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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陈均专辑
级别: 二年级

0楼  发表于: 2010-11-04   主页:

陈均专辑

管理提醒: 本帖被 木朵 从 月度人物 移动到本区(2011-02-04)


简历


陈均,1974年出生于湖北嘉鱼。2005年毕业于北京大学。文学博士。曾自印诗集《三件衬衫的魅惑之页》(1999),出版有小说《亨亨的奇妙旅程》(2006)、传记《歌台何处》(2007)、论著《中国新诗批评观念之建构》(2009)等,编有《诗歌北大》(2004)、《小说北大》(2006)、《新诗讲稿》(2008)、《京都昆曲往事》等。



诗选(《亮光集》选)27首



夏天

哦,震荡中人,休悲戚
我通宵饮酒,但胃口在小
世界像窗口一样猥谈
情绪在蔓延,荒像旗杆像叹
第二年的鸟叫,旧时的兵
我写信犹不知地址
我该放手去缚花叶果园吧
外层的弯曲实是农妇捐献者
你拿来一杯清茶,我很喜欢
我回赠你两片木棉叶子,像招手
                        
                              自记:废公云:“无边落木萧萧下,我的诗情没有两片叶子。”是之谓也。 以此诗纪去年夏天。
      090512



生活之累

清晨我忽然感觉一切都在消逝,
这并不新鲜——雀儿在看不见
的地方叫,花儿在道旁茂盛地
生长……甚至京巴狗儿也放胆
逃开主人那么远。

                     我还倚着后窗听,四周无人,
                     天空散发出一种晦暗的光辉,
                     曹雪芹曾在此桥头贫病度日
                     ……是谁将这风景推至眼前,
                    渴了就饮杯酸梅汤,

                                    美在失却,还有年纪和骄傲,
                                    勇气被消磨,爱也反复申明。
                                    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他们的。
                                    虽然这话语已陈腐但年年都
                                    将初夏的我投入日日的枯井。    


自记:想起以前的一首诗。其中有一句“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他们的”,如今写来,已感觉殊味也。曹雪芹之语,因曹曾居邻村通运桥边,亦生活在同一天空。
                                                            090516



毛时代的隐逸诗人
                ——写给朱英诞

高声叫嚷者必死于浮华
苟全性命于乱世者每日早起写诗、改诗
此后压在箱底
等待下一个世代的天外来客
院子中石榴花开得火红
紫藤花架也枝枝蔓蔓
就像街道上横行的红色青年
——他们刚刚用鞭子抽翻了知堂
且在老榆树下养心吧
天空青碧可慰情
孩子们散落国家四方
构成社会生活的节拍
荒山芜城的兵荒马乱恰似三零年代
他听着鸟鸣写诗
观看花惊也写诗
蓦然想起废名和林庚,倒不知
一人瞎着眼睛呆在黑屋子里
另一人踏上女主的专列
他自己制订的五年计划也很宏伟呀
“一天整理五首旧作,一年就是近
两千首诗了……五年呢?”
五年后的国家会安静么
在稿纸上他俯身回到过去
并反复修改一生中诗集的序跋,心境愈加
苍凉如故人归
——他已不再是白马少年
不再有从西单到北河沿的枯山止水
寂寞的温暖
只是蹒跚着脚步
眺望天安门和长安街的余晖
每到黄昏,居委会大妈就
推门而入,请他当义务读报员

                      自记:知堂(周作人)、废名、林庚,皆朱英诞昔日师友,回忆录中亦曾提。
                                               090518



云意诗

一切都是浮云,都是天边
那颗星的一闪一闪(它照我
也照后来人,影子尾随之身姿
颇似一位古代的高贤)
我和你,读懂了青空的秘密
蝴蝶的翅膀颤动沉积云
妆扮历史的是火烧云的金顶
一笔一画划过额头,使眉眼寥廓
长安街上的人群稀疏
仅有拍照盘桓的旅游公民
和呼啸而逝的黑色警车
如果云知道,这无非是普普通通
的一日。这是抱臂而观之一日
这是烦闷欲裂或出门买醉之一日
阴云累累,傍晚时溅落微雨于泥足
落英飘零,席卷冷风中急促之呼吸
一艘唐代的航船穿行巫峡,看到
白露滴淌在枫树林尖
如果云知道,日子赋予他的
不止是美,且是一片美丽的伤愁,雾蒙蒙的顽童之历史
      
                                      自记:读杜甫有感、读网文有感,而得。
                                             090607



劝导

咳,我走进的房间,
和平时完全一样,
我拿起一叠折好的稿子,
字迹稍稍潦草,但排列整齐,
这是我向他的约稿——
却不知为何题目是“伽达默尔(下)”。
暮色越来越深,
我辨识着床上、架上的书脊,
有些全然陌生,
有些是借我的,
有些也许是源自未来。
我没有开灯,
除了这半部稿子,
没有取走任何物品,
我轻手轻脚的,
出门时我担心门房阿姨的询问。

我站在楼门口,
燕山苍茫。
看到他在闲逛,
似乎充当了什么处的职员。
我和他打招呼,
他帮着同事搬下摩托车后的物件,
然后签字。

他们一起商量该签谁的名字,
结果签的是另一个人。

他回头充满笑容的冲着我,
我却回想
乐观的背后藏匿的不安。
我搞不清
这个梦是来自逝者对生者生活的眷顾,
还是从他虚幻的身影里,
我依然沉溺在那种海德格尔所说的暂存者的深刻无聊和不尽忧伤。
醒来时,
我感到生之悲哀。

                     090803



清晨作


我该如何阻止胡思乱想?
古人在明月下饮酒、发狂,
今人空对美景,了结一生。
我打开房门,院中植物充盈,
花香漂浮在夜晚,
鸡犬之声相问。

但这些是否能给人以安慰?
我拥着妻子在停车场散步,
孩子跑过来,牵我们的手,
云遮树,飞鸟之影掠过月光。
她们教我认识世界的真理:
并非真实,亦非虚妄。

并非愉悦,亦非悲苦。
我也纵酒作乐,但诗句并不重现。
我穿过荷花池畔的荆茅回家,
黯淡的路灯似在焚烧往昔生活的幻象。
童话中的主人公已白发千古,
我犹念之如白云与苍狗。

