烟,
像迅速地掐灭一段花火情。
他清醒地知道囚室的位置,
知道甜点的表达方式。
当他想一个人静一下的时候,
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
毫不客气地将他撵了起来。
在黑暗中一再惊醒撤换的理由,
他无法忽视手心不可抑制的
痒,他担心自己重视的
手中砂,会长成淹没自己的沙漠。



是的,我害怕了

朝霞温柔看我的时候,
我也对它微笑。
那时,新植的盆栽
刚刚浇好水,
放置在阳台的角落。
那样,早晚的阳光正好
照射,而正午的阳光
正好擦身。我想起萍水相逢的
悸动和擦伤,对小小盆栽
更像对待一个小小娇媚的婴孩。
黄昏时,忽然变天,
雨下得如同天幕般的瀑布。
我疯狂地想念阳台上的盆栽,
奔走在试图抓住自己的路上。
像一滴水在众多的水里挣扎,
是的,我害怕了,
飘萍般的生命告诉我,
那些美的心性往往同凄怆而来,
那些我喜爱的事物,
往往消失得毫无征兆。



清零

清零不是件复杂的事情。
复杂的是清零前的决定。
不论是海上黑夜的挣扎,
还是城外的湖上的柳叶的轻飘,
时间早已密谋清零这件事情。
天地之间,生死相对,
转换的不是景物与性情,
追逐的不是晨昏与醉意。
我说一个欢乐的句子,
觉得心在说:虚弱。
我哼一个豪爽的曲子,
腹语却在叫着:沉了,沉下去了。
诺声清零是容易的事情,
做到自然是肉体成尘的事情。



魔咒

不要四处张望,
没有什么新鲜事。
你自己给的,你的魔,
你的咒。一抬手,
不过是挥手自戕。
飞过来,飞过去,
空气中当然有许多暗语,
领会自然就是误会。
留下痕迹,
擦去痕迹,
都不过是给魔咒加一层衣物。
看花花开,看云云动,
看天涯,不过就是
铺天盖地的阻挡,
呼吸的阻挡。风带不走,
你自己给的,你的魔,
你的咒。




《芭蕉》10首


芭蕉

你是丰茂的。
惊异于稚嫩的脚后跟,
及脚后跟旁边的苔藓和石头,
那么潮湿,可爱地滴答。
坚信你心灵温柔,
说的话,心思缜密,
缀满枝蔓的花纹。
前额有致命的激情,叶啊,
怀疑稚气的魏尔伦亲吻过你。
你创作的绿,脆生,悦耳,
打上了梦般专注的烙印。
我爱上你,
是必然的,充满理性的。
柔嫩的脸庞,是神秘曲,
闪着坚韧的光。
群山只有轻微的忧伤,
他们的影子都在淡去。
长河也不再做声了,
水鸟比幻想者更加跳跃。
它们都走了,只留下你望着我,
我贪恋你的目光,
风吹来的时候,
天生的韵律醉人,
你靠近我,没有尴尬,
不隐晦,不曲折,
不羞涩。你的爱,铺张得当。
哪怕我轻轻说:
“对不起。我的爱。
我迟早会离开的。”
你也把头摇得那么好看,
那么沉静,像众天使起舞。



他之七

他来到动物园时,
还关在名牌西服的笔挺里。
看海龟晒太阳,
喂金鱼吃过多的食物。
他不知道自己如何牵动
一只长尾猴的目光,跟踪,
他围绕着圆形的石头山转来转去,
无法裸露脑海中的真实图画啊!
他转身,仍旧置身无法掌控的离歌。
曾经,众星辰为他闪耀,
众钢琴为他弹奏,如今,
娇憨女友的眼光把他绞碎。
他曾经的妻子追不上他,
十年前他决绝离去时,
没有看到追他的右脚踝骨细细碎裂。
他突然被一个可以忽略的小石子绊住,
感觉自己似乎丢失了一个脚趾,
虽然不觉得痛,
但觉得空,从脚底传来空洞的空。



交出

一再挑战自己的极限。
每一句话都有毒。
上瘾了。你的眼神统治了我的脚步,
我的脚步,泄露了内心的轻柔。

一再在苍老中懵懂。
抽身又转身,离去又靠近。
窒息到极点,再慢慢缓过来。
写下这行诗,把整个夏天的热倒出来。



“哦,天使。”(三十五)

“有些花开,有些花不开。”
太阳软,风轻晃。
天使一边咳嗽,
一边安慰他的肺:
“它自己会好的。”
我看看溪水里的鱼苗,
又听听古墓里的回声。
一直不拒绝疼痛,
它让人感知自我,
感知无法顺应的世界。
拥抱着天使,
拥抱可窥见的未来,
未来的离开、黑暗和毁灭。
此刻的拥抱,温软,缠绵。
我笑着,笑得悱恻,
让心无力的自己,
走出自己的身体。
让一个禁锢过的自己,
在天使体内穿梭。
我的担心是个疯子,
天使会咳出我的小心肝。
而我无需拯救,无需复活,
而天使,不拒绝磨砺,别样娇嫩。



你睡着了,我的白夜

有些病是装不出来的,
比如咳嗽。
有些酒是只想醉不想醒的,
比如读着诗歌的那杯。
有些甜是搭着一些涩来的,
比如甘草和钩藤的配伍。
有些雌狐的优雅只在追光灯前,
比如装饰那个女人衰老颈项的。
有些迷恋在挣扎,
有些空虚被摧毁,
有些沉溺不愿意换气,
有些抽离带动心肺的偏移。
一再追问和击倒自己的心乱,
一再徘徊和筹备自己的葬礼。
我是川贝母,
我是清半夏,
我是苦杏仁,
任你煎任你熬,
任黑夜在你睡里黑,
任白夜控制我的清醒泪。



磨刀人

没有和磨刀人照面。
看着他的刀锋,
亮闪闪。不看他,
也知道,他追杀
一个影子,
与另一个声音死角。
绞杀是无声的,
厮打和叫喊是无声的。
幻听一而再,抬头,
依旧空寂无人。
疼痛的穿透力,穿越古今。
那种异样,那种暴戾,
那种沸腾,那种刺骨,
都融入夜色。
如果世界是黑的,
刀子就是白的。
如果世界是白的,
磨刀人就是一道黑。
他记得,爱是磨刀石,
把刀磨得亮闪闪,
在自己的心上试刀锋。



木脸人

不去追问木脸人的历史。
他在阳光豆蔻里长久发过呆,
他在春夜轻轻唤过蚕宝宝,
他在长长的宣纸上泼过厚酒的恣意。
不去思忖木脸人的未来。
他抚摸过女人和魂魄离开前的体温,
他怅惘于羔羊皮渗透到田园诗,
他捧着人皮书封面想起失踪的小儿子。



包子

包子在竹屉。
看着它,
我忧伤,
忧伤使我退步。
看着它,
我留恋,
留恋使我不思未来。
看着它,
我破格,
世事经之与未经,不在意。
看着它,
我冒险,
然苟且不可为。
包子在竹屉。
如僧就念经,
如侠就挥剑,
如鸦片就片片蚀骨,
如烈酒就焚心断肠,
如辞典就上最高的层架,
如戏文就不搭最简陋的舞台。
包子在竹屉。
它,就在那儿,
除了热气微腾,
它就在那儿,
不理会我的忧伤。
包子在竹屉。
它,就在那儿,
不自由也非被奴役,
非进步也不保守,
非退隐也不呈现,
它在那儿,非虚玄。
它在那儿,静静在,
无论什么在那儿,
我的忧伤也静静在那儿。



星座

我总是被云弄湿的那个。
我是一个会走路的水龙头。
你是我的星,座是我给的。
我在跟苹果讲话,
一个被云盖满屋顶的房子。



六小时

走进大厅,光线正好。
确切的情感,被一个疑问句挑开。
手指,嘴角,脚后跟,
诗集,红酒,小靠垫,
宣纸折叠,隐见“寂”字与“坐”字相牵。
此不安,彼不安。看看窗外吧!
大雨袭城,城成迷离水域。
睫毛垂下,闭上潮意。
拉上暗色的纱帘,
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走进去,
像个即将融入墓园的老妪走出来。



《窄缝》10首


窄缝

一个炎炎夏日的最后一天。
一只粉蝶看到自己的影子。
天光多的时候,我喜欢影,
我相信那是你的灵魂。
  
夜过半的时候,我喜欢星,
我相信那是我的思念,我的销魂。
不论明暗,不论辽阔与拥挤,
如果有一丝风,就可以活下去。


  
“哦,天使。”(三十九)

天使噼啪噼啦踩着水洼!
一滴泪水掉在我的手背。
有的东西不去尝试,
始终觉得它是华美和温柔的。
我努力让自己不瀞在苦涩中,
像少年时在防鲨网畔的沉溺。
天使不承认我的零乱,没问题;
天使拒绝喝甜菊茶,可以理解;
天使丢掉满花的雨伞,
就如同我把地球当成地球仪。
天使的传承,不过是原始的美,
不过是诺言拥挤的都市鸟鸣。
我给天使唱的歌,
有些晦涩。我给天使画的鱼,
不认得鱼雷。我的天使,
我给了你太多妄想和胡言,
我传授你更多无畏和甜蜜的依据。
哦,天使,我的天使,
看着你噼啪噼啦踩着水洼,
我期待自己像个心怀执念的傻瓜,
却配得上你的快乐,
你的苦难,你的音乐和诗歌。
  
2008年11月28日至2011年7月12日
  长沙潇风楼。识字里。扶水岸。


  
“哦,天使。”(三十八)

我们当然就在这儿。
不然我们在哪儿呢?
不适合温柔的小动物,
只适合稀有植物的地方,
我们回顾眩晕的历史。
在我迷路的时候,天使,
就算你数清了我的睫毛,
我也说不清历史与蝴蝶树的关系。
在许多石头上蹦来蹦去,
你身上有超过上天所赋予的元素。
许多蓝色的昆虫把心思带走,
不知道哪条路可以带我们回家,
我们将在彼此睡着的时候离开。
我找到了爱,找到了美,
找过了所有真实存在过的地方,
路的终点将消逝我最后的疑点。
史学家早已执好笔、蘸好墨,
等待将我的名字写得美且有力。
天使,户口簿上你的籍贯
写着你父亲的出生地,
那个迄今你尚未去过的地方。
  



博尔赫斯说,
雨突然使黄昏变得明亮。
米沃什说,
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他想拥有。
勃莱说,
他用缓慢的,呆笨的方式爱她。
布劳恩说,
他需要的封地,却无人给予。
卡佛说,
远离一切,远离自我。
聂鲁达说,
他喜欢她是寂静的,仿佛她消失了一样。
如果大家都得说话,
我也说一句,
如果你看得到我身上巨大的“X”标记,
我就是你惟一的宝藏。


  
“哦,天使。”(三十七)

“有些花干净,有些花不干净。”
花坛是太极形状,
天使的状态是飞翔。
双手伸入阳光,
他的身体在摇晃。
说花的伤感的时候是快乐的,
说母亲孤独的时候母亲是美丽的。
我可能会忘记许多事,
拥有或者消失没有不同。
渴望和喝酒的节奏,
在固定的那个人身上。
时间总在变幻,
某些情感也慢慢越过保质期。
然而有过脐带联系的男子,
有过巨痛诱惑的女人,
他们的爱恋浓稠超过时间,
他们的对峙尖锐超过鞭子。
那又有什么关系?
天使的心思在天空,
虽然他清楚脚下的世界。


  
意外

认得你之后,
灵魂和肉身就没有合过体。
安静的水,深厚的水,
看得见黑夜或黯然的水,
墨绿,墨的浓,绿的生机。
一片残荷的叶子,
枯萎得斑驳陆离。
枯的地方,焦黄到炭色,
绿的地方,带有阳光的暖流。
然而,风带来一瓣小荷花,
说不清是谁从菡萏掰下的?
那么小,那么嫩,那么一小抹粉。
看到了骚动,不按时地失去优雅,
看到了意外,落井下石。
还好,我和石在一起,
还好,石是你推的。


  
爱情

我有了罂粟般惊艳的天赋,
打动你。我随意哼出的
曲子,也有隐形的大乐团支撑。
此刻,我是一根强劲或柔媚的
肋骨。拔动,你如弦拔动我。
  
再也不会消失了!信念鲜明
起来。整夜凝神于那繁茂的花朵,
它的毛细血管的微动,
都带来甜蜜的偏头痛,
严谨的不寐。再也不会错过了!
  
软糯的泥,湿温的泥,
在我的双手起伏。
像我把我交出给你,
像你把你归还给我。
你在背后包围我,
像辘轳与泥浑然一体。
辘轳转动,泥形成陶罐。
  
隐藏的火焰烧过陶罐。
它形成你我之间的最美。
要把它好好保存,
不沾尘,也不沾俗世的光。
把花意压缩到陶罐内部,
直到你我老了,
破旧的皮囊兜不住疲惫的灵魂,
还可以共同凝望这圆形的陶罐,
让回忆,静静轻抚我们的皱纹。


  
在雨中

我在雨的外面,
有人在雨中。
湿气在他身边徘徊,
最终浸入我体内。
这让雨中人,看到我掌控
爱的诞生和毁灭。
经过电影院,
发现一句台词:
“你的柔情迟疑了。”
画报模糊了,
隔离一些光影,甜蜜的惊悚
落下来,有人奔跑,
有人静静凝望。闭着眼,
一瞬间就是千万年。


  
确认

夜至半,路人散。
妄语生,情凄怆。
安生倾,神无解。
陷更深,愁更深。
思更深,虑更深。
如果在时间里,
你是滴,我是答,多好。
如果在森林里,
我是树,你是啄木鸟,多好。
如果在辞书里,
你是灵,我是魂,多好。
如果在鬼城之山,
我标签 “你也来了”,
你标签“正在捉你”,多好。
隐约听到你的歌声,
隐约看见沉寂多年的森林,
被惊起许多飞鸟。
“飞蛾扑火。”蛾怎么飞,
火与蛾都将受到剑指。
这颗不安生的心,
不是一件华丽的衣服,
可以折起来,叠起来,
可以加入防霉丸,
可以放进密封袋,
可以放到衣柜最上层,
然后一辈子都不穿。
以上情绪我已确认,
你瞅一眼,确认之。

  

“哦,天使。”(三十六)

整个摇撼的世界安静下来。
天使坐在江边石栏之上,
长久静默,
目光包裹住尘世的双肩。
是的,应该如何担当,
并不是我思考的问题,
那么,忧虑为何来得如此急切?
白色水鸟疾飞,
倒影如钢琴盖上律动的音符;
淘沙的船只缓缓,
浅没于众水的腹诽。
脚下有菜园,
江水不为苦瓜解渴。
蝴蝶很多,但太小。
对一个缺少禀赋的自然求爱,
显然是一种自谑甚至自戕的努力。
把眼睛空下来,
装上一座城的远山和天空。
把心空下来,
装上天使的未解和通神的血缘。
我对他的生命没有置疑,
对他的暴戾甚至温柔而盲从。



《你的女孩是一头高龄的野兽》10首

你的女孩是一头高龄的野兽

你的女孩是一头高龄的野兽,
但头盖骨还异常活泼。
她的皮肤,经络,都能感知恐惧。
怕什么呢?怀疑?幻觉?需确认。
死亡瞅过多少次,我不知道,
据说它来时,就白一根头发。
望着虚假的黑发,苦役般的欲望,
生命的无用之物是她的全部追求。
在叉路看到终点,脚尖纳闷,
野兽和跳舞的人都感到惊惶。
那么强大的忧伤,那么惊奇的理性,
可怕的奥秘,用爱质疑爱,
她做一个捕兽器,
她把她安放入土。



明亮的爱

有快乐吗?
有的话它连贯吗?
习惯面临深渊的人,
用占卜改变心思。
还有风和雨和雪和湖泊
是我的朋友呵。
如果祈求怜悯,
怜悯就会来临。
就像我总是可以找到
风雨如磐。那些大石头,
就死死磐我了。石头,心头,
没有尽头。我无法判断,
火焰团团围绕的状态
是否值得信任。
谁说我是习惯虐己虐人的人物,
不过是被困在闪亮的网中,
无法自拔。无法呼吸。无法表达
明亮的爱。



我在信箱里发现一只乌鸦

从溪底石头上跳过,
水很浅,没办法湿我的脚。
绕过那棵老柳树,
它枝蔓伸延,满腹经纶的样子。
信箱就在另一棵小柳树下。
掏出最小的钥匙,
转动了几次才打开。
一只乌鸦飞了出来,
右翅膀拍拍我的手背,
闷声似乎说了句打扰。
然后,飞到那棵老柳树上,
然后,我就找不到它的声音和身影了。



你将在哪里怀念我

你将在哪里怀念我?
我没有坟没有墓没有碑。
我是你看不见的现实。被魔法
捉住的人,我将在水里。

水鬼和海妖都是过于诱惑的错。
我善于漂流,有做海盗的冲动,
然,我更像是一朵在漩涡中哭的水母。
午夜时分,在水边等我罢。



星辰

这阴影如此动人心弦。
大口喝酒喝掉对自己的鄙薄。
进入深度睡眠奇遇会重新来临。
丧钟有时敲得警醒。

有时也谈得上美妙。
“女人们求爱还要人对她们倾倒。”
我不希望在落雨的夜里死去,
那样的灵魂成不了星辰。



我妒忌每一位主动死亡的人

冷漠如沼泽。
谁都知道沼泽要人命。
沼泽之上水草丰美,
还有一轮满月,清辉流照,
诱人的气息。不掺杂混沌和狂欢。
“对于你我有什么价值?”
停不下来啊。更不会掉头。
沼泽喜欢玩摄魂的游戏,
明知而进,这让我无地自容。
“你的脚镯丢得并不远,
伸手就可以捡到。”
然后,带着笑,把它丢掉。
我光着脚跑,
是为了时刻与你相遇。
“想做一番忏悔,
却首先要犯罪。”
这世界若有怨毒,
风会沾,雾会染,
云会缠,雨会绵。
奔向沼泽,却不允许死亡,
这种急迫的相催,
像个小小的人,
钉着大大的棺材,
冷静地将最后一丝力气挥霍干净。



归宿

我们在痛的时候劝自己不哭;
在不痛的时候,
看到共同的归宿。
哪里都是不归路,
路路通往虚无,通往存在的缥缈。
我们在领悟的时候,
对自己说错误侮辱都不在乎;
在焚香的时候,
看到自己的无助,海阔天空,
蓝得透明,其实是心也空了。
我们早已经没有天籁,
我们早慧,我们锐不可当,
我们不过是自己做个茧,
我们不过是把小小的死亡当成驿站,
风波中,早就已经站立如桩。
说声谢谢,我的痛,
“我一辈子都记得”,
归宿,不过是一种渴望安全的清洗。
而清洗,让你我成疯成魔,无怨无怼。



诗人之死

我说的是这一个。
许多诗人死成一首绝句,
这一个不是。
这一瞬间,
心脏上的许多洞,
被修复一新。
如果真的有神仙和那一口气,
这个诗人醒来会笑得不沾纤尘。
这一瞬间,
所有滞重离开,所有飘浮背离,
这个诗人不葬在开满紫花的郊外。
我甚至可以看到,
这个诗人淡淡的笑浮起来,
让脸庞生动起来,
让美貌和精神合起来,
这个诗人可以以肉身或者灰尘的方式,
飞向鱼了。
我远远地羡慕这个诗人,
这个诗人肯定没有墓,
静静羡慕这个诗人,
让众生无墓可盗,也不方便做悬浮的梦。





你成了我的一道符。
不是符咒。
我要用它镇压内心众多鬼娃。
金色的符,
在白夜的门框上,
闪着刀子一样的光芒。
我笑了,
望着你,笑得凄迷。
静止的符,
我明明看到你在午夜
走到我的窗前,
穿着你不带魂的人皮靴。
符上有徘徊的尘埃,
我明明看到你总是在擦拭,
带着你生活的映射,还有泪。
只有我还在,忽略痛,前行,
然,风都吹得动我迟滞的肉身。
挣扎是我的,降伏是你的。
我一定要在你的附近,
找一个托鬼所,凭那群
氰一般的小鬼,
撕心的小鬼,去玩乐,
去忘记我。



消融

柠檬月有翅膀,
樟树下脚尖痒。
还有石桌石凳打量,
这群人,形成恰如其分的迷阵,
有着不合时宜的清醒。
有着不食烟火的追逐。
夜宴、夜访、夜谈,
我们都是身披夜色的浪子。
不远处有河流,像生活,
痛也得流,不痛也得流。
不远处有烤串摊,像生活,
煎也得过,熬也得过。
而花香飘过来,飘到头顶,
三个男人,两个女人,
相互碰触,挨着夜岚。
让自己倒退二十年,
琢磨着天上的爱情,
再跺跺脚说声“晚安”。
晚安,我的爱,
我努力睁大眼睛,
却看不清你的脸,
看不清你脸上的夜色浓重。
此刻的心情化妆了,
虚无一把抓住纵情夜色的人。
我们都是被夜色咬伤的人,
伤无能地张口,致伤物更不易察觉。
复仇是徒劳的,搜寻是徒劳的,
空气中的声音响起。
我再次感叹男人们的情诗做得好,
做得世界有了光,有了美人。



《琥珀》10首


琥珀

多么昂贵的醉。
住着酒的杯,是琥珀做的。
住着月光下的雾,
住着一滴看不见的森林的泪。
婴儿的皮肤,
凝脂的诱惑,
忍不住用唇去碰触,
这气味让我摇摆。
住着一个凶手,
住着天籁,住着我领悟你的
天赋。我生长在一个
防空洞很多的地方。
我们想像回到母体睡眠,
动人的匍匐总是很多。
不会为泪水设立事务所,
青春和衰老,如此纠缠不清。
握住杯,匡定确指的忧郁,
多么昂贵的醉。琥珀做的杯,
住着千年丢不掉天涯,
住着彗星、沉默和死亡,
住着驰骋、沉落和漂浮,
这一杯约定中的酒,
我一口喝下所有的危险的寂寞,
任它在我的体内挣扎、固化。



那么

早晨,下雨。
你走过,我走过,
老街道,黑白照片。
那本厚书,数个折角,
看见院子中央,山茶树,
开过花朵,白色。
开过倔强的思考,白得耀眼,
我的脸庞将离开,那么模糊。
你已经那么老,
指尖仍然认得我;
你的声音那么低:
“我不认同这时代。”
你的声音那么低,
我仍然听见这世间少有的安宁。



可以熄灭我的小蜡烛了

那个在棺材旁边举行婚礼的女人。
在非洲,也可能在希腊的家谱里,
或者钢琴的精神来自德国。
哪一秒,可以爱得不惶恐。
哪一次拥抱,可以不预示永诀。
小婴儿,只能小婴儿才能自由驾驶的
独角兽,闪着光,隐遁了大藏书楼的
一堵堵的墙壁,推翻了一排排书架。
所有的哲学书,都失去了翅膀。
当我的道路再也无法辨别,
我寻找到你的幽灵,可以熄灭
周遭的万籁俱寂了,可以熄灭我的
小蜡烛了,紧紧搂住天穹的颤抖。
就此放弃一切意义。
消失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
一声琴融入傍晚众鸟的留言。



在墓地

我在咖啡馆逗留的时间,
并不比在墓地的长久。
身在天堂,感觉整个天空,
再幼些,再小些,
天空的星星再满些。
小男孩,你要恪守秘密,
守护好我的惊喜。当你望着我,
我的脸庞麻了,触电了。
你有忧伤的眼神,我有柔软的手指,
生死的秩序不再让我小心翼翼。



我对它的解释

有你的空气,有光芒,有刺,
眼泪掉下来我才发现,
泪水让长眠的危险醒来。
世界很大,你离我近点,
看见睫毛上的彩虹。
在你的眼睛里寻找道路,
抛弃皮囊的灵魂,
无座的旅程,适宜打开窗户。
我嘱咐你倾听奇异的夜晚。
我听到你带着神秘的轻鼾。



大海

永远不能把大海当成自己的男人!
不能忽视大海的辽阔的柔情,
不能忽视海盗船上被缚住的女子。
死亡和诅咒把大海蔸底翻过,
掷上沙滩的贝类和珊瑚和软体动物们,
它们的痛,像药店伙计碾槌捣药。
纤尘不染的女子,你的伤口需要包扎,
大海最多只是你长长的绷带。

永远不能把大海当成自己的男人!
在海边跳舞的女子,在海上月下
吟诗的女子,你撞不痛大海。
你的沉溺不如蒸汽船的纠缠,
更不用说鱼雷和核潜艇的隐居,
甚至是似乎已经被人遗忘的沉船,
它们使大海遭受的痛苦,
你的纤细小手永远无法安慰。

永远不能把大海当成自己的男人!
跟随皇家舰队远行的女子,
舰长身边的女子,没有见过女舰长的
女子,灾难来临时你身边会有英雄,
大海暴戾之后会温柔地抱住救生艇。
大海的灵魂里住不下
一个女子的歌声(或兽性),
大海的孤独里吞咽下一个未知之神。

永远不能把大海当成自己的男人!
想盗海的女子,海妖般的女子,
想成为大海的肋骨的女子,
你是幸运的,大海是男人的
阴影,是年轻和浪漫的预言,
最终你还是握住了大海的一滴水,一滴泪,
你还是握住了大海的一粒沙,一粒痛,
你还是握住了大海的一珠贝,一丝缕荣光。



醉鬼

是什么灌醉了他?
他掏出一枚银币,
抛向暗暗的天空。
他曾经住过的街道,
不熟悉白昼的重负。
悲悼爱的创伤的男人,
呼吸那么卑微,
那么虔诚。他想麻醉
内心可怕的鬼,
结果折腾了微薄的身。
“记住,你不是你自己的。”
银币落地。他把身体
斜摆在台阶,没有一丝
轻率的风踏上他的胸膛。





一只巨大的沙发,
粉色花朵,绿色枝蔓。
一只安静小猫,
咖色条纹,慵懒,抬头。
阔大的房子,一个女主人,
敏感,也钝感。
她在失去丈夫时痛哭,
她在割脉时腹中的婴孩
大喊“停止!”
然,她没有听见。
直到保温箱里的公主,
被另一个城市的好人收养。
那里,没有禁锢的幽灵,
以后,都是她不知道的事。



多久了

手持罂粟花,
尾随快乐。
咀嚼古柯叶,
传导兴奋。
喝着黑麦酿的酒,
拳击幻视幻听幻觉。
这些植物的欲望,
已经入颅。



指环

在一个盛夏的午后,
你用一根草缠绕我的手指。
空气都颤动了,风都婉约了。
在一个九月的夜里,
你用钻石的光缠绕我的手指。
掌声响起来,拥抱得像明星模样。
当时间像棉花糖融化,
我从荒原到荒岛,满怀绝望和疲惫,
位移是对生命的一种否认。
深深的痕迹,陷入一个密闭的
软垫墙的房间,这爱的祭品,
在时代的雕花盘中闪亮。
指环的美,是超载的心动,
惊动了呼吸,呼吸里对黑暗的弃离。



简单情诗一组六首
  
睡玫瑰

童话里说,
有种花叫做睡玫瑰。
谁要是摘下它,
谁就会沉睡百年。
除非有人通过玻璃桥
和充满迷雾的森林,
到音乐迷宫找到金竖琴,
弹奏美妙的曲子叫醒她。
我要找到这种植物。
你不要找到那把乐器。


  
看似平静的湖面

看似平静的湖面。
湖面平静。
昨夜大雨不曾停歇,
湖心有余悸。
脸上的表情一再刷新,
时间走得相当散漫。
孤单的思想,
孤单的相思,
满脑子悖论的页岩,在水里闪过
一丝玫瑰的表情。
不眠的脉象,且细且玄。
看似平静的湖面。
湖面如此平静。

  



你!
是的,我说的就是你。
到前面来,
坐到这惟一的椅子上。
我说过我的玫瑰园正幽禁,
你为什么搭梯子。
搭梯子也罢,
你为什么还唱歌。
你唱歌也罢,
为什么还许诺。
你许诺也罢,
为什么还要写诗。
你写诗也罢,
为什么一定要写在我的玫瑰园。
我撤了你的梯子,
淹没你的歌声,
掐灭你的承诺,
追捕并腰斩你的诗句,
为什么那些句子成灰
还要掉在我的玫瑰园。
告诉我,玫瑰死于最美的夜晚,
是否你就不受伤。


  
牵挂

它来到肯定有它的原因。
我一面确认是它,
一面暗叫:不好了。
世界遗忘过我,
我的表情安静。
我的耐心前所未有,
手里的瓷器绝不会掉落。
多么大的误识,
如何让它如沉船,不为人知。
我一面确认是它,
一面叹息一声。


  
写给晦涩的自己

我不是谈论你,
我只是注视你。
我不是嘲弄你,
只是感觉自己在流亡。
浴室角落的盆栽,
像个患自闭症的小童。
没有过时的诗,
没有过时的韵脚。
把我的身体,
当作你的寓言。
把杂念的四肢,
浸入泡沫的旅馆。
来去自由的判断,
质疑什么,蔑视什么。
不太敏感的人,
自然可以有防滑的人生。
我的赤脚板,没有回声。
那个患自闭症的小童,
端正得如同一本经书。


  
漂移的绿岛

认为固若金汤的事物,
以葫芦一样优美弧线在突围。
目力所及,全是无根之水,
翠的欲望,粉色的欲望,
全部漂浮在水上。自由,
随心所欲地聚集,所有美丽的
根茎,隐藏危险和诡异。
机器又如何,航道又如何,
浮桥又如何,忧患已经启程。
生命貌似坚强,实则尴尬,
漂浮着与世隔绝的绿色,
生命琥珀般的可怕与美丽。
我瞄准了你,无论谁托沉浮,
你看不见我,你无法突围。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3楼  发表于: 2012-05-30   主页:
唐兴玲访谈
“当我感受到心灵时,我便认出了人类”

——关于诗人唐兴玲的书面访谈

访 问 者:易彬        被访问者:诗人  唐兴玲   

 访问时间:2003年4-6月

1、你是在一种什么样的情境下开始写诗的?从现在写作看,你是凭借思考,还是灵感?

  在我很小的时候,疾病就让我感觉自己属于看不见的生活领域,属于那些既永远新鲜又无比古老的启示。长时间被置于卧床境地的我有着许多“特权”,或许能够约束我的就是一些神秘的本能,那甜蜜而晶莹的灵魂哭泣面对的最高境界的美和更高境界的孤寂,让我拥有致命的形象感,让我可以时刻感觉到自己的心灵像退潮后的海滩上的一堆错落堆栈的卵石在格格作响。同样因为疾病带来巨大自卑,使我的口头表达极其困难;于是书面文字成为一种极其适合我的表达载体,诗歌的跳跃性和音乐感是最能体现我的感觉的文字。诗歌完全是在极自然的状态下飘到我的面前的。

   我喜欢让诗歌来找我。“思考”和“灵感”是一对好姐妹,一般她们不容易分手。

2、你的主要诗学观点是什么?解释一下“6+0”的涵义吧。  

      诗歌是一种快乐:涉险的快乐、致命的危险、失去的恐惧、未知的失控、选择的可能性、机敏不安的直觉、并非孤立的词语和眼睛背后的事物……

“6+0”中的“6”起源于我们经常约会的几个诗友,竟然经常是6个人。“0”是指诗歌的无限可能性、不确定性。

3、康城在《唐兴玲2.0版》里有一个观点:《爱人是郊外的一棵树》等诗(即收录在《6+0》中的作品)不是他所认定的“现代诗的写作”。他所认为的“现代诗是一种和古典诗相区别的写作,差别越大,诗作越成功。最好是在一定意义上否定它们或者代替它们,总不能陷入传统的陷阱和沼泽,而使写作成为无效的重复。”这一点,你怎么看?你是怎样理解“古典”和“现代”这对千疮百孔的概念的?  

       有人说我的诗歌是有着唯美主义倾向的诗歌。我不认为诗歌的“唯美(或审丑)”在现代诗和古典诗之间有多大的差别。我讲究诗歌的质地纯净。作为一个作者,我有自己的“创作场”:即带有自己的创作原则而又无法改变的现实碰撞而产生的一种诗歌状态。每个读者因为个体上种种因素的差异,会对同一作品有不同的“解读场”。我期待自己的作品能够让读者的进入一种既纯净又快乐的“解读场”,可是更多的朋友进入的是一个既规范又脆弱的“解读场”。传统除了陷阱和沼泽,总还是有一些其他的东西的。既然是创作就是指一种创造性劳动,所以写作不应该重复,不应该无效。

        我不把“古典”和“现代”看作是对立的概念,更不会是千疮百孔的概念。让我们回到概念的本身,她们是健康、友好而又独立的。如果一定说“千疮百孔”,那是玩概念的人玩多了造成的。

4、在《去恶梦里把心爱的人找回来》中有“突然在茨维塔耶娃的诗集中/找到了一块自己的骨头”。这是意味着你在有意识地向她靠拢,还是感觉你和她之间有某种精神上的互通?  