                                                 090816



静夜

他听到了蟋蟀的细微鸣镝,
像微风吹拂进屋的内脏。
站在星星背后的仙人,
被宇宙学家的梦惊醒。
他们将见识从未见过的事物,
和从未讲述的我们的故事,
犹如希腊诸岛上海客之遗碑。

                    090822



厨房即景

清晨。从水盆中升起
一个袅袅面人。
他握着豆沙拳头,
嘴巴里流淌黑可可涎水……

我说:嗨,你可曾
爬过地狱的九层刀山和九重油锅,
那儿的“油炸鬼”最甜最脆最机灵。
还有焦圈,就着豆汁儿。

那人垂着悲哀的表情,
仿佛是俄狄浦斯的拐杖。
他瘫软在蒸气锅里,
灵魂发出鸭蛋羹的清香,吱吱,吱吱。

                               090915




秋色

东边是如骆驼般耸起的山,
经过林间的茅舍,一位文士
凝视着溪流,三两个仆人
采芝、收画,或东游西逛,而雾气
渐渐上升——透过树梢,能望见
鸟儿飞过沼泽,这一片片水洼
是被黄河所弃。渔夫站在小船
边用力收网,边与身旁的樵子
侧耳倾听。哦,我们终于看到
一座圆锥般刺往太空的山峰。
无数年代的精魂寄居于此,从
红衣僧人到策马的官员,到
一次次穿行其中的隐士。我们
似乎看到自己已虚幻了的热情,
一些无可奈何的征象,或是前身。
                    
  091012



田园诗(节选)


之三

当时我就震惊于
从世界各方传播的信息,
就像立于荒野的乞告者,
风抽打着他的双眼。

你怎么还能写田园诗?
无数的阴影夹杂着讶异,
连串的阴云、湿雨、惊鸟
叩击着你的后窗。

你羞愧于这种日常生活中的虚无,
你跑出房屋,跑到小街上,
乡村居民们在黄昏中漫步、闲聊,
田与园正在将你撕扯、吹拉弹唱。

                         090918



之六

所有的诗都排成一行,
接受游人的检阅,此处
是平淡自然的叙述自我,
但另一处正在把玩政治
的焰火。背景是山水册页,
隐士高居于峰顶的楼阁,
而信徒漫步在山间的小径。
风呵,猛烈得仿佛不是世间所生,
牠将树木吹成淡色的点面。
“这里不是田园。”一位
倾慕者这样想,“假如是我,
山将不死,水将绕廓,我故常在。”

                          090924

之七

昨天,我看见两只鹅
在草丛中游玩,牠们
平稳地走在有些古老的大地上。
也许并不是第一次,
我重新考虑着我的存在——
在如此的空间和时间中,
如同囚徒挖掘悲哀的井。

那些消褪的梦想,
和泥被堆成小山,守着
星星蔚蓝的人工湖。
我工作在防空洞里,
一整天听飞机呜咽,雀鸟劫掠。

                      090925

之十

你并非田园之士,
只不过居住于此。
你的脸朝向画外的观众,
暗示了悒郁和忧愁——

于是你看见的山不是山,
而是幻境山水。优美得
让你以为是梦中拥有,
像是灵感让曲线有如笼罩佛光。

只是你记起了人生的不如意事,
披发入山,晚年又要养家糊口,
你住在这个无山无水的村子里,但在画中
你在峭壁之巅新添了个危危欲坠的小板屋。

                             090929

十三

他们仿佛身处于云中、梦中,
杜鹃、石桌、酒壶、棋子、醉蟹,
散落在图画中的是戴璞头的高士。

我们曾是其中非凡的一员,
如今已堕入红尘,而只能偶然相逢,
在博物馆之夜,或一本疑云诡谲的清音册页。

我们走的是一条孤独的路。
像梭罗或某位热泪盈眶的青年人,
在荒野中生活,与湖鱼为伴,直到逃离或死。

他们仍在世界的某处——
在溪流边弹奏琴曲,穿着春服,带上温酒的童子,
身旁会有两颗谦和的松树聆听,这喜悦又痛苦的声音。

                                            091007

十四

山还是那个山,
水还是那个水,
但形态忽而变得巍峨,
牠们颇为怪异地插向远方。

我的心境亦如此。
纷繁的线条虽是来自辋川,
涉笔却成黑暗的邪趣童话,
屋中的高隐被光影照得头像模糊。

我想我该在清晨登高了,
在暖色的太阳光沐浴下,
大地山河呈现出怡人的理想,
我站在这里,是手卷中的一物。
                      
                            091010

十五

大……更大一些,我渴望
这样的空间——牠不是给
你的身体,而是致意无处
安妥的心灵。牠今朝漫步
在街道、树丛,在老槐树
粗大的枝桠间,短暂憩息。

牠需要一座山吗?山充实
牠的形体,又默望着上天。
牠化身一条溪流么?亮瀑
从山间倾斜而出,笼罩着
雾气的小屋里,只有我们
在弹琴在唱歌,没有忧愁。

                    091014

十七

唉,我要离开,离开
这片国土,坐着仙鹤,
穿行在彩云之间。山
比我原来想象的还要
壮美!我曾经跪坐于
悬崖边,听激流摇荡
小渔船,颜色缤纷的
杂树铺陈着渐行渐远
之农夫。唉,我徘徊,
我在生活空间中转动,
仆人牵引我,像那匹
昭陵的马。迎着黑风。

                091019



冬日无题

我想读
阴雨酿酒梦。
瘦削晚风,
将两颗柿树吹成干枯。
无由讨要灵溪仙语?
谁能藏身窗台柿子偷蜜浓。

                  091030



雪中杂写

贼鹊一只,
啄空红柿子,
踢掉脚上的雪,
朝漠漠高空飞去了。

***

牠每天
都来拜访我,
给我看永恒时空中
清晰的影像。

***

我在河边风雪狂舞的
小树林里,摘下
老花镜,拔出艰难之靴。
我还是一个青绿的爱丽丝。

***

我们越过重重山岭,
寻找一片江南民居,触目都是
雪。你打湿了刚照的照片,
从此化为乌有之客。

***

如此新鲜的雪,
洞中的神仙也享有吧?
我留下一架雪橇,
等待深夜时的谜语。

             091102



诗与小说

我们和生活达成了和解。
记得以前,你动辄这么说,
还套用诗人的比喻——
从情人回到了妻子。
有时你觉得或许是敌人
异形般侵入了身体。
那时候的生活真像是
从一种干燥的绝望
回到了湿润的青蛙皮。
于是,感觉变化了,
一切难以容忍的都可以容忍了。