       伴随着个人的苦难并目睹整个俄罗斯自由知识分子的苦难之后,茨维塔耶娃在黑暗中途以极大的努力、以痛苦和血的代价达到生命彼岸。作为一个具有顽强的毅力、不屈不挠的勇敢精神和积极良心的人,她承受着沉重的苦楚,并把这些反映到她的诗篇里。从写作到生活到情感,茨维塔耶娃都是不断地处于一种激情状态又不断地跌到低谷。最脆弱又最坚强,对心灵狂热而不倦地追求着。绝对的感性导致绝对的受伤、痛苦和灰心。茨维塔耶娃的诗歌就是利刃之上的人鱼之舞,它的韵脚是严苛残酷的疼痛。她用短促的一生承受这种高高的毁灭。

        只有品尝过严酷现实中的怕和爱的生活的灵魂,才会懂得由怕和爱的生活本身用双手捧出的这颗灵魂。女人之间,总有一条只有女人可以通行秘密通道。我与茨维塔耶娃肯定在某一个秘密通道里相遇过。

5、在你的爱情诗当中,有些词是反复出现的,比如,“梦幻”(类似还有“梦”、“梦境”等)、“前生”,等等。比如,在《向树祈祷》中有“你在我的前生就已抵达我的生命”;在《我诗中的女子不是我》中有“风的内侧滴水莲像个失落的才女/前世的深深庭院今生的青瓷花钵/都掩不住思想无端的骄傲”。这“前生今世”是为了传达一种爱情无望的宿命感?还是一种执著的情绪?

       女性诗人笔下的爱情是一种大爱情。我向来反对以性别来区分诗歌。女性诗歌作品里的爱情是大爱情,欢乐是大欢乐,悲恸是大悲恸。女性写作者指导着世界上的所有进入她的爱情,而写诗的女子的爱情里,有大自然,有人类历史上所有变革,还有现代科技、宗教、神话、巫术等等,在女性诗歌里,她们让世界变得宽容、生动、让人爱恋。

        爱情的刻骨铭心、蚀骨焚心贯穿女人的生命和思想。我用爱情来表达女人的生命和思想,看来我表达得并不完美。

        是“无望的宿命感”,还有“执著的情绪”,但不仅仅是爱情的。

6、《他在屋顶歌唱》中有“他和爱在健康的仰望里找到了/自己的形象”;《赤着脚跳舞》里有“我的手/是你肩上虚掩的门。像一扇有毒的/门,守卫你身体内的爱和饥饿。”同样是指向“爱”,“健康”和“饥饿”的深刻用意何在?    

      “健康”偏向爱的精神层面。“饥饿”偏向性爱激情。诗歌不要探寻究竟,一探寻就俗了、更无法深刻了。

7、在你的写作中,自然物出现得特别多,比如说,既有统称的植物,又有树、松、白合花、浮萍、枣树、向日葵、芦苇、墨兰、(白)玫瑰、睡莲、滴水莲、茉莉、菖莆(菖蒲?);还有风、雨、月亮、星星、镜子、雪、河流、湖水、桔子(橘子)、水灯笼、飞鸟、鱼、客栈、屋顶,等等。这些词中,有些可能是无意的,有些则肯定蕴涵了某种深刻的意义,你的主要考虑是什么?以自然的纯粹和纯美来写现实的“无”?  

       小时候在疾病中,每当晴朗的午后,母亲便把一张宽大的藤条躺椅放在房屋前面的平地上,然后抱着我放进躺椅,母亲便去忙碌她的事务。我被结实的被子裹着,能够灵活动弹的就只有两粒眼珠子。那时我靠近了一种朴素的美学。平地前面有一排白杨树,白杨树上还有两眼鸟巢,鸟巢的影子正好落在我的脚边,稀稀疏疏的树叶留下一些舞蹈的影子,那些跳舞的人不知疲倦地跳着充满伟大的想象力的幻想的故事,我被禁锢的身体被火焰般奔涌的梦幻暗示着去推开艺术的美的虚掩的门棂。为着那整片整片的清婉可喜的阳光,阳光下的植物和小生灵,在内心交流着联想的乐趣,那美的感人的力量足以抵御疾病的伤愁。让我的目力与想象力所及全是一种灵性。我不能让自己过迟地意识到奇迹曾经就在我们身边。

       于是,我喜欢长时间地与动、植物交流。甚至常常把自己当作是一株充满水的灵性的植物。我想把我喜欢的这些自然物回归到它们本身所具备的含义。希望自己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就像草根里的一只昆虫。听到滴水莲的低语时,我的心中是狂喜。我想“告诉雏菊以一种新的童贞开放/这样她才不致为外来的手指所玷污”。大自然就是我的一种思想系统,可以让我的想像随心所欲地进行创造,同时又使想像所创造的成为植物(或者动物)的一部分,这种自然就是灵魂的自然。

       能够采集那崇高真理的百合和那蕴藏永恒之美的玫瑰之灰,哪怕个体是海边无声无息碎裂的泡沫,也会让我在现世的欲望中发现不朽的心境。自然界中我能发现勃发的野心和神圣的激情。

  
8、你是如何处理诗歌中的时间的?或者说,你是如何赋予时间以意义的?一方面,黎明、正午、傍晚、黑夜,这些带有实有性质的时间词大量出现;另一方面,由梦幻所牵引的虚有性的时间也大量出现。而在《“明天我将到达”》中有“时间恰如距离”;在《而另一种生活真的存在》中有“一个时间的洞察者”;在《飞鸟和鱼》中有“从远古的春天回来/发现自己已经顺从了瞬息的/青春……”;在《桔子》中,更是有这样的句子:“作为一种梦幻我在三千年前开始等他/刀尖伤不到焚心的人。”这是任其发展,还是有某种内在平衡的考虑?   

        我不想知道比时间更加客观公正的概念。我只情愿感受它面前的客观和公正。

        当面对时间和时间带来的一切:变化,破坏,屠杀和死亡,人类难免感到惶恐,困惑,悲伤,甚至无能为力。我试图真实地记录下这一切,同时用时间这个诗歌概念表达自己对人性、历史和真理深刻的思考和认知。但是我做不到,我只能记录自己的感受。而且到现在为止,我只能够遗憾地说:我现在仍是表达不好诗歌意义中的“时间”。

9、你新近的写作,比如说《6+0》第二辑,和新近贴在“滑动门”上的一些作品,如《缓慢》、《2002年7月12日,状态:网络掉线》,总体风格似乎有所变化,以前的诗,借用你自己一首诗中的句子是“有一种高于水的灵性”;而现在的总体感觉是:“灵性”在消退,对生活本身的反击在加强。这是写作重心的倾斜,还是生活态度的变化?还是写作带来的内在的疲倦感(如《我在路上》中的“真的有点累了”)?  

        我想,写作上的困境总是会阶段性地呈现。当写作深陷困境而不能自拔时,疲惫自然接踵而来。你这个问题中所提到的几首诗歌作品,是我在长时间的写作停顿之后的作品。“灵性”可能在消退,而是可以对生命作一个阶段性的思考的时候,“灵性”自然只能躲在诗歌语言背后张看了。对于我个人而言,不存在生活态度的变化。“我们都变得过于聪明了。我们的脑子变得越来越大,而这个世界将枯竭然后死去,因为思想已经太多而心灵实在太少。”我有过过于强烈和完美的情感。我有过被时代猛烈追赶的汗流浃背,那时面孔总是被修饰、分不清喧哗里的虚喝。可以确信的是,我的表达忠实于我的心灵和生命。“当我感受到心灵时,我认出了人类。”

  
10、在写诗之外,你还写过为数不少的散文。从实际语言效果看,两者差别很明显,你是如何处理两种写作的关系的?

         空间安置,节奏把握,语言功力,都能体现创作者在创作不同文体上的老到程度。就像月光照耀着妓院也照耀着圣体。

         诗歌和散文的语言效果必然有所不同。不论是诗歌还是散文,对于我来说,都是“我用我的血在我骨头里写下我的记忆”。所以我不觉得这两者之间有太多的矛盾。


访问手记

        这是一则书面访谈。它不同于那种面对面的交谈,没有热闹而随意的现场感,也没有口水。这符合我对于诗歌写作的看法。
        很多东西,放在时间的筛孔里,内质和伪饰会像珍珠和沙石一般显现出来。这份文字产生于“非典”肆虐之际——肆虐之中,有生命在消逝,更有谎言在泛滥。所以,这样一个词在今天看来已然有几分陌生,更有几分虚伪。唯有文字本身,依然保持着原初的鲜活。
        几年多来,看到过它的打印稿的,不超过五人;在“滑动门诗歌论坛”上一眼略过的,应也不会超过数十人;“诗生活”上点击过的人数也是相当微渺。它几乎一直存于我的抽屉里——这么说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电脑已然成为了抽屉的代名词——生活总在悄悄之际完成着某种变化。
        当女诗人说“我不能让自己过迟地意识到奇迹曾经就在我们身边”时,我想起了另一位诗人,俄苏诗人勃洛克说过的另一句话,“我们总是过迟地意识到奇迹曾经在我们身边发生”。奇迹需要伟大的诗篇来见证,凡俗的生活,只有我们自己来见证——当女诗人说到“奇迹”时,她应是在说诗歌写作对于个人的“伟大意义”;而当她说“诗歌是一种快乐”时,我想这也是一种能够给凡俗的生活带来快乐的真正的快乐。

                                                                                                                                                           2004/12/8记于上海;2006/8/8 定于长沙


唐兴玲诗歌评论



                                    月亮靠着月光入眠                                                                                                                            
                                                                                                                                    ——唐兴玲组诗《哦,天使》中的母子关系问题

                                                                                                                作者:程一身

                                                                                  此文最好的读者已不在此世——题记

一九三四年,本雅明发表了一篇演讲《作为生产者的作家》,此处的“生产”指的是艺术生产。对这个词适当加以扩展,本文将从身体生产与艺术生产两方面谈论兴玲的组诗《哦,天使》。所谓身体生产,即兴玲在三十九岁时生子,成为母亲;所谓艺术生产,即兴玲从2008年11月28日至2011年7月12日完成了组诗《哦,天使》。这组诗共39首,对应着她身体生产时的年龄39岁。合而言之,兴玲既是唐一兹的母亲,也是《哦,天使》的母亲,唐一兹与《哦,天使》构成了一对孪生子,而且一兹正是《哦,天使》中“天使”的原型。尽管母亲已经离去,一兹仍在成长,《哦,天使》也在成长。我相信终有一天,这对孪生子会热烈地拥抱在一起。作为诗人的遗留,他们并不会像母亲担心的那样,“看见时间将我布置得毫无痕迹”。

一、爱与独处

作为对爱子的隐喻,“天使”不仅将西方文化本土化了,而且将神人化了,也将现实神秘化了,在诗中,诗人把还它置换为另一个词“传奇”(“我坐在船尾,传奇在我身边”)。在我看来,“天使”这个称谓使它指称的对象获得了某种不朽性。“哦”这个感叹词则具有强烈而节制的抒情气息。可以说,《哦,天使》凝结了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无限爱意。我首先注意到组诗第一首的第一句:“天使独处,忧伤沉淀,风在外面。”我认为其中的“独处”是个关键词。句末的“风在外面”似乎漫不经心,却暗示着天使在里面——在“我”肚子里面。此时的母子虽为一体,却处于隔离状态,所以诗人说“天使独处”。从诗的语境来看,“独处”正是造成“忧伤”的原因,而且这种忧伤并不限于怀孕期间。孩子诞生后,独处自然会被克服,而相聚厮守的时刻难免趋向一个终点,因此,母与子是“两个不能永远在一起的恋人”:

拥抱着天使,
拥抱可窥见的未来,
未来的离开、黑暗和毁灭。
此刻的拥抱,温软,缠绵。


将未来的残酷离别与此刻的深情拥抱对举,这分明体现了身患先天性心脏病的诗人的敏感。就此而言,“天使独处”这句诗既是母亲期待孩子早日诞生的祝词,也是一个痼疾缠身的母亲预感到与孩子终有一别的悼词。作为一种潜伏的气息,这种被预感的船只摆渡过来的悲悼加重了诗人此时的忧伤。从这个角度来说,组诗《哦,天使》从一开始就交织着两种调子:母亲期待与孩子相聚的欢乐,以及必然被死亡制造的离别带来的忧伤——天使终究是要独处的。

“哦,天使。”谁轻轻地太息一声,
不显性的魔鬼从此消失。哭声是
未下树的柿子,红得冰凉。
有种甜,需要健康的牙齿;有种孤独,
需要完整的灵魂。


如果说组诗的第一首写的是怀孕,第二首写的便是生育。该诗起始便出现了组诗的题目“哦,天使”。诗人特别指出这个声音的不确定性,也许它来自医生,来自护士,或来自某个亲人,当然也不排除诗人自己,总之,它清晰地进入了诗人恢复清醒的知觉里,一并恢复清醒的还有手术伤口的疼痛。因此可以说,“哦”体现的是一种被疼痛抑制的喜悦,发出这个声音的口形是小的,但也是情不自禁的。至于“天使”是在与魔鬼的斗争中出场的:天使来了,魔鬼才消失了,诗人终于成了一个母亲,而在此之前,她对自己能否成为一个母亲还是忐忑的,甚至是不乏隐忧的。刚刚生育的母亲还很虚弱,但她的视听却被“天使”牵引着,诗人先写了天使的哭声,然后才是笑容。奇特的是哭声被比喻成“未下树的柿子”,在我看来,富于意味的并非“柿子”,而是“树”。“树”结出了柿子,母亲孕育了孩子,此刻,柿子还在树上,而孩子已经离开了母亲,剖腹产,如柿子被强行摘下?以至于“红得冰凉”。“红”本来是暖色调的,它对应着孩子的体征,也对应着柿子的颜色,诗人却用“冰凉”这个冷色调的词覆盖它,这种视觉感的变化对应着哭声从强到弱的转变。巧妙的是,接下来出现一个“甜”字,它是从柿子这个喻体引申而来的。在兴玲的诗歌语言中,“甜”这个味觉词处于核心位置,大体上是快乐和智慧的象征。在此诗中,诗人把“甜”与“孤独”并置起来,认为它们需要享受或承受,从而形成张力四伏的表达效果。尽管这首诗也写了母子相见,但由于“我”当时处于疼痛、虚弱,甚至是晕眩状态,致使常态的母子相见在第三首诗中才得以展开:

放下。掖好。亲一个。再看一眼。
转身。出来。合上房门。似乎听到
一声在喉咙里徘徊的呢喃。于是,
又打开房门再看一眼。爱躺着。安眠的脸。
再次离开。然而,离开三步,幻听
一再出现。天使一再挽留我。
持续活在一种飘里。睡时也能听到神来神往。
城池与我无关,繁华与我无关,
禁锢和空虚与我无关。魂魄是可以看见的,
走动。小小的天使,琴声要追逐他的眼神。
梦里也说着美妙得无法尽懂的天书。


这首诗充满了短句,尤其是前半部分,几乎是用词语写成的,“放下。掖好。亲一个。再看一眼。”一个词语就是一个动作,一腔深情,词语的反复就是动作的反复,母爱的潮水在持续涌动。“天使一再挽留我。持续活在一种飘里。”被爱者的强力吸引使爱的施与者活在飘的状态里,飘的实质是审美的迷醉,极度的幸福感。正如佩索阿所说的,“爱就是伴随”,它像空气一样弥漫了所有分离的缝隙,换句话说,分离被爱消除。所以,偶尔离开天使时,母亲总会想“天使此刻在做什么呢?”诗人说她甚至“睡时也能听到神来神往”,“睡”意味着意识的丧失,因而也属于一种隔离,与世界以及天使的隔离。而听则是对睡以及隔离的突破,这是一种被爱驱动的内在倾听,它因爱而增强,也因爱而虚幻。因此诗中一再写到幻听,并和“飘”形成呼应关系:飘的状态容易让人产生幻听,而幻听又会强化飘的状态。事实上,促成幻听与飘的基本元素完全相同,那就是爱。不过,与幻听相比,真实的呼唤更让人陶醉:

一声声,唤我。冬季最早的
笋尖,唤我。夏季第一朵荷
唤我。此刻,谁会在乎智慧
终极的完美与否。一声声,
唤我。给水果蘸上奶油,
给温厚的地板铺上线毯,
给我的脸上,镌上迷醉的曲线。
一声声,唤我。浅春的幼林
在起伏。薄秋的明月让诱惑
沉睡。此刻,我可以允许
那莫名的神隐藏我的视觉,
我的触觉。一声声,唤我。
形状在变化,似可捉摸,
光泽时而安静,时而雀跃。
总担心如此的幸福会埋伏着
更大的错误,对自己说,
“要更谦卑,要更慈爱。”
我还能做别的什么吗?
不能。我只能让脸上日子
重重叠叠的痕迹上灌满蜜。哦,
天使,当你一声声,唤我。


这是《哦,天使》的第6首,全诗以“唤我”加以结构,将天使“唤我”的声音置于广阔的世界上,“我”一次次从天使唤我的声音中荡开,又一次次返回天使“唤我”的声音里,真可谓视野(视觉)越开阔,焦点(听觉)越集中。“唤”意在借助声音达成人际联系,它像音乐一样具有直接作用于心灵的效果,为了赢得天使的一声声呼唤,诗人甚至愿意放弃视觉和触觉等其它感觉。“一声声,唤我”在诗中反复出现,呼唤每出现一次,都会让母亲迷醉一回,并把母亲的幸福感提升一个高度:“给我的脸上,镌上迷醉的曲线”。曲线之美是人们公认的,尤其是脸上的曲线,因为它是快乐的外化与蔓延。在另一首诗里,诗人把笑(显示幸福感的一种身体性)和抛物线联系在了一起:

笑里有着最美的抛物线,
爱在线的这一头滑向那一头,
滑行得自在而又令人惊喜。


线之美源于笑,笑之美源于爱,爱构成了美的内核。作为直接面向世界的器具,“脸”成了体现幸福感的集中营,直至臻达甜的源头,蜜:“我只能让脸上日子/重重叠叠的痕迹上灌满蜜。”

在《玉梯》中,秦晓宇认为结构是“组诗得以成立的必要条件”,并把不具有内在结构而强行放在一起的多首诗歌称为“诗群”。《哦,天使》的结构虽不严密但依稀可见,而且贯穿着一条线索,即“哦,天使”的呼唤声。可以说,“天使”这个词每出现一次,都是母亲即诗人对天使的呼唤,这种呼唤也许暂时得不到回应,但它是一种持久性的存在,最终会得到天使的含笑应答。《哦,天使》的最后三首显然是终结之作,它们与前三首遥相对称。日渐重叠的蜜呈现为一个逐渐溶解的过程。值得注意的是,第37首诗中出现了一个“有过脐带联系的男子”,他就是天使的父亲。这个形象显得孤立,与天使母子的世界不够和谐。诗中暗示这种不和谐来自情感的变质:“时间总在变幻,/某些情感也慢慢越过保质期。”

我们将在彼此睡着的时候离开。
我找到了爱,找到了美,
找过了所有真实存在过的地方,
路的终点将消逝我最后的疑点。
史学家早已执好笔、蘸好墨,
等待将我的名字写得美且有力。
天使,户口簿上你的籍贯
写着你父亲的出生地,
那个迄今你尚未去过的地方。


这是组诗的倒数第二首,是兴玲向尘世,也是向天使的提前告别之作。她把自己交给了历史,把天使交给了父亲,尽管有些不放心。组诗的最后一首又回到了天使与母亲的二人世界,它暗示着接受独处——既让自己独处,也让天使独处——的艰难。但是,诗人深知告别的时刻即将来临,于是,她写的不只是诗,也是遗言:

天使的传承,不过是原始的美,
不过是诺言拥挤的都市鸟鸣。
我给天使唱的歌,
有些晦涩。我给天使画的鱼,
不认得鱼雷。我的天使,
我给了你太多妄想和胡言,
我传授你更多无畏和甜蜜的依据。
哦,天使,我的天使,
看着你噼啪噼啦踩着水洼,
我期待自己像个心怀执念的傻瓜,
却配得上你的快乐,
你的苦难,你的音乐和诗歌。


不难看出,以上所引的诗句极有层次:先是讲天使,然后讲“我”与天使的关系,最后直呼天使,以“你”相称。母亲对天使的传承是满意的,却对自己所写的这组作品感到歉意,因为她知道此时天使还不懂诗为何物,甚至以后也不能确定他能否读懂。至于给天使画的画,则缺乏直面现实的能力。可以说,此时的母亲陷入了否定自己的泥淖,但是,随着“哦,天使”的声音再次响起,诗歌的语气又转向了肯定。我认为这种语气转换伴随着独处感的压力以及对压力的克服,接受独处的艰难由此可见一斑,因为这不再是一个学习的问题,而是仅此一次的行为艺术:千古艰难惟一死。


二、教育或学习

《哦,天使》当然是亲情诗,而我更倾向于把它看成教育诗。正如组诗的最后一首所写的,“我传授你更多无畏和甜蜜的依据。”自古以来,女子承担着相夫教子的角色。直到今天,母亲仍然是孩子的适宜教育者。作为生育者,母亲与孩子的契合几乎是与生俱来的。生育与教育仅一字之差。如果说前者是肉体的给予,后者则是精神的塑形。但是在这个多元化时代里,价值观念往往呈现出差异、对立与混乱的局面,母亲应教育子女什么,使他既不丧失应有的理想,又不至于迂腐不切实际,或迷失在现实中不能自拔?我注意到兴玲用来教育孩子的对象都是这个世界上的美好事物,她时常对孩子进行自然教育,人际教育,文化(以书为主)教育和艺术(音乐与电影)教育。记得一次诗会活动结束后,一群诗人在湘江边看焰火表演,兴玲说改天她要带孩子来看。那时我感到兴玲想对孩子进行审美教育,而这种审美教育是以认识世界的真相为基础的。兴玲诗中的世界大体上包括两部分,一部分是自然,另一部分是社会。对这组诗来说,前者是兴玲让孩子接触的对象,也是强化其作品诗意的因素;后者则是反诗意的,它构成了诗人所处时代的处境。事实上,这两方面共存于世,难以剥离:

长沙的樱花树下,
天使的旁边落下一张崭新的报纸,
纸上落满樟树的老叶子。
树叶遮盖一些大大的汉字,
可是没有完全盖住。
我看到“樱之殇”、“废墟”,
还有天使的注意力,他看着
“避核:距离多远才算安全。”
他看着的不是文字,
是一只彩色油墨上的长沙蚂蚁。
哪里的蚂蚁,不是像我,
不是爬行在刀刃上。


在这里,樱花以及樟树代表了尘世的自然美,隐身的“核”以及作为隐喻的“刀刃”则体现了社会性的一面。令诗人忧伤的是,自己一生“爬行到刀刃上”倒也罢了,怎么能忍心让孩子继续爬行在刀刃上呢?然而,诗人意识到,等到天使那一代可能不再爬刀刃了,那时的社会生态也许会更加恶化:“樱之殇”预示着自然美的终结,核将取代刀刃,天使的一代将在持续不安中面临着被毁灭的危险,整个世界或许最终会变成一座“废墟”。在组诗第19首中,母亲的忧伤因天使生病而加重,却一样无计可施,“如同一个深陷淤泥的盲童”,她所能做的只有祈祷而已:

哦,不安生的世界,
请按一下你的暂停键,
直到风平浪静,地球温良。


值得注意的是,“哦,不安生的世界”与“哦,天使”以相同的结构形成了明显的张力关系:一方面是对天使的赞美,一方面是对世界的忧虑。可以说,对天使一代的关爱强化了诗人对未来社会生态的忧伤。这种忧伤与上述因天使独处而产生的忧伤形成了呼应关系,并由此强化了这组作品的忧伤主题。作为一种身体感,忧伤内在地应和着诗人的病体。组诗第32首写的是天使和另一个男孩在花园里玩耍,那个男孩不断咳嗽,天使试图治愈他的咳嗽,但是无效。

这时,天使也用力咳起来,
直到满脸通红,和男孩在花树下,
让咳声、笑声和身体一起仰伏。
我在他们伟大的声光交错的诗篇中,
打开内心深处的抽屉,
看到九屉适合医治自己的中药。


这首诗笑中含泪,极具黑色幽默效果。天使不能治愈那个男孩的咳嗽,也跟着咳嗽起来。这种富于同情心的童年友情出于意料地成为医治诗人病体的中药(强调它的无害性)。综上所述,忧伤是兴玲诗歌的核心主题,其实质是一个追寻梦想的诗人面对现实时产生的失败感。而天使的陪伴在某种程度上缓和了这种忧伤。第22首中有这么一句,“天使要妨碍我的忧伤”,“妨碍”这个词用得大有深意,它表明忧伤已经成了诗人习惯的常态,对忧伤的需要甚至成了一种压倒性的感受。但最终诗人还是被天使拉着看樱花去了。

从《哦,天使》来看,母亲和天使眼里的世界忽近忽远。当母亲和天使亲密时,世界是远的:“此刻,那些最广阔的事物、天空和人类,/天使漠不关心。我也不关心。”当他们一起面对世界时,世界变得如此接近,以至于绵延渗透在他们之间:

天使注目远方,远方胜过
甘露寺里所有的经文。
天使跟踪所有飞翔的动物,
专注所有线条的来路和去路,
所有经过他视域的生灵
都深受感动,并为他呈现出
柔和的光泽。我陪伴着天使,
我的心灵潜伏,身姿开阔。
像陷落在一个梦里,
把狂欢和阴谋都放在遗忘里,
我陪伴着如此深的湖,如此深的海,
陪伴着如此美的雪,如此妖的花。


由此可见,在母亲和天使之间,世界是个重要角色。歌德认为:“谁若不置身大海之中,谁就不会有世界的概念,不会知道自己与世界的相互关系。”[①]就此而言,大海是对认识世界的最好启蒙物。当母亲带着天使来到大海时,她领悟到“天使潜入过我的前生”,也许大海让诗人感到了时间的堆积与轮回。从这组诗的整体来看,母亲是天使的教育者,世界是母亲的生活空间,也是天使的成长环境,由于天使的存在,也更新了母亲对世界的认识:“世界是什么,当然由你定。”就此而言,天使也是母亲的教育者,教育即学习。正如华兹华斯所说的,“儿童乃成人之父。”孩子也是母亲的教育者。这正是我把《哦,天使》看成教育诗的另一个原因。在现代女诗人中,除了兴玲之外,我还没有见过一个用诗歌向孩子如此倾情相诉的母亲:

“一兹同学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露出两粒小白牙,可爱甜美得让人流口水。”
是的,我的心脏就是这样重新健康,
不再有颤栗与不安的记忆。


事实上,只有乐于接受被教育者教育的教育者才是好的教育者。《哦,天使》中的母亲就是如此,她既是一个教育者,也是一个被教育者,她观察天使,认识天使,和天使对话。对于天使,母亲遇到的第一个问题是不解。“然而我是/不懂得天使心思的人”。这种不懂不同于前面所说的天使“梦里也说着美妙得无法尽懂的天书”。“天书”属于儿语,或前语言,它和哭笑一起构成了幼儿特有的情感表达方式。尽管这种表达方式人皆有之,但在长大之后,它却成了一种被完全遗忘的外语。不过,问题的重心在于“无法尽懂”并不妨碍母亲乐享天伦的愉快心情,而在“不懂得天使心思”中则显示了母子之间的裂隙以及由此形成的遗憾和破解的愿望。其次,和天使在一起时,母亲总感到自身的滞后性:“天使拥有梦幻的精锐之师,我只是个不停修正迷惑的追随者。”在这里,诗人用“迷惑”取代了“不懂”,并让它时刻处于修正状态,以跟上天使的奇思妙想。正如作者觉察到的,婴儿在现实世界里虚构了一个超现实的世界,并乐于栖身其中:“我要到那里去”。所谓“那里”指的是梦;当他意识到不能进入梦中时,也会求助于大人,对此,“我无法应承,/也不能明确拒绝”。“无法应承”自然是因为做不到,“不能明确拒绝”则显示了母亲作为教育者的身份。因为“明确拒绝”意味着对孩子梦世界的完全否定,会给他带来伤害;同时,这句话也暗含了某种鼓励独立尝试,以让他从中弄清真相的意味,当然,孩子最终可能会在失败中领悟到这一点。他明白此路不通,但由于不曾遭到来自他人的否定,他就不会丧失探索的热情。在我看来,这不失为一种好的教育:它并未送给孩子什么具体的事物,而是不轻易否定哪怕一种毫不现实的热情。当然,哪里有教育,哪里就有冲突。冲突的结果往往以母亲的妥协告终,母亲的担心让位于孩子成长的需要,因为她坚持尊重孩子的意愿,把孩子视为成长的主体:


天使首先拒绝了我的阻止。
阻止的时候,
我忘记了轻言细语。
阻止他与危险离得太近。
沙子和小石头灌进了颈……


组诗第21首写天使奔跑的情景。当时天使刚刚学会奔跑,母亲不免担心他会跌倒,富于戏剧性的是,天使终于在水田里跌倒了,但他“并不急着爬上来”,而是被水中的花苞所吸引。以下几句写天使奔跑的句子耐人寻味:

天使奔跑的每一条道路,
都垫着终极的善。
曲折,窄小,不规则,
这些丝毫不影响天地之间的快乐。


“终极的善”是个大词,也是此诗的关键词。兴玲认为“终极的善”存在于传统深处,所谓“神奇的、根深蒂固的传统和美德”,并用它来启蒙或描绘天使,让天使接受它,成为自身的一部分。从表面来说,孩子学跑意味着成长,这是好事;从深层来说,诗人分明是在借助奔跑表达这样一个观点:孩子无论做什么,都是好的,无论他做事的环境在成人看来多么不好,都不能妨碍他的快乐,都体现着“终极的善”。很显然,是终极的善促成了孩子随时随地的快乐。作为一个教育者,身为诗人的母亲不予干涉,如果是别的母亲,可能会马上勒令孩子站起来,离开水田,也离开了快乐。就此而言,这首诗里包含着诗人对孩子天性的充分信任和极度认同,字里行间渗透了诗人对自然成长的啧啧赞美。我想这可以视为兴玲的教子原则。组诗第34首写母亲带天使看电影的情景。该诗的最后一句“你是我的英雄”,无疑是天使对母亲的最高赞美。

三、智慧之甜

《哦,天使》的母性气息是不可否认的,但它并非什么女权主义。兴玲是个女人,但她写的不是女性诗,当然也不是男性诗。我认为兴玲所持的立场不是女人或男人,而是人。如果这种说法可以成立的话,身体性便成了理解兴玲诗歌的一个有效角度。这里之所以不用感性和人性,是因为它们太抽象,而身体性不仅是具体的,而且是整体的,身体承载了全部的感性和人性。身体性在兴玲的诗中存在得异常普遍,除了上述的哭、笑、忧伤和幸福之外,更核心的是“甜”。众所周知,甜是一种味觉,属于感性,把它看成身体性不仅更完整,而且扩展了它的存在空间。

“甜”也是萧开愚和张枣的核心词语,我不知道兴玲是否受了他们的影响。我倾向于认为甜来自兴玲本人的身体经验,用她的话说就是“我如此贪恋人世的甜”。在兴玲的诗中,甜基本上是智慧的具象词,智慧则是甜的本质。我无意全面评价兴玲的诗歌,但这并不妨碍我对她创造力的钦佩。兴玲的创造力一方面体现在她庞大的创作量上,她似乎没有枯竭期,也未出现中年的滞涩感,一直就那么笔下涌泉似的写着。我知道兴玲是我的博客的热心读者,但我的博客很少更新,可能不免令她失望。在一次诗会活动中,她劝我多写,我自然答应,却无法做到——因为我缺乏她那种创造力;另一方面,兴玲从不写抽象诗,抽象词语总会被她巧妙地融入具象中。对此,兴玲在接受易斌访谈时曾做过如下解释:“在我很小的时候,疾病就让我感觉自己属于看不见的生活领域,属于那些既永远新鲜又无比古老的启示。长时间被置于卧床境地的我有着许多‘特权’,或许能够约束我的就是一些神秘的本能,那甜蜜而晶莹的灵魂哭泣面对的最高境界的美和更高境界的孤寂,让我拥有致命的形象感,让我可以时刻感觉到自己的心灵像退潮后的海滩上的一堆错落堆栈的卵石在格格作响。”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兴玲诗中充满了警句,“用什么包裹不如用爱包裹”,“母亲是漂泊的孩子的原乡”,如此等等,这恰好印证了她的以下观点:“‘思考’和‘灵感’是一对好姐妹”。兴玲是个当之无愧的警句诗人。也就是说,兴玲不仅是一个施爱者,教育者,还是一个创作者,一个将母亲、教育者和诗人融为一体的人。而这正是她的智慧之处。


我说的是水果。
一种甜蜜到无以复加的水果。
像佛陀的头,
莫非所有儒雅的智慧到最后
就是以甜来衡量?
青衣之内,白色肉身,多汁。
甜到让人感觉忧伤,
甜对我做了什么?
我在尝试之后想要回避它,
甜蜜中的软、糯、滑……
我习惯闭着眼睛和时光对话,
在空无一物的舞台跳舞,
我喜欢在街巷漫游,
像个隔世人,
静看世间忧乐。
当我在词语里擦拭厚厚的灰尘,
我知道,我只适合微甜的水果,
适合努力赶走靠近天使的阴影。
当我看着天使吃着释迦,
说:“好甜。”
我对他露出了释迦般的笑容。


这首《释迦》充分利用了“释迦”的语义双关性,它明指一种叫做释迦的水果,同时暗指佛陀(释迦牟尼),从而巧妙地将甜与智慧结合在一起:“莫非所有儒雅的智慧到最后/就是以甜来衡量?”这个警句虽以问号结尾,表达的却是肯定之义,并显示了领悟的过程。不过,诗人声明“我只适合微甜的水果”,也就是说,诗人的智慧以满足天使健康成长的需要为界限。看着天使吃释迦,听见他发出“甜”的赞美,“我”不禁露出了释迦般的笑容,甜蜜的笑容。在这里,释迦包含了甜,笑容也包含了甜,因此,“我”几乎达到了“释迦(佛陀)般的”高度,一种充满甜蜜的智慧之境。