你赞颂生活的美好,
因为恋人围绕在你身旁,
星星也格外亲近、布满魅力。
两人世界接纳了一部分的现实,
又构筑童话城堡抵抗着外面的世界。
你很少写诗了,
因为诗歌不就是渴望
生命中的奇迹么?
不就是孤独之夜的慰藉么?
你开始写小说了,因为
小说可以逼真的虚构,
可以绵延地讲述你们的传奇。

接着孩子来了,朋友去了,
你一会儿欢喜,一会儿纠葛,
一会儿又悲哀之极——
感觉世界是一个大牢笼,
过去在诗中“强作愁”的,
终于显露了牠的真实。
你逃也逃不走,只能
在走廊里仰天吃十五分钟的月亮。
昨晚,你偶然遇到
一位十几年没见的同学,
和记忆中相比,他黑了、胖了、矮了,
似乎还有些秃顶。我们两家站在剧院前厅,
谈起话来像被霜打的林间草地。

                                   091205



岁暮读伊朗照片有感

你以为你能挡住坦克的步伐,
你举起双臂,
而照相机将你摄入了历史。

你不知道自己多有名,
作为一个无名者,
每隔二十年就有登上《纽约时报》的殊荣。

或许你已被所在单位除名,
或许你默默辗转流浪在街头,
最好的结果是你高调地被关进监狱。

似曾相识的历史掠夺我们,
我关心的是:你来自何方?
你是谁?如同穿过铁柜子的光线。

我们早已不怎么神圣地看待事物,
因为国家持续撒着谎,很慌张地
建筑一堵堵高墙,割裂着你我。

一个个国境恰似童话中的冬天,
如果没有耸肩的狮子,没有英雄,
老女巫仍将统治着这片神奇之土。

我们的公寓是低矮的树洞,
我们加倍狂欢,为了逐渐丧失的自由,
谁说出话,谁就将神经质般恐惧所有。

                                   091228



即景

傍晚我拎着垃圾袋打开房门,
空气并不寒冷但天黑着脸。
我本想看昨日的圆月——
他们说是几十年来
最大最金黄的一回。
我无由踢踏白芷与霜的土地,
在老树下伤春悲秋低眉。
园中时时有黑猫一家在
围墙和屋脊上放纵奔跑,
牠们从消失到消逝,
也仅仅是一阵风
(人世间的所有孤独产物
像两条平行的冰冻小行星带
在我们的眼前瞬息漂浮)
刮过湖畔山亭——我们
常在此处饮酒,像一位乡村
诗人(如今已绝迹)留下
洇墨为史的桃红扇面。

                        100131



即景

我能够飞到很远的地方。
我的额头轻压在阳台
的双层玻璃门上。让阳光穿透
我的眼睛,我的脑海,直至
面前是大片萨福式的红。
隔壁邻居的鸽子咕咕叫着,
房前屋后的小狗相互吵架似的,
风摇撼着几处竹林,
天空中的树枝呜呜地,
我猜想是一个人的思想在哭!
那个人不是我。
不是往昔不可追的我,
也不是未来难辨的幻影。
(像是一个友人的亡灵的回声,
他与我同在,并未就此消散。)
我飞到那么远的地方,
不用翅膀,亦不用幻想。
我将全身沉浸于阳光之中,
我一动不动,
像一块远古时代就形成的石头。
我的头脑里停息着我的灵魂,
我曾看到牠的暗影子在拖动,
如一只平常拜访的贼鹊的长尾。

自记:收明迪来信,思絮纷飞。步至阳台(想象“杖藜徐步立芳洲”),遂得句。庚寅正月初四。
                                                      
                                                           100217



月馀小景

嫁鼠天并不意味着我
该为早春放声一怒。

麻雀、狗舍都是
一律地吵闹食谱。

我起身,薄暮瘦影
照得地下像古人诗卷。

那时节风刮来散乱,
农人邻居敞怀骑单车。

我蘸雨露为书、为帽,
转而寻求一只湖面寒鹭。

自记:今日正月初十,皆云老鼠嫁女日。绿天阴也。

又一

元宵不敌雨水,
换一副大春景。

独坐小楼看天,
却见鹊华纷纷化作松影。

漫说乡间跑道,
便答穿跃几重山墙、绕行几驾香车。

乾隆民谣飘蓬似火,
我翻书翻报,神仙姊迁入地铁招幌。

只是老意来得随便,
四海之内全是黄酒、麻将、晚唱。

自记:将近元宵,天色阴翳,景物黯然,听张先生八角鼓者。

又一

楼阁与山水齐
被撩拨成“蛙声至死”乐队。

你歌弦他鼓曼陀铃,
你过桥他摸恐龙蛋。

黑猫白猫都变绿猫,
但夜幕的烤肉摊堆积盛景。

我独行三十里,
除了陌生人之脸、羊皮靴与雨刷。

远芳的惊奇,还是
远古时代的质朴生活?


自记:亦是阴天,前日梦中得句“远古时代的质朴生活”,今朝安妥也。庚寅元宵前二日。

又一

海上生飞机,
我们沿明月之沟壑。

我们驱车至高速的广告碑碣,
渐渐缩小自己的惧意如燃脂。

勒紧裤腰带,用死海的藻泥
揉捏出一个可以挽袖的国。

每一条路都是奶酪路,
哪一处荆棘丛都有野兔横行。

我在屏风上描摹我的月球,
曲线已逝,只有递上的红酥手之梅。

自记:昨夜薄雪,晨起见之。庚寅元宵前一日。

又一


昨夜搵几滴泪、凋零几廻?
清晨的薄雪如玉似臂软。

黄大仙和鲍姑走在
罗浮山的行旅图中。

有几枝垂柳、几名歌者,
于钟鼓楼前恭等车流马僮。

地铁伸轻轨,八王坟抱938支6,
黄昏的妖魔吞吐下班的妇人。

又是一日将近、旧樽已空,
他用风尘系着你的无量胃口。


自记: 西历二月末,忽忽然每日一诗,止于上元夜。窗外烟花弥散,小雪梭梭,村中正寂寥也。庚寅元宵记。
                                                 2010、2、24-28