最后解释一下题目。“月亮靠着月光入眠”出自兴玲的诗《困惑》:“我像月亮靠着月光入眠,/时光从未将激情平息”。这也是一个警句,从中抽取半句为题来隐喻天使及其母亲的关系,我觉得也是适当的:母亲生育了天使,月亮分娩了月光。当月亮靠着月光入眠,母亲可以靠着天使而安息,诗人可以靠着《哦,天使》而传世。

                                                                                                                                    五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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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转引自巴赫金:《教育小说及其在现实主义历史中的意义》,见《小说理论》,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第238页。





                                                                                       “这个女人,遗书是一集诗歌”           
                                                                                                                                                       ——唐兴玲论
                                                                                                                                                                                                     作者:草 树

        2012年五一国际劳动节这一天,作为一个诗人——一个也许她的劳动并不为人关注甚至漠视的劳动者,年仅42虚岁的唐兴玲躺在明阳山的水晶棺的花瓣里,她终于放下了笔,停止了思考,放弃了和自我、世界、死亡和永恒的交谈或争辩,永远地休息了。疼痛一带,呼吸静止了,归于永久的静默,她身旁的花瓣没有起伏,没有尘世的风和光,她也遂愿归于花的香,植物的清凉和泥土的气息。
  
        现在,她身后的门关闭了,永远地。她的文本却以前所未有的力量敞开着:每一行诗句,都是她存在的证据。在语言里,她和她身后的这个世界的千丝万缕的联系像在死亡的显影水里空前地清晰起来——有忧伤,有思念,有充满疼痛和信念的爱,也有对这个世界的深切关怀和对美的无限眷恋。不是由于“某一奇怪的原因”,而是因为漠视,“诗人之死”比“诗人之生”更具体。约瑟夫•布罗茨基说,‘死”即便是作为一个词,也和诗人自己的产品、即一首诗那样是确定的。一首诗的主要特征在于其最后一行。一件艺术品,无论其内容如何,它总是奔向那赋予其形式并否定再生的结局。在一首诗的最后一行之后,除文学批评外别无他物。所以,当我们阅读一位诗人时,我们是在参与他或他的作品的死亡。在曼德尔斯塔姆那里,我们参与了两者。”在唐兴玲这里,我们亦然。
  
        我无意在曼德尔斯塔姆和唐兴玲之间寻找某种源流,而是从布罗茨基的描述中看到了属于诗人的共同命运,只不过英年夭亡的悲痛使这样的事实在瞬间的醒悟中有着某种聚光灯般的力量。但是,对于唐兴玲来说,这一切已经毫无意义。她已经做了足够多的死亡练习,也正是因为死亡,一种巨大的神秘力量冲开了她的诗歌的维度。此刻她的博客停留在《铜镜》,不再更新了,像一座静静的语言遗址。如果没有死亡的存在,世界将失去一个巨大的参照系,将失去虚无的镜子作为存在的映照,世界也将变得更加混乱不堪和荒谬不经。对于每一个人来说,死亡,似乎是比地平线还要远的事物,远不会关涉我们自身。但是对于身患先天性心脏病和肿瘤的唐兴玲来说,死亡向她的逼近,她看得确凿无误,她后期的诗歌,几乎每一首诗都有死亡意识的在场。在死亡的镜照下,语言的翅膀抖落了尘土,张开了,飞翔,自由而无羁,同时不断地触及人性的边界。唐兴玲后期的诗歌是她个人持续几十年写作生涯突然涌现的一个高峰,也使她毫无愧色地添列于当代最优秀的诗人行列。
  
        正确评判一个诗人,在当代,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由于艺术标准的缺失和沟通的阻隔,一片海域平添了许多岛屿:这些没有经过丈量的、各自独立的孤岛以一种个人的自信甚至是夜郎自大式的自恋维系着自身的地位和存在。众声喧哗的年代,惟余滔滔,鲜少倾听,最基本的精神和艺术的尺度被废弃了。但是,对于诗歌,无论如何,我们仍可以去寻找某种相对合理的尺度。文学经典,艺术观念以及发生在离我们不算太远的年代的一切杰出写作,是我们这个诗歌参照系的的重要基础。当语言作为科学意义上的信息或知识摆脱了它作为工具的身份而上升到本体的地位,诗歌作为最高的语言艺术,语言就自然而然成为一个重要尺度。一首杰出的诗歌,语言表达会呈现某种必然性,换句话说,“让语言表达成为不可避免的,而非可以预料的。”(哈罗德•布鲁姆《读诗的艺术》)。唐兴玲的诗歌具备了这样的品质,尤其后期的诗歌。她以一种和死亡赛跑的姿态,以全部的生命,投入到语言的行动中,自然而然,语言就获得一种巨大的势能,使语言的激流在半坡地带获得了壮观的景象——我之所以说在半坡是说诗人正处在盛年,内心的激烈和行动的节奏还没有经过平原的冲淡,因而虽然灿烂,却不能更宁静、阔大。但是,就她最后半年的写作,就够了——足够奇观!我们不妨以《墓园》来作为进入她的诗歌的入口。

      我对墓园情有独钟。
    那些夏日,我沉迷于北方的墓园。
    直到有一天太阳落得太早,
    而我又在墓园迷路,
    才发现自己的灵魂并非粗犷而没有疆界。
    我看到许多熟悉的故人,
    也抄写过一些凡人甚至无名者的墓铭。
    那里的空气会让人清空爱恨,在墓园,
    与我对话的,是那些简单的文字和石头,
    有时那些比我年长的树,也说上几句,
    有时那些眼神明亮的鸟群也说上几句。
    我很少说话,时常被一两行小字征服,
    内心充满颤栗,行动无不谦恭。
    有一个墓园在春末最美,
    整园的桃花开了,远看粉粉的,满山谷,
    那些墓,那些碑,全部都染上那种
    让心情跳跃的红,戏剧般的红。
    花瓣时刻在飘浮,我像走在梦中,
    走在一些故事里,一些历史里,
    我好像天生能够胜任那些牵扯生死的美,
    我听到一个老妪说,在这里,你是安全的。
    有一个墓园庄严得风也不敢放肆,
    墓园外围是高高的杨树,内里的松啊柏啊,
    都是老得不像样子。进入这样的墓园,
    并非直接,而我的面孔,早已经让守门人熟悉。
    安静的夏日午后,清凉得像进入天堂的前院。
    我时常产生幻视、幻觉,那些伟大的生命,
    那些典范般的生命,我看见他们有些孤寂和落寞。
    有一天突然下雨了,我听到一滴、两滴雨声,
    然后听到众声的雨场,我突然害怕起来,
    好像生死的界限被雨声一声声地擦洗干净。
    说话的人太多,正确的声音太多,
    我有些介意自己的哑然。幸好不久雨也停了,
    只有潮湿的空气久久不散。侵入心肺。然后是骨头。
    我对墓园情有独钟。在墓园的时间没有尽头,
    渐渐地,我在来往墓园的路上被人忽略。
    

这或许是诗人在语言中提前进入墓园做了一番省察,它的重要性当然不在于对“故人”和自然的敬畏,也不是对“灵魂并非粗矿而没有边界”的发现——在这里,她感觉到一种庄严的柔情——或者对一种令人心跳的美、戏剧般的美(满山谷的桃花)在“清凉得像”“天堂的前院”“牵扯生死”的发现——这几乎是一种颤栗的、残忍的,在一个垂死的人眼中的美,“天生能胜任”这样的美,实在是作为诗人的一种天赋使命。这些诗意的纷繁呈现,其实已经足够支撑一首好诗。但是,杰出的作品一定会出现那种读者预料不到的“景象”——

     有一天突然下雨了,我听到一滴、两滴雨声,
    然后听到众声的雨场,我突然害怕起来,
    好像生死的界限被雨声一声声地擦洗干净。

  
       如果我们所处的世界抹掉了生死的界限,那么一切敬畏都荡然不存。生死的界限,敬畏,它们构成了世界的精神秩序的基础。诗人不惧死,却害怕生死的界限被“雨声”擦洗干净,而这“众声的雨场”,何尝不是这个喧嚣的世界的映射?诗的境界到此变得骤然阔大而深邃,而在时间没有尽头的墓园,或者说在人类精神家园的终极位置,一个诗人的高贵和庄严,凝结成了一种巨大的精神力量——尽管她“在来往墓园的路上被人忽略”。

        唐兴玲的诗歌着眼于日常和感受,即便是面对人类终极命题的思考,也是建立在日常和直觉之上。她的诗歌是由语言口授而不是应该如何,对语言保持足够的敬畏和虔诚,同时又像一个天堂前院的马车手,不断地发声,保持着这语言的马匹的兴奋和活力。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个骑手,那就是和她寸步不离的死亡。正因为强烈的死亡意识的在场,她和4A诗社同仁做的许多同题诗也径直奔向终极的思考,又带着她个人的生命的气息。我不知道其他几位诗人的《记事簿》,是怎样一种“景象”,但是,她的,直接进入对生命的终点站的“记事簿”翻看,她翻看的,是人生的虚无,是面对虚无的一种清醒和平静,清醒和平静中,透着忧伤和柔情。

      对于星星和海洋,
    他们不能增添迷惑和深省。
    我也是——永恒并没有和我说过什么,
    就算我被王冠上的光芒笼罩过
    被紫色的福气笼罩过。都散了!
    我抬头望望天空,
    看见最爱我的人
    把我的骨灰洒进江流,
    我的记事簿上,
    是看不见泪的柔情。
    所有忍不住的阅读,都看见
    时间将我布置得毫无痕迹。

  
        这一刻,她的脚尖落地了,也可以想象,她的脸不再像雕塑,不再有置身世外的肤浅。诗与真的结合,这一刻天然的结合,猛然散发出一种警醒的力量。这几乎臻于东坡所说的“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的挥洒自如的境地。其诗歌本身就是一种语言的巨大意外,也正是一种不可预料的、无可避免的语言表达,而且这种表达打通了一条个人性的普遍道路,而和人类文明珍贵的精神经验汇流。

         诗歌不是哲学,而是一种感受;诗歌不是关于存在的论述,而是存在本相的呈现。唐兴玲的诗歌实践在某种意义上是对那些观念先行的、炫技的玄乎写作的有力纠正,或者说为当下诗歌的小格局、小情怀、小文人写作,提供了清澈的标杆。她的诗歌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日常生活、她的情感和感受,因而她的诗歌是一种带着生命的剧痛的活生生,是一种骨头缝隙挪动的声音,真切,具体,毫不矫情,具有让读者感同身受的、如临其境的巨大艺术魅力。她的诗歌美学不单是伦理的母亲,还以她全部生命和情感的投入,最大程度地接近于至善。而在对一种被诗人隐去了名字甚至是虚拟的水果的甜的精湛叙述,显示了诗人不同凡响的洞察力和感受力。


     我说的是水果。
    一种甜蜜到无以复加的水果。
    像佛陀的头,
    莫非所有儒雅的智慧到最后
    就是以甜来衡量?
    青衣之内,白色肉身,多汁。
    甜到让人感觉忧伤,
    甜对我做了什么?
    我在尝试之后想要回避它,
    甜蜜中的软、糯、滑……
    我习惯闭着眼睛和时光对话,
    在空无一物的舞台跳舞,
    我喜欢在街巷漫游,
    像个隔世人,
    静看世间忧乐。
    当我在词语里擦拭厚厚的灰尘,
    我知道,我只适合微甜的水果,
    适合努力赶走靠近天使的阴影。
    当我看着天使吃着释迦,
    说:“好甜。”
    我对他露出了释迦般的笑容。

     ——《释迦》
  

        甜,无以复加的甜,一切极致之物,是罕见的也是珍稀的,短暂的拥有岂不让人感觉美之将凋零的忧伤。“甜对我做了什么?”,即是提问也是深省。此诗最后呈现出一种自我救赎的力量——而这全部的智慧来自于诗人清醒的个人定位、灵魂的谦卑和善。终于智慧的诗歌,总是给读者带来极大的审美享受和精神启迪。值得指出的是,此诗看似平淡,实则高妙,语言张弛有度,事物的内在联系极为微妙,不是意外,胜过意外。

  唐兴玲诗歌的另一个特色是它突出的抒情性。对于现代诗歌,不管形式如何“革命”,其内核是不变的,那就是它的抒情性。唐兴玲后期写了大量的“情诗”,当然,我在情诗上加一个引号是想让它和通常意义上的情诗有所区分。这些呈现中年夫妻之爱的诗篇,包含着诗人的情感生活的全部真相,几乎极尽情感领域的微妙。这种爱,这种微妙,由于死亡意识的在场而大大强化,实则是一种对人世的无限眷恋之情。
  
        这些诗歌,使我想起英国诗人勃朗宁夫人的《葡萄牙人十四行诗集》,一样的热烈,真挚,质朴动人,不同的是,唐兴玲的“情诗”内容更丰富,触及的面更广泛,而勃朗宁夫人是一种青春期的爱情表达,由于她个人的残疾而被强化。最重要的是,唐兴玲的情诗建立了一种完全开放的结构——它不仅仅是个人的情感记录,而是有着深刻的理性思考,充满了哲学意味。其情理交融、浑然天成的境界,是当代新诗不可多得的。

     那么多花花草草,
    只有你缠在我身。
    缠绵悱恻的缠。
    只有你把唯一的花,
    开在我的心房里。
    心花怒放的花。
    这种让人意乱情迷的劫难,
    充满危险,我时常晕厥。
    我当然是个病人,
    你当然知道配制这独家的补药。
    我当然需要按时按量按疗程服药,
    你当然得细腻温柔还要有好记性。
    我甚至把自己遗弃了,
    我穿上你的衬衣,
    爱上你的喜好,
    抽你抽的那个牌子的香烟,
    流你可能流的眼泪,
    我甚至想穿上你的思想,
    想打通脑子里的千回百转。
    担心你有未得到的快乐,
    情愿把在一起的时间关进监狱,
    我的甜蜜,
    足以成为捆绑你的铁条。
    我爱着你,
    对介入我们的人强加阻拦。
    我占领你,
    我那么害怕死亡会捷足先登。

    ——《我占领你》

  
        对于唐兴玲来说,对生的眷恋全部寓于对丈夫和孩子的爱,由于死亡的“干预”,她内心的情感空前膨胀起来。“我占领你,|我那么害怕死亡会捷足先登。”在她被疾病折磨、气馁的时候,她又像自己拔掉氧气管一样,说,“爱是毁灭——|爱是死亡——|爱是消失——”,对爱的绝望的指认,不光是因为疾病,更多的秘密在爱本身。这种像托马斯•特朗斯特罗默《完成一半的天堂》一样的连祷词一般的急促的节奏,几乎带着愤恨的表情,而又因它的破折号的深长意味而慢慢减弱,此刻的幻觉,大于现实。生活中的唐兴玲,掩饰了她肉体和灵魂的双重疼痛,而是以她最美好的一面示人。像所有伟大的艺术家一样,她最终最信任文字,让全部的情感进入文字,几乎是有些羞涩地呈现自己的“赤裸裸”。

       那么熟悉你,肯定是某处通神。
    我是只在黑夜出现的黑天使,
    你的梦里,你梦中的歌声里,
    你梦中看不见我,却感觉到我。
    我顺着你醉后的一句胡言,
    把你我之间的空气涂成爱的水果色。
    我几乎不睡觉,像个幽灵,
    盯着过去某一时间点的你,
    在我熟悉的地方,想我不熟悉的女子。
    在道路已经无处可去的时候,
    我又顺着文字或乐音,
    为自己划一条线,伤口像灯盏,
    照着孤独的果实,说,回去。
    你是我长久注视的星,
    你是我长久噙着的泪。
    你让我说出美妙的话语,
    你让一个通神的人选择了做人,
    做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黑天使》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4楼  发表于: 2012-05-30   主页:
这种愁肠百结,这种现实和过去的对撞,这种所有美好最后归于的结局——“你让一个通神的人选择了做人|做一个五家可归的人”,已经远远超越了她的个人情感生活的边界,而因着对灵魂的揭示而实现了非个人化。诗歌的声音像一个痛苦的音符,汇入了这个时代普遍的低回。

    我对你说的,
    是花骨朵要说的话。
    我没有青春的腰身了,
    也没有显赫的名声,
    甚至温婉的性情。
    然而,我还是爱你的。
    当我写下诗篇,
    诗篇里出现了经过坟墓的黑蛇。
    当我吟诵诗歌,
    我的心被咬碎,场景惊悚。
    当我放下诗集,
    没有一句箴言可以阻止泪水落下。
    我曾经过于大胆,
    让你聆听这些、那些。
    我的爱,我在对你的思念中
    用镊子拔掉体内集聚多年的毒。
    刀子、钳子、三角钩,
    我的皮肤很熟悉它们的温度。
    哪种痛可以覆盖哪种痛?
    哪种背叛可以安慰失去?
    让我的迫害臆想症委身于你,
    让我苍老的手指认出你静脉中的迟疑。
    成疯成魔从来不是奇怪的事情,
    彼此不过是毒药,
    彼此当然是补药。
    我的爱,你是我的。
    我的爱,我在这首诗中爱着你。
    你在这首诗中拥有我,我的爱。
    这首诗中的生命,永远不会爬进坟墓。

      ——《我只能在一首诗中爱你》
    

        对于一个诗人,尤其是女诗人,爱的困境也许不仅仅来自于现实生活。诗人宣称,“我只能在一首诗里爱你”,这表明了现实中的爱之难,之尴尬。这种上升到诗歌本体的爱的告白,热烈,却又充满了痛苦,一方面,她写下诗篇,看见“诗篇里出现进过坟墓的黑蛇”,一方面,她又自省,由自省而宽容,自行“用镊子拔掉体内积聚多年的毒”,但是终不能扭转局面:
  
    哪种痛可以覆盖哪种痛?
    哪种背叛可以安慰失去?


    “你静脉中的迟疑”,当然足以使一个女人“成魔成疯”。“彼此不过是毒药”和“彼此当然是补药”的悖论里,有着深深的爱之不能和不舍。“你在这首诗中拥有我,我的爱。|这首诗中的生命,永远不会爬进坟墓”,如此深沉炽热,而又婉转动人。
  
    在唐兴玲后期大量的“情诗”里,诸如这样的诗篇很多,她在生命的最后半年几乎以两三天一首的速度写作,而且首首精彩。死亡的日益迫近激发了她生命中所有的能量,她甚至打开了那个她多少年不能为之的四边形——天地神人,在语言里,她显然不仅仅是站在此刻此地,而是拢天地神人于一体,汇过去现在将来于一刻,打开崭新的时空维度,因而显示某种“通神”的气质,呈现出一种极为宏阔和自如的境界:“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苏轼《文说》)这种语言势能或者说语言流的形成,除了诗人本身的天赋和长期的写作积累以外,更多的是死亡为她开启了一扇神秘之门。
  
    唐兴玲表面上看上去外表“不假雕饰”,质朴,宽厚,甚至有些笨拙,但实际上她是一个极为感性而又睿智的女人,这不单表现在诗的天赋上,更多表现在一种内心的平衡上,正因为如此,她才能从容地面对生活和死亡。有诗为证——

    熄掉晚灯,
    所有的孤独患者
    感到安全。
    我的心脏有个洞。
    我的爱情有个缺。
    我的被子底下,
    有一颗蚕豆。

      ——《暗状态》

  
        这首诗一改她的汹涌和恣肆,表现出出奇的冷静。而正是这首简短的、直接的诗令我一怔,她以极为简单直接的描述呈现了一种令人吃惊的灵魂存在——它的冷静与豁达,它的深沉和节制,诗歌主体的声音在这里几乎是低语,而一粒蚕豆的声音,当得上黄钟大吕——这是一种痛苦而又美妙的平衡!
 
    随物赋形,托物言情,唐兴玲可谓在艺术上达到了自如的境地。这样的诗篇如《蝴蝶兰》、《花冠》、《薰衣草》、《指环》、《菱角》、《星座》、《蝉》、《睡莲》、《果核掉在...》、《柿子》、《苔藓》、《琥珀》等等,这些诗可称为现代咏物诗,写得精致、细腻,玲珑剔透,即有幽谧之处的困惑,也有放开之时的豁达;有对生的依依眷恋,也有对死亡的深沉思考。同时,她还显示了在美的向度上的丰茂和绰约,楚楚动人。她对美的事物的吟唱,不是唯美之美,不是观念上的沉溺和情调上的放任,而是一种心灵的涌泉,灵魂的光亮。因为一个向死的人的善,一个诗人的执着和真诚,美在这里,获得了作为“伦理的母亲”的尊荣,并在诗人的感性表达中,得到了最有力的印证。
  
    这一路诗歌中,唐兴玲并没有满足于最基本的语言向度,没有沉溺和流连于美,而是耗尽生命的全部气力试图实现灵魂的救赎。一个优秀的诗人对精神困境的关注,从来不妨碍个人情感的抒发,而是相得益彰地呈现了当代爱情生活的某种共同的本质或者普遍的特征,同时也十分诚实地向读者传达了救赎之难的信息。

     你我之间,莲花开过,
    清香是我精致的脚链,随我而动。
    艺术源于悲伤,杯子源于渴,
    沉默的桌子支撑一场约会,
    谁在说:“为什么我不能演一场滑稽戏?”
    我用天赋中最优质的方式爱着你,
    可是,那些最热切的言语都被判了死刑。
    你的手掌有九种表情,
    你玩弄着手掌中同时出现的白天和黑夜,
    还有次第呈现的四季。
    我想牵你走,可我的手也不是莲花手。

             ——《你我之间》
 

        诗人没有观音普渡众生的莲花手,她的困境也更是“你”的困境,是那些“手掌有九种表情”可以玩弄时间的人的共同的困境。它透出的悲伤不是个人的、而是艺术的,是一种使命般的情怀。此诗的语言的高度凝聚和向度上的自如转换,显示出极大的艺术魅力,也是唐兴玲作为一个优秀诗人的标志之一。

  据介绍,唐兴玲很早就具有了诗名,但是随着中国社会的变革和诗歌的边缘化,她也不能例外,被诗歌界忽略了。多年来,她一直活跃在湖南的民间诗歌界。她是6+0诗群的核心成员,还和一些诗友组成了4A诗社,以诗歌同题的方式相互交流、激励、促进、确认。在一个物质主义横行的时代,官方的诗歌刊物没有了优秀诗人的版面,像这个时代所有的场所一样,成为了利益交换地。民间诗歌刊物同样充斥着小圈子的狭隘和山头主义的自大和偏执,为利益所侵蚀。凭着对诗歌的热爱,唐兴玲积极活动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内。美国诗人奥登说,“现代诗人的问题(也是当今所有人的问题)在于如何找到或建立一个真正的社群,让每个人都在其中找到受尊重的位置,并感到如鱼得水。”(奥登《牛津轻体诗导言》)后工业时代的价值破裂和伦理的沦丧注定诗人们要面对一片废墟的命运,犹如面对一片还没有熄灭的战火,那下水道或垃圾箱的空间成为了精神的避难所。但是,就是在这样逼仄的空间,仍然充斥着艺术上的不认同和个人的夜郎自大甚至偏执狂。作为一个社群中的诗人,唐兴玲低调,包容,善于倾听和平衡,以她的胸怀和睿智赢得了尊敬,同时她自己也从伙伴们那里吸收了养料,得到了激励。事实上,在她的谦逊的背后,有一颗写作的雄心。《读汉语高级词典之:雨》就是她在诗歌形式上的大胆探索,几乎来了一次词语的盛宴和能指的狂欢。她不断地思考,练习,完善着自己的诗艺。最重要的是,她不断地开启新的写作向度,为语言在更广阔的水域带来了扬帆的可能。在她后期的作品,有几篇作品表现出一种异质的面目。比如《夜湘江》,带有某种神灵降临的神秘色彩:“你来了”,不是我在说,而是千年前长发的湘灵在说。这种神灵附体般叙述是古老的湘江张开了历史的维度:历史的神秘性。而对于诗人来说,正是相信万物有灵,相信有“众神给我疗伤”,我们才不至于彻底迷失,诗歌才会有“每一粒沙子都是我们的信使”的惊人之句。另一首散发着神秘色彩的诗是《铜镜》,是诗人的绝笔,它永远停留在博客的第一页,第一篇,像一个预言一样在那里无声地生长。

    这时,藏家倒是不着急了。
    他端起小紫砂壶喝了一口,
    招呼我们喝他早已备好的好茶。
    他那洁白的宽袖掠过,
    这时,我才发现他的衣服都是稀罕的好料子。
    他很享受地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从里屋拿出一个盒子,
    像有神来临,他念了几句咒语,
    然后一层层打开那柔软的黄缎子,
    太阳的反光让藏家在转瞬之间顿生光辉,
    一面明显被常年擦拭的铜镜在散发柔和的光。
    藏家把我的手拉过去,说:好东西吧!
    我把右手食指迟疑地放在铜镜中央,
    一股深寒之气从我指尖直抵心房。
    这太突然了。对于太阴之物我总是缺乏应有的警惕。
    我连忙笑着对藏家说:是的,是好东西。

 
    此诗的戏剧结构是精湛的。作为抒情的主体,她小心翼翼地后退一边,看一个叫藏家的人在喝茶之际从容地打开一面铜镜:如神降临,顿生光辉。他此时“不着急了”有缘由的,是有了说服这个浮躁时代的狂妄的证物:太阴之物。“这太突然了。对于太阴之物我总是缺乏应有的警惕”,读者几乎可以想象到她那种敬畏的神情和言笑。如果我们处身的世界再无神秘可言,像一张元素周期表一样被精确地命名,一一对应,世界将变得怎样了无生趣?正是诗人,在致力于恢复万物的神秘性,重建人类心灵的古老出口。作为一个在死亡面前从容不迫的诗人,唐兴玲明白诗人这一使命,这也是她作为一个优秀诗人的另一个标志所在。

  一个杰出的诗人到达水到渠成之境,可能一切的修辞对语言都是阻碍了。如凯撒大帝所言,“我来到,我看见,我说出。”。真正伟大的诗歌是直接说出。换句话说,诗歌主体和语言已经浑然一体,实现了真正的本体言说。唐兴玲后期许多诗歌臻于此一境界,不能不令人对死神和缪斯女神之精彩较力,啧啧称奇。在《归宿》里,面对这样重大的主体,诗人写的举重若轻。无须更多的阐释,一个空洞的概念以她的灵性和智慧填满了,充盈其中的,还有她彻悟之时的深长气息——

    我们在痛的时候劝自己不哭;
    在不痛的时候,
    看到共同的归宿。
    哪里都是不归路,
    路路通往虚无,通往存在的缥缈。
    我们在领悟的时候,
    对自己说错误侮辱都不在乎;
    在焚香的时候,
    看到自己的无助,海阔天空,
    蓝得透明,其实是心也空了。
    我们早已经没有天籁,
    我们早慧,我们锐不可当,
    我们不过是自己做个茧,
    我们不过是把小小的死亡当成驿站,
    风波中,早就已经站立如桩。
    说声谢谢,我的痛,
    “我一辈子都记得”,
    归宿,不过是一种渴望安全的清洗。
    而清洗,让你我成疯成魔,无怨无怼。
  

      《诗人之死》同样是这一类诗的代表作,它可以说是诗人写给自己的挽歌,语言的痛感,因为诗人灵魂自由的实现,而有所消解,释然了。在她的诗里,她的语言里,她实现了对世俗的超越,完成了“美貌和精神的重合”,可是遗憾的是,诗人设定的是一个假设。假设作为一个重要的艺术策略,被诗人拿来,为人,为自己,塑造了一个神一般的理想。面对死亡,诗人始终不露惧色,但她也不修饰,而是以此为鞭策,驱动了语言的激流。《我如此贪恋人世的甜》是一种深情告白,也是对生的无限眷恋。这些沉痛的诗篇,不是因为语言之重,而是因为现实的残忍,给予其沉重。语言本身是轻灵的,自如的。
  
    诗人在最后的岁月为三岁的孩子写了《哦,天使》,凡三十九首,是诗人生前做成了集子,留给人间的遗言。这些诗篇也许由于内心的急切而使作品的质量良莠不齐,但是字字句句,都是一个母亲全部的爱,真挚感人。但是,在艺术上,也许直接的表达还抵不上寓言的力量,我们不妨读一读这首《那个母亲》:

    她尽了毕生精力,
    照顾她的三儿六十年。
    细菌战中的糖果,
    让她的三儿掉光了头发和指甲,
    高烧和皮肤溃烂,命悬一线。
    村子周围时常有
    悬起白花的死亡的孩子的小坟,
    空气凄惨而沉重。
    母亲大多都是大爱者,
    但确实有轻重程度。
    她的三儿聋了哑了,
    智商类似三岁孩童。
    当终于三儿失去呼吸,
    强行放进棺材,
    她却依旧像个疯子。
    她把她的三儿从棺材里抢出来,
    放在黄土地上,
    扯地气。她用湿毛巾擦着瘦小的孩子。
    她的三儿竟然呼出了一丝细细的气息,
    随后辗转求医,命是留下了。
    皮肤溃烂在夏天总是复发,
    什么药也没有用,
    她在三儿睡着时会把溃烂处舔一次,
    老人说过口水有毒,以毒攻毒。
    有人说,蟾蜍有毒,可以以毒攻毒,
    于是她的三儿身上经常敷着那难看的小动物。
    当其他孩子在嘲笑她的三儿的时候,
    她说,她要攒劲活,不然三儿怎么办?
    她活到八十多岁,身体不得不硬朗着。
    步入暮年,她内疚自己只能把三儿关在家里,
    她实在没有体力控制她的三儿。
    在她离世前,她把她的三儿交付给她另外一个儿子,
    然后柔情地望着他的三儿,
    那眼神似乎在说:
    “三儿,妈妈在那边等你。
    那时你会和你的哥哥弟弟一样健康无羌。”

  
        这是唐兴玲诗歌少有的具有寓言色彩的诗,也是以一种戏剧结构来展开它诗意的布景。我以为仅此一首就可以窥见三十九首《哦,天使》具有的全部力量。

    唐兴玲的诗歌语言纯净,精致,即有书面语言的雅致,也有口语的活泼,甚至从日常俚语和民俗经验里去寻找语言的养料。其诗歌风格抒情重于叙事,情景交融,情理并重,实现了抽象和具体、个人化和非个性化的深度平衡。她的诗歌的声音明亮,清澈,透着淡淡的忧伤,偶尔有华彩的高音,极富穿透力。可以这么说,唐兴玲在当代诗歌的写作现场是独树一帜的,她已经发出了属于她个人的声音,而且这种声音由于面对终极而增加了厚重的合声,具有巨大的艺术魅力。从另一个角度看,唐兴玲的诗歌带着某种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喘急,缺少停顿,她没有时间停顿。如果命运稍假以年,她会停顿的,停顿之处,将出现更加波澜壮阔的气象。
  
    唐兴玲全部的遗言都在她的诗中。每一个句子里都有她的动静、声音,欢喜或悲伤,困惑或彻悟。她从来不为自己诗人的身份感觉什么尴尬,在她的精神尺度上,诗是高贵的。让我以她的《身份》来结束本文——

    相信触到过神秘的光,
    时间焚烧,我有点小火神的模样。
    我守在自己的花园里,
    可不能酿成大火灾啊。
    此刻的爱是一场挫骨扬灰的奢侈,
    我在清醒与否之间挣扎,
    缺氧,低压,呼吸带动一种撕裂的痛。
    与时间纠缠,我还再三激活春天,
    春天那些浩大的花阵,将我掳住,
    那些春寒,却不动声色地写入我的骨头,
    像一首挽歌,那么动人,无法逃避。
    爱人,倘若我疯了,
    别把疯子的标签贴在我的额头。
    爱人,倘若我死了,
    你要放弃我从事过的众多职业,
    只给我标上一个身份:
    这个女人,遗书是一集诗歌。
                              

                                                                                             草树. 2012-5-11






                                                                               我随意哼出的曲子,也有隐形的大乐团支撑
                                                                                                                                                                         ——唐兴玲后期诗歌印象

                                                                                                                       方程

        谈论唐兴玲后期诗歌是困难的,首先是如何分期的问题。在这里我不想就唐兴玲前期的诗歌展开讨论。她前期的诗歌是古典唯美的,其背后的孤绝也是一以贯之的,从她早期的诗歌就明显可以感觉到一种顽强的生命之力。就分期来说,个人觉得《哦,天使》是一个分界点,应该说这组寓意着诗人39岁冒着先天性心脏病生下“天使”的39首诗歌,是诗人前期写作的集大成者。在这篇繁杂的诗篇中,作者以一个母亲的视觉,展开了一场关于生,关于爱,甚至关于死的一场宏大的灵魂交谈,是一首沉郁低回,而又有亮色点缀其中的乐章。诗人经常性的在其中“跳”出来,反观着整个的诗歌场景,正是这种死亡意识的存在,提升了诗歌的整个境界。这样一部写尽母子之间种种的诗歌集,迄今新诗界非常独特的一个文本。我为什么愿意将其作为诗人前期写作的一个总结呢?主要从形制上来说,其实在这组诗歌里面已经非常成熟,基本固化了。那种秉传统而来的“移步换景”,“景情两移”的手法几乎到了一个极致。如果对于一个缺乏诗歌高度反思和自觉性的诗人来说,很可能就停留在这个位置了。

    但唐兴玲没有,她似乎对自己的写作有着最为清醒的认识。在后来的一段时间,她几乎打散了自己的全部写作,那就是4A诗社这段时期。整体来说,同题诗的这段时期,是诗人的调整期。由于几个诗人经常在一起讨论诗歌,写作同题,直接或间接的促进了诗人的这种转型。在这段时期,总体说来,诗歌水平不是那么整齐的,有起伏,没有达到一个最好的状态。(《记事簿》是在4A诗社基本沉寂以后的诗作,为叙述方便,在这里不将其纳入4A诗社这个时期)。这段时期也是诗人创作生涯中非常关键的一个时期,正是有着4A这段时期的调整,诗人最终将前期已露端倪的神性光芒在诗歌中发挥到了极致。