乡村之春

是阴天哩?你
转动
红色抽屉上的某个
米老鼠把手。牠
松松垮垮的
转身像一条肚皮朝天的白鱼。
(那儿的海面上反射着阳光)
你涉过愉悦之河,
往昔的感官如冬日风景,
缓慢地衰颓——
步出院门,经过一带
霜融的小树林,一处清冷
的人工湖,道路尽头
有一两只跛足的灰喜鹊常常惊起,
飞越歌特式的房屋尖顶。
没有人。没有人。没有人。
(这恐怕已是被世人遗忘的领土)
你对自己说话的方式,
十余年等同耳语,
没有歌者,亦无倾听。
只有天际之上
灰蒙蒙的哀愁降落
老槐树顶高耸的鸟巢。
只有一只卷毛贵妃犬,欢叫着
远远蹩进主人低矮的墙舍。

               100318



亮光集

最近,我总是在昏暗
的房间里做事。天气
也不好,光线越来越
使人心慌意乱。往往
躺在椅子上就能做梦,
很多不相干的人纷纷
打听不同世界的新闻,
我竭力安慰牠们却更
迷茫——因为寂寞是
顽石,同时穿过夜色
中我们的身体并消失
在哭喊与喧闹的树丛。
我望着院子中的杜鹃,
那里栖息着一个无语
的鬼魂,牠正细致地
用红色洒水壶聚拢着
黑暗中的亮光,浇灌
星星点点的生命微粒。
我坐在楼上,总想去
冲入人群,在牠们的
心田摸索真实的前额。
但天黑得很快,慢慢
牠们的身影晒得更黑,
甫一接近便化为乌有。

               100410




食客集

你现在明白了吧?
你把我丢进一团疑云里,
我就只能深耕三米。

我餐风饮霞,我弹剑作乐,
我的体内盘踞着两三位
贪婪的食客,牠们伸出手来。

牠们推开一扇墙,给我看
我的被埋葬的过去的阴影,
仿佛双脚踏在帝国的山脉。

当我出门时,牠们也尾随着,
在闹市,在乡野,牠们总是
对着我耳语,高兴时满天飞舞。

有时我依恋牠们,有时我
宽容牠们,有时我又痛恨
这世上的一切,包含牠们。

我曾经想出售牠们,用来
填补那些日子的空虚与饥馑,
而且我也厌倦了没完没了。

牠们呢?情形不算很好,
牠们的头耷拉着肚子,因为
主人悠悠荡荡,够贫乏的。

我要挖一个洞,扔下牠们,
听到暗夜里传来猫和狗
惊恐的叫声,我回家,形单影只。

                           100411



虚无集

在黑暗中,我们都不动,
窗外,风吹散雨,植物
垂头丧气(牠们的时代尚未
到临)。猫和狗大概
都睡到自己的屋舍和林地了吧。
孩子在酣梦中说“不”,
挥一下小手。你对我不停
讲着虚无、死亡、背叛……
身体在衰颓。
        一首诗并不能
拯救时日,却让皱纹更
像是诅咒,幽愤、落寞似火,
像泉水吞咽岩石。
呵,孩子的面庞多么娇嫩,
我们所处的人世空间又是
多么粗糙且狰狞!我们静静
等待:或许有一道光,照耀
我们的头顶,犹如
在海水中奋力洇泳的渔夫。
(画面中的鱼群不知何处去?)
我想世界是此非彼,
世界在我们上空盘旋,如秃鹰。
世界享乐着空洞之足音,
危险之愉悦,
鸟飞走,躲在房檐。
在黑暗中,我们一动不动。

                             100427



临时的情绪

把肚腩倒成美酒,掐灭
最后一支焰火。最美的
是坏蛋,最香的是青草
睡眠。小裁缝沿着河岸,
巨人逆流而行。如果你
打出旗号,便是深深的
失忆:船只飘坠,花瓣
清澈穿透过月明的夜晚。

那是素描的公主。那是
灯火与悲伤的街景。无
处且无数的热病起源于
无法自持的戒律与鸟兽。
一次献媚的邂逅,仙后
用长发覆盖了森林,粉
碎牠们的魔镜,树妖用
水声建筑着假山与房产。

自记:有感时伤世意也。庚寅年立夏前三日。



悲伤集

悲伤是坐在马背上,
缓缓前行,雨云低低地
碰触我们的头顶。

我们在白夜里睡不着觉,
一路上谈恋爱的颜色,
开玩笑的燕子忽前忽后。

应该诚实、更加诚实的劳作,
你的单纯中蕴含着微妙,
是啊,海大,海太寂寞。

地球记得你,记得每一颗粒子,
你已消瘦的手指向朝露,
笑着祝愿书比自己多活一年。

如今我独自又在绕海一周,
白沫可是飞鸟永不逝去的感念?
话语还夹杂在浪涛的喧嚣里。

              
                         自记:昨日在地铁上读蒲宁写契诃夫的回忆文,因有此诗。浪涛亦是时代之喧嚣。庚寅年立夏。




羞涩集

一株野桃树在春昼里微笑,
但是你羞于说出牠的秀色。

你转而寻找转喻,像池中
的金鲫一头扎进空中的藻丛。

牠游啊游,吐一个一个水泡,
里面住着一些梳妆的仙子。

从镜台里望到的你满面绯红,
你想说“爱”,你想说“不老”。

这些语言的夸克都自旋成宇宙
的星云,然后诞生细胞生物。

从那里看过来,我们该是美丽的吧。
但天上人间皆“不可以有悲哀”。

自记:此诗之想象与废名有关。庚寅立夏次日。

                                  100506


掌中风景

且尽眼前的这杯酒吧,
因为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这些雾,缭绕着你的肉体,
制造出无数的甜蜜,——
麻雀在竹林中响亮地
织就一道声音之幕。
但是没有一个人。这条大道,
当阿兹特克人经过时,寂静得
像是王冠上的羽毛,
像部族头领的亡魂,
太阳与月亮一起上升
为生者与死者吟唱同样的乐曲。
我在柱廊之间漫步,
脚下是享乐的土地,但是恐怖
迫不及待地打倒每一颗心灵、也使得
我们在神灵面前愈加卑微。
一些游客吵嚷着,另一些则摆出
胜利的姿势,并无情地
踩踏着金字塔塌陷的顶部。
雾气时聚时散,诗句涌入黄泉,
那是有人在石膏壳中挣扎着
要继续用身体来思考、来活。

                         100508


人的命运(组诗选)

鬼魂的独白

我深居在第九层,人迹罕至
之地,即使是壁画中的天使
也未能涉足。每天我都会
爬出神的雕像,就一小会儿——
我回放自己的电影,我还是
那个我,抽泣着,怯懦者,不知所终。

100510


空心人

他热切地倾吐肺腑,
拉扯成一架风车,
一座铁塔,
很多个箱子哐噹噹。
火车的蒸汽烟囱,
吃的是雾,
吐的却是
流水声声中的碎梦。
一颗心,
疲倦得冲到三里外
想飞,
夏日不凄冷,
布置着蘼芜。

100515



《本草集》絮语

记得09年(或许是3月)的一天,忽然接到沉河君的电话,说是要编一本以“自然”为主题的诗集。当时我似乎建议“自然之书”或“自然诗篇”之类的名字,他有些踌躇。不久,就收到他群发的短信,以及在网上发布的征稿消息,曰“百位诗人写自然”,诗集的名字却起作《本草集》。
现在想来,《本草集》的书名倒恰好合乎沉河君“返古”的旨趣。再加上按照方位,将中国的地域分为“金木水火土”,更增了一些玄妙的趣味(这样一来,却是漏掉了海外)。只是如今在网上一搜《本草集》,出现的多是《本草集要》、《本草纲目》之类的医书。这本诗集当然也赫然在列。这恐怕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将近7月时,我给他发去了几首诗,其中之一是我自己近年来第一首比较有心得的,是为《云意诗》。


云意诗

一切都是浮云,都是天边
那颗星的一闪一闪(它照我
也照后来人,影子尾随之身姿
颇似一位古代的高贤)
我和你,读懂了青空的秘密
蝴蝶的翅膀颤动沉积云
妆扮历史的是火烧云的金顶
一笔一画划过额头,使眉眼寥廓
长安街上的人群稀疏
仅有拍照盘桓的旅游公民
和呼啸而逝的黑色轿车
如果云知道,这无非是普普通通
的一日。这是抱臂而观之一日
这是烦闷欲裂或出门买醉之一日
阴云累累,傍晚时溅落微雨于泥足
落英飘零,席卷冷风中急促之呼吸
一艘唐代的航船穿行巫峡,看到
白露滴淌在枫树林尖
如果云知道,日子赋予他的
不止是美,且是一片美丽的伤愁,雾蒙蒙的顽童之历史

自记:读杜甫有感、读网文有感,而得。
090607


有个时段,我试图以云雨雷电风……一直写下去,写世间的万事万物。但和之前之后的长篇计划一样,写了数首后,便因写出的诗有好有坏,遂意兴萧然,自然中止了。由此也深知完成一个大计划需要相当的智力和体力,以及闲暇。
这首诗实际上是一首“政治”诗,所言事实几乎全是网间所见。譬如那一天,有人在天安门的所见“游客寥寥,只有黑色的警车不时飞驰”,在给沉河君发出诗稿前,我将“警车”改成了“汽车”。并非为了避讳,而是想保持其内敛的“风景”之感。又如看到有人写在那一天的某一年的纪念日,朋友们烦闷无聊,相约买醉,等等。换言之,其实就是一种“历史感”。我的所谓“云意”,即是“历史”。所以最后出现了“一艘唐代的航船穿行巫峡,看到/白露滴淌在枫树林尖”这样即令是作者我也感到惊奇的句子。“不止是美,且是一片美丽的伤愁”又对照着叶芝所写的那些呈现出让天空痉挛的美的历史时刻,虽是心情各自不同。

到了11月底,收到沉河君快递来的好几本诗集。我首先读了又读的便是这本《本草集》。
虽然早有预感,但我仍为这本诗集所呈现的“景象”而惊叹。试想想看,一百余位诗人,都在用现时代的汉语写同一个主题,而这一主题又是复杂敏感的关键词之一——“自然”,我几乎要夸耀牠是一个时代心灵的样本。
我颇中意姜涛在封底写的感想语“'自然'不仅是一个偶然的、类型化的主题,它同时也隐含了当代诗与这个'非自然'世界的奇妙关联”。我还猜想,沉河君在编选这本诗集时,或许也会逐渐为牠所蕴涵的意义所征服并暗暗得意吧,所以在后记中写上了“千人眼中的万般景象”。

读这本诗集,愉快的经验是在翻阅中不时会偶遇到心仪的作品,就像午夜之流火。但惜乎其短,每每转换到另一诗时,直希望此读是无穷无尽。

最喜欢肖开愚的一首短诗《海鸥》:

海鸥

你站在水面像是坐着。
我是累坏了的风暴,
睡入你警惕的白色。
你的陌生是我的家,
菊花的山坡和山坳。
我睡在你的里面,
翅膀暖着的祖国。
你不知道也不用知道。

我反复吟咏、体会着这首诗的美。牠的简练、牠的结实沉着或者我描述不出的东西,都使我沉浸其中……但是,不好了,让我暂且离开牠吧。我不想在写下首诗时出现牠的影子。

在我的印象中,杨键的《寒鸭图》是一副绝美的古意水墨,待此次找来一看时,却又觉得如此构成,似乎有些重复并简单,读过辄止了——但掩不住的其“瑜”仍熠然有辉。如此我便怀疑起我的趣味起来。罢了,这也是无可奈何亦无可说之事。翻检中,记得还留意过翟永明的三首,有着不羁的神态。胡续冬的几首,有着灵巧的清思。孙文波的和蒋浩的“登首象山”诗、臧棣的“丛书”诗,却因在网上饱看了多回,再读反而是轻轻带过。

几月前读时,觉得集中“风景”甚多,春风满面且美不胜收。等到现在摩拳擦掌、想一一抄录时,却仅是肖开愚一首而已。我想,其一是因其短(临钞时我却懒了),其二是耐得住咀嚼(反复读来仍然新鲜)也。