    在诗人后期写作中,健康状况出现了一系列问题,长时期受到疾病的折磨。但就是在这样的情况,诗人始终没有放弃对于诗歌的执著,即便在诗人的最后时刻,仍然在坚持诗歌、诗论的研读。也正是这种执著,诗人迎来了诗歌创作的一个高峰,写下了诸如《记事簿》、《墓园》、《我如此贪恋世间的甜》、《你我之间》、《我只能在一首诗歌中爱着你》等一批非常优秀的作品。

    自4A诗社以来的这段时期,应该算是诗人真正的后期写作。诗人全然抛下了我们对于诗歌的惯常认识,诗似乎不再是“做”出来的,而是一种自然的流淌,打开了一扇全新的诗歌之门。在这里,你几乎可以看到所有的词语都似乎敞开了它的怀抱,关于世界,关于真相,关于死生,关于爱,关于命,关于传统和美德……这样的词语都在诗歌里面各安其所,有着无可置疑的说服力。如“该死的无赖”,“神”,“上帝”、“小男孩”,“我的爱”,“呸呸呸”这样的尊称昵称,俗语俚语都显得妥帖自然。你可以真切的感受到,诗人已不是用诗的方式在发声,而是用诗歌本身在对你说话。这种肆意潇洒的写作几乎接近了一个无限自由的状态。其实要突破语言的魔障是相当困难的一件事,诗人能够清楚的和自身展开对话,已属不易,何况对着一个别在的他者。这需要非常大的勇气,甚至需要一些些机缘。这种直抒胸臆的写作看似不难,实际上需要人的心灵处于一个非常澄彻透明的状态。更深层次的来说,诗人心里必须有大爱,全然抛开关于功利性的种种——也是说首先要自己信了,完完全全信了,除了信,“我”别无他物。

    可以看出,诗人后期的写作逐渐在消磨掉之前的一切激越,奇绝性的装饰,或者说展示性的东西,甚至在其后期写作来说,这也是一个逐渐发展的过程,有着较为清晰的脉络。在后期写作的前段,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奇绝性的意向亦在慢慢淡化,最后归于平淡。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狭义概念上的很多诗人都在玩的诸如陌生化、碎片化、立体化等等一些手段,在最后统统成了累赘,诗歌已经完全摆脱这些带有“人工”痕迹的丑陋之物,进入了澄明之境。比如“儿子会像我一样贪恋世间的甜吧”(《我如此贪恋人世的甜》),这样的一个句子,完全就是直接说出,直接从生活中移植而来,却将对生的贪恋,和对死的无奈刻写的纤毫毕露。一个“会”,一个“吧”细嚼起来真有橄榄的香味,这样的句子自然贴切,非但照亮了全诗,你甚至可以感受到诗人喃喃自语的声音就在耳边萦绕。《记事簿》、《墓园》的诗歌触及的都是生死的终极命题,但是在诗歌中你几乎看不到激越的句子,就像清风吹过山谷那么的自然,时间和空间在这里得到了近乎完美的融合,这种淡淡的忧伤,就如我在一首诗歌里面写到的,是“一朵莲花在风中的忧伤”,这忧伤,既非莲花,亦非风,她就是忧伤本身,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如果有过爱,有过恨,那都是在文字当中化了的。

    在诗人后期的几首作品中,绝望的意识也似乎渐渐平息,一切的执念似乎都已放下,只有一个灵魂与另一个灵魂的低语。对于爱对于死亡的诉说展现出了金子般的质地。“世间不是你负了我,便是我负了你/世人,执念勿深/出门不是遇见神明就是魔鬼。”(《我看到一个身怀绝技的女人》)诗人发言的方式不再预设任何的概念,与读者之间的交流是顿悟式的,瞬间的式,她直击你柔软的心房。“你不知道我在把你当成传奇书写/虽然我看到了最终你剑落时的无奈/还有沉于绝技的孤独”(《我看到一个身怀绝技的女人》)轻柔的语调,似乎在读着面前营造了一片湛蓝的深海,通篇下来,孤独就孤独着吧,你知道就好。就这么简单,是一种不必也无需反馈的诗歌方式——哦,我相信你已知道。就像是黑白无常,白无常帽上“你也来了”,黑无常则已“正在捉你”对之。

   普鲁斯特、克尔凯郭尔、茨维塔耶娃、狄金森都是诗人生前最为推崇的诗人,在诗人后期的作品中,我们似乎都能看到他们的一些影子,比如普鲁斯特式的时间处理方式,克尔凯郭尔深邃的心情之海的律动,茨维塔耶娃的燃烧之美,狄金森的死亡与永生,都在这里得到了融合与滋长。在诗人的后期作品中,值得注意的一点是她的音韵之美,对于词句之间的呼吸几近自然之美,诗歌呼或舒缓绵长,或短促激越,词句的穿插,长短相契,似乎有着无穷的变化。无疑,这属于最为本真的时间,诗歌自身的韵律时间,她就在你默念当中毫无戒备的向你走来。比如这首《开启》:

说不出来的/忧伤/没有理由/的泪水/是谁打开这些水龙头?/我关/又关不上/修/又修不好/我没有选择/我/没得选择/那个叫做爱情的魂/扑进我的怀里/缠住我/甜蜜的惊悸/收不住/爱得失去自己/所有的约定/都叫阻碍。所有的神医/都失了神/都对我束手无策/有经验的人对我说/时间会医治好一切/难道要时间流逝到我尸骨无存/它才成功。

  起句节奏居中,中间稍快,后段平缓似有尾音绕梁,不由得让人掩卷长叹。“说不出来”与“没有理由”的对峙,“没得选择”对于“没有选择”的重复与加重。“缠住我”与“收不住”的相应,神医失去神,两个“神”字,和两个“都”字交叉使用,带来了音韵上的必要变化。最后句号的使用也非常的考究,活生生的将一个反问句压了下来,体现了矛盾、纠缠的一种内心彷徨,既有失落,又暗含可怜的希望。

    诗人后期的作品虽然为数不是很多,但涉及题材的多样性,同样是令人惊讶的。这其中既有谴责社会之黑,诉说母爱无私的《那个母亲》这样叙述式的,也有像《很多人在路上》这样情景式的,既有《从今天起,我允许自己以后》这样独白式的,也有《记事簿》这样反观式的,既有散曲式的《香茅》,也有小说格调的《他》系列……其实还有一首不得不提到的诗歌,那就是《铜镜》,这是诗人最后的一首诗,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一首诗。在这首诗歌里面,实现的是最大的自由度。它的起句就非常奇特,“这时,藏家倒是不急了”。意在言外,给人提供了多少想像?接下来的叙述初看平淡无奇,实则波澜迭起,比如“招呼”,“很享受”,“闭了一下眼睛”,拉我的手,“好东西吧”……无不细致入微。让人好奇心顿起,欲罢不能。这首诗的高明处就在于,诗歌在“我连忙笑着对藏家说:是的,是好东西”后,便戛然而止。“铜镜”好在哪,如何之好?一概不提,硬生生的创造了一个巨大的悬念。这样的诗歌是绝对罕见的,它完全突破了形式的束缚,相当于于现代诗中的“拗格”。诗歌的意义在何处,它不容你这么去想,意义已经消解,完全融入在形式的一种惯性姿态当中。如果真要挖掘出什么,感概诗人坎坷的身世,我愿意相信那是她看到了她的来世吧。前世不知,今生充满惊喜与沉重,来世见却不能言。多么美好的诗歌!她似乎照见了诗人诗意的一生。

    与其他女诗人相比,唐兴玲的诗歌应该是最少女性意识的,在她的诗歌当中,你几乎看不到所谓的女权思想带来的影响和痕迹。说到女权思想,其实有很深的悖论在里面,即你一旦接受了女权的思想,你就必然选择站在了男权世界的另一极,附属之物这样的概念必然是深入骨髓的。在唐兴玲的诗歌里几乎看不到这一点,在这里没有女性意识,只有女性自身思维模式,感知模式的自然显现。她不试图抵抗什么,不试图剥离什么。爱和死亡是她的两大主题,贯穿着她的整个写作。对于蚀骨而近乎绝望的爱已写到极致,似已预见的死亡更使她已然在天堂的前院发声。她的写作是纯粹,不惹纤尘的,她只为自己写作,只对生命的本真倾诉。在这里不妨套用霍达谢维奇对勃洛克的一段评语“他的诗歌是最重要、真实的精神功勋,它与生命融为一体,密不可分……(他)永远都是诗人,他一生中每时每刻都是……”,而大部分的人,只有在他写诗的时候才是诗人。“这个女人,遗书是一集诗歌”。

    诗人后期的诗歌值得说的远不止这些。在诗人最后岁月里,已全然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声音,她对于生活的体验,对于日常生活的诗意呈现,对于意像的运用,几乎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比如《蝉》一诗写到的令人战栗的玉蝉,《暗状态》里面的出乎意料的蚕豆,《从今天起,我允许自己以后》中的动魄惊心的玫瑰与刀……比如“你我之间,莲花开过”(《你我之间》),“我顺着你醉后的一句胡言,把你我之间的空气涂成爱的水果色”,“你是我长久注视的星,你是我长久噙着的泪”(《黑天使》),“这首诗中的生命/永远不会爬进坟墓”(《我只能在一首诗中爱你》)这样的清新自然的诗句,想像奇特,浑然天成。诗人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勇气,放下了所有的束缚与姿态,全然敞开了自己的思与诗,全然不避讳自己对于爱,对于死的种种情感,在这里只有吁请,纯粹的对于自己的吁请。外界在诗人内心,已是一个别一个不用考虑的存在。

    这种敞开直陈式的写作,如果不是具有强大而真诚的内心,如果不是含着对生的深深绝望与眷恋,是很难达到这样一个境界的。诗人后期的诗句也往往呈现出常人难以企及的大气象,“你让一个通神的人选择了做人,做一个无家可归的人”(《黑天使》),“在我眼里/很多人在路上/无非是上帝借着人的身体/赶往神奇的、根深蒂固的传统和美德”(《很多人在路上》),诗人目力所及之高远,令人称奇。

“我随意哼出的曲子/也有隐形的大乐团支撑”,诗人在《爱情》里的这段句子,用在这里太合衬了,大乐团是诗人一颗至真至诚的诗心,是诗人强大的人格力量在支撑,在日益喧嚣的诗坛,更像神遗落在人间的藏品。




                                                    时空的传奇——读唐兴玲《墓园》
                                                                                                    作者:苦茶


墓园

唐兴玲

我对墓园情有独钟。
那些夏日,我沉迷于北方的墓园。
直到有一天太阳落得太早,
而我又在墓园迷路,
才发现自己的灵魂并非粗犷而没有疆界。
我看到许多熟悉的故人,
也抄写过一些凡人甚至无名者的墓铭。
那里的空气会让人清空爱恨,在墓园,
与我对话的,是那些简单的文字和石头,
有时那些比我年长的树,也说上几句,
有时那些眼神明亮的鸟群也说上几句。
我很少说话,时常被一两行小字征服,
内心充满颤栗,行动无不谦恭。
有一个墓园在春末最美,
整园的桃花开了,远看粉粉的,满山谷,
那些墓,那些碑,全部都染上那种
让心情跳跃的红,戏剧般的红。
花瓣时刻在飘浮,我像走在梦中,
走在一些故事里,一些历史里,
我好像天生能够胜任那些牵扯生死的美,
我听到一个老妪说,在这里,你是安全的。
有一个墓园庄严得风也不敢放肆,
墓园外围是高高的杨树,内里的松啊柏啊,
都是老得不像样子。进入这样的墓园,
并非直接,而我的面孔,早已经让守门人熟悉。
安静的夏日午后,清凉得像进入天堂的前院。
我时常产生幻视、幻觉,那些伟大的生命,
那些典范般的生命,我看见他们有些孤寂和落寞。
有一天突然下雨了,我听到一滴、两滴雨声,
然后听到众声的雨场,我突然害怕起来,
好像生死的界限被雨声一声声地擦洗干净。
说话的人太多,正确的声音太多,
我有些介意自己的哑然。幸好不久雨也停了,
只有潮湿的空气久久不散。侵入心肺。然后是骨头。
我对墓园情有独钟。在墓园的时间没有尽头,
渐渐地,我在来往墓园的路上被人忽略。


一首诗歌要找到一个妥帖的切入点是困难的,一首诗歌要做到举重若轻,自然流淌是困难的,一首诗歌要构建一个自足的时空更是困难的。但唐兴玲的这首《墓园》做到了。这是我读到这首诗歌的第一印象。读完之后,久久不能平复,如坐冰毡于天地间,惶然四顾,茫茫然不知所措。

全诗的开篇娓娓道来,作者的语气像是在午夜给你诉说一段传奇,一段历险,给整首诗歌定下了低沉婉转的基调:“我对墓园情有独钟/那些夏日/我沉迷于北方的墓园/直到有一天太阳落得太早/而我又在墓园迷路”。让人想起《聊斋》人物的一段表白,似有“鬼气”,视角的语气都非常适合“墓园”这个主题。特别是“直到一天太阳落得太早/而我又在墓园迷路”,语言的姿态和背后的韵味,让人回味无穷,令人直呼叫绝。“直到”实质上在方寸之间对“沉迷于……”进行了伟大的腾挪,既是后面叙述线索推进必不可少的推动力量,更直接点明了情感的顿悟:我虽然沉迷,但一直并不真正懂得“墓园”。这得益于某种机缘:“太阳落得太早,而我又在墓园迷路”,非常有传奇的色彩。一个“太”抒发了意外之惊,一个“而”让这段历险开来更像是一场宿命。两个虚词的使用直接秉传统的血脉而来,将一种隐秘的思绪刻写得纤细毕露,与诸如“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犹堪持改火,未肯但空心。”的意蕴有异曲同工之妙。其实“太”还有意思在里面,那就是墓园的阴冷之气,诗人是感到害怕的,“太”后面隐含的是“嫌”,我有点埋怨自己在墓园呆得太久了,而这又直接承“我对墓园情有独钟”而来,所谓“水茫茫,千里斜阳暮。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

正是由于上述偶得的机缘,诗人“才发现自己的灵魂并非粗犷而没有疆界。”,貌似写自己的灵魂,实则写墓园的众魂灵,诗人仿佛步入了“魂灵”之阵,它们围住你,跟随你,反观你,而你对它一无所知。它就像是你的一个影子,挥不去,拂还来。在这里,“我看到许多熟悉的故人”,想起“也抄写过一些凡人甚至无名者的墓铭。死魂灵这个巨大的未知像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我的心头,我不能呼吸,想起我终有一天也将成为其中的一员,爱恨还有什么需要我去执着呢”:“那里的空气会让人清空爱恨,在墓园”。在这样的一个无物之阵,我需要的是倾诉,“与我对话的,是那些简单的文字和石头/有时那些比我年长的树,也说上几句/有时那些眼神明亮的鸟群也说上几句。”这多像是一些呢喃,一些碎碎念。表露的是我需要的并非实知意义上的倾诉与交流,这不过是一种姿态,出于一种心灵的慰藉,我深刻的知道诉说是徒劳的,既不能解决我的疑惑,也不能将心头的石头推开。我需要的是接受一些弥补之物来填补我内心的彷徨无措。“我很少说话/时常被一两行小字征服/内心充满颤栗/行动无不谦恭。”

接下来,又是一次令人称奇的“转身”,“有一个墓园在春末最美/整园的桃花开了/远看粉粉的/满山谷/那些墓/那些碑/全部都染上那种/让心情跳跃的红/戏剧般的红/花瓣时刻在飘浮/我像走在梦中/走在一些故事里/一些历史里”。这抹美和亮色,是前段战栗心境的自然超脱,非常的自然贴切,“戏剧般的红”似写落红,实则写墓园魂灵的戏剧人生。实在是神来之笔,一子活,而全盘活,非常的灵动。

“我好像天生能够胜任那些牵扯生死的美”。这其实是我独自呆在墓园的自况,有些不是我,也有另外一个人在这里的况味,一句“好像”诉尽了人世的偶然与沧桑,一种无法排遣的宿命感,甚至一些悲壮的意味。

“我听到一个老妪说,在这里,你是安全的。”“安全”这个词初看是比较突兀的。其实是有生死分界的深刻含义在里面。此时的“安全”,来自于魂灵的“安全”,魂灵并不会伤害你什么。非安全,是出于人自身的执念。“老妪”看似是墓园的看守,实则是世人的安慰剂,“活着”即是安全。生命的安全即在于活着,无论是欢欣或者痛苦。

“进入这样的墓园/并非直接/而我的面孔/早已经让守门人熟悉”,这样对诗歌显露出,“我”一直以来有着深深的死亡意识,我的面孔,早已经让守门人熟悉,墓园更像是我心灵的归属之地。显然,诗人对此是自明的,甚至有“并非直接”而”我“能”折射出的我欣喜于此,死亡在这里更像是“我”生的映照,因此也就折射出了一种神性的光辉。

藉由老妪的指引,我“清凉得像进入天堂的前院。/我时常产生幻视、幻觉/那些伟大的生命/”所有的魂灵都开始“活起来”,它们不再是冷冰冰的,它们甚至有些“孤寂和落寞”。很自然的,“好像生死的界限被雨声一声声地擦洗干净”。“雨”这样的自然之物成了沟通魂灵与人之间的工具,界限已被打破,也就是说借助笼罩在墓园的雨,借助充满墓园的嘈杂的“雨声”,“我”分明看到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死亡”,“死”将在“生者”那里得以继续,这不得不说是相当深刻的洞见。“我”似乎看到,作为实体的“人”虽已消亡,但作为人生活过的影子,却留了下来,那就是“雨”,那就是无数的声音,借由别人口而发出的声音。“死者”不再以实体存在,反而在“死者”身后的各种评判和议论成为了“死者”“真实”存活的证据,“死者”已不在场,也就不能进行任何的分辨与反驳。“说话的人太多/正确的声音太多”,所有一切都在向着失控的,未知的领域绵延,“我有些介意自己的哑然”,我完全被震惊了,我意识到对于一个人评判的众人之声,“我”是毫无反抗的能力。每个人说出的,只能是偏见。因此,我想说却有什么也说不出——难道世界上真有真实的“活着”吗,“我”显然不这么认为,那“我”还有什么必要说呢?是我只得保持沉默的。这种态度暗示,我也希望别人对“我”保持沉默。在这里,个人的心灵获得了强有力的坚实的存在。

但墓园并非长久逗留之地,在生死面前呆多一秒,都需要心灵的长时间投入。我似乎也看到了作为时间向度当中的“人”,不过是一个可供篡改的存在。我于是“庆幸雨停了”,“庆幸”用得好,实质上说明“我”对此深表厌倦,这种死后论人长短的行为。“墓园的时间没有尽头”,有尽头的时间,不过是生的时间,时间对于死来说,已经失去其强大的力量。我最终将选择在这里停驻。“渐渐的,我将在来往墓园的路上被忽略”。琴弦松开的感觉,我只愿自己这样“消失”,彻底的消失,寂静无声的消失,不希望更多的,所谓正确的声音,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知道,这才是我真正的永生——只有我才懂得我自己。到这里,诗人获得最大的释怀,这次历险的传奇到这里也就完结了,剩下的只有来自天地间的无声叹谓。

整首诗歌婉转低回,心思细腻,张弛有度,无论在诗歌技巧还是艺术水准,几乎都到了浑然天成的一种感觉。在这里,空间,比如诗歌中提及的不同的墓园,时间,比如诗歌中提到的不同时间段的墓园,都不再服从于时空变换的自身逻辑。都被打碎,整合,赋予了新的机理,一种坚硬,富有色泽的情感和思辨的机理。所有的空间都被压缩成一点,所有的时间都归属于当下,与其说这首诗是关于墓园的一次探险,倒不如说这是一次时空的传奇,一次心灵的瞬间开放,一次与死神的表情丰富的对话,在这里既非对抗,亦非主动融入,而想是一次“历险”之后对于“人事”意义上的“死”的超越,洞穿了生命本真意义上的死。她穿破了空间的束缚,洞穿了时间的虚无,她留下了一个众生归寂的舞台,平静下隐藏着一股强大的暗流,那就是对于本真的“我”的一个守护。





                                          她已然在天堂的前院发声
                                                                                                                                                         ——读唐兴玲《记事簿》



  诗人何为,这是每个诗歌写作者无法回避的终极问题。在不同的诗人那里,有着不同的解答。而不同的解答,直接决定了诗歌境界的高低。“境界”这个词,确乎是个很老的词语了,我们已经说得够多。但真正能够窥其堂奥的人,实在是渺若星辰。反观中国乃至世界诗坛,许多大师级的人物,其实都无法突破这一层。这更多的来自于神的礼物和馈赠。神需要对借助某些人对着他所创造的世界发声,神的语气娓娓动听。神选择了诗人,这是诗人的使命,也是诗人的宿命。

    在唐兴玲的《记事簿》这首诗里,我真切的听到了来自于人格化的神或者神格化的人的呢喃低语。在这里,“神”全然敞开了怀抱,他在发出吁请,他大悲悯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姿态感,他是午夜朝着深邃的水缸,摩挲着你的头顶,说“回来吧”的那个人。“那一刻,我来到郊外墓园,查访众生的过往记事簿。”舒缓的语气,暗喊着神的自责,为什么是“那一刻”,而非“每一刻”,这是很值得玩味的。阅读这样的诗句,你可以真切感受到神轻盈的脚步,他隐而不发,全因他是“神”。“可记之事都不多,千篇一律。”,神在面临他的杰作,“千篇一律”道尽了人类的命运。然而“唯一可喜的是,都显得缓慢而安宁。”一个“喜”字,实在是神来之笔,如此之轻,又如此之重,像微风拂过山谷,雨丝滑落池塘。既有生命赴死的大欢喜,又有神寻求自我安慰的人性化力量。如果这里尚在述说“神力”,后面轻巧的一转,立即转入了“人世”,“像我少年的时候,经过喧嚣的大街,脸却如同雕塑,仿佛我在世外。仿佛我脚尖从未落地。没有哪条命的痛需要我来缓解和平息。”在这样的方寸之地,实现这样的腾挪,写诗的人都知道,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而且能做到如此不着痕迹,是非常令人称羡叫绝的。两个“仿佛”在这里,是非常有其意蕴的。应该说,这两个词照亮了这一段诗句,它点明了这样的人世,是在神映照下的人世,“我”开始对自己的过往及将来,有了深深的观照,一个全新的我,出现了,“我”豁然打开了一扇门,朦朦胧胧的意识到,莽莽撞撞的冲开了长久以来束缚我的一个括号。“我”飘飘然,那一刻,我真切的感受到了我应该承担些什么——“没有哪条命的痛需要我来缓解和平息”。“我”意识到了人的悲哀,但我无能为力——因为我并非“神”,或者说,我已知道人活着本身就是沉溺,我无须做什么。在这里,“神”和人进行了融合和沟通。“我”此刻已非俗世中沉沦的“我”。统领全篇的,正是这样一个亦神亦我,非神非我的中间物。“对于星星和海洋,他们不能增添迷惑和深省。我也是——永恒并没有和我说过什么。”这看似“我的表白,其实更像是“神”的自省,即“神”在说:“看看我到底做了什么”。“我,即永恒,想说,但不能说,对于人类来说,这是永恒的秘密”。“神”只能看着这个“人““就算我被王冠上的光芒笼罩过,被紫色的福气笼罩过。都散了!我抬头望望天空,看见最爱我的人,把我的骨灰洒进江流,我的记事簿上,是看不见泪的柔情。”如果没有前一段的铺垫,这段诗句看来是是苍白的,喧嚣的,充满了尘世的纷争与痛苦的。”但正是神的视角,或者说一个终极观照的引入,才使整段诗歌有了大悲悯的情怀,有了迷人的光泽。“所有忍不住的阅读,都看见,时间将我布置得毫无痕迹。”“忍不住”三个字,也是非常值得玩味的,关键在于我们从哪个角度来理解他,我们可以狭义的理解为俗世间关心关注着我的朋友,一个“所有”的限定,却立马给我们带来的无尽的想象,这个阅读的主体,更像是终极的神啊,他内心充满了纤细的情感,他抚摸着众生,眼里满含着“爱”的投射,直到时间将一切布置得毫无痕迹——那是神无可回避的职责。神的内心,多么的不忍。我们也就更深层次的明白了,前面为什么是“那一刻”,而非“每一刻”。
  
    终观整首诗歌,涉及的是生死,涉及的是人活着意义的终极命题,但调子是柔和的,舒缓的,在这里似乎看不见诗歌技巧所留下的痕迹,生的重和死的轻,相互辉映,仿佛是从生命里流出来的辞章。诗歌的转折部分浑然天成,让我们再来看看“那一刻”到“唯一可喜的……”的转折,到“像”对于“缓慢而宁静”的接续与补充,再到“对于”对于“没有哪条命……”这一句式的承转,从“他们不能”到“我也是”的并置,从“永恒没有……”的“没有”到“就算”,再由“散了”自然联想到“天空”,从“抬头望望”到“看见最爱我的人”的“看见”,从“骨灰”到“记事簿”,从“从看不见“到‘忍不住”,到“看见”,自然贴切,一些都随思而动,物我合一。看起来,就是像一片云的织景,一片来自大地深处的天籁和鸣。

    就我有限的阅读和审美来说,唐兴玲的这首《记事簿》在中国新诗的历史上,树立了一个全新的高度,将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难以超越。其实这首诗本是作者在4A诗社的一首同题诗,我很庆幸当初自己没有写下这样一首同题。它的艺术境界是我无法企及的。

    当然,作为作者的一位朋友,难免受到刻意拔高的责难,但我将坦然的接受这一切。历史也必将给予它最终的答案。作为作者的一个朋友,更得要说,唐兴玲是一个严重被低估的诗人,她是为数不多的真正打通了中国诗歌传统血脉的人。她的诗歌具有非常古典的意蕴。可惜,天妒英才,否则,她会写出更多像《记事簿》这样令人称奇的作品吧。

  其实这也谈不上是一篇诗歌评论,更多的是一些个人的阅读感想。我一直固执的以为,真正的好诗歌是拒绝我们惯常的评论的。评论能做的,只是告诉你它在那儿,对,它就在那里,《记事簿》。

附:

记事簿

                      作者:唐兴玲

那一刻,我来到郊外墓园,
查访众生的过往记事簿。
可记之事都不多,千篇一律。
唯一可喜的是,都显得
缓慢而安宁。像我少年的时候,
经过喧嚣的大街,脸却如同雕塑,
仿佛我在世外。仿佛我脚尖从未落地。
没有哪条命的痛需要我来缓解和平息,
对于星星和海洋,
他们不能增添迷惑和深省。
我也是——永恒并没有和我说过什么,
就算我被王冠上的光芒笼罩过
被紫色的福气笼罩过。都散了!
我抬头望望天空,
看见最爱我的人
把我的骨灰洒进江流,
我的记事簿上,
是看不见泪的柔情。
所有忍不住的阅读,都看见
时间将我布置得毫无痕迹。






                                             让一个禁锢过的自己,在天使体内穿梭
                                                                                                                                                                       ——读唐兴玲《哦,天使》

                                                                                                        作者:苦茶

《哦,天使》是唐兴玲生前唯一结集出版的一首长诗,可知其在诗人心目中的地位。这首写自2008年11月28日至2011年7月12日的诗歌,共计39首,代表着诗人39岁得子,即“天使”。单就描写母子之爱的诗歌文本来说,如此深入细致,纤毫毕露的记录与显现,在现今诗坛应当是比较少见的,算得上是为数不多,且非常出色的一个文本。

但整首长诗读下来,如果以母子之爱来涵括全篇,又似乎多有不足。如何尽可能全面的解读这首长诗,是在反复的阅读当中持续困扰着我的一个问题。那么,解开诗歌秘密的钥匙究竟在哪里?寻找到这片钥匙,就成了进入诗人内心世界的首要问题。我想,在这里,诗人自己已经给了确切的回答。在《哦,天使》的扉页上,有这样几行诗句:

我在他们伟大的声光交错的诗篇中
打开内心深处的抽屉
看到九屉医治自己的中药


这是全诗第32节中的句子。诗人单独拿出来置于扉页之上,我相信是有其深意的。深意在哪里,个人揣摩关键词在于“医治”。从诗人的个人经历来说,生下“天使”,当是对于残缺人生的一次弥补行动,毕竟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生儿育女在目前的社会环境下仍然是其价值体现的重要组成部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伴随着生理学意义上的生育来说,这更像是一次精神上的生育行为。诗人诞下了自己精神世界的一个“天使”,正是这精神意义上“天使”的存在,照亮了整首诗,使诗歌具有了更深层次的意味。我们不妨回过头来看前面诗句中提及的作为“中药”的“伟大的声光交错的诗篇”里到底说了些什么:

午后的花园里,
天使和男孩在坡道追逐,
不体贴的咳嗽占据男孩的笑声。
天使示范着说:“拍拍胸膛。”
男孩拍拍,然而,
通红的脸依然响应着起伏的咳嗽。
天使有点着急,伸手拍击同伴的后背,
更多的软语,是无能为力的劝解。
不会永远这样,像一棵树
冬天前落尽最后一片叶子。
身边许多粉色的花,花瓣重重叠叠,
像要抓住些什么,
又像要赶走空气中的忧伤。
停顿了一下,咳嗽声再次响起,
一声声,重过不远处电钻的声音。
天使随着男孩的咳嗽颤动,
那种身体的微动,像是重重的木锤
打在命运看不见的细线上,
甚至像一枚枚黑色的钉子,
钉入粉色的灵魂。(那些病菌,
何尝不把这小小的嫩嫩的身体,
当成无法突围的小囚室。)
天使好像突然有了办法,
他拍拍同伴的肩膀,
然后,围绕花园跑了一圈,
让风的小游戏在他的呼吸道放肆。
这时,天使也用力咳起来,
直到满脸通红,和男孩在花树下,
让咳声、笑声和身体一起仰伏。


这是一个非常富有童趣的场景。“不体贴”是从对方的角度出发来看待问题的,言下之意是与天使一处玩耍的孩童“我”本不想咳嗽来破坏这么好的兴致的。“天使”则热心的,以他“童趣”的方式给他示范,甚至“有点急”,在“无能为力”之下,“天使”做出了一个成人难以理解或者说在成人世界难得一见的行为:“这时,天使也用力咳起来,直到满脸通红,和男孩在花树下,让咳声、笑声和身体一起仰伏。”这是小孩子似的“感同身受”、“相濡以沫”,在这里谈不上任何的利益交换,“天使”的心灵纯净,不沾凡尘。作为诗人,我看到了“那种身体的微动,像是重重的木锤打在命运看不见的细线上”,这个命运是什么?无疑是人被抛入这个世界之后的沉沦。正是与“天使”这种本质的“善”的观照,我打开了内心深处的抽屉,看到了医治自己的九屉中药。“九”中国传统文化中是一个“极”数,最大的一个数,用在这里,也就说明人的心灵归宿在而且只能在原初的善当中。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天使”之于诗人来说,无异是一场浩大的灵魂救赎。我们来看看诗人是如何描述这一场景的。

天使独处,忧伤沉淀,风在外面。
身体像一件被揉皱的衣服,
懒懒地挂在门的背后。
影子唤不醒血液的波涛,
再也没有力气尝试撑起一个世界。
我肯定,时缓时迅。不挣扎,不失踪,
五分钟也可以迅速入眠。睡眠里漂浮的
还是一些诗歌的面孔,歌子的追查。
没有沦陷和安静的长眠,
选择的结果如同火焰,明灭间失去了脸。
时间或黑或白,或长或短,或凉或暖,
统统立正等待,清醒的醉,蚀骨的爱。
白色的塔楼,长沙的明亮之夜,
曾经飞翔的,低语的,曾经疑似被焚毁的,
都幻术般重来。水润年华重来,光芒依旧将我握拢。


“天使独处”既是生理的孕育,亦是“精神天使”的孕育,孕育的过程是忧伤得以沉淀,风(当指世俗的沉沦之痛)被挡在外面。纯粹的灵魂得以显现,身体“像一件被揉皱的衣服,懒懒地挂在门的背后。影子唤不醒血液的波涛”,这几乎是类似于佛家禅定的一种状态。“懒懒”两个字可谓传神。随后并是漫长而短促的孕育过程(时缓时迅),诗人直面着这一刻(不挣扎,不失踪),仿佛感受到所有的过往和曾经都在重新打乱重整,“睡眠里漂浮的还是一些诗歌的面孔,歌子的追查”。诗人内心充满了期待和不安,“选择的结果如同火焰,明灭间失去了脸”。而后“曾经飞翔的,低语的,曾经疑似被焚毁的,都幻术般重来。水润年华重来,光芒依旧将我握拢”——天使降临人世,不仅仅是生理学意义上的,更是精神意义上的。一个崭新的魂灵从穿越混沌,在我心里升腾:

“哦,天使。”谁轻轻地太息一声,
不显性的魔鬼从此消失。哭声是
未下树的柿子,红得冰凉。
有种甜,需要健康的牙齿;有种孤独,
需要完整的灵魂。太息在天地之间的流动。
我的生活变成粉色调,我的表情退后二十年。
失忆的是我诗歌中的地狱和死亡,
身体的伤和灵魂的痛都有了麻醉剂,
天使笑一笑,时间短暂,然而手术已经完结。
没有哭泣,眼睛里面只有深色的玫瑰花,
闪亮,宁静,让我深陷其中。