收到沉河君所编辑的几本诗集,曾发短信说“喜欢”。他回道“喜欢就为牠们写一些文字吧。”数月后,才随意写下这点感想,还是在豆瓣的“日记”里,其意是并非为了发表。而且,居然首先拷贝了自己的诗,更觉得还是放在“日记”中为好。至于要不要返给沉河君看,以慰他的编辑之劳,结束本文时,我还在“意迟迟”中,那就推给明日罢。虽然一片冰心可知,但总归还是要套一句老话,“深抱以歉耳”。

自记:此文作于庚寅新年前三日黄昏。后仅与一友读过,便束之高阁。今从“垃圾堆”中寻出小文,聊充“诗学散文”。庚寅重阳后一日。

































关于《毛时代的隐逸诗人》


这首诗里的细节基本上是事实,或有潜文本。写时也是自然而然,信手写就。
这与我在06-08年整理朱英诞先生的部分遗稿的经历有关。彼时我意识到,在50-70年代,除了现今文学史所关注的带有对抗性的“地下诗歌”或“潜在写作”外,事实上也存在着一种并不具有明显对抗性的写作,它类似于古代文人的著述方式,就像朱英诞这一时期的写作——由于丧失了发表空间,转而寻求一种“藏诸名山,传之后世”的文学理想,我称之为“隐逸写作”。
朱英诞先生的写作,使我感叹的是,即使是在那样全民卷入的疯狂年代里,由于某些偶然的机缘,个人或许仍能寻求到葆有自己小小的精神空间的缝隙。尽管这个空间是如此逼仄和充满风险。(这也是我所珍视的价值所在。)
当然,这种写作所能期望的其实是微乎其微的,大多数作品的命运大概就是逐渐散失,最终陷入遗忘之境吧。
有一天,忽然想起了 “毛时代的抒情诗人”(这是柏桦所著的传播甚广的自传《左边》的副标题),套用了一下,觉得“这顶帽子”很好。就变成“毛时代的隐逸诗人”,然后又觉得这样写首诗会很有意思,乃么就写下来了。写完后,我还想象了一番——以后说不定某一天柏桦老师会在某个地方偶尔看到,不期而遇呢。

自记:此零札是对柏桦老师在论坛上贴出此诗的回应,亦算是自道。写于庚寅立春日。再读乃是庚寅重阳后一日,转瞬间,日子过得太快。






















猫不捕鱼乎
                                            
                                              
著《天地之始》的薛仁明兄来京匆匆一面,承赠台版《今生今世》一册,近日每于睡前重读,佳处自不可胜数,惟有深宵读时,时时感叹而已。
读到胡兰成写在汉口办《大楚报》一节,张爱玲给他写信,提到在上海防空袭,给灯加上黑布做的灯罩,一边高高地爬到桌子上去遮好,一边与姑姑戏语:

我轻轻挂起我的镜,
静静点上我的灯。

这里说是拿沈启无的诗开玩笑。张爱玲还说:“这样冒渎沈启无的诗真不该,但是对于世界上最神圣的东西亦不妨开个小玩笑。”

“镜”与“灯”二诗,我都有印象。“镜”应是沈的《思念集》的卷首。

       镜

    我有一首诗
    藏在我的心里
    我轻轻捉一枝笔
    我的诗又不在笔里
    我的诗却又无所不在
    像一面镜子似的


  沈启无“轻轻捉一枝笔”,张爱玲便来一个“轻轻挂起我的镜”。
“灯“呢,沈启无也写过“我的灯”:

失题

流水上会有梦的光阴吗
我轻轻问我的灯
灯说夜是永恒的独住
桃花偷染了一溪哀怨
于是我去问月
月正沐浴于无尽的海
于是我替小孩子画一个世界
我喜悦人间的梦是光明的影

  此诗佳句甚多,很是废名风,一些句子几乎是废名的独家标识。我又以为(或宁愿)“灯”或许是指废名的那首名作。废名的诗里多处都有“灯”(也多有“妆台”、“镜”的意象),但如沈启无以“镜”为题的,亦有直接以“灯”为题之一首。

           灯

  深夜读书,
   释手一本老子道德经之后,
  若抛却吉凶悔吝
  相晤一室。
  太疏远莫若拈花一笑了,
  有鱼之与水,
  猫不捕鱼,
  又记起去年冬夜里地席上看见一只小耗子走路,
  夜贩的叫卖声又做了宇宙的言语,
  又想起一个年青人的诗句
  鱼乃水之花。
  灯光好像写了一首诗,
  他寂寞我不读他。
   我笑曰,我敬重你的光明。
  我的灯又叫我听街上敲梆人。
  
张胡读到的如果不是沈启无的《思念集》,便是废名与沈启无的诗合集《水边》,《水边》集本由朱英诞所编,并曾在杂志上刊登广告,但于1944年由新民印书馆出版时,却无编者之名,只是“废名”“开元”(即沈)的合集了。
沈启无与废名同为苦雨斋四大弟子。据沈启无说,他是受废名鼓励开始写诗,斯时他们的住处只有一河之隔,废名常飘然而至。沈称,废名在北大讲新诗时的很多意见也是出自他们的谈话。
朱英诞那时也从西单至北河沿去寻废名,但是有时主人不在,于是有诗云:

    访废名不遇

  我独自踽踽的,
  走过清翠的天的山谷;
  或者行色匆匆,
  道旁的水果香也不挽留。

  小河里没有流水如云,
  枯树是静观逝水的老人;
  一个静静的冬天将告别的日子里,
  我似乎感到一点寂寞吗?