“谁”更像是来自诗人灵魂深处的声音,“不显性的魔鬼从此消失”,意味着灵魂的净化。“哭声是未下树的柿子,红得冰凉”,一切忧伤似乎都被留下,从诗人的灵魂深处被剥离开来,那么的醒目的红,冰凉的昭示着从此那是一些死去之物,将被埋葬之物。剩下的“甜”与”孤独”看似矛盾,实则不然。甜是澄澈之甜,“孤独”是明净之“孤独”,这种明净“需要完整的灵魂”。接下来可见诗人之欣喜:“太息在天地之间的流动,我的生活变成粉色调,我的表情退后二十年。”甚至连诗歌中的“地狱和死亡”已经忘却,“身体的伤和灵魂的痛都有了麻醉剂”。我借由双重的生育,找到了一个灵魂返回的“退避之所”,“闪亮,宁静,让我深陷其中。”随着手术的完结,“天使”随之以实体的面目得以显现。“天使”从我灵魂深处分化而来,接下来的,便是我与他之间的观照,更确切的来说,是爱,是在俗世中的再一次拥抱。“ 一声声,唤我。形状在变化,似可捉摸,
光泽时而安静,时而雀跃。”(《哦,天使》第6节)。

持续活在一种飘里。睡时也能听到神来神往。
城池与我无关,繁华与我无关,
禁锢和空虚与我无关。魂魄是可以看见的,
走动。小小的天使,琴声要追逐他的眼神。
梦里也说着美妙得无法尽懂的天书。


“持续活在一种飘里”,“飘”几乎是整首诗歌的基调,两种灵魂在俗世观照、应和的迷离之境。我们可以看到整首诗歌几乎与外界处于一种隔离的状态:“城池与我无关,繁花与我无关,禁锢和空虚与我无关。”极其少数的他人,也基本属于延伸之物,比如前面提到的与“天使”嬉戏的孩童,实质是“天使”的同构,共不用说直呼为“小天使的”。在这样一个封闭的环境下,诗人实质上展开了入世之人与尚未入世之真的一种反思。正是这种深刻的反思,提升了整首诗歌的境界。我们来看这些观照与反思是在哪些层面展开的:

阳光中,天使直接删除了许多喧嚣和尘埃,
清空了许多杂念与可有可无的相思。
“一兹同学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露出两粒小白牙,可爱甜美得让人流口水。”
是的,我的心脏就是这样重新健康,
不再有颤栗与不安的记忆。


幼小的实指的“天使”一兹同学本身是不知道“删除了许多喧嚣和尘埃”,这无疑是诗人眼光的投射才可能显现。在一兹同学那里只是“一兹同学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两粒小白牙,可爱甜美得让人流口水。”正是诗人投身尘世间的复杂,反照出“天真”的可贵,“我的心脏是这样重新健康,不再有颤栗与不安的记忆”,这种体验无疑是双重的。天使不单带来了血缘之爱,更重要的是他向我展现了纯澈的存在方式。这可说是“生之重”,与“原之真”的对话与反思。

天使跟踪所有飞翔的动物,
专注所有线条的来路和去路,
所有经过他视域的生灵
都深受感动,并为他呈现出
柔和的光泽。我陪伴着天使,
我的心灵潜伏,身姿开阔。
像陷落在一个梦里,
把狂欢和阴谋都放在遗忘里,
我陪伴着如此深的湖,如此深的海,
伴着如此美的雪,如此妖的花。


在这里,“天使”与大自然之间的关系是融洽和睦的,生灵为之“感动”,“并为他呈现出柔和的光泽”。作为曾一度自恃为大自然主宰的“社会人”的诗人来说,在这种观照之下,唯有让“心灵潜伏”,让“身姿开阔”。“狂欢和阴谋”在“天使”面前都失去效应,一切都给笼上了罪恶的印记,为什么不“放在遗忘里”呢?我拥抱天使,我一度沉浸在“天使”的世界,“天使”的世界是“如此深的湖水,如此深的海,陪伴着如此美的雪,如此妖的花”!但,由于诗人本身经历的复杂性,在与“天使”的对话与观照中,时常感到隔阂的深刻存在:

然而我是
不懂得天使心思的人。
无法做他笔下的狂生,
无法做他笔下的知音。
远处是冲浪的人潮,
带着汗腺里的大笑。
我的双脚,
已经耍弄了我半辈子;
脚板是爱耍的逐美的兄弟。
结束脚板的漂流,
天使会让我的魂飞,魄散;
飞散成飞天的模样。


隔阂的原因在于“我的双脚,已经耍弄了我半辈子”。这应该说是相当深刻的洞见。诗人眼里的世界,是一个共谋的世界,也是一个集体沦丧的世界。远离天使,别无其他,只是因为“走”在人世间而已。靠近天使的方式只有“结束脚板的漂流”。另外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将脚板视为是“爱耍的逐美”的兄弟。“耍”与“美”的结合我们的周围不是一种常态吗?真正醉心于纯粹的美的人又有几个?对纯粹之美的彰显与追求,在这里应视为诗人毕生的一种追求。“游上在他的膝盖,游上写着我的名字的白云。”不得不感叹,这是多么令人神往的超脱之美。

天使也担心,
怕自己配不上自己
所受的苦难。
天使翼尖带着血痕。
他的伤,他的痛,
他的泪,他的叫,
在空中将我所有的好脾气击溃。
用什么包裹不如用爱包裹,
那些痛的神经自然淡然。
天使爱追逐,爱飞翔,
爱突然转身袭击身边的爱慕。
天使没有生与死的选择,
天使用歌声安慰巨痛过的凡人。
天使不会转个弯去找伤口,
天使会轻轻放下凡人的重负。
我记得雨的印记,
他记得雪花的快乐。
有人记得,
冰是睡着的水,
浓缩的痛。
他的手指,唱着歌。
歌声里躺着一个明艳的女人,
女人眼里有个明媚人间。
他的歌声,
忍不住让我的灵魂为他击打节拍。


在这里,与其说是来自于“天使”的担心,毋宁说是诗人自身的担心。很明显,“天使”一旦作为实体存在,他便进入了历史的范畴,被投入进了滚滚红尘。“怕自己配不上自己所受的苦难”。这种担心,是基于“天使”被俗世所污染的担心。在这样的担心之下,诗人给出了“爱”的命题。一种摒弃了“生与死”的爱,一种“放下了凡人负担”的爱,一种只记得雪花的快乐,而不需要雨的印记的爱,很明显,这是不求任何回报的大爱。而最终这种“爱”以母性之爱得以体现:“歌声里躺着一个明艳的女人,女人眼里有个明媚的人间”。诗人同时给出了另外一个解决方案,那就是“梦”的疏离状态:

天使当然是一个梦般美妙,
天使指着另一个梦对我说:
“我要到那里去。”
这时,我无法应承,
也不能明确拒绝。
我没有能力串起多个美梦,
只从背后抱着这个梦的身体,
俯着亲吻天使左耳的侧翼,
气息流转,色彩瑰丽,
真实之痒在轻轻耸肩之上。
流水里穿梭的红金鱼,
咬脚趾头之痒是否真实。
蝴蝶咬过花蕊之后,
掠过耳尖之痒是否真实。
天使拥有梦幻的精锐之师,
我只是个不停修正迷惑的追随者。
亲亲自己在石头上的影子
是否会发出“啵”的脆响,
轻轻用指尖戳着飞行的泡泡
是否会在“噗”的声音中碎裂。
当然,鱼是捕到过又逃脱的,
蝶是戏弄过天使的手指头的,
那些完美无缺的皮球是留恋过
天使的脚趾头的。不可否认,
虚拟现实从本质上
再三光临了天使的愉悦感知。


“虚拟现实从本质上再三光临了天使的愉悦感知”。要保持灵魂的纯洁与独立性,避免尘世之染,那就是“在”而“不在”此世,需要的一种疏离的,反省式的生活。将自己投身于梦当中,然后予以确指,以次时常保持警醒与超脱之心。

其他诸如:

世界是颗巨大的眼泪,
那我当它是没被污染的泳池。
我煮酒煮诗酒画煮不出来的意境,
天使抬一下眼皮就出现了。
现在,我是浅世界的鱼;

很多时候,我几乎要坚信,
天使潜入过我的前生。
在他面前,我所有秘密都幼稚,
好像我可以剥壳重生,
重生后幼嫩细滑,甚至
带出一声婴孩轻鼾里的叹息。
贝壳发出的笑声,
一再提醒我是个有曾经的人,
提醒我漫长的生命,
芒刺在背,然又是那样夺目。


等等,无不出自这种灵魂的对话与反省。由于篇幅问题,在这里就不一一列举。值得注意的是,诗歌里面分别出现了“老天使”、“天使”、“小天使”,这是有着相当深刻的用意在里面。全诗后段的“忧伤”情绪全由此而生发开来。即便有“爱”,有“疏离”之器,但“天使”也无法逃脱命运的作弄。首先是随时间而来的等级之分,“天使”从“老天使”那里继承另外所谓的“优雅”,“天使”发见了所谓的“小天使”,其次,是随时间而来的关于沉沦的预见。而”天使”并不能洞见。正是基于这一点,诗人对“天使”的未来充满了忧虑。

我看到“樱之殇”、“废墟”,
还有天使的注意力,他看着
“避核:距离多远才算安全。”


诗人只有在内心祈求:

哦,不安生的世界,
请按一下你的暂停键,
直到风平浪静,地球温良。


正是由于来自俗世的侵蚀,以及对于”天使”无条件的爱,在诗人内心产生了或多或少的纠结心理,可以看出诗人对于“天使”未来的不确定,导致对于“天使”的教育陷入了迷惘。

我狠着心,这一次,我没有
狂奔向你。天使的眼睛打量
两人之间十米的空间,
泪帘让魂不守舍,掉在他的赤脚上,
掉进我的狠心里。


此时,诗人将目光投向了更小的“天使”:

我手中抱着一个更小的天使。
粉嫩,偶尔一个小呵欠,
让天使没有来得及生出忌妒,
就忍不住露出赞美的笑容。
我们总是容易被看见或设想的
美好而沉醉,我们选择性遗忘,
那些大痛,那些撕裂,那些命运的
反转。我小心翼翼,手中的天使,
睡得深沉,表情静好,身姿轻盈。
我侧身打量,身边的天使,
充满好奇,伸手然而不敢触摸。
对生命的喜爱和敬畏,
天使替我表达;
对人世的眷恋和感激,
让我找到我的灵魂,并且强大,
足以让我面对死亡也有深度安宁。
天使雀跃,仿佛他身边的空气
全部在跳舞,他说:“悲伤的诗,
让忧郁的驴子,
感到快乐。”我握着天使的手,
让他的一个手指头,
轻轻抚摸了一下,更小的天使的发梢。


此时,实际上诗人原有的位置已被“天使”置换,天使说:“悲伤的诗,让忧郁的驴子,感到快乐。”这已经完全不是一个可爱的“天使”的语言了。在这里,诗人进行的几乎是一种逆向的操作,即将“天使”的眼光引向“更小的天使”,希望“天使”停留在最原初的善当中。“让他的一个手指头,轻轻抚摸了一下,更小的天使的发梢”。

拥抱着天使,
拥抱可窥见的未来,
未来的离开、黑暗和毁灭。
此刻的拥抱,温软,缠绵。
我笑着,笑得悱恻,
让心无力的自己,
走出自己的身体。
让一个禁锢过的自己,
在天使体内穿梭。


“未来的离开、黑暗和毁灭”在这里,个人认为有着双关的含义,一则指诗人总有一天会先“天使”而去,一则主要通过“毁灭”得以体现,那就是纯洁的“天使”在俗世无可避免的沉沦,因此,诗人更在意“此刻的拥抱”,这实际上也是对于诗人内心坚守的纯真心灵的一种悼念式的对白。确实,在纷繁的人世间,守住一份真,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诗人的“笑”也就有了更多的自嘲和无奈的意味。我期待自己的心灵,“在天使体内穿梭”。

天使,户口簿上你的籍贯
写着你父亲的出生地,
那个迄今你尚未去过的地方。


父亲出生的地方,更像是世俗权力之源,就像母性在诗人眼里是“爱”与“宽恕”的化身。诗人并没有明指这个地方天使该不该去,实际上,到这里,已经是一个不言自明的问题。相反,诗人的眼光在此刻,是坚毅的,有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直面与凄凉。为此,诗人不得不承认:

我给天使唱的歌,
有些晦涩。我给天使画的鱼,
不认得鱼雷。我的天使,
我给了你太多妄想和胡言,
我传授你更多无畏和甜蜜的依据。


也就是说,诗人最终发现投射在“天使”身上的,不过是场幻念。基于“真”,诗人投射在“天使”身上的目光,是与这个俗的世界格格不入的,是非实用的,只是一种无用的美与理想。而基于“爱”,“我传授你(天使)更多无畏和甜蜜的依据。

我期待自己像个心怀执念的傻瓜,
却配得上你的快乐,
你的苦难,你的音乐和诗歌。


最终,诗人选择了与“天使”共同面对俗世的种种,无论快乐、苦难,音乐或诗歌。这无疑是基于一种最为宽厚的爱,全诗也就到这里终结。而对于诗人来说,这或许是第二次的幻灭,它来得这样的凄绝,却有饱含着无限的深情。

总的来说,我倾向于认为这是一首长诗,而非组诗,其结构是严密有致的,其对私人生活的记录的诗意显现是令人信服的,“哦,天使”的标题以及行文的风格,赋予了这首诗歌在漫长时间点上回望的效果。应当来说,这本身就是一首给“天使”未来和母亲一起来读,来回忆的一首长诗。

解读并不一定恰当,当为一家之言。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5楼  发表于: 2012-05-30   主页:
唐兴玲纪念文章
                                                                                                                          疼痛与美德
                                                                     ——忆兴玲
                                                                                                         作者:程一身

四月二十五日,和几个朋友坐在紫竹院附近一家饭店里吃晚餐,听见手机在牛仔裤袋里响动,是汤凌打来的电话,说兴玲病重,医院已经下了三次病危通知,就要转回家中了。我听了一怔,想争辩,不是和汤凌,也不是和兴玲,我只是想争辩一下:为何如此突然?我正在考虑是否宣布这个消息,朋友们起身散去。一个人走在夜色越来越浓的街道上,我看到排列在夜色中的路灯,每盏路灯中都有一个兴玲:一个电话把她送到了我身边,让她充满了我的世界。此后从北京回老家,兴玲的样子一直在我眼前晃动。二十九日,汤凌短信告知兴玲已经离去,她那朴素的外表在我眼前更加清晰。无须隐瞒,兴玲的朴素对我是一种教育。这并非什么美学风格,而是一种生活态度。面对她的朴素,我常常想,如果我以那样的形象面对世界,我难免感到种种异样的眼光和绵长的压力,而她却异常自在。这让我相信,她确实把这个世界当成了自己的世界。而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似乎并不多见。

我和兴玲认识于二零零五年。当时,我想和一个记者取得联系,她很快给我发来邮件,告知对方的邮箱。由此我知道她是个热心人。当天,她又给我发了一封邮件:“刚才去左岸看了您的诗集《北大十四行》的一些相关文字,觉得先生博学多才。我没有读过什么书,所以也就不敢多说什么,只有多学习了。”同时,我也在网上读到了她那些美丽动人、警策智慧的诗歌。我在想,这样一个有才华的诗人,为何如此谦逊?二零一零年十月,我第一次见到兴玲,在汤凌开的店子里。翻着《外国精美诗歌读本》,她说我做了不少事情,由此我明白了兴玲是个不满足于现状的人:看到别人的成绩,她总想重新开始。用汤凌的话说,兴玲善于发现别人的优点。我想这是形成她谦逊品格的主要原因。

然而,兴玲又是尖锐的,因为她有自己的立场。去年九月,我请长沙的诗友吃饭,最后却是由韦白买的单。由于我对长沙诗歌界不太熟悉,在所请的客人中存在着某些分歧。兴玲激烈地反对在场的一个人,她的反对让我惭愧。因为我感到这种反对声里存在着某种可贵的东西。相比之下,她才是一个真正热爱诗歌,坚持纯正诗歌立场的人。后来,在她写的一篇札记中,我读到如下句子:“我鄙视那些赝品诗人,我鄙视那些诗歌赝品。我不会失去什么,我始终站在艺术这边。”我想这可以视为她反对声的脚注。那天我和兴玲相邻,却没有想到这是我和她的最后一次见面。五月四日,再次路过长沙,韦白请我吃饭,和上次吃饭的地方仅有一墙之隔,而兴玲已不存在。我不由得想起她当时和我说的话,“我腰椎错位了”。而我当时以及现在并未感到她的疼痛。因为她的疼痛是不可见的,可见的是美德。

附 兴玲的一篇博文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read.asp?BlogID=37177&PostID=3302208

一身你好!
  
今天读完了你的《北大十四行》。最大的感觉是,作品很真实。现在有很多人写诗在“写”上过于用力,过于讲究技巧。而你的作品,确实如你所说,“诗毕竟是抒情之物”,并且你的诗歌做到了“在深沉的内敛与酣畅的倾诉这种张办结构之中激发出诗歌的抒情力度。”
  
你的诗歌背后,有你的个人哲学作为背景,使你的诗在十四行这种结构上有了力量(或者某种对时间、历史、人类的深度悲戚)。
  
然而,最令我惊讶的是,你作为一个生于七十年代的诗人,字里行间竟然有那么重的宿命感。或许你可以说这是我如上所说的哲学厚重感。但是,在我这个读者的眼里,那就是一种宿命。
  
这种感觉,牵制了你的诗歌。本来,你的诗歌可以更加辽阔。
  
不论怎样,我是很欣赏你直面种种自我的能力(是的,我一直认为直面自我是一种强能力,现在有相当多的人所缺乏)。
  
个人的看法毕竟是片面的,但也无需虚喝。希望我的一家之言若有得罪你的地方,请放过。:)
  
“在时间中诞生的一切
  
只有让时间来收拾”
  

祝福!




                                                     爱和美是唐兴玲生命的全部
                                                                                                                                                                                      作者:唐朝晖


  一个人就是一篇不同的文学作品,有些人是小说,有些人是散文、随笔,有些人是诗歌、杂文。唐兴玲是一首没有结尾的组诗。
  完美的诗歌如山河大地浑然天成地落在我们面前,每个人对每一篇作品有着各自的解读。

    2012年4月29日凌晨4点,唐兴玲去了。
  所有文字于她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但我还是要写出她的名字……
  年少之时,在长沙,我们五六个人每周都有一两天在一起吃喝玩乐谈诗歌,说闲话。
  从接易清华、远人、韦白的电话开始,与唐兴玲相关的场景,就零零碎碎地充斥着我的头脑,过去的记忆不断被重复和穿插。
  那天早上,从北京到长沙,我回到长沙,去看她。必须看到她,因为我不相信一位仅大我一岁的诗人会如朋友说的那样:生命处于最后状态。

    我离开长沙七年整,唐兴玲也搬了新家,随友清华、杨平方上楼,进她房间。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发出痛苦的呻吟。站在她床前,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很久很久,我才喊出她的名字:兴玲。
  她痛苦的呻吟,难道是一种告别?
  她太累了。已经没有力气睁开眼睛,睡眠已经两天没有亲临她的身体。她艰难地呼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喊她的名字,她睁开眼睛,似有似无地看着我,看着这个世界。眼神没有流出来,充满着对这世界的无知和陌生。空洞的眼睛,远没有一棵树有生机,甚至比不上一根木头。
  意识从她的树上几近掉光,三五片树叶残留在迅疾的风中。
  气息正一点点离开她,轻烟般,升腾,变幻着缥缈在回去的路上,离开她的土地。
  但我看见了她空无的眼神中存有一丝力量随同身体睡卧在那里,我感觉唐兴玲可以挺过来,不会离开我们。
  这些天,我一直都在想着她的生活,她的境遇,她的亲人和朋友。
  但没人了解她诗歌以外的任何生活。
  我们了解的,只是她那一首首美丽的诗歌和爽朗快乐的为人。和她在一起只有快乐,只有诗歌。
  她的灵魂,住在精美细致的宫殿里,皇冠的花瓣,编织的成人童话,生长着蝴蝶的翅膀,她来不及蜕变,身体就已经离开……
  灵魂的精灵,抚慰宫殿里每一个走动的人,包括那些花匠。她的文字亲近每一枝花草,她用声音来完成每一个优雅的动作。
  灵魂强大的光芒迫使她放弃自己的身体,她一次次站在物质的里面,笨拙地忍受着物质的伤害,而不自知?
  她的美喧腾于灵魂的城堡,忘记身体的冷热,奔腾的美止于城池的吊桥。
  而吊桥收起,身体在外流浪。
  物质的身体,美丽的灵魂,负重的心理积压,导致身体的物理性紊乱。
  她只有诗歌和诗人朋友,也许除了最爱她的姐姐、哥哥、妈妈等为数不多至亲之人,没人了解物质中的她到底是一种怎样的状态。
  去她新家,也许是主人正在离开的原因,我看到的是一种碎:房间里,除了床,就是不多的衣服叠着垒着,其它无物。
  书房里,只有约三十本重叠向上的书,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凌乱的临时衣架比主人先走一步——倒塌在墙角。
  不想再用文字去看物质中的她,这是她所忌讳的,她不希望我们见到。
  三个月前,我送她回家,她对我们说,家里很乱,就不要你们上去了。
  对于物质中的唐兴玲,她自己在有意识地不断地掩藏些东西。
  对奢靡和权力的追求是有惯性的,会伤害脆弱的美,但,生活必究是“生”“活”。
  我听说,她在暴雨中一个人回家;听她说,她过不了三十岁;听她说,喝一次酒就少一次。
  她在一点点放弃自己的身体?我只能这样解释行走在物质中的她。

  九十年代的每一天:
  在长沙芙蓉路上唐兴玲的家里,通宵达旦,房子里的人都在谈诗和最近读的书;
  在远人、易清华、韦白家里,我们和唐兴玲一起谈诗喝酒;
  在一个又一个酒馆里,刘起伦、易彬、欧飞镰、易建东,我们和唐兴玲一起。
  每周我们都聚在一起谈诗写诗,在一起晃晃悠悠数年,从未间断。
  2005年5月,我到北京生活,不久,也因他们三两位朋友之间的误会,终究难得再聚。于远在北方的我,只存有朋友远离之后的阵痛。

  她在生活中的粗旷,是为了维护诗歌的细腻,维护那些美丽的枝蔓,疏密有致。
  她在生活中的隐藏,是为了诗歌的尽情昭显。
  那些细致入微的美丽,敏感动人的追问,是唐兴玲独处自问的追求。

  爱和美是唐兴玲生命的全部,她把此两者置放于一切之上,包括她的生命和身体。

  祝福和相信她在另一个时空里:一切美好!






                                         兴玲走好!
                                                                   作者:远人


还在睡梦中,韦白的电话就过来了,一见是他的电话,我就知道是那个令人揪心的消息来了。果然,他告诉的是唐兴玲已经去世的消息。电话完后我也发现,今天凌晨四点多,兴玲的丈夫王伟已经发来了这一噩耗短信,我没及时看到。

虽然有准备,我的大脑还是一片空白。昨天下午,我和森林伐木、周光华及韦白去中心医院看兴玲。中心医院是她连续住的第三个医院了。数日前,她从湘雅回家,已经是该院放弃了治疗,听说再去中心医院时,我还心存侥幸,以为是有所好转。昨天下午去看她时,她已差不多在昏迷状态。我不愿意相信我的预感,但她油尽灯枯的弥留神情已不再让人抱有希望。我们的希望仅仅只是希望。

这几天,不断有朋友说,要给兴玲的生平写点什么。但我却突然发现,即便是这些朋友中最早认识兴玲的我,对她的生平也几乎说一无所知。不知道她的童年,不知道她的少年,不知道她的家庭,不知道她的恋情。我知道的只是她的诗歌。

认识兴玲还是1994年。在那之前,我就在全国众多刊物上读到过她的诗歌。在她的名字前面,总会冠有“湖南”二字。不知道她就在长沙,当时一个偶然结识的朋友说起她,我才很兴奋很意外地知道她居然和我在同一个城市,于是迫不及待地要他介绍认识。但那个朋友也未见过兴玲,只有她的地址,我立刻给她写了封信,兴玲的回信很快过来。就这样,同在一个城市的我们居然通过信件开始了最初的联系。在信件中,我们会夹进很多新写的诗歌给对方批评。读得懂诗歌就读得懂这个写诗的人。我还是忍不住想去见见她。于是在一个下午去她单位,走进那个办公室时,我问里面的一个女人,唐兴玲在不在?那女人不答,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和兴玲交往,这是我无法忘记的第一个瞬间。

那时,在长沙的一些诗友增多,从湘乡过来的唐朝晖和我认识,他介绍韦白和我认识,易清华、易安及后来的易彬、鸥飞廉、梦天岚都开始了彼此的交往,在部队的起伦家也是我们经常去的地方。认识一个朋友,我都会把兴玲介绍给他们。那几年,是我们往来特别多的时候。那时我独自住在坡子街,每周都至少有三四天时间是我们这些朋友把酒聚会的时间。在我那个陋室里,我们什么也不谈,就只谈诗歌,将彼此新的作品拿出,鼓励、批评、彼此修改……那是最令我怀念的美好时光。后来,唐兴玲写了篇《诗歌客厅的几个夜晚》一文在《诗选刊》发表。我还记得初读那篇文章时的惊异,我们这些朋友中没有谁想过要在文字中留下这些时光,唯独兴玲想到了,也写下来了。可惜的是,她那篇文章我没有保留。这些记忆真的很温暖,但越温暖,此刻就感觉越残酷。

现在回想,这十余年来,兴玲真的从不谈论自己的生活,是不是她不愿意破坏朋友间因诗结缘的纯粹?我此刻肯定,一定是这样!

关于兴玲的诗歌,我十年前撰写《诗歌在南方之南》一文时就说过,兴玲是湖南女诗人中的翘楚。记得当时,有人对这个说法不屑一顾,但我依然坚持我的说法,到今天我依然认为,不仅在湖南,甚至在全国诗坛,兴玲的诗歌也绝不逊色任何一个女诗人,只是,兴玲的沉静没有引起更多诗评家的关注,这不是诗坛的遗憾之处,而是诗坛的可耻之处。

分析兴玲的诗歌需要另外一篇长文,最简单地说,兴玲的诗歌应该分为几个时期。一个是早期的抒情,那是她唯美的诗歌时期;第二期是她和我们这些朋友一起做《6+0》前后。那时她的诗歌出现了跨越性别的写作趋势,令人惊讶;第三期是她返回抒情之后的深度抒情作品。这些作品集中体现在诗集《哦,天使》中。这部诗集是她写给她年仅三年多的孩子的诗歌。记得开始读时,我只觉得是一个母亲单纯写给孩子的,没有想更多。这几天才知道,兴玲对自己的身体状况知道得非常清楚,她的身体根本不允许她那样熬夜写诗,但她还是拼命地写作。我是前天在她病床边重读时才忽然体会,她之所以要这么拼命写下这部诗集,是她感觉到来日无多,当孩子长大后,除了照片中的母亲模样,能知道什么呢?于是她一定要留下这部诗集,一定是要让她孩子知道,作为母亲,她没能陪伴他的成长,但她对他的爱,却是没有任何人可以相比的,因为那些用她最后的生命汁水熬成的诗歌,是她对孩子永远的陪伴和永远的说话。

体会到这点时,我才真的发现,在兴玲的内心,掩藏的东西其实是我们每一个人都无法知晓和探测的。在朋友们面前,兴玲的表现总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很有巾帼不让须眉的感觉,端起酒杯来也是豪气十足。数日前,她从湘雅回家,我当时问了医生,那医生对我说,“她过不了今晚。”那晚,我们这些朋友都守在她家里,大家都熬到了凌晨三点多才回去。我不想走,我想送她最后一程。但她挺过了那晚,第二天唐朝晖从北京赶来,他很乐观,认为兴玲能熬过这关。我很愿意相信他的话,特别是昨天,听说她又去了医院,清华当时就说应该是有所好转才去医院。昨天下午去医院看她时,尽管有不好的预感,我们还是感觉他能挺过几天。不料早上传来的终究是噩耗。

我不想回避,在几年前,因为一些误会,我和兴玲产生了隔膜。没想到是她主动给我来了电话。在兴玲家守夜那天,我忽然对朋友们说,“我不如兴玲。”是的,我真的发现我不如她,不如她的胸襟和大气。

更让我想不到的是,数月前,在和她一次QQ聊天时,她忽然说,曾为我的生日写过一首诗歌。我很惊讶。她把那首诗歌发来,我看见日期,正是我某年生日那天写的,那时我正与她发生隔膜的时候,我很震颤,因为在我还在死胡同乱转之时,她早已释去了前嫌。她只是没说,却用诗歌方式表示了自己的气度。

早段时间,在报纸上读到她一篇散文,叫《春天的别离》。在文章中,她提到了在2008年春天逝世的老诗人彭燕郊,提到了在春天去世的诗人王晓利,提到了在今年春天去世的诗人湖南蝈蝈。他们都是湖南的诗人。没想到,在这个春天,她也和她的亲人、她的孩子、她的朋友永远地别离了。

这个春天,真的雨水太多,别离太多、给人的痛惜太多。

兴玲,一路走好啊!

2012年4月29日匆就




                                             现在还未到我们送别同龄人的时候——悼唐兴玲                       
                                                                                                    作者:安琪

2012年4月29日,唐兴玲离世,我先是网络获悉,电话求证远人,得证。两人感叹良久,其实大都拿着电话无语。越来越觉得活到老真不容易。近几年一个个中青年诗人先后永辞让人深感死亡的切近,马骅,张紫宸,张枣,刘希全,马雁,陈让,还有今天的唐兴玲,无论60后,无论70后,无论80后,我们至少都同时生活在这样一个大的时代里因此内心里我认为我们都是同龄人,我实在写不出哀悼的言辞——现在还未到我们送别同龄人的时候,我的沉默因此绝望而无奈。

在阅读悼念文章或诗篇时我也经常读到作者对死者生前未被诗界充分承认而萌发的对诗界(主要是批评界)的愤怒和指责,对这一点我是这么看的,所谓诗界,难道不是每一个个体构成的?如果你认为死者被漠视了,那么这漠视者中是否该算你一个?因此我以为,每一个生者倘若认为哪一个优秀诗人没有被充分认可,那就从你开始,强烈为这个优秀诗人呼吁趁这个诗人还健在的时候,这应该会好些。

对唐兴玲我应该有话可说,她曾是第三说论坛的驻站诗人(我也曾是这个论坛的某任驻站诗人),这个论坛是发端于漳州的,是在康城手中建起来的(《第三说》取自我的某首诗题,同时也是我和康城共同主编的民刊名)。唐兴玲所在的湖南长沙,有远人、韦白等优秀诗人(顺带写一句,韦白和唐兴玲都是远人推荐给我的,远人说他们都是优秀诗人,时在2000年),他们都是我相交多年的好友。唐兴玲曾为远人主编的《21世纪的中国诗歌》写过一篇文章《诗人偏偏获得幸福》,“偏偏”两字俏皮得令人过目难忘,重新搜索,竟然半天没找到。关于唐兴玲,我不知还应该说些什么,我还没有养成哀悼逝者的习惯,我的词汇表里至今没有哀悼同龄人的词,因为现在,真的还没到我们送别同龄人的时候!