  当我隔了玻璃窗探视时,
  那些旧家具是一些安静的伴侣,
  它们似乎一点儿也不寂寞,
  于是我平静地回来。

              作于一九三五年

废名给朱英诞回短简,意云:不遇之时恰是去河对岸的沈启无处也。
沈启无在“破门”事件之后,投奔胡兰成去汉口办《大楚报》,并借机出版了废名的诗文集《招隐集》和自己的诗集《思念集》。汉口离废名居地黄梅大概亦只有舟行一二夜之距罢。近乡则其情可道也。《思念集》的代序诗便是《怀废名》,诗中道:“别后的光阴竟似一张白纸/我也搜寻不出一个形容字。”,又引用废名诗云“虚空是一点爱惜的深心”。
胡兰成招沈启无来汉以为臂助,但终于交恶。在《今生今世》中评曰:“启无的诗才与其风度凝庄,便皆不曾与人世肝胆相见。”还说:“原来道德学问文章亦可以是伪的。真的好文章,必是他的人比他的文章更好。”(人大于文,亦是胡此后常说)。

时代仍在大变动中,废名北归,开元仓皇,英诞流离、江梅蛰伏(江为胡在《苦竹》中所用)…… 此后又是时代的一浪头接一浪头,十余年后,又是物是人非。当日孟兰会中,此后生死两茫茫也。“镜”与“灯”亦是镜花水月中的一枝灯,恰似《弹词》九转中的第一转:
    唱不尽兴亡梦幻,弹不尽悲伤感叹。抵多少凄凉满眼对江山!俺只待拨繁弦传幽怨,翻别调写愁烦,慢慢的把天宝当年遗事弹。

沈启无的朝露诗亦常在我的念想中,我曾以此感怀朱英诞之运命。胡兰成以应修人之诗来解五四一代青年。毋宁此诗亦是如此:

         露

    朝露
    有人比做你是人生
    我欣悦你占有这个清新
    这也便是你的一生

    露水的人生呀
    然而露的光阴
    原是在它的夜里

   不单单是“镜”与“灯”,闺阁之中,或鱼雁往还之间,胡与张必定还讨论过沈启无的眼睛,因为,胡兰成在《今生今世》中画像“沈启无风度凝庄,可是眼睛常从眼镜边框外瞟人”,而张爱玲在《小团圆》里亦说,“虞克潜学者风度,但是她看见他眼睛在眼镜框边缘下斜溜着她,不禁想道:‘这人心术不正。’”想来,这话也是张看胡说。
   张爱玲亦写诗,写道:

    他的过去里没有我
    曲折的流年
    深深的庭院
    空房里晒着太阳
    已经成为古代的太阳了
    我要一直跑进去
    大喊:“我在这儿!
    我在这儿呀!”

今晨本当作一难奈之急文。未启笔,却因昨夜看到的一句趣谈,胸中横生出些许波澜。废名灯诗云“猫不捕鱼/又记起去年冬夜里地席上看见了一只小耗子走路”。
每想起张诗,又是一种亘古的寂寞之感。
但思念亦且仅不过是“虚空是一点爱惜的深心”罢了。
当胡兰成立于雁荡山下看新中国的士兵列队走过时,江山如梦,美人似虹,世间琐细,人事两睽,其感慨更可说是不知所之、不知所止,亦蓦然不知所以矣。只有对“镜”、对“深夜一枝灯”,玩想“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之曲(如俞振飞听俞平伯所唱),或可以洗愁也。


                                      陈均於庚寅建军节后二日 京东
杨典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u/1423141483
级别: 二年级

1楼  发表于: 2010-11-04   主页:
陈均访谈:我在屏风上描摹我的月球


  ①木朵:如今,当我们“穿过荷花池畔的荆茅回家”,或者是“听到了蟋蟀的细微鸣镝”,都必须借助一种人性的思虑或谓之后现代气息的冥思,来完成情真意切的描写,却不能就事论事、直面自然世界的大与小。换言之,“荷花”与“蟋蟀”已经变成几近虚假的生活摆设,作为一种写作的前兆存在,它们往往是在句群里预告心悸的前提,而很少成为写作致力的目标了。我们不再纯粹地写荷花、蟋蟀了,而是以之为跳板,顾左右而言他物。咏物诗在当前背景中存在哪些变数?
  陈均:谢谢你拾检出这两句诗,让我重新回到了去年的“此时此地”。和你的设想略有不同的是,此处的“荷花”和“蟋蟀”均为真实之情景,遥想一下,或许当日我正好是在蟋蟀声声中写下那首断片小诗呢(上月时我还在家中无意踩到了一只叫声清亮的不速之客)。而一提到“荷花池畔的荆茅”,我的眼前就浮现出它们如今萧萧瑟瑟的摸样。
  不过,这两句诗恰好提示了我写下《亮光集》这本诗集时的庸常状态,也即诗和生活是打成一片的,或者说是一体的。《亮光集》选的是从2009年5月至2010年5月所写的诗,历时一年零三天。于我而言,可兹一说的是,它是从初夏开始,历夏入秋,又由秋入冬,冬春交嬗,又回到初夏。它不仅仅是季节的更替,亦是人世风景的变化。
  在这些诗中频频出现的“物”,大部分是亲历亲见,久藏在心而偶然随笔为之。譬如,麻雀依然每天清晨在枝头闲聊,青柿已转黄,将在雪天变为冻柿,被贼鹊啄空。等等等等。季节始终在轮转,风景变化得既快又慢。
  至于它们在这些诗中所承担的功能,并非仅仅是“前提”,它既可以是“起兴”,也可以是行进的步伐,亦可以是某些休憩和远眺之处,不一而足。它们在诗中的出现,多半在乎灵光一现,就像我在一首诗里写到,“一株野桃树在春昼里微笑”,风景如斯,诗亦大抵如此吧。
  在这些诗中,我所“咏”的即是“风景”,它包含着时间和空间、记忆和消逝、悲痛与愁思……包含着人世间所有的事物。我沉浸于对“风景”的描绘,亦把人世种种看作“风景”。有如胡兰成在《今生今世》的起首即道“桃花难画,因要画得它静”。
  这本诗集,也有一些并非实景,仅是在隐喻意义上使用的,譬如《田园诗》中出现的“山”“水”,《云意诗》中出现的“白露滴淌在枫树林尖”等意象,这就和我的阅读,以及具体的写作目标有关,或可说是一种知识“风景”。它们亦是编织入“风景”的囊中之“物”。
  如果把“咏物诗”的“物”理解成“词与物”这一意义上的“物”,亦或 “风景”,可探讨的空间也许会大一些。之前我并没有关心“咏物诗”这个话题,所以对于它的前景,在此也就不多饶舌了。