呜呼,哀哉。

                                                                              安琪20120505,立夏。





                                                      茉莉居住的阳台                     
                                                                                               康城

2012年4月29日凌晨,兴玲走了。早晨8点我打开手机收到消息,而手中到株洲转长沙的火车票是晚上19点39分发车。沉默了一天,终于回复长沙诗友,还是上了火车。22个小时后到达长沙。

4月30日晚,我第一次到了兴玲的家中。同行的有湖南诗友远人、韦白和娄底赶来的梦天岚。认识兴玲长达十年,第一次来看兴玲,见到的已是兴玲的遗像。相片里的兴玲消瘦了,没有我想象中笑容淡定,而是有点眼神忧伤,我再次止不住泪水。为兴玲上了三柱香,烧纸,我嘴里喃喃兴玲,我们看你来了。我相信兴玲还能感受到我的到来。在那一刻,身边的诗友也哭了。

兴玲的新家三居室,房间里陈设简单,一个美好的家庭正要开始装修,但兴玲却走了,屋子一下子显得冷冷清清。书房里只有小床,一张小桌子,桌上高高的一叠书。在客厅,我听诗友说着兴玲的病情。看来初期误以为是椎间盘突出一类了,也不严重,也有可能是初期诊断不得要领。脊椎结核或者细菌感染,或是肿瘤,都会有些相似的症状,疼痛、消瘦等等,以至于兴玲开始可能也有所误解,病就拖下来。加上兴玲原有的心脏病,手术上的困难,拖到后来一旦发现疼痛无法承受,已经医治来不及了。

从屋子里出来,下着小雨,令人恍惚,认不清方向。

4月26日晚,我接到冰儿短信告知兴玲病危的消息,一时难以相信,想起几年来在论坛的交流,打电话确认消息时忍不住泪水,以至于几乎没有听到对方的声音,只是重复的说我去看看兴玲。

但我没想到兴玲会走得这样快。我的行程赶不上去见她一面。

我曾经在长沙住过一年半,湖南的每个地市我都走过,因此对湖南诗友有一种亲切的感觉。但我已不能确切记得是哪一天和兴玲认识的。那是在网络第三说诗歌论坛。现在的记忆起始就是2001年邀请兴玲担任第三说诗歌论坛的第三任版主。兴玲加入第三说论坛,与诗友们相处融洽,那时我们都是狂热的,几乎天天写作,在论坛上发出来,点评讨论,对所有发在论坛上的帖子真诚地说出看法,可惜的是我曾有心保存,打包下载过论坛上的帖子。但是电脑从586到奔腾机,换了几代,再加上维修,文件差不多丢光了。最早是保存在3.5吋的软盘上,每一次拷贝,都会有文件损坏,直到今天电脑里还有几个压缩的文件,打开后是空的,或者乱码。只有在《第三说2006》网络诗歌论坛专号上还能看到保存下来几句兴玲的回帖。但我记得兴玲的风格,她的温暖和包容。她对论坛上的诗友都视为兄弟姐妹,从没有下过一句重语。兴玲是抱着热情和爱心,管理论坛,回帖,事无巨细,诗无论名家,只要能取一句则取,以激励为主,展示了一位诗人博大的心胸和女性特有的耐心。”兴玲在《损失在我的内部》写:“我的心脏是个清凉的驿站/停留的种种幻象终会绝尘而去”。谁能想到网络后面真正的唐兴玲其实只有一颗脆弱的心脏。而新世纪初的网络诗歌论坛也以它新兴的热烈直接冲击了兴玲的写作。只要那段时间写诗上网交流的诗人,都不能否定当时诗歌论坛的作用。任何对唐兴玲诗歌写作真正了解的人都不致于轻易忽略兴玲的这段网络诗歌交流经历在其写作生命里重要的位置。

后来我在《唐兴玲2.0版》一文中对兴玲前期的诗作作了一些评述。最早发表于《诗歌月刊》的几首诗,像《树桩》《风在挖》《五棵树》等等,都是对生命境界的探索。后来《人皮手枪》《我是一朵繁体白玫瑰》等等,更是开始了写作形式上的探索,一方面语言上更为得心应手,另一方面更为重要的是,她的生命境界越来越开阔,另一种生活真的存在,在诗歌中体现出来。

02年之后兴玲一段时期的诗作,冰儿曾经写过一篇文章《王后手中的钥匙》评述。

06年之后,论坛相对没有以前那么狂热了。诗友们包括我,也上论坛越来越少。直到08年论坛所在的乐趣园统一半闭了论坛。后来兴玲的诗作大都发在天涯博客http://tangxingling.blog.tianya.cn和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tangxingling

而我在07年底也在新浪开了博客,和兴玲做了链接。但是上得少,和兴玲交流不多,只有几张纸条。以至于到后来都不知道她病重和住院。

第三说是一个相对安静的论坛,几位诗友也是不大愿意去争论的人。虽然说在诗歌界不属于陌陌无闻的诗人交流论坛,但也不是是非的中心。我不知道论坛的诗友会有什么样的命运,但每一位版主,每一位长期交流的诗友,我都视为生命中不可分离的一部分。我不知道还会有哪位诗友出现意外,还会有多少人会弃我而去,或者我先与各位分别。尽管这几年也一直在考虑一次聚会,在有生之年,诗友们欢聚一堂。但是个人事务纷繁,事情只能一步步筹办,没想到刚有一点头绪,兴玲已先走了。

兴玲有心脏病,那时她冒着生命危险要把孩子生下来,于是有了天使一兹。而一兹生下来时在重症监护室住了12天。现在他已经三岁半了。那天晚上在客厅,他一手捏着围棋子,一手拿个“相”问大家那是什么,我离他近,就回答,不过我说我读不准音,那个是“相”。他笑着举手说这是围棋,这是象棋,然后奖给我一块糖,这块糖我带回到漳州。

一会,他骑着小自行车从客厅到阳台。我走到阳台去看他。

在那一刻,和一兹在阳台,抚摸故人之子,百感交集。一兹抬起头来说:妈妈去旅游了。这样最好。孩子还不懂事,不会伤心和流泪。我望向远处,那里据说是公路、铁路、航空交汇要地。兴玲的诗句猛然跳出,“茉莉居住的窗台,/母亲清澈、温暖、淡定心。”是的,我站在了兴玲家的窗台,我到过茉莉居住的窗台。而兴玲不正是那样淡然,洁白,芬芳的茉莉。她没有艳丽的花朵,没有大红大紫,质朴,开着小小的花,不引人注目,寻常人家不施脂粉的姐妹形象,但温暖人心,花开时的香气怡人,沁人心脾,经久弥远。或许正如她的诗作《我如此贪恋人世的甜》,正在人间细细浸润。

然而,临走之时,一兹赤脚坐在地上吃旺旺雪饼的样子,又让我心酸,担忧孩子今后面临的磕磕碰碰。

有的诗人走了是解脱,但兴玲不是啊,她还热爱这些诗友,身边的亲人,她还有三岁多的天使,她还贪恋人世的甜。或许她自知生命所限,因此她在最后的日子里为一兹写了一本诗集《哦,天使》,倾注着她的爱和希望。谁能淡然,在这样的年纪。或者是兴玲情知病重,已不想拖累家人,以自身独自承受伤痛。这是一个从来都为身边亲友着想的人。然而命运何其不公!但兴玲会写:“而我无需拯救,也无需复活!”在近期的诗作中,还有《哦,天使》诗集中,我总是心惊地看出种种死亡逼近的迹像,而且越来越密集。谁又会在给孩子的诗作中提及“雨中上山的棺材”。

在那一刻,我知道兴玲永远不会离开一兹。而我也从未感觉兴玲会从我的诗歌生命中远离。在客厅,正好远在厦门的湖南籍诗友冰儿发来短信问询,我回复:兴玲的诗歌之灵和我们在一起。

五月一日早上,我从长沙乘火车到株洲,11点42分我上了从株洲到漳州的火车,其时大雨,我不由得想到兴玲那边应该也是大雨。然而写诗的人大多只关心自己的诗作,谁又是谁的知音,谁会读谁的诗作并为人写数篇评论,并且他人心中怀有感激,至少我没见到这样完美的世界,一切都视为理所当然,忘了其中倾注的情和爱,我们的诗人,诗中的世界和现实的世界确实有多少偏差,诗人的命运和所有人一样,诗人群体的命运就是其中一个个诗人的命运,我并不乐观。而在兴玲身上,我看到了高度的吻合,而不是文本和人的判若两人。

上天再次嘲弄了我对他的敬仰。或许仅仅是上天和诗神之间的离隙,他们之间的小恩小怨。波及还未晋升神灵的诗人,假如他们后悔,遗憾也早已造成。

5月1日下午,列车上出奇的空。这节车厢的一大批人一起下车了。走过车厢的人都会自言自语,这里怎么这么空,这么冷。我一个人在车厢,开始翻阅兴玲刚刚出版唯一的诗集《哦,天使》。正如第39首所写,“我给天使唱的歌,/有些晦涩。我给天使画的鱼/不认得鱼雷”。这本诗集是兴玲一边忍受痛苦,一边抚养一兹时写下来的,对孩子的爱,对诗歌的爱,对世界的善意融合在一起。在兴玲眼中,孩子的笑,是“最美的抛物线”,是“冬季最早的笋尖,呼唤”,而“我愿意被你索去整个肉体和灵魂”。那里的疲惫,人“像一件被揉皱的衣服,/懒懒地挂在门的背后。/影子唤不醒血液的波涛,/再也没有力气尝试撑起/一个世界/”而有了孩子,“身体的伤和灵魂的痛都被麻醉.心脏就这样重新健康。”第16首“用什么包裹不如用爱包裹/那些痛的神经自然淡然。”正如兴玲所说:“我的天使/我给了你太多妄想和胡言,/我传授你更多无畏和甜蜜的依据”。

由于列车晚点,直到2日上午9点40几分才到漳州东站,行程一共24小时。到漳州后我直接去单位上班。晚上9点多哄孩子入睡,结果仍然是自己先睡着了。醒来时是早上5点多,一时再也无法入睡。到书房翻阅了《第三说2006》里面兴玲的诗作,继续写了些文字。再次读到兴玲的“病中”诗:“哪怕我是最坚硬的岩石,/此刻,我也成为齑粉”。

而翻到同是第三说版主辛泊平给兴玲的短评:“诗人孤注一掷,强行进入历史的内核,让游走的血液与骨头擦亮荒凉,让生命在牺牲的一刻接近上帝”,头脑又是轰的巨响,诗人,难道真的是神的使者,或是神的凡俗之身。文字,都成了预言和谶语。

记得在兴玲家里,冰儿正好发来短信问询,我回复:兴玲的诗歌之灵和我们在一起。

而此刻,我可以再回复一句:你们的友谊,“像贝壳海底的友谊,它们在底部生长/彻底疲惫,彻底干净,彻底美”,这是兴玲的诗歌《尖头的春天—给冰儿》。

现在只能以兴玲的诗来再送她一程:

不知道哪条路可以带我们回家,
我们将在彼此睡着的时候离开
我找到了爱,找到了美
找过了所有真实存在过的地方
路的终点将消逝我最后的疑点。
史学家早已执好笔
等待将我的名字写得美且有力。


这也是我给兴玲最美好的愿望。

                                               5月1日下午草于长沙回福建漳州列车。5月3日晨5点补写,5月4日中午修改,录入。




70后诗人点评系列之四

唐兴玲2.0版(略)



                                                             写给兴玲
                                                                                                                                                                                  梦天岚  
  

  兴玲,我知道,你已看不到这篇文字了。
  
    在你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作为一个深深认同你敬重你的朋友,我从来没有给你写过什么,我总是以为我们还年轻(你只年长我一个月),时光还长,一切都还来得及。直到现在我终于明白,你早已不屑于这些世俗的念头,而我还沉缅在这种廉价的自责中。
  
    我只有一遍又一遍地读你的诗,一遍又一遍地将自己的平庸暴露在你的激光之下。
  
    我无法理解你“天赋中最优质的方式”,你念想中的莲花手,你的水晶之躯,相比之下,我竟是如此的浑浊不堪。兴玲啊,我们交往的这些年,竟然没有一次像样的深谈,甚至没有说过一句暖心的话。你的爱,你的苦,你的痛,我知道得太迟了。
  
    我只知道你天才的写作。但知道了又如何?我的卑微相比于你的金贵,又何足道哉?在时间面前,所有的肉体必将归于尘土,但你的诗站在那里,那里就是一座高峰,以至它拦住了我的视线,以至我不知道你此刻到底抵达了哪里。只有在你的诗里我找到这样一句:“安静的夏日午后,清凉得像进入天堂的前院。”从而我确定那不只是清凉,而是安静,但我仍然不能理解,这安静里到底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寓意,那是属于你一个人的天堂。
  
    因为我听见你说:“我口袋里有玫瑰和刀子,玫瑰献给你时,刀子进入我的心脏。”所有致命的痛你都忍受了,包括那个寒风乍起的春夜,我去看你,握住你渐渐凉下去的左手,跟你说话。在那一刻,我以为能给你一点力量,哪怕是一点点,但你执意要把自己交给巨大的黑暗,它耗尽了你所有的爱。以至你微微张开的眼睑,有着无边无际的空茫。
  
    但你的爱一直醒着,亮着。那里围着你成群的天使,而我是如此迟钝,我伸手,已远不能及。
  
    兴玲,试想以后除了爱,还有谁能够跟你对话,这个人需要具备怎样的才情和心气?
  
    兴玲,你带走的实在太多,以至过于沉重,你的双翅承受得了吗?
  
    “哦,天使!”允许我也像你一样召唤一次。我知道你能够听见,也能够看到。
  
     因此,我仍然站在这大地上,站在这大地的人群中间,无视扑面而来的汹涌。
  
                                                                                                2012-4-29



                      悼兴玲
                                                      作者:阳平

28日,我和蓝一薰、唐宁桥、周金虎、卢小苗等版主、网友代表一起去市中心医院看了兴玲。兴玲的病很重。她带着呼吸机,时时难受地哮喘。眼睛紧紧闭着,已经认不出我们了,更不能和我们说话。

她的病历卡上,写着一行行的病症,即便我们不是医生,也知道,其中任何一种病的情况只要一恶化,就将夺走兴玲日益衰竭的生命。

她的丈夫鲁田,坐在床边,一一告诉兴玲,谁谁来看他了。“兴玲,你一定要好起来,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啊……”这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就坐在床边啜泣起来;而我,也禁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兴玲是个倔强而灵性的女子。她有先天性心脏病。在她38岁的时候,她仍毅然要生下孩子,担负起做母亲的使命。一兹生下来后,兴玲的身体慢慢变坏。但她坚强的承受着,让家人更多的看到的是她表现出来的幸福。从2011年下半年起,她已不能劳累的身体开始出现症状,但她一直服用治疗慢性疾病的胶囊,没有去医院;到今年清明节前夕,终于不能再支撑。鲁田紧急联系到湘雅医院,医院告知,清明节床位太紧,要节后才能安排;于是一直在小医院维持治疗。4月5日,难得的一个好天气,兴玲经过一个多星期的治疗后,身体好了许多,洗了一个澡,准备第二天出院。不料不幸又感染风寒,引发心膜炎等一系列症状。再送去湘雅医院治疗一个多星期,医院就多次下达病危通知书,让兴玲转回家疗养。

我认识兴玲是在2008年11月。其时,我刚来网站不久,接手做论坛的工作。兴玲等一批老版主,不遗余力地组织潇湘诗会、湘江长诗颂等活动,活跃在写手版,给每一位新网友、老网友的帖子留言、鼓励。她在QQ上给我发来长长的留言,不断地把身边的好友介绍给我认识,这一幕幕,仿佛就在昨日,历历在目。更让我感动的是她的充满诗情和昂扬气息的文字,让我和许多坛友一样,马上就成为了她忠实的粉丝。偶尔偷闲写下的文字,每每得到她逐字逐句的点评。不知天高地厚组织的楹联比赛,也得到她的高度评价。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感觉一如多年知心的好友。一想到她,脑海中就浮现一个爽朗热情的女子,在细心、周到地操持着一切……

今天是第一次见她。她脸色沉静,仿佛在闭目思索下一句诗歌。明亮的额头没有一丝皱纹,她还多么年轻啊!她的丈夫鲁田说,最近半年来,兴玲经常熬夜到很晚,有时他睡觉醒来,还看到她坐在电脑旁。对诗歌和文学的热爱损害了她的健康。而此刻,她却那么安详,仿佛是说她已经在身体扛得住的时间里,做了更多的努力,为她的梦想,不怨不悔……

鲁田在不断地自责,他做记者,每天工作任务很重,有时应酬到九点才回家。每次问兴玲吃饭没有,兴玲都俏皮地说,你不是答应过我要给我做一辈子饭吗,我原本就不会做饭的……在鲁田出差的日子里,兴玲有时能用方便面、一小截黄瓜、胡萝卜打发自己。在兴玲病重的时间里,她只有鲁田喂饭时,才肯吃……

可是,深爱她的丈夫的兴玲,已经无法知道她的丈夫的悔恨和自责了。

我记起了一部电影,名字或许是《男才女貌》。我和一位女孩一起看的这部影片,感受着有情人终成眷属,感受着两人为了爱情不惜一切甚至甘愿付出生命的那种不能不让人动容的勇气,看了这部影片后,女孩成了我的女朋友,并在六年之后成为了我的新娘。当一个女孩,愿意为一个男子,用生命的代价去践行完美的爱时,当一个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女孩,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体不能生小孩,还愿意为自己的爱找到一个她认为最有价值的归属时,留给我们的只有感动。

只是,我原本以为那只是电影的剧情。而现在,我明白,爱,就是爱,那么真实,那么感动。

无论是在兴玲的病床边,还是在云南大理的古城小镇,我仿佛都在听到,她对他说:“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和你在一起。”

2012年4月29日4:44,兴玲走了。以此文悼唐兴玲,她将永生在诗的国度。





                                       “每颗心里面都有个空洞”――兴玲安息                  
                                                                                         作者:冰儿
  
26日黄昏接韦白兄短信,得知唐兴玲病危已处于弥留之际,我当即给韦白去了电话,听韦白介绍她的病情种种,一时喃喃无言。挂断电话独自撑伞在雨中无目的行走近一小时。今日又得知兴玲竟已于2012年4月29日凌晨去世,惊愣震惊之余大脑空白一片。唐兴玲是国内我少数喜欢并认可的优秀女诗人之一:沉静,内敛,谦和。虽然她并未在诗歌界引起广泛的评论和关注,这并不奇怪,因为她不是那种评论家们热衷追逐的“圈内”写作者。“圈子”词汇在那些身处“圈”内的批评家看来,对当代诗歌的评价,不过是一个权力问题;而在那些身处“圈”内的写作者看来,诗歌写作不过是个如何靠近权利,赢得个人话语权的问题。但她的始终在“圈外”并不妨碍她在我心目中成为那种少数能让我不断感受到她的能量和创造力,不断带来全新的艺术感受和心灵冲击力的诗人。从来都是,没有任何劳什子诗歌排行榜能揭示一个诗人作品的真正意义和它的艺术价值。我认为这不是她的遗憾,而是整个诗歌界和评论界的损失,也是让那些所谓掌握着诗歌话语权者引以为耻的一件事。或许兴玲的离去让他们有了短暂的清醒:将要去向哪里?将要在何处对自己作出判决?“做个隐者还不够,还需要做个死者”(卡夫卡)
  
与兴玲相识10余年未谋面,期间她曾辗转奔波于广州,海南,长沙等地,偶有在扣扣和短信里互致问候,约我有空去玩,我因琐事种种一直未得偿,如今竟生死两隔。翻出七八年曾给她的诗作写的一篇评论,这样的句子让我内心持久地无法平息“那么,百年以后,人们在唐兴玲的墓志铭上这样写下第一句“任何存在诗歌的生命都渗透我唯一高贵的呼吸”。作为一个将精神与灵魂彻底交给诗歌,精神就是诗歌,灵魂就是诗歌的诗人,兴玲是幸福的。面对诗歌,我们还能说什么呢?惟有沉默,惟有感激和祝福。诗歌为证,诗人永生!”兴玲安息。
  
《“每颗心里面都有个空洞”----悼兴玲》
  
雨中,所有的天使手拉手, 也无法阻挡
灰黑幕布后面撑出来的另一只手
将瞬间刺穿黑暗的闪电重新拉回人间
无数次回头,听见你 高跟鞋踩在水洼里的吱咯声
像咬住清脆的莲蓬
我知道纵使一路狂奔仍来不及掐断死亡在这个夏天里的拔节
世界太小,所以上帝在你的心脏剪开了一道口
供你装下就要溢出来的生活,诗歌与爱
除了你,还有谁能让手术刀放过集体出逃的血液?
死这具被撕裂的子宫,终究无法从你的性别上取走玫瑰
持续三天三夜的雨水平静地冲刷街道。这个燃烧过又熄灭了的世界
为你预留了最后一块干净的地方
 
2012-4-29
注:“每颗心里面都有个空洞”取自唐兴玲诗句
 



                                                                兴玲走了  
                                                                                   作者:吴昕孺 

  
兴玲走了。4月29日凌晨4点44分,不堪病魔折磨的兴玲溘然长逝。
  
兴玲是一名优秀的诗人。她的创作水准与她的名气并不相称。兴玲的去世,与2003年江堤的去世,都是湖南诗坛的重大损失。江堤当年病逝,直接造成影响全国的新乡土诗派解体;而唐兴玲的离去,让湖南乃至中国当代失去了一名真正具有创作分量的女诗人。
  
正如远人所说,我们平时跟兴玲交往,从来没觉得她是女孩,我们一直当她是哥儿们。这句话同样可以用来评价兴玲的诗歌,至少我本人,从没将兴玲当作“女诗人”中的一员,她是优秀诗人群体中的重要一员,而不仅是一名女诗人。兴玲的诗歌,颇似明末清初女诗人柳如是的风格,蕴藉中透露豪迈,优婉间卓然风骨。她发表的作品并不多,但她的天分与创作成绩毋庸质疑。
  
虽然低调,兴玲却积极参加各种诗歌活动,她是滑动门诗歌网站的创始人之一,是湖南“6+0”诗歌团体的主要成员,也是诗屋“好诗主义”诗歌流派的一位代表诗人。曾组织和主持“潇湘诗语”朗诵会、“湘江诗会”、“中秋诗会”、“我与春天有个约会”等诗歌活动,参与者甚众。
  
现在想来,非常惭愧的是,作为相识二十来年的诗友,我们对兴玲关心得很不够。我不知道她是先天性心脏病患者,不知道她冒着生命危险生下了小孩,不知道她有那么不堪的婚姻生活,不知道她一直有多么难……
  
兴玲走了,现实是残酷的,2012是残酷的。昨天复生打来电话,他要组织一次兴玲诗歌的专题朗诵会。我说,我一定会参加。我相信,诗歌永在,兴玲也会永远和我们在一起。




                               “我如此贪恋人世的甜”
                                                                                                                                                                         ——悼念兴玲
                                                                                                         作者:草树
                          

“作者已死”,真正的死亡,进入寂静,自由给予语言。她进入“拟在场”。此刻能指狂欢——

四月最后一场春雨,喉头呜咽的诗句,亲友的泪眼,明阳山的翠柏。


把所有的单一归集为一个复数,她不再更改。让我们如何协调眼前这个“复数”和往昔无数的“单一”?现实和记忆,出现断裂,那深渊里,词语滚动。此刻我们默哀——在于倾听,倾听语言。她进入句子,完全遵守语言的秩序,听任人宣读。如此美丽的语言遗址。

现在作为不透明的语言历史的一部分,她的结构清晰起来——“心脏上的洞”,没有家具、只够首付的房子,骑着童车在病榻前转来转去的、三岁的孩子,诗会上平息争吵的朗诵,隐去了疼痛的微笑,额头上发根的白色……

为了构建对应现实的乌托邦,她一直和时间赛跑。文本在生长——腹部上快乐的伤口慢慢愈合,恒温箱里的小天使破茧而出,扶水岸的新绿更换了时间。赛跑,一盏灯以下半夜格外明亮的光芒;赛跑,手指以超越时间的速度;赛跑,月亮以残缺隐入白昼——浩瀚的圆满。。。

死亡终于抢过头去。她扶着膝盖,顶着腰椎,喘息,倒下去。无边无际的疼痛。词语,出现了疼痛的色彩——掰开的河蚌一样疼痛的色彩。爱,不再需要修辞、隐喻;语言,不再需要表象作为身份。直陈写作,现在,她以她自身的全部。

一张桌子摆出往昔的盛宴。一幅牌,在等待——一个A的缺席,使游戏迟迟不能开始。这是结束?啊,不。这是新的开端。那静候着的三个A,还没有听到指令——语言最新的指令。封闭的四边形敞开了,向时间开启深邃的维度——同题在继续,以一种悲痛的力量向死亡索取形象,向记忆索取音响,向时间索取善和美。。。

在巨大的张力中,她获得了永恒的松弛、绝对的自由。她死去了,在每一个句子中活过来——以一种全新的形式——她的形象更加明晰,尽展其未知;她的声音更加清新:“我如此贪恋人世间的甜”;她的文本仍在生长,向广袤的星空展现无限的可能。






                                                                                                         你将在哪里怀念我                                      
                                                                                                                                                              ——悼唐兴玲
                                                                                                        双雪瓒


你不希望在落雨的夜里死去,那样的灵魂成不了星辰。

如你的愿望,2012年4月29日凌晨,你的头顶,是灿烂的星空。你步入星星们的阵容,成为最敏感、最洁净、闪烁着泪光的一颗。

我和你不曾谋面,只是在博客里经常交流。我的新浪博客少有人知道,但你是来得最勤的一个,一有更新,便可见你的脚印。近一个多月来不见你的足迹,我还曾暗自诧异了一下,你为什么没来了?今天才知道,你将永远不会光顾了。

永远,是个多么痛的词。

那个懂我的人,永远不会回复我了。

我烦恼忧伤的时候,还会去你的诗里找安慰,只是,你永远也不会写新的诗了。

那个页面,永远地停滞了。

我想你是懂我的。

或者说,我有点懂你。

因为,你的诗作,仿佛都说出了我内心深藏的纠结、感伤、挣扎,一笔一笔地描摹出了经常在内心自说自话的那个我。

我并不懂诗,只是经常按自己理解的意思去点评你的诗。而你说,是的,是的,正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有种相见恨晚的欢愉。

我只不过是读懂一个敏感女子深藏的纠结罢了。

2011年6月,你写,“你/是的,我说的就是你/到前面来,坐到这惟一的椅子上/我说过我的玫瑰园正幽禁/你为什么搭梯子/搭梯子也罢/你为什么还唱歌/你唱歌也罢/为什么还许诺/你许诺也罢/为什么还要写诗/你写诗也罢/为什么一定要写在我的玫瑰园/我撤了你的梯子/关了你的歌声/掐灭你的承诺/追捕并腰斩你的诗句/为什么那些句子成灰/还要掉在我的玫瑰园/告诉我,玫瑰死于最美的夜晚/是否你就不受伤。”我说,“告诉‘你’不受伤,其实,受伤的正是‘我’”。你感叹,“让我对你怎样心生欢喜啊。”

次日,你写,“看似平静的湖南/湖面如此平静。”我想你是正经历什么,然而又深掩着一切。因此我说,“看似平静的湖面,内里惊涛骇浪。”你笑,“你太了解我。”

你经常自说自话,比如《写给晦涩的自己》,“我不是谈论你/我只是注视你/我不是嘲弄你/只是感觉自己在流亡/。。。。。不太敏感的人/自然可以有防滑的人生”

你也经常给自己打气,“我允许自己以后/做个行尸走肉般的人/失魂落魄的人/你手里有枪/顶着我胸口,说,停止/我口袋里有玫瑰和刀子/玫瑰献给你时/刀子进入我的心脏/要准、要狠、要不留痕迹/要让明天在红墙巷买坚果的我/光鲜亮丽,楚楚动人。”

2012年1月5日,我说,“每每悲伤的时候,便到你的诗里来寻找安慰,这是不是对你诗歌的亵渎?”你说,“怎么会呢?悲伤的诗会让忧郁的人感到快乐。”

你经常点评我写小屁孩的系列文字,表扬我是个可爱的妈妈,还鼓励我收集整理出版,“像龙应台的《孩子你慢慢来》一样”。我当时就笑,“到时出书的话,你帮我写个序吧。”

如果知道你走得这么早,我会不会加快把书稿整理?

事实上,我对生活中的你一无所知,更不曾想,你会走得这么快,这么急,这么突然。现在,回过来看你的诗作,才惊觉,原来你一直在作着尘世的告别。只是,我不知道,一点也不知道。

2011年6月19日,你写《清零》,“清零不是件复杂的事情/复杂的是清零前的决定。。。诺声清零是容易的事情/做到自然是肉体成尘的事情。”我说,“我们嘴上说的是决绝的清零,其实心里期盼的是另外的结果,这样的清零怎么能做到?除非肉身成尘”。你说,“虽然肉身成尘把一切都清零了,可是,可是,那些诺与不诺也就毫无关系了。

2011年7月,你写《你将在哪里怀念我》,“你将在哪里怀念我/我没有坟没有墓没有碑/我是你看不见的现实。被魔法/捉住的人,我将在水里。”

2012年2月23日,你是否闻到了自己要离去的气息?《我如此贪恋人世的甜》,“当一个又一个死亡或者即将死亡的消息传来/这个春天更冷了。估计这细雨还得下好几天/还说什么人生何去何从,还寻找什么爱的真相/我握过的某双手,今夜会成为骨灰/它最后在灼热中,成为我无法认识的样子/它肯定流不出眼泪吧。兰花还要一个月才开吧/兰花开的时候,有人对我笑得像棉花糖/我贪恋甜,贪恋柔软,贪恋温暖,贪恋植物香/我这时发现死者有了曾经活过的证据/全在这冰冻的春雨中,可是终场也无法也无人/准确收集。这中间有许多错误,可是忧伤太多/也就无法纠正。就这样了。悼诗写得最好的那个/最后肯定写到自己,曾经空过的怀抱和酒杯/他哀悼的还有他千疮百孔的心和失魂落魄的肉身/我在一个濒临死亡的人眼里/看到种种爱,都健康,快乐,没有一丝怨毒/为什么我还在问自己怎么过下去/我必须让我最爱的他知道我过得很愉快,像个正常人/天晴的时候会去北面的山上摘果子/做果酱,给儿子吃。儿子会像我一样贪恋人世的甜吧。”

贪恋着人世香甜的你,临走时,一定是依依不舍吧。

我则一遍一遍地咀嚼着你留下的文字,我想说却说不出的文字。

“玫瑰献给你时,刀子进入我的心脏。”

对,就是这样的文字。

 除了读它们,我还能在哪里想你?

    (2012-5-2午)







                                                                                                            你对这个世界打扰的太少了    
                                                                                                                                                                          ——悼兴玲
                                                                                                     作者:庄周上吊

这个春天,给我们的尽是坏消息。

你终于走了。一面是亲人与朋友的无助与悲痛,一面是无法挽留无法延缓的必然。其实,从接到电话那一刻起,不祥的预感就在心里腾起,一直按压不下去。直至去铁路医院,才发现你竟已经比我还瘦了。而我,一个常叫你姐的朋友,对此竟然一无所知。正如你在天涯博客的签名,你说“我对这个世界打扰的太少了”。如果不是熟知你的性格,我甚至会责怪你。但恰恰也正是这种性格,你独自承担了所有的病痛与寂寞,独自走完了你短暂的一生。除了对亲人,你实在没有打扰谁,即便在最困难的时候,生命的最后时刻。然而这些,却即将成为,甚至已经成为朋友们心中挥之不去的痛。

在铁路医院的时候,你已经很瘦很瘦。那是我见过的最瘦的唐兴玲,如果在往常,不是因为病痛,我肯定会打趣你该能去做减肥广告了。清瘦的唐兴玲是很美的,有一种我平日里没有发现的静谧与飘逸。我实在忍不住想跟你说。但一想到你的病痛,所有语言便梗塞起来;又不想让你发现我的异样,于是装着去拿报纸,赶紧溜开。如果早知道死神的请柬会到的这么快,我一定会说给你听的。早知如此,我再也不会指责你那么宠着儿子,再也不会任性地要求你限时交给《二里半》诗稿,更不会常拿你打趣了。

第二次去看你,你已经转到了湘雅附一医院。你已经不能笑着打趣我了。不仅不能笑,你已经不能言了。你手足浮肿,眼神沉滞,大汗淋漓,全身趴在你面容憔悴的大哥唐吴的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远人告诉我,由于心衰竭,你不能躺下,只能时刻都坐着。远人握着你的手,用一种近乎恳求的方式看着你,口里念念有词。我从没有见过远人用那种眼神看过一个人。但是,你已经永远不能用眼神回应他了。我握住你手的时候发现你的手已然冰凉。我的心顿时也凉了下来,脑海里一片空白,泪水再也忍不住悄悄地淌了下来。医生说,病人也许熬不过当晚。我走出病房的时候,发现韦白依然和平时一样貌似冷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木桩,只是脸色铁青,分明已经气急败坏。

第三次去看你,你已经躺在家里了。医院多次催促出院。你终于出院了。别人出院是因为康复,而你却是被医院赶出来的。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大家都骗着你,像哄孩子一样哄着你。我们大家反反复复说的都只有一句话,“兴玲哦,回家了。医生说,你就要好了,只要坚持住这几天,你就会好起来了。我们大家还等着和你一块儿朗诵诗歌,一块儿喝酒呢。”这本是世界上最苍白,最稚嫩的谎言,却是此刻我们所有人发自心底的声音。你哥唐吴说,你虽然不能回答,但心里明白。其实,我们都明白啊!我们说话的时候,泪珠不时从你的眼角滚落下来,我们怎么会看不见呢。你该有多少话要说,还有多少诗可以写!这段时间本是你创作力最旺盛的时候。前些日子你写下了大量的诗稿,博客也不断更新。但我却因内心退缩,借口状态不好,忙于日常琐事,竟然大半年都没有去朋友的博客里看一看。我想,哪怕是匆匆浏览,也会发现你的状况。但是,我没有。你天涯博客的更新停留在二月四日,新浪博客的更新停留三月二十日,也许以后它们再也不会更新了。

就我所知,这些年你一直是在病痛中度过的。正因为这些,我非常敬佩你的坚强与乐观。所有被病痛折磨过或正在被病痛折磨的人们都能体会到,这种长年累月无休无止的病痛该有多么磨人!我和你认识是在九七年年底,算到今天已是第十五个年头了。十五年意味着什么?十五年足够一对恋人开花结果,足够一个婴儿长成翩翩少年,足够一个有理想的青年把梦想变成现实,足够全国的物价翻四番,也足够该死的医改把你抛出体制,把你变成一个没有任何保障的玻璃人。你对世界的打扰实在太少了!你太不爱惜自己了!你患的本不是什么绝症。很多和你一样患过同样病的人都治好了,你为什么不愿意去医院动手术,彻底根治呢?每次病痛降临,你都是草草应付,只要疼痛不再折磨,你就放任不管。如果不是对世界太失望,不是内心有太多恐惧,你怎么会这样?养病贻患,终至于有今日一劫。直到你离去,我才恍然明白,平日里看上去乐呵呵的你,骨子里却是忧郁绝望的啊!也许是因为世界给你的太少,要求你的却太多了。

今天是大家一起来送你的日子。我想,再过几天,忘却的救世主就该要降临了吧。这几天,一想起你,思绪便无法集中,但是该有多少话要说呢?想起那次和你开玩笑,说如果我先死,你就要为我写一篇悼词;你则说,如果你先死,我则为你写一篇悼词。现在你先走了,但我一点写东西的欲望都没有。29日晚上,你先生王伟发了一副挽联给我看。我觉得没写好,感觉没有抓住你的魂魄。但怎样才能抓住你的魂魄呢?你为人那么朴实,你的诗又那么飘逸细腻,直逼内心。踌躇再三,终于还是想写一副对联来挽念你。虽然不是悼词,勉强也凑个数吧。先看你的博客,直到凌晨两点多,才勉强拼凑了一副:“一瓣心香归琥珀惜知音无觅诗章无听而今香水百合难吟天使;四时锦绣暗销魂恨铜镜未磨稚子未哺此后长天皓月又问谁人?”后面王伟在此基础上作了修改:“一瓣心香归琥珀惜知音无觅诗章无听曾经香水百合吟天使;三更春雨折香魂恨铜镜未磨稚子未哺此后长天皓月问谁人?”感觉好多了,除却凄苦,更多了鲜活的气息。读着,你的音容笑貌又宛如眼前了。

不说了。最后,以你自己写的一首诗,献给你自己吧。兴玲,你一路走好!

我看到一个身怀绝技的女人

◎ 唐兴玲

死得其所。风声送她
穿身于自己的绝技,
听血分成很小滴很小滴地滴下。
一个江湖中的人,
心中有江有湖有浪迹,
世间不是你负了我,便是我负了你,
世人,执念勿深,
出门不是遇见神明就是魔鬼。
身怀绝技又如何?
你这个遍体鳞伤的女人,
我看见你在昼与夜之间行走,
在大漠与戈壁之间行走,
你走出一种幻像。
我看见你纯属偶然,
你不知道我在把你当成传奇书写。
虽然我看到了最终你剑落时的无奈,
还有沉于绝技的孤独。




                                   怀念诗人唐兴玲 
                                                                                          作者:丁湘

与兴玲见面只有两次。一次是广州,一次是长沙。都不记得因何人认识她了。95年吧,去广州见李师江、符马活和朵渔,和她联系上了,她带她老公一起来我住的地方。非常不打眼的两个人,说话也不惊人。现在回想,兴玲一直是这样的风格,不张扬,不锐利,像一丝清风轻轻飘过。

兴玲的诗歌我都是在她博客上看到的。非常的别致,想象奇特,意境纵深度大,有着她形象的朴实,更有她背后令人意外的瑰丽。我觉得她是中国当代最优秀的女诗人!可惜诗歌式微,她难成一个像李清照一样的明星。

可是兴玲毫不在意这些。她相夫教子自得其乐。我是一个长年漂着的人,竟也曾为她操心,虽然她一直有一个不离不弃的丈夫。当他们双双回到长沙定居,有了孩子,我真心为他们高兴。

兴玲总是很谦虚,多次询问我对她诗的评价。我说我不懂诗的。但仍然说了几句,也不知对否。然而兴玲高兴坏了,说,我就知道你会说得很准,然后说她很在乎我的看法。一刹那,我的心像月亮坠落的江水沉甸甸地轻轻晃动。能被如此水晶石般剔透的人物引为知己,多么荣幸!

兴玲,我知你不舍,你眷恋你的丈夫、儿子和诗歌,你也唯独眷恋这些,可是有些东西你无法带走。好在,天上有诗吧,你还可以轻笑。

唐兴玲博客:http://blog.sina.com.cn/tangxingling

唐兴玲的几首诗:

安静

亲爱的,让我带你去看海上的月亮,
坐在凉爽的礁石上,听我叫你“该死的无赖”。
亲爱的,让我带你去高原看着雪山泡温泉,
你会眩晕、缺氧、直至想在我的怀抱里死去。
亲爱的,让我带你草原过冬天,那种萧条
可以杀死你的许多柔情,你会更加在意我的温暖。

亲爱的,在这个世界,我介意的东西不多,
谁不是有任务的人,谁不在关注谁。
亲爱的,我看见了这个世界惟一让我留恋的光,
看见了你内心太多的理性与挣扎。
亲爱的,如果我无法还你夜晚的安宁,
就让这个世界把我安静地带走吧,沉入永恒的黑暗吧。



我如此贪恋人世的甜

当一个又一个死亡或者即将死亡的消息传来,
这个春天更冷了。估计这细雨还得下好几天。
还说什么人生何去何从,还寻找什么爱的真相。
我握过的某双手,今夜会成为骨灰,
它最后在灼热中,成为我无法认识的样子。
它肯定流不出眼泪吧。兰花还要一个月才开吧?
兰花开的时候,有人对我笑得像棉花糖。
我贪恋甜,贪恋柔软,贪恋温暖,贪恋植物香。
我这时发现死者有了曾经活过的证据,
全在这冰冻的春雨中,可是终场也无法也无人
准确收集。这中间有许多错误,可是忧伤太多,
也就无法纠正。就这样了。悼诗写得最好的那个,
最后肯定写到自己,曾经空过的怀抱和酒杯。
他哀悼的还有他千疮百孔的心和失魂落魄的肉身。
我在一个濒临死亡的人眼里,
看到种种爱,都健康,快乐,没有一丝怨毒。
为什么我还在问自己怎么过下去?
我必须让我最爱的他知道我过得很愉快,像个正常人,
天晴的时候会去北面的山上摘果子,
做果酱,给儿子吃。儿子会像我一样贪恋人世的甜吧。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6楼  发表于: 2012-05-30   主页:
悼念唐兴玲诗歌
最后一面——悼兴玲
                                                     作者:妙不可言

那时候我还在想,你醒来后第一句话是什么
那时候我还在想,我应该微笑
那时候山还未塌,流水是流水,刀锋是刀锋
我为你的明天而微笑
而如今,浪花潜入冥河
一切动人的句子,在眼泪中成为琥珀
把月中桂影托举。那是
镜中之空的一层秋色
一阵微风也成伤痕。那时候
她告诉我,病床上明月黯淡
玫瑰受伤,你就会知道
生命有多短,沉默有多长



悼兴玲
                           作者:张永伟
              
看见你朝着铜镜里飞去,
越来越小,我们搓手、跺脚,
像盘子里乱转的骰子。雨,奔出树的眼眶——
在镜里镜外——尽管它不知道因何而来,
也不知道将落在哪里。
我看见我蹲在香樟树叶上,韦白
在另一片。还有许多看不清的人,
像散乱的省略号,在高矮的
叶片上,随着雨点和凉风颤动。

2012,4,29

注:“铜镜”是兴玲最后发在博客上的一首诗的名字。



图像的速度——悼兴玲
                                                                作者:李婷婷


跑在曙光前面,
趁夜的皮还未褪去,
抚平皱纹,重新跳回儿童的体内。
你终于可以去找那朵睡玫瑰和金竖琴了。
在诗里寻了一辈子的情,
第一次面目可亲,
要以万物的骤然熄灭
作为前奏。像个小姑娘
你朝山顶跑去,
世界之夜躺在那里,
山头群星寂静。




此刻听雨——致兴玲
                                                                   作者:韦白

此刻听雨。雨打在户外的护窗上,
打在春天最后的花蕊上,
打在无力承受人世风雨的草尖上,
打在你的诗句里,绵密、急切,
甚至还有愤怒。
此刻听雨。雨里有一个芬芳的灵魂,
雨里有一个正在飘散的肉体,
雨里有一个如此贪恋人世之甜的嘴巴。
雨排成行、列成阵、
张开翅膀把你迎候,而你
也早已向人世鞠了一躬,把该准备的
都准备了,把该吩咐的都吩咐了,
把该清算的都清算了,以一个女人
特有的细致、妥当。
你的转身如此漂亮,但临终
还是泄露了你去意的彷徨。
此刻听雨。我听到的是风的尖啸,
是雨水、泪水和话语同步的声音,
是一个布满伤痕的船体最后沉落入水的
声音,是恒河的黑水飞快流逝的声音。
并且在我闭着眼睛的刹那,一束光迅速
接通了天地,消失于天空黑色的边缘。
那里,你已稳居于一颗星辰之上。

2012-04-30



忧伤——悼兴玲
                                                 作者:方程

不再点亮的QQ头像在在线好友的寒暄当中多么忧伤,
不再更新的博客对所有的留言不再有任何的反应多么忧伤。
忧伤,走不出的多少个今天啊,世界多么忧伤,
定格的诗句多么忧伤,不流眼泪的眼睛多么忧伤。
没有提问的答案多么忧伤。哦,日子多么忧伤。
我想看你而你没有看我的时候多么忧伤。那么,
松开的念想多么忧伤。鸟儿飞翔时带着个翅膀多么忧伤。
你不对我说忧伤的时候我多么忧伤。
不知道该放在哪个抽屉里的忧伤是多么忧伤。
知道吗?我不想说真正的忧伤是你摊开柔软的手掌,
一朵莲花在风中的忧伤。

2012.4.29改定



春天躺在雨里——挽兴玲
                                                                   作者:远人

春天躺在雨里,
很多荒凉的沟,
掩映在灵魂的树叶下,
你知道那是谁的灵魂?

那些树叶响过,
现在安静了下来。
有时候安静,不一定就是
美好,也会是彻底的消失。

我最后看她一眼,鲜花围住
她闭上的眼睛,但她脸上,
仍像有个灵魂,接受唯一一次
化妆,接受唯一一次永远。

2012年5月3日



天鹅之死——悼兴玲
                                                         作者:荆林


天鹅飞走
影子还弯曲
在大湖之湖

关关的声音
在芦花上
在开垦的浪花上

那直线行走的天使
每日喃喃的天使
什么时候开始捧读
(这是诗吧)

天鹅已死
世间再没有天鹅
遗下一支羽毛
不能画出

荆林悼好友兴玲2012年4月29日晨



黑暗的时间——悼兴玲
                                                             作者:仲彦

黑夜,像墨汁一样
倒入我的眼眶
时间
转眼就老了

*****姐,血
落下来的时候。石头
已经凝固在时间的表面

远方,骑着山峰和白马
从明天走来
雨的心情
落满大地

对你说,一切没有开始
这时候的结束
只是一场因果
没有天知道

大地翻耕的雨水
在夜晚
走动诗歌的脚印
天堂,很快黑了下来
沉甸甸的死亡
扛动黑灯瞎火的时光
从梦里爬出来,说我想你

死亡的力量,推涌着命运的外衣
来到我面前,穿上了就穿吧
黑暗的声音,越过梦想的翅膀
扇醒空空的叹息



“每颗心里面都有个空洞”——悼兴玲
                                                                                             作者:冰儿

雨中,所有的天使手拉手, 也无法阻挡
灰黑幕布后面撑出来的另一只手
将瞬间刺穿黑暗的闪电重新拉回人间
无数次回头,听见你 高跟鞋踩在水洼里的吱咯声
像咬住清脆的莲蓬
我知道纵使一路狂奔仍来不及掐断死亡在这个夏天里的拔节
世界太小,所以上帝在你的心脏剪开了一道口
供你装下就要溢出来的生活,诗歌与爱
除了你,还有谁能让手术刀放过集体出逃的血液?
死这具被撕裂的子宫,终究无法从你的性别上取走玫瑰
持续三天三夜的雨水平静地冲刷街道。这个燃烧过又熄灭了的世界
为你预留了最后一块干净的地方

2012-4-29

注:“每颗心里面都有个空洞”取自唐兴玲诗句



春天的归隐——悼诗人唐兴玲
                                                                            作者:吴投文
              
当我缓步走下你家的楼梯
在夜寒中裹紧身体
我知道这是最后的告别
无法吐出心中隐隐的疼痛

你怀抱一种陌生的爱
在诗中让春天变得熟悉
尽管生活的尘垢那么厚重
你让一颗失重的心回到光明之中

哦,天使!你呼唤着
天使降临在你的腹中
这是多么难以想象的幸福
你在诗中祈祷,这命运的赐予!

你掩饰不住的忧郁
在春天扩散成一个童话
春天却留不住你
你踩着春天的风渐行渐远

哦,天使!你的呼唤
还停留在我的耳畔
这春天里的万物葱茏
带不走一个诗人对美的崇拜

2012年4月30日

注:《哦,天使》是诗人唐兴玲生前写给她三岁儿子的一部诗集。




在下雨
                                           作者:易安

雨香袭来,我在往事中渐渐寒冷。
                                           ——唐兴玲《旧磁带》


这是一个下雨的早晨,世界的节日①
浅灰色的空气背后,却没有一张浅蓝的天空②
我在猴子石大桥下面,等候一辆来接我的车
半个小时后车来了,一个朋友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无精打采。雨刮器肯定已经发热
但仍然无法阻止,水顺着挡风玻璃急速淌下
共同的悲伤,像雨水打在我们脸上
我们一边打听,一边拐入另一条变小的水泥路
蜿蜒数里的村舍,城市朝后面退去
两旁的绿树,在风中弯曲,又吱嘎作响

一个小时后,明阳山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
广场上已经停满了车。有些道路
不容许我们通过。雨,却变小了
我们于是把伞丢在车上。有着拱廊的过道
地上全是湿的,你的哥哥从那头,走了过来
嘴里说着“真是太谢谢了。”他显然刚刚经历了
太多的失眠、痛苦和哭泣,一路上不再言语,引领着我们朝前走去

在明阳厅的前面,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你的诗集放在门口的桌上,有人在翻读你的诗歌
我和熟悉的朋友一一握手,想说起一些什么
但什么也没有说出。你三岁的孩子
突然从我们中间穿过,在过道边沿的台阶上
一级一级往下跳。台阶是花岗岩的
因此一点也不湿滑,不用担心跌倒
有人走上前去,和他说“妈妈旅行去了,会不会想妈妈?”
他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你的丈夫不知和他说什么好
泪水瞬间涌出

十一点钟的时候有人通知我们走进灵堂,雨在我们身后
好像又开始越下越大。这是第十五天后
我再一次看见你,在厅堂正中的墙壁上
你站在一大片盛开的荷花前
朝我们微笑。但笑容已经停滞。
现在你已躺在厅堂中央的玻璃棺里
四周靠墙摆满了鲜花。当我从医院中走了出来
却来不及和你再说上一句安慰的话

几分钟后殡仪宣布仪式开始,四个
戴着平顶白帽、穿着白色礼仪服的的英俊男子
分成两行立在你的两侧
一个受人尊敬的老作家,走近话筒
开始宣读你的生平。他说很多人
都为你的死去痛心,除了亲人
这真是诗歌巨大的损失。人群中
有人开始轻声哭泣。一个朋友接着走上前去
回忆起以往诗歌聚会上的点滴,另一个朋友
后来朗诵起你的诗句:“我如此贪恋人世的甜”
……“只给我标上一个身份
这个女人,遗书是一集诗歌。”③

你的姐姐一直坐在右边的凳子上哭泣
你的哥哥,太多的悲伤已经无法流露
你的丈夫,正在话筒前回忆起你们一起走过的
岁月。他在九岁摆过路边摊
那时你是他最大的顾客。许多年后
你们又在一次创作培训班上相遇
那时他无论如何都要你成为他的妻子
一点也不在乎,你和他说起的所谓先天性疾病

三年前,你犹豫过,恐惧过,流产过
但你还是在38岁的时候,决意冒着
一切意外和风险,做一个高龄生产的母亲。
而上天真如你所愿,给你带来一个可爱的天使
“哦,天使”④ 天使现在躲在你右侧
一根柱子的后面,他一点也不懂得
这个仪式,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哭泣。
我们也直到今天,才知道你往日的微笑背后
原来掩藏着如此多的悲苦,你真的掩藏得很深

不久后你的丈夫,为你点亮身体周围的长明灯
我们开始绕场一圈,和你作最后的告别
我走到你的身边,看着你熟悉的脸
安详地入睡。就如你在很久以前的诗中所说
“……而我还是像个孩子,不笑出声音。”⑤ 而,
“世界的脸,谁也不能忽略你强烈而奇特的沧桑。”⑥

我和你的家人一一握手,走到灵堂外面
外面还是在下雨,在下雨。一如你在诗歌中
反复写到过的雨,到处都被淋湿。
园圃里的花草,行道旁的树,花坛边的石头
都呈现出这个晚春本来的面目。你写下来的诗歌
远远大于你的名声,但你一点也不在意虚名。
赶来悼念你的人群,开始渐渐散去,空气渐渐变冷
很多的事情,在很多年以后也会被人渐渐遗忘
像一场梦里那张对着光芒,闭上眼睛的
脸庞:你是第六棵美丽的树⑦

2012年5月5日夜12点06分写于长沙靳江河畔汀湘十里

注释:①这天是五一国际劳动节;

   ②见《6+0》第一卷第184页唐兴玲诗歌《辽阔》中第五行诗句:“浅灰的空气背后  一定有张浅蓝的天空”;

     ③见《二里半》总第四期第3页唐兴玲诗歌《身份》结尾;

     ④唐兴玲生前出版的一部诗集书名叫《哦,天使》;

     ⑤见《二里半》总第四期第7页唐兴玲诗歌《我像个孩子》结尾;

     ⑥见《二里半》总第四期第6页唐兴玲诗歌《脸》结尾;

     ⑦见《6+0》第二卷第144页唐兴玲诗歌《五棵树》结尾诗句:“……像场梦里那张对着光芒,闭上眼睛的/脸庞:我是第六棵美丽的树”。




去天堂的路
                                     ——悼兴玲
                                                           作者:凌 峰

心堵了
去湘雅医院的路
也堵了
去阳明山殡仪馆的路
就不那么堵

人世间的路很堵
天堂的路很顺畅

在地下长眠的人
会在天使的翅膀上
长眼

你贪恋着
这人世间的甜
    



五月,雨水足够用来祭奠
                                                                   ——悼诗人唐兴玲
                                                                                                                    作者:袁剑虹


五月,未曾关闭的夜的边缘
看不到终点
唯有目光,安静,冰冷,圣洁
洒在铺满记忆的路上
风,轻拭眼角的苦难
——双手颤动

被疼痛剥夺的每一个日子
还能勇敢地站出来吗
时间之债不能不偿还

五月,天籁中的虚无,滑过指尖
一点一滴,不知倦怠
落在尘世的深渊

五月,风雨所蚀,只能是躯体
词语,永远是茂盛的花瓣

2012年5月1日



你站在诗歌的波峰上
                                                              ——悼兴玲

作者:阿梅
        

今夜
漆黑的天空
向诗人们砸来
一朵花
一朵站在诗歌波峰上燃烧的
灵魂的火焰
去到诗歌抵达不了的地方

当我们的眼眶
蓄不住忧伤的雨季
我的心   哭了
到哪里去寻找
那个比红颜更精彩的女子呢
长沙的街角
从此缺了最动人的一笑

当我们埋首在诗歌的阡陌
在一望无际的时间的水岸
一群向下个春天飞去的意象
纷纷在四月的某个早晨
断裂  被死神收住了奔腾的缰绳

穿过诗歌的册页
穿过现世的白天与夜晚
你以爱与善良的形式  活着
你以湘水澎湃的声音  言语
你以麓山红叶的身影  舞动
你在文字与怀念里    永存

( 唐兴玲,一位下岗后,成为湖南知名诗人的女子,以卓尔不群的才华,赢得了文学界以及广大读者对她的高度评价,近日,却因先心病不幸去世。但她笑对困厄,顽强生活的精神,永远值得我们怀念。)



造物主呀,你是不是在犯错误
                                                                                   作者:南南千雪

远方,一个年轻的女人命若游丝
窗外,雨水正在哭碎一个世界
造物主呀,你是不是在犯错误
那么多的花儿自顾自地开着
那么多的草儿自顾自地绿着
而这个女人她
贪恋甜,贪恋柔软,贪恋温暖,贪恋植物香
她想要去摘果子给儿子做果酱
她忍住痛忍住眼泪背过身去
让爱她的人感觉她像正常人一样
就是这样一个女人,造物主
你怎么忍心给她设下那么大的圈套



上帝,把诗人永远留在了春天里
                                                                   ——悼念诗人唐兴玲
                                                                                                                    作者:谢申全

这个春天
来去匆匆
就在夏天即将来临的时刻
上帝突然宣布
让春天带走了
我们最有才华的女诗人
宁乡女子唐兴玲

我们悲伤
因为她还有更多的才华
没来得及释放
我们悲痛
因为她非常留恋人间的酸与甜
我们扼腕
因为她的诗歌没在学生的课本中出现
我们叹息
因为她有那么多读者把她的新作期盼
我个人更是悔叹
因为至今我与她都未曾见到一面
春去春又回
这意味着永远也找不回
二零一二年的那个
电闪雷鸣的春天
这意味着那个年轻美丽的诗魂
从此再无法在
夏夜的星空闪现
从此再无法在
秋蝉的合唱中婉转
从此再无法在
冬藏的诗窖中相见
即使回到诗歌的春天
你也只能借着桃花的开绽
让我们永远的怀念

既然春天选择了你
你也只能去选择春天
既然上帝安排你先走
我又何必伤感
叫声唐妹兴玲
您在天堂里晚安
叫声唐妹兴玲
春天会伴您永远




怀念唐兴玲
                                                 作者:思吟

看叶子
渐渐发芽  嫩绿  青绿
然而你一直看着门内外的面具
进进出出
制造数不清廉价的假语村言
任心绪腐烂成一片沃土
干干净净写诗

时间肯定比肉体活得久远
灵魂没有重量
所以坐在明月上俯视世界
你说每颗心都有个空洞
也许贪婪就在这个空洞爬出
叶子就这样老去
柔情在墨绿色的叶面上
渐渐粗糙  僵硬
记不起对花蕊的牵挂

注①:诗人唐兴玲(1970-2012)因病医治无效,于2012年4月29日凌晨去世,享年42岁。诗人在新浪博客留下了200多首诗作。




献诗湖南诗人—— 唐兴玲
                                                                           作者:果果

题记:一个诗人,写完最后一行
我才在一片悼念声里,走进你
我感受到了一种失去亲人的痛


一面铜镜的阴寒之气,从我的眼睛
直抵心肺,外溢至骨
我试着照一照。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亲切的眼神。没有看我
和我无关的,穿过我的身体
我后面有什么吗?我回了一下头
这一回头,我看见了从没看见过的景象

你打那里来的,那是你爱的安静的尘世
你一直望向了生命的起点,从尽头走来
只是不是小时候。就现在这样,
她不理你,像个空心人,不言不语
跟上的都没有声音。都像给你送行的亲人
闷啊
我打开音乐,黑管发出忧郁的低鸣
有力地擦伤着经过的耳朵。我不能抑制的
想吼一声,想拍拍这面镜子,想和你握握手
想对你说,我爱上了你

我温柔的诗人哦,铜质的影子
从阴寒的古代跑来。你眷恋这个世界
不忍离去,你忍不住要看
你想亲手替有恩的和结过怨的亲人
擦去都还没干的眼泪。告诉他们你很好
天堂很好,就是有点孤单
你想念你的孩子,和一行行你的诗句
不能照顾他们了,你怕饿坏他们
花花草草还活着,多好
鸟儿可以唱歌多好
活着多好。天堂里没有声音

你回去吧,诗人哦
回到一部史诗里,占据最后的一页
用最后的一行诗句,擂响
一面传世的鼓。用鼓声来祭祀死亡
你的墓园将
恰好是我的比邻。我绕过铜镜
和你坐下,喝茶,听那个世界里的
眼泪落下的声音。那是一粒一粒
被你遗落的蚕豆



永别唐兴玲
                                        作者: 欧阳白
            
四月的天空黑了下来
词语各安其位,断断续续地
春天的风走得很缓慢
花、叶、枝条沉默着
语言接踵,在书本上被画成图
失去原本庄严的趣味
我们依然年轻
目光虽略有些腻滞
在清澈的溪里
已经不再容易化开

但,我们依然能够
温情地注视彼此
落日并是不末日
明天的山坡依旧会明亮
牛羊吃草,大地花开
生命的种子并不在这险恶的世间
我们走走停停
在谎言的樟香里
剔除它狡黠而粗粝的沙沙之音

我们都知道
明天有一场暴烈的雷雨
在那黑暗里
我们将分别
我们拒绝了下一世的轮回
不相信任何幻想
在神圣的光明里
融化掉身体和信念

我们知道
对于所有的人
五月将是哭泣的日子
天空的泪水
将会掩埋一切悲哀
顺便洗刷掉所有的耻辱



铜镜
                        ——兼悼兴玲

作者:晓梦斜阳

我手里有一对铜镜,
一面龙镜,稍大一些,
一面凤镜,稍小一些。
因为看了唐兴玲写的诗,
我才买下这对镜子。

“古代的人,真的拿这个当镜子吗?
这个真的能够照人吗?”我问。
“它是避邪之物,陪嫁的东西,
找到这么一对老镜子,不容易。”卖家答。

龙凤呈祥,有龙,就该有凤;
有凤,必有龙吟。
何况这对镜子,据说来自郴州,
那是我的故乡。

我于是下决心买了下来。
还没来得及拿给唐兴玲看,
还没问她是不是她诗里写的那种铜镜,
她已经成了故人,故去的人。

唐兴玲是我的朋友,
其貌不扬,写的诗却能变成珠玉。
她已经走了,留下《铜镜》和铜镜,
还有她三岁的孩子,以及我们。

我再次拿出这对镜子。
铜镜上什么也没有。
我却分明看见了自己,
还有远去的兴玲。

2012年5月13日 中午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7楼  发表于: 2012-05-30   主页:
唐兴玲与诗相关的文字
                                                                                                             他们的父亲
                                                                                                                                                                           唐兴玲

拥有舒丹丹这样的美女朋友,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当我在午后的阳光里,捧读她的译诗集《别处的意义》的时候。当然,随着阅读的进入,炫耀感渐渐隐身,手指头触到的诗意渐渐漫延开来。

丹麦诗人尼尔斯?哈夫将米沃什称作伯父肯定是有他的道理的,舒丹丹偏爱他的《父亲来访》。在我看来,这首小诗就是一场小小的独幕剧,带有明显的超现实意味和梦境色彩。一位曾将别人的墓碑搬走的死去的父亲,探访他的儿子;他的儿子有许多不成功的企图和“公告牌上垂着十七张账单”。父亲开始忠告他的儿子:多年来夜不成寐,才把自己磨成一个体面的人,当然父亲也感叹“对自己太严厉”。这时,父亲看到窗外那些不那么体面的充实的劳作者,或许心里又有了对自己得到体面的种种付出也有种种遗憾:“他们挺忙,他说,很好。/ 做事去吧!”诗就这样结束了。舒丹丹说关于诗人有个生活细节:每天早上,他都会亲自陪护年幼的女儿去幼儿园,几年如一日。她相信诗人一定已参悟乃父的人生忠告。诗人是把自己的智性渊源放进了一个梦境。我们何尝没有做过相同的梦。而梦,更多的时候,是我们生命深处的精神演绎。

同样,爱尔兰诗人保罗?穆顿,这个谢默斯?希尼的学生,也有一首纪念他的父亲的诗歌《镜子》,诗中也有着精确度极高的场景描摹和充满精灵般的隐喻。“他不再是我的父亲/我却仍是他的儿子;/我将与这冷冷的悖论搏斗,/而那穿着他最好衣服的遥远的人/第二天将被埋葬。”这种场景,我们相当熟悉,或许这就是一种人类认同的较为普遍的存在。这个时候,儿子听到了父亲的老朋友说到,父亲如何到约尔短途旅行,如何从科克郡至斯基伯林,而父亲退休礼物,就是起居室的壁炉架上“弥撒卡摆成斜面/围成一弯新月绕着一个玻璃花瓶”。当他意识到是镜子带走了父亲的呼吸的时候,他想到自己曾经害怕那“巨大的维多利亚时代的老镜子”、那“镶着华丽的镀金的框架”镜子会从墙上“悄悄溜下来,午夜时/将我一口吞掉。”如今当他重新抓住镜子的时候,他感觉到父亲正从镜子里呼吸:“我听到他用温和的声音低声说:/来,我来给你帮手。//当我们将镜子抬回到/壁炉上方原来的位置,/我父亲稳稳地托着它,/当我将两颗钉子/钉在墙上。”这样的诗歌,不仅仅让人感觉到诗人的神秘体验,甚至可能让人产生诡异感。这是父亲与儿子之间精神的传承,总是要在父亲的肉体消失之后,这种传承才格外清晰起来。

诗人都是黑暗中的玄想者。诗人们诗中的父亲,不仅仅表达了人类生理传承的神圣,更多的表达了人类精神传承的庄严。生命包括了肉体和灵魂,灵魂的追溯有时是让人害怕的,让人会猛地打个寒战的。美国诗人查尔斯?西密克是深度意象派,他有首小诗同样写到了父亲,诗中充满新奇而神秘的冥想光亮。“我被吉普赛人偷走了。我父母又马上/把我偷回来。吉普赛人再次把我偷走。/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这一分钟我/在大篷车里像乳儿一样吮吸我新妈妈的/黑乳头,下一分钟我坐在长长的餐桌旁/用一柄银勺子吃早餐。”(《我被偷走了……》)这个“偷走”逾越了所有现实中真实的尘埃和残酷,玄想与现实在诗行中形成一种异彩:“这是春天里的第一天。我的一个/父亲在浴缸里唱着歌;另一个/正给一只活麻雀涂上热带鸟儿的/颜色。”这种强烈的意象,让不安与颤栗同时出现,自我颠覆与自我拯救自然而然地平行作业。

他们的父亲,在我阅读中已经成为了一种生命向度和高度的纯化和升华。那些貌似虚幻的信念,其实就在曾经的快乐中来过;那些貌似黑暗的分裂,其实就是我们血液里的智慧激情。




                                                                                               韦白诗歌中的长沙地理
                                                                                                                                                                                        唐兴玲

此刻,透过弧形的玻璃窗,外面是一个浮华的都市。而我手中是韦白的诗集《老D的梦境》,一本精致耐读的书。作为一名长沙诗人,韦白的诗歌里,清楚地表达着长沙的外观和内省。我们看到了杜甫江阁和湘江风光带,我们也看到了背街小巷、擦鞋的中年女子和高楼清洗工。

“关于城市,你想到的就这么多。/走出五步碰到人,走出十步/碰到建筑,再往前走碰到狗。/你沿着江边,碰到过不去的石头。/在市中心,你碰到砸碎的店铺。”这是韦白眼里的长沙,也是我看到的长沙。“你写诗——碰到绝望和虚无;/你恋爱——碰到爱的空壳;/你上网——碰到无赖与小丑。/你返回,回到那间紧闭的书房,/那里,无疑有另一个宇宙。……”(《关于城市》)这就完全是诗人的长沙了。我听到他有意识地觉醒的声音,焕发想像力与精神力量的声音。让我想到,就像波德莱尔说的,人不能光为面包而活,对我来说,最惨的事情是,富有地死去,却不能和自己的内心达到和谐。

韦白经过杜甫江阁,看到疾风、冷雨、江堤、渔夫、江流、沙渚、江阁、石雕、回廊。他觉得“字是假的,石头是冷的,江阁是空的。”“诗人都是黑户口,古代是,现在也是。”“没有人走来,没有人走去。杜甫还是杜甫,/在唐朝,在蜀地,在湖湘,凄凄如丧家之犬。”(《过杜甫江阁》)他的诗歌反映的不仅仅是一个建筑物,而是一个诗人对这个时代所特有的境遇感知。他的情感有了时代的印记、记载,而最重要的,是超越诗歌和哲学的人文情怀:对于人、对于人类最深刻的关心。

“一幅水墨画让北正街/长出了自己的梧桐树”。北正街这个地名与韦白生活了许多年,所以,他的诗歌中离不开这条街。“小说家讲着一个北正街的/故事。从前,在一栋/两层楼的房子里,住着/一个少妇,美,瘦,且/忧伤。每晚看着月亮。/想像着大地上的吧台,/发情的纸牌,葡萄酒里/的烟,夜间烟斗里的烟。/并厌烦地看着丈夫,/一个退役的军官,抚弄/自己的肚皮。”(《观察北正街的几种方式》),于是,在他的诗笔下,我们又看到了许多小说的情节。另外,从《北正街10号》、《一个老人坐在北正街的风口上》、《正在消逝中的北正街》、《北正街,下午六点》等等作品中,我们可以感知一个人的根在哪里,一首诗歌的灵魂在哪里。从这些拾带长沙地理名词的诗歌里回想,我们读得到那些血液里的永恒的磁场。

有的人天生就是为诗歌而生的。韦白在他的诗歌里表白:“明天,下一天,数年后/我还在自己的房间里写诗/我写到街道,写到/那个不再年轻的年轻人……”这是令人愉尽的事情,多年后,他一定就是像彭老燕郊先生一样写作,为长沙这座城市写上诗性的一笔。我遂想起谢宗玉曾经这样评价过韦白的写作:“作为医生的韦白主张的则是零度写作,他写诗,就像是拿起一把雪亮的手术刀,在聚光灯下屏声静气地解剖一只兔子。生活的悖谬感和现场感,就这样在他诗歌的白刃下纷纷剥落。”这就是韦白的诗歌魅力。《老D的梦境》像一个有着高贵品质的人,在我的手中有种独立、优雅的美。

韦白已经把最好几十年年华投身诗歌,我认为他骨子里头都是诗。他说,在当代诗歌的“形式主义”倾向正日趋严重的时候,他依然愿成为“少数的为诗歌的本体而辩护的诗人。”在这个诗歌正日益走向表面化的时候,他依然愿成为“少数的为诗歌的深度而辩护的诗人。”

韦白在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就职,很多诗人为中南大学文学院不知道这样一个处于诗歌写作最前沿的诗人而惋惜。但我不这么认为,诗歌总是在修炼着诗性的人,绝不会不局限于某时某地。韦白本名傅希文,他曾经在不同的场合说自己的名字暗合了法国思想家傅立叶、圣西门和英国思想家欧文这十九世纪初三大空想社会主义者的名字,也许冥冥之中有神示也未可知。




                                                                                          茨维塔耶娃:天空的葬礼
                                                                                                                                                                              唐兴玲


1941年8月31日,俄罗斯那位最伟大的女诗人茨维塔耶娃在中部小城叶拉布加镇上吊自杀,让死神代笔作最后之诗。她坟墓的确切位置至今无人知晓。
  
我当然知道探索心灵的危险。当美国诗人贝里曼跳入冰封的密西西比河自尽,自白女诗人普拉斯和塞克斯顿也以自杀结束了生命,我想,他们前面的茨维塔耶娃她那孤苦、艰难、悲惨、高傲的一生都是与众不同的。茨维塔耶娃已攀到了天堂的阶梯。它太高了!天空之上才是茨维塔耶娃的葬礼。
    
帕斯捷尔纳克对茨维塔耶娃谈道(1927年4月20日信):“我忍不住要给你写信,却又想出去看一看,当一个诗人刚刚呼唤过另一个诗人时,空气和天空会有什么变化。”也许,空气和天空的变化只有纯粹的诗心和爱心才能感觉到,诗心与爱心撼动了空气和天空而且自身受到震撼。

我是在茨维塔耶娃诞生一百年之后迷上她的。我听到她对我说:“我还感到悲哀的是,直到今天黄昏/我久久地追随西沉的太阳的踪迹,/经历了整整的一百年啊,/我才最终迎不定期了你!”我捧读她的火焰就象沉入神秘而丰富的海底,她那琼浆玉液醉人的诗,我不会忍心她在书肆蒙尘。伴随着她个人的苦难并目睹整个俄罗斯自由知识分子的苦难之后,茨维塔耶娃只能在黑暗的中途结束自己的生命,不过,她是以极大的努力,以痛苦和血的代价达到生命的彼岸的。作为一个具有顽强的毅力、不屈不挠的勇敢精神和积极良心的人,她承受着沉重的苦楚,并把这些反映到她的诗篇里。
  
从写作到生活到情感,茨维塔耶娃都是不断地处于一种激情状态又不断地跌到低谷。最脆弱又最坚强,对心灵狂热而不倦地追求着。对白卫军军官丈夫埃夫伦不断地背叛,又相伴一生,甚至追随他回到环境险恶的俄国。
  
一个在国外历尽沧桑漂泊了十七年之久的精通数种语言的流亡之人,回国后竟然找不到哪能怕是作协的洗碗工的工作;保持了八年之久精神恋爱的情人帕斯捷尔纳克也帮不上什么忙。绝对的感性导致着绝对的受伤、痛苦和灰心。而不久女儿无辜被捕,接着是重病的丈夫入狱。而她不知道,在她上吊时在遗书嘱咐儿子转告爸爸的时候,她的丈夫已经先她到达了彼岸。她死后不到三年,她十九岁的儿子也死于战场。诗歌就是利刃之上的人鱼之舞,它的韵脚是严苛残酷的疼痛。茨维塔耶娃用短促的一生承受这种高高的毁灭。
  
要读懂茨维塔耶娃的一生,并不比那些高深莫测的人生哲学的玄论容易。只有品尝过严酷现实中的怕和爱的生活的灵魂,才会懂得由怕和爱的生活本身用双手捧出的这颗灵魂。
“这声音是你的。我把生命与痛苦注入它那莫解的音响。”我们总是过迟地意识到奇迹曾经就在我们身边。她的诗抒写内心的隐秘,忧愁和憧憬,及富独创性的节奏感,是幽雅的音乐。可惜她的诗与俄文结合得太紧密了,我们难以体味它们的美。
  
从个体生活上讲,我们会比她幸运;所以,我们没有伟大机会。“我坐在黑暗中。我很难判断哪一个更糟:黑暗的内部,还是外部的黑暗。”在这样一个乱花迷眼的春昼,我想对茨维塔耶娃这样说。

                                                                             唐兴玲2002年元旦北京焦家坟。



                   

                                                                                 他得追寻一次毁灭
                                                                                           唐兴玲


希尼一直对曼德尔斯坦姆是非常感冒的。他曾经说过,看曼的经过翻译的评论评论和诗歌,“我不时咒骂自己对俄语的无知。”有时,看到经过种种转译的作品,我也有这样的心境。不过,我对俄语的无知是因为惦记另外一个人而汗颜。

曼德尔斯坦姆生活的年代政治上太过动荡。我从他们许多同时代诗人的交往中看到他并非真正是一面旗帜。然而他的信念和抵抗绝对是我这个诗爱者所欣赏的。

在动荡的年代,中国诗人和俄罗斯诗人还是有着非常大的不同。俄罗斯这个民族绝对有诗歌气质,像曼德尔斯坦姆只是众诗人中的一个,而且声音独特。要突破政治图示的威胁,并非一个简单的抒情诗人所能够做到的,需要信念、毅力。正是那个时期的俄罗斯诗人形成了群落,更让我们有许多反思。

“对于艺术家来说,艺术有着宗教般的约束力。”中国文化艺术的传统与欧洲传统有着太多差异。我们自古以来不乏好的诗歌,完美的诗歌。然而我们的诗歌过多执著于小情小调,偶尔有出脱的作品,常常又觉得缺少诗人个人的生命力。说来其实是,人家的个体生命是真正的个体生命。我们的个体生命是被同化的批量产品,是“万众一心”中的没有个性的人。

说到底。俄罗斯诗歌虽然一样有非常严格的格律控制,但他们许多诗歌都看得出创作者自己的风骨。而我们许多作品确实太作了。而且,说好诗在民间,其实就是好诗出不来。既然出不来,那么又怎么知道好不好。

他们可以追寻一次完整的毁灭。而我们,许多人是毁而未灭。多么无奈。




                                                                                        诗人偏偏得到了幸福                   
                                                                                                                                                                   唐兴玲
    
所有的“收获”都不是一劳永逸的。但是许多人心甘情愿,并全力以赴。辛劳,有时是悲剧的,在一些无法逾越的悲剧面前,我们仍可以收获一种精神的平和与超越,而这样的“收获时刻”,才有着终极的、恒远的美。当远人把一册精美的《21世纪的中国诗歌》(第一卷)放在我手上的时候,我感到我将享受到这个颇具诗歌建设性的诗者和编者独到的眼光和独特的诗美。    
    
一直以来,我对于读诗是有要求的。平和的心态,适宜的温度,如果视野和耳朵也受到类似待遇,沉潜在一首好诗之中,那么不做天使也罢。书卷从指尖滑过,发现自己从未和诗歌疏远过。全书共分八辑:前沿、重音、文本、70写作、断章、出场、译成汉语和文论。孙文波、张曙光、杨小滨、臧棣、余怒、西渡、哑石、孙磊、安琪、宇向、马永波、赵丽华、雷平阳、聂作平、盛兴、康城、远人、黄礼孩、大卫、韦白、李寂荡、金色山庄、唐朝晖、梦天岚、赵旭如、易安、游离、鲁冰、周瓒……这些名字像深海的珍珠,以一种不为人知的光泽闪烁着。诚如远人所言:“一批走向成熟的诗人已经在诗歌的咽喉中发出了自己独一无二的声音”。这样的阅读有一种优雅的幸福。
    
诗歌不是一个人活着的全部,也永远不应当变成一份职业。在繁杂焦灼的安顿过程中,总有波折发生在心里,叙述、思考,成了我们不断写诗的根据。诗歌的皮毛和骨肉都是自由的,能够飞翔、飞得很远。“而我更真实的愿望是他们在暗中保佑我,/使我在人世的生活安静、圆满,/就像七月半的圆月一样。(孙文波《七月半》)” “一颗心和一颗心有区别!(哑石)”而聂作平要做的就是“记住这生活的安详”。
    
诗人们记得的时空也渗透到了诗人们的骨髓。记得苏珊•桑塔格谈到瓦尔特•本雅明时说过:“他是个经常生病的孩子,但他所说的孤独并不仅仅局限于室内,而是在整个大都市里,弥漫于街头游手好闲者的忙碌,白日梦,观望,沉思冥想,游荡之中的孤独……本雅明从他与城市之间的变幻不定、狡黠而微妙的关系中培养出自己的敏感。”其实我们的诗人一样有着类似本雅明对柏林那种非凡的捕捉能力。雷平阳说“早安,昆明”的时候,背后有耗尽了他青春和悲悯的爱;西渡在玉渊潭公园里看到的不仅仅是野鸭和雪;赵丽华的廊坊不可能独自春暖花开;韦白在潮湿的长沙之夜,串起了历史和现实、音乐和工业的水晶珠链;易安在桎木山掩饰不住热爱春天,就像“枝蕾听见另一个枝蕾叫喊”……他们理解整个宇宙和社会的结构,就像理解身边的一只蚂蚁、一只蛾子,并且在犀利的眼光和能力加以截取、把握、提炼,并且进入到汉字背后的生命本义和历史的延展。这些诗歌不断给我带来阅读的冲击和思考。我们为什么工作?为了捕捉流星、为了一份等待孤寂的美丽?你如何介绍自己?树顶哲学家,消费者,还是夹缝人?你最讨厌的事是什么?你的梦想在何处?……现在一般人心目中,诗歌似乎离生活相当遥远――“诗歌在别处”。事实上诗歌就在我们身边。将自己的写作和自己的生命状态水乳交融,作品自然就是独特的“无论如何与自己有关”作品。在平凡的生活提炼出温暖的诗意,也显示出某种冷峻。在我阐述这些的时候,我想起了波兰诗人辛波丝卡,她的诗歌因为关注微小的生物、常人忽视的物品以及一些边缘人物,而被广大诗歌爱好者喜爱。她明澈、清朗诗行犹如莫扎特的音符,令人动心动容。
    
女诗人无疑对生活和生命本质介入得更加得心应手。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打断安琪的写作,在对生活的体验和观察中,她依然保持了一个诗人应有的敏锐。安琪在北京说要像杜拉斯一样生活的时候,我们看到“此物在夜晚出走/功夫要比白天略高略深略强/凸起的恐慌写在遭遇到的盘上/内盛被猎杀的大胆构想(安琪《身体的一夜之旅》)”对于安琪异乎寻常、极其旺盛的诗歌生命力,我们有种必要的尊重。宇向的写作跳跃,开阔,充满耐力和不加掩饰的激情。“我妈妈的窗子在二十层/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有冲出去的想法/我自己的窗子在一层/它框住随意经过的人/和一个刻意到这里的人/我的办公室在地下/窗子开在最上方/在一个扁小的长方形里/我要抬头/才能看到污水、彷徨和失落(宇向《窗》)”。她迷恋着词语的力量,她追求每一个词语智慧的光泽和悠远的诗意,我们从她的“窗”里看到她建构诗性世界的难度和种种努力。我讶异鲁冰对诗歌语言的节制:“拖拉机开过去时/落下灰尘隔了陌生的一世/双叔从肉食铺回来/说完话就揩着双手/油污从白毛巾上体面地渗下/更多的油污换了个场景(鲁冰《细砂坪》)”。“而我知道,那些霉已年长日久/在黑暗的胃里消解就像/空空的嫉恨依然食不裹腹//接下来的日子/我取出一支充满疑心的碳笔/在长沙画圈(鲁冰《接下来的日子》)”。她的诗歌从容而锐利,语言简单而精确。她总是心存谦卑,敬畏生活,挚爱着平常而温暖的事物。较短的诗龄难以掩饰她内心的宽广、澄明、温情和悲悯,也见证了她在诗歌语言和诗歌节奏上的禀赋。她的诗歌质地纯粹,是可期待的。不管在长沙、杭州,还是在广州这样一个商业味道十分浓厚的城市,鲁冰始终保持着一种良好诗歌的状态,希望她不会放弃。
    
诗歌用最精简的方式拓展最丰富的情绪,最深刻的现实,隐晦、荒谬想像与梦幻,用最犀利和精准的方式直入读者的内心。诗人或许能够聆听到更多、更细微或宏大的宇宙与历史之间的耳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诗人偏偏得到了超乎日常琐碎和清贫的某种幸福。我从长沙到广州,手握这本《21世纪的中国诗歌》,在汉字的上空领略着诗人们的幸福。
    
    
                                                

                                                                                                         洛扎诺夫谈读书                   
                                                                                                                                                                        唐兴玲

俄罗斯白银时代的文学大家瓦西里•洛扎诺夫是一位特别有趣的人。他有一部思想独到的札记体长篇作品《落叶》,是以人的灵魂为主人公的无情节小说。书中有两段与读书有关的话,十分耐读。
  
在《落叶》第一筐中说书应该是昂贵的。洛扎诺夫写道:“廉价的书不是文化书应该是昂贵的。这不是伏特加。”“书应该避开每一个对其价钱皱眉头的人。‘走开’,应该对他说,同时,朝‘角落里的报贩’点点头,补充道,‘去买报纸吧。’……”“书应该是高傲的,独立的,自由的。为此,它首先应该是昂贵的。”
  
我想,书应该是昂贵的应该是指有书品的书,就像有着特别人格力量的人应该是尊贵的一样。如今我们善于用大量的金钱装饰我们的面容、衣着、住房等等,却缺乏用大量的金钱来充实我们的勇气。书的昂贵不是提醒出版商的定价,而是提醒书在人的心目中的价值。
  
在《落叶》的第二筐中说为消遣而读书是不值得的。洛扎诺夫写道:“只有当书被体验的时候,阅读才给人带来满足。‘为消遣’而读书是不值得的。甚至为‘有用’而读书也未必值得。‘靠两条腿’能得到更多的实惠——只要活着、工作。”“我体验过列昂季耶夫(康•),部分体验过《塔木德》。现在开始体验梅特林克:八页,我读了一个星期,几乎每读完八行就要陷入一次长达一个小时的沉思(在有轨马车上读的)。这是一种绝妙的体验,但由于吃力我最后只好放弃。”“普希金……我是在吃他。已经熟知他作品的每一页、每一个场景,还是要反复阅读。这是食物。它已经进入我的体内,在我的血液中流淌,使大脑变得清新,使灵魂变得纯净。”
  
好的作品是要用整个身心来体验的。读书,或许就如同空气,能够好好地体验就呼吸顺畅,不能够满足或不能产生欣悦就会呼吸困难。读书应该是一种与作者心心相通的主动的交融,读书不是一种轻松、一种消遣,更不是某种利益的谋求手段。真正昂贵的、需要用心体验的经典传世之作必是用生命写作的,也必定是我们用生命去阅读的。
  
洛扎诺夫这两筐落叶是宁静、高尚、纯洁的落叶,与读书有关近两片叶子,更是如此。
                                                                                                                                                                             1999年秋

  



                                                                                               诗有其自我证明的力量             
                                                                                                                                                          ——读罗筱诗集《这支抒情的芦笛从未停息》
  
  他的诗歌没有脆弱的面孔,只有寂静的流动,是可以居住的心。
  
  诗人的基本姿态固然是有的。创作是冲动的,而成为诗歌则是一种幽寂秘密的交待。诗歌是一个人不曾完全坦露的世界。对于现代写作而言,责任更是无法撇开的;哪怕你的诗句是怎样从心底流出来,怎样不针对任何人,头脑里怎样没有任何读者。诗人首先作为一个社会人,他在动笔前就已经有艺术、语言、思想、国家、政治、宗教等等对他提出了要求,所以,任何一个诗人在创作活动中,负有先天的责任,这种责任,基于他所代表的某种基因、环境、社会、经济等等的聚和。这是我读罗筱的诗集《这支抒情的芦笛从未停息》所产生的基本感觉。
  
  这让我深深感知,现代诗歌不能够仅仅去追寻抽象力量和神秘轨迹。每次阅读,只是让我更加清楚:我们身处的时代中,不大有人可能脱离开责任的制约去奢谈什么诗人的绝对价值。“待我落到仅仅身为作家,别无一是的那一刻,便是我辍笔之时。”加缪写过这样的笔记,对于现代诗人,他的这一句话同样成立。罗筱接受了时代对诗人最为严峻紧迫的要求,我们可以注意到,他“诗人”之外的存在才更为重要:他一生中最青春、最重要的职业是:军人。“与绿色为伍,我必须适应/习惯北方的沙尘暴和冬季的寒冷/学会用誓言校正形象/用纪律约束幻想/我必须合群/丢掉个性、根除陋习或者毛病/使自己一举一动,像个兵”。“ 我必须上紧发条/好在流水作业和野营拉练的队伍里/不丢失状态和位置/而急行军的队列中/我应该是一个和谐的汉字/裹紧乡愁和爱/趁着夜色轻装前进”(《我是一个兵》)。这种感情无可置疑、真实、精确,是一种内心天平的倾向,更是一种时代的担当。“一个和谐的汉字”将社会责任和艺术责任的完美化了,化解了自我归属的矛盾:此诗已然从情感上升到信念。诗歌在它最伟大的时刻它会像叶芝所说的那样企图在一种单独的思想中保住现实和公正。从本质上说,它没有恳求,只有传递,它可以是一条幽径,也可以是一个旋梯;它可以是许多台阶,也可以是一种经过伪装的门槛,在这里,读者和诗人各自以不同的方式体会同时被传唤和释放的经验。
  
  正是在这一基本姿态之上,我们时常考虑诗歌的目的。希尼说过“某种意义上,诗歌的功效等于零──从来没有一首诗阻止过一辆坦克。但在另一种意义上,它是无限的。”无疑,和他一样,“我的焦虑不是关于政治或关于道德真理──当我写作,我的焦虑是一个作家的焦虑。”“因此,在某种意义上,诗人的首要职责,是允许诗歌再次发生,使诗歌继续下去。诗歌的职能就是回答世界。作出某种回应、某种回答。”罗筱在他的诗中问:“漂泊的徐雨/变幻的红云/谁更接近内心的天空”?他的疑问是负责任的疑问。他说:“我的一生如高原的湖泊/千年的孤独/只是个简单的陷阱”。他的忧伤是负责任的忧伤。真正的诗歌是被内在生命和被语言听到的。“我看见亚伯和该隐之间/无休止的争战”,这种看见是一种必须,一种亮度,也是对世界的一种回答,肯定的回答。“这支抒情的芦笛从未停息/像四季中不停歌唱的排钟声音里/一些灵魂正沉沉睡去/一些尸体在慢慢苏醒”。他的这种语调是高度客观和冷静的,而节奏非常松散、现代和几乎无法辨认的,但无法否认节奏的存在,那是一种充满矛盾的激情,情绪搁延和提升的节奏。
  
  “我必须唱出沉默已久的声音/用这古老而似曾相识的调子/在这布满乳雾的晨里/请让我未加修饰的话语/以新叶的速度/经过冬天斑驳的内心(《春天的黄昏像首隐约的抒情诗》)。”看似洞察一切的内心,实际是一种抒情的必然和隐匿,这种内心过于敏锐而又带有密码。我们身边的事物和生灵的眼泪,会有感于我们的头脑。外部的事物纷杂,甚至难以想像,就像诗人的想像常常让人难以力逮一样。世界穿梭于我们的头脑和想像力,而一旦经过诗人的头脑和想像力,世界就已经不再是世界本身,诗歌中的世界便是世界无法感受的一系列独特隐喻。是的,这些隐喻的奇迹就像必要性一样是明显的:在潮流中,却不是沼泽中生活并且有一种自我证明的力量。一个诗人没有放弃生活,是生活想要逃避他。诗人和生活一直在纠缠,诗人和生命的隐匿力量一直不会让人感到那么舒适。然而这种不舒适却是必然和有力量的。
  
  我们的时代,显然具有将诗歌羞于示人的特性了。在这一特性之下,诗人们经常是怀着微妙的、具有某种卑微意味的被抛弃感,被迫把目光投向更加幽暗之地,并鼓起勇气承认伟大的中心正在移离他们的艺术。他们面对喧嚣、物质、黑暗固然有着独特的勇气和献身精神,这种精神姿态甚至带有一种希尼所说过的“逼人的辉煌”,可是,他们也明白,这种冲击,只是基于少数人的一种震撼。        
                                                                                                                                   2008年5月20日

  


                                                                                        关于诗歌,许多人已经说得太多
                                                                                                                                                                                           唐兴玲
  
我总认为,关于诗歌,许多人已经说得太多。太多的诗歌笔记,说着诗歌的当下与彼岸,说着诗歌的脆弱与臆想。我自以为25年的诗歌生活中认识到的诗歌与现在大多数诗歌观点不一样。
  
这世界,有太多的伪诗、伪诗人、伪诗评、伪诗歌现状。
  
诗歌,是种艺术,世态炎凉与艺术现状关系并不大。诗歌现状,也不是那么不堪;这个世界疯的比例、自杀的比例并不见得与其他的群落多。
  
当然,总是有人说诗歌写作者中有许多发疯和自杀的状态的,至少诗歌还是被人关注的,虽然是被变形了。艺术的生命,自然是被什么破坏,就得由什么来加倍重建。所以,有真正大批量的好诗可以存在于传媒视野之时,这种被曲解的关注会慢慢纠正。十年不行,二十年不行,百年总是可以看得见的。当然,百年后看到的人,已经错过了许多被历史所湮灭的好东西。
  
诗歌界并非那么脆弱。虽然以诗人身份生活的人,有许多并不存在任何诗歌因素。而且,某些人的生活方式,不但没有诗意,更是对诗歌艺术的伤害和玷污。
  
我鄙视那些赝品诗人,我鄙视那些诗歌赝品。我不会失去什么,我始终站在艺术这边。我会像诗人冰儿所说的那样:“被文字延续的身体不会腐朽”。




                                                                          关于苦茶诗歌《八个半人》的九个意象的哲学思考
                                                                                                                                                                                                     唐兴玲
  
半人:人的一半,随便读者怎么分。当然,只是把人分成上半身、下半身的肉身的读者,建议绕道。诗人诗歌中的人,是完整意义上的人,现实的、虚无的,金钱的、肉体的,物质的、精神的……这些都是要合体的。然而,世界上终究是没有完整意义上的完整的“人”的。大多数的时候,大多数人都是以“半人”的面目存活的。所以,诗人苦茶的诗中,开会的是四个半人,在街道上闲逛的,也是四个半人。所以,开会的四个半人,开的是哑巴会,在街道上闲逛四个半人会提防。相对应的半人,彼此没有办法看望到的照顾到的,是失衡的人生;彼此纠缠的,是在失衡与均衡中苦苦支撑的,表现形式相对均衡,然而总有半人是受尽煎熬的;彼此能够保持刚刚好的距离,必要时成为彼此的必要条件,这种均衡的人生,很难找。
  
过道:这个过道虽然好理解,但是它是一辆快速火车上的过道。既然,快速火车有它的寓意,那么,过道同样如此。此时此刻的人生,不再是流水,不再是马车,不再是风云。火车本身就已经没有了田园感、诗意感,而且火车本身就说明了不会是慢的、舒卷的,而快速火车,更说明了时代是前所未有的密闭的、冲击波式的、席卷感强烈的。此时此刻的过道,看似平稳,看似空空荡荡,实则是失衡的,拥挤到失去抵御力量的。诗人此诗中的过道,达到了意与象的神合。
  
警察:显而易见,一种约束力,像个影子,但不是任何半人的影子。与警察相联系的,还有危险、威胁、争执、镇压、牵连、威信、提防、逃跑、申辩、暴力、黑暗等等情境,这个可以出现在不同半人中的意象,完美地联络了半人的这边和那边,也完美地联络了半人的众这边与众那边。半人也好,警察也罢,闲逛的背后,都免不了盯梢和被盯梢,免不了援助和被援助,警察是任何一个局里必要的纽带。诗人在这首诗中,把警察放在一个相对清澈和冷静的态势中,看似淡化了政治的隐喻和政治的哲学,实则不然。警察最贴身的跟班是秩序,所以,诗人诗歌中的警察是侧重于寓意外在的警察,尚未入驻到半人内部。如此,从半人的闲逛到警察的闲逛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组织者:他可以是一个高明的医师或者神经质的药剂师。总之,没有合适的秩序,也不可以有成功的秩序归整。药方和药物之间肯定存在有冲突的限制和保护的物质,不管你怎么搭配,结局都是混乱。诗人将组织者设置成不发言不现身的半人,实在是妙。然而沉默不是真正的沉默,组织者的沉默仍然是有功能性的。但是,组织者自我确立的无力感,注定了再多的警察,再多的观察、侦察、监视,也无法保证国家(或可取其象征义)意志的完美实现。
  
学生:学生在开会的前半部分,用的是这一群体的职责和功能的约定的指称。诗人用了女性的“她”,有写实,同时潜意识里还是有对学生这个群体的一种保护意识。学生和书包,前和后,状态表明,似乎他们可以寄予希望,然而,看不出他们体内是否有自由人与奴隶的对立。为什么我们都那么渴望自由态,由此可见一点根源。最有希望的词都将变得非常暧昧。诗人一转折,说“她对着手机照镜子。照短信。/删掉用篦子。留下用梳子……”学生是无法切入现实的,但是手机和手机里面的短信能够照见多少理想呢?此刻留下的,下一刻是否存在?删掉的是否就真正离开?这时,学生的半人又在分化。学生,用的是内涵的静态,实为飘浮态。
  
领导:领导“指望有人扶住他的生活”,过于写实。从整首诗的角度来看,也应该来点实的了,诗歌节奏不错。领导的揉搓自己的五官,实则是他的面目早已经为官变形,不得不用变形来掩饰变形。对于目前社会态里的这个词,我个人并没有好感,不说也罢。
  
情侣:男人和女人,说起来是危险的关系。似乎女人的承担有些许诗意,她可以有依靠,可以做“一个关于静止的梦”,她可以有选择,打开或者合上眼皮。不管她是打开眼皮还是合上眼皮,她都是准备做梦或者做梦时的状态。说着说着,从思考到了解读,这说明什么,我懂的,你懂的。呵呵。男人找到一种痒的似是而非的根源,他照镜子是为了对自己有一种内察。他与她(或者他,或者它)对视有隐形的工具;他要看到世界,看到人生,斜视,用一种看似粗枝大叶的方式,表明他的生命中对某一时刻最重要的东西产生了疑虑。诗人写到这里,自己也有了关于诗歌的疑虑。
  
篦子、梳子一起来思考:这两词都是工具,日常用品。诗人放入诗中,同样是诗歌情境中的工具,非常重要的工具。没有直接了当的人生,诗人没有忽略任何半人的职能痕迹,但是诗人的力量用得非常艺术;我甚至想,如果诗人要用暴力,或许也是软暴力。这么说,不仅仅以他用篦子、梳子这两样性别意识很浓的工具可观。就像前面诗人写到的情侣里面的男人,他也偶尔照镜子。人们都在用力避免些什么,在避免的同时,又能够意识到自我的缺陷。篦子、梳子都是梳理头发用的,我们不可以用外力把脑子里面的风暴平息,但我们可以掩饰;就像我们可以拥有太平盛世一样。或者,至少我们可以安慰自己,我们在做事情,用篦子或者梳子,观察或者正在把政治文明打份得非常体面。篦子的齿密一些,梳子的齿稀疏些。篦子相对形状单一些、小一些,梳子花样繁多、大小不一。还有一点,篦子的功能性强于梳子,篦子是可以篦虱子的。不说如果诗人的诗中出现虱子会是什么寓意,我就单单思考了那个学生中的她,删除短信时会碰到虱子吗?留下的短信里面就没有虱子?那个男人与她(或者他,或者它)对视时,是为了看到虱子还是不看到虱子?斜视时是刻意忽略虱子还是对应了他的另半人开会时的哑巴状态?……种种,都值得有趣地思考。
  
  
附:苦茶原诗《八个半人》
  
八个半人
  
这里是空空的过道,
这里是人来人往,此时已被
拥挤占用的临时过道
这里,四个人在开会。
  
首先清点人数
四个半人准时到,
四个半人继续在街上闲逛。
还有一名警察,防止他们接头。
  
无有发言的是会议组织者,
他无有现身,无有说话说他
等同沉默。他再次告假,一如他
再次主持,话筒则是明亮的车窗。
  
第一个发言的是学生,她的书包
永远背在背后,一如她总是喜欢
挤在前面。她对着手机照镜子。照短信。
删掉用篦子。留下用梳子……
  
第二个发言的是领导,他搓揉
自己的五官,表明挤在这绿皮车厢
完全是误会。他威严的左顾右盼,
指望有人扶住他的生活,嘿!要想列车开得稳。
  
最后发言的是情侣。在危险的联结处,
她靠上他的后背,关上眼皮做一个关于静止的梦。
他摩挲着她的手,仿佛那只手是发痒的根源,
他偶尔也照镜子。哦,对视用篦子。斜视用梳子。
  
这是K158次列车。
这是四个半人在开哑巴会,
另外四个半人在街上提防,谁也不求遇见谁。
还有一名警察,开始闲逛。
  
苦茶
2011.5.2 长沙雨园


                     

                                                                                           春天的离去
                                                                                           唐兴玲

对于乍暖还寒的春天,我没有过太多的喜欢。长沙的春天,往往伴随着老樟树们的老叶子像雨一样下着,那些还明显有着绿色的叶子,掉在你的头发上,手指头上,膝盖骨上,你会感到一种生命的滑落感。而地上若没有及时清扫,走在厚厚的落叶上,自然又会感受到一种生命不真实的飘忽感。

早些天,一早就被诗友湖南蝈蝈去世的消息打击得萎靡不振。这条消息被我众多的朋友告诉我,我看一次,心就痉挛一次:蝈蝈,你让忧伤溢出来了。虽然我们谁都知道,你一直在与病痛抗衡,你的离开,就是脱离苦海。然而,身边的亲人和朋友们,没有谁去想你此刻幸福了,轻松了。在此刻,我们的心里全是那种叫酸痛的东西,我们眼里都有一种叫做泪水的止不住的东西。

2008年4月1日,我和诗人韦白被安排守灵堂。那天走进彭老燕郊在省博物馆的家悼念的人都是行跪拜礼,而我已经怀上了我的儿子只能作揖。后来,韦白又被叫去做别的事情,我一个人守着,查看灯、香、纸的位置与多少,再看看彭老的相片,感觉到他就在我的身边,那气息,和生前一样,一时间,我竟然恍惚起来。站在门口,我看到彭老的院子里积满了樟树叶子,然后,看到有一个男人把落叶扫拢起来,用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那个男人拿来两个装垃圾的黑色塑料袋,用手将落叶细细地装满口袋,然后离去。那时,四周都很安静,天色也是灰蒙蒙的。我抬头,望着高大的樟树,那些新发的叶子绿中带黄,显得特别活泼。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彭老牵着我的手,在不能过马路的地方扯着我跑过去,过去之后一脸孩子气的笑。每次我去看他,就用报纸包二十朵粉色康乃馨,他看了,就说,又买花了?我说,你喜欢啊。他仍是顽皮地笑笑,说,你张老师喜欢。有时,他给他半个多世纪的老朋友写信,竟然也会给我看,问我,有不合适的话么。这些,都真切,就在身边,而他再也不能与我谈诗了。

2007年4月,我和爱人各自出差约了同时回趟长沙。爱人说,散文诗家王晓利生病了。我说,他写作生涯是艰难的,但人是乐观的。他有那么美丽有气质的妻子,有那么聪明可爱的儿子,现在医疗条件这么好,应该没事的。我买了好大一束鲜花,是以香水百合、玫瑰、非洲菊为主的一大束暖色调花朵,那时,大雨滂沱,我和爱人在出租车里回忆与他的交往,都是一些快乐的往事。但到医院见过之后,我们的心沉下来。20天后,我在珠江边的榕树下,收到他离开的消息。

春天就是让人伤感的啊。有时,以为雨会没完没了了,以为夜寒会躲在那段掏心掏肺的感情里再也不出来了。突然之间,又感觉地上的落叶少了啊,一抬头,发现樟树枝头已经有了许多新叶,春天就在我们伤感之间已经滋润了万物。当气温升起来,我们知道,春天要离开了。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8楼  发表于: 2012-06-01   主页:
谨以此专辑缅怀当代杰出女诗人唐兴玲。另,也对该专辑的编辑诗人黑铜表示感谢。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9楼  发表于: 2012-06-01   主页:
感谢春台,感谢律兄!
级别: 一年级

10楼  发表于: 2012-06-01   主页:
兴玲的诗理应引起更大的注意,事实上已经如此。专辑做的必要,要细读。陈律兄辛苦了
别无他途
级别: 一年级

11楼  发表于: 2012-06-01   主页:
建了个文件夹,分类收藏。
级别: 总版主

12楼  发表于: 2012-06-0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读她的诗~
缅怀!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级别: 总版主

13楼  发表于: 2012-06-0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hz77895
悼念兴玲!
并向陈律兄的辛劳致意!问好!
夏汉:蛰伏,或游离于诗坛
级别: 一年级

14楼  发表于: 2012-06-02   主页:
静静地读。
级别: 管理员

15楼  发表于: 2012-06-05   主页:
读。
不变,应万变。
级别: 总版主

16楼  发表于: 2012-06-05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毫无疑问,她的诗,尤其是她生命最后一年灵与肉的冲刺与爆发,,,,,,使她挤身当代最优秀的女诗人之列!
级别: 一年级

17楼  发表于: 2012-06-06   主页:
唐兴玲,一路走好哦……这些诗需要用心去读
在,或者不在,或从未存在。
级别: 一年级

18楼  发表于: 2012-06-08   主页:
记住了一个诗人!
微信:jiuhangshi
级别: 一年级

19楼  发表于: 2012-06-08   主页:
应该被关注,并祝她在天堂安好。。
级别: 一年级

20楼  发表于: 2012-06-11   主页:
静静读。
级别: 管理员

21楼  发表于: 2012-06-18   主页:
读。
不变,应万变。
级别: 总版主

22楼  发表于: 2012-07-01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再读!有几个诗堪称一流!
级别: 总版主

23楼  发表于: 2012-11-2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nghuangtian
“诗人都是黑暗中的玄想者。”

以此为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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