  ②木朵:读者也会在《田园诗》这个组诗中,看到你试图用修辞的手段来回应一个设问:“你怎么还能写田园诗?”为了促成田园诗的重现,你的写作努力似乎包括两个措施:其一,以一种反思的姿态叙说人与自然的传统关系的破裂;其二,为了找到再生缘份,借助一颗童心,讲述一个个童话,以维持田园的宜人风光。于是,两个措施在语言上的表现是:主语“我”的频频亮相、童话性质的遐思、文言文的节奏陪伴、古代人物的声援……等等。这种情况不只是发生在你这边,不少同行都面临类似的磨练;落实到具体的措辞上,我们似乎在每次写作中不得不腾出手来料理某种语言的危情,乃至我们的主题附近多少都漂浮着一丝杂音。诗,有助于田园的廓清与建设吗?
  陈均:与“咏物诗”一样,“田园诗”亦是中国古典诗歌的一个亚类型。在写作这组名为“田园诗”的诗以及其他泛田园化的诗篇时,我真的是为了复活“田园诗”么?其实,我也是无意中闯入这片领域(像庞德之公牛闯进瓷器店?),细细想来,第一个契机是自2007年起,我的住处从校园迁移至乡村,环境、氛围为之一变,加之我痛感此前所作有形式有余内容空泛之弊,而倾意于“修辞以立诚”,力图在写作中实践诚实朴素之风。《田园诗》的第一首犹是“圆月弯树青柿黑蛛”之乡村实景。
  经年悠游于乡村,使我对“田园”亦偶有反思,略述如下:一为中国文人传统中“隐逸”所具有的政治性,如在第六首中即有“此处/是平淡自然的叙述自我,/但另一处正在把玩政治/的焰火”之句。而在另一首《即景》诗中,我也写到“洇墨为史”的“乡村诗人”,这里有一个《桃花扇》里“渔樵闲话”之寄托;一为日常生活中的“微观政治”,正如田晓菲对《牡丹亭·劝农》的分析,所谓“田园”,“田”与“园”并非一体或同一,而体现为外部世界与内部世界、公共世界与私人世界之间的分裂、对峙与张力。因此乡村并非一味的宁静与高致,而是时常会被各种事件侵入和惊扰,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我才在一首诗中写过“你怎么还能写田园诗?”这一疑问句式。此外,还有一个反复出现的主题便是你所说的“田园的宜人风光”,但我想要说明的是,这种“宜人”于我可能更多地体现在宜于较长时间地浸染于“自我”。
  我要提到的另一个契机是艺术史研究的兴起,近几年来,艺术史研究忽然呈现出蔚为大观之势,我对这一学科领域在处理材料时富于新意的观念与方法(如艺术品的观看方式、艺术品的历史性和物质性,以及细读)有着浓厚兴趣,一方面思考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借鉴与实践的可能;另一方面,在获取关于诸如山水、田园的具体而微的形象知识的同时,亦启发了我观察“田园”这一传统的多个视角和对内涵的挖掘。
  最后一个或许有些怪癖的理由是,写作这一类诗,可以提供便利,用来挑拣一些美丽的字、词、句(非堆砌词藻之意),通过编排奇妙的节奏,构成一首能够呈现汉语之美的诗。这是一种“虽不能至”却“心向往之”的微小愿望。
  总体来说,这些泛田园化的诗,并无“大”的企图,只是一些随意且“小”的心思,浮沉于语言的地表,因而构成了每一首诗或许并不完全一样的面貌。
  因我之前在网路上读诗不多,近时才注意到其他诗人亦有着“田园诗”的诸多实践,并将一种当代敏感贯注其中,时见佳作。在前辈诗人中,柏桦的《水绘仙侣》和孙文波“杂合”的“山水诗”,可以说是对“田园诗”“轻与重”之两翼的有意拓展。

  ③木朵:包括你的一首诗(《清晨偶作》)在内,近期我读到三个诗人的诗中使用了“他妈的”这个词,这声国骂的现身俨然是当事人所面临的现实处境不必避免却又难以替代的反应,看起来这个词充满了斗志与怒气,也是对某种措辞洁癖的突破,有时也合乎诗中人物确有其事的现实情况,就像一位北宋诗人在诗中写到盛唐诗人无缘一试的“牛屎”(“牛矢”)。就你的创作体会来看,这个词是不可替代的吗?它适合使用多次吗?也许,从中还可以发现一个征兆:通过奇崛的写法来实施写作观念的更新,好比一位盛唐诗人提前通过拗体诗来反思律诗的局限性。你乐于在写作的不同阶段尝试不同的技法吗?
  陈均:木朵兄真是眼尖!这本为期一年零三天的诗集,就用了这么一次(也许很多年也就这一次),也被你挑出来了。我很少很少用此词,倒不是因为洁癖,——万物皆可入诗,再难看难听的词也可以很美——只是在我的写作中很少会出现适合此词的场合。那首诗中使用此词,应属于应景应情之份,后来我也曾偶想是否修订一下,但是一无替换之方,我也较少修改旧作;二是我对此诗亦觉不大满意,懒去费力,也就作罢。
  在不同的阶段,甚而同一时间,假如恰好有暇,我会去尝试用不同方法来结撰诗篇。我也曾思之,譬如我想我需用全身来拥抱诗歌,我身体的各个“省份”都有着不同的旋律,我内心流淌着很多种音乐。或者,针对不同的主题,我亦需对症下药,方得圆满。而且,尝试、摆弄语言的变幻莫测,亦是莫大的乐趣。更何况,有一句用得烂熟的俗语曰“创新像一条狗”。
  借用一个比喻,“刺猬与狐狸”,无论狡捷多变,还是朴正守拙,皆值得尊敬。其实一个沮丧的经验往往是,即使旧作被抛到九天云外,即使早已遗忘失落,待到回头一看,“赏春香,还是你旧罗裙”。花样可以翻新,但调子却始终如一,乃是天性天意,亦无如奈何。

  ④木朵:你常用“牠”而不是“它”来称呼“黑夜”或“黑猫”这些非人的事物,这是出于什么考虑呢?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你是一位虔诚的观察者,有时,读者会感觉到你在咏雪的那一刻差一步就迈入了史蒂文斯“十三种看乌鸫的方式”中,但是,你很少考虑到通过“黑夜”或“黑猫”的视角来反顾人的处境,如同R·S·托马斯对史蒂文斯观看方式的反写(“十三只乌鸫观看一个人”),也就是说,你并不假冒一只家猫的口吻,以第一人称来叙述个人的境况。换言之,你并不相信其他对象能够确切地窥探你的内心——你需要处于一种主动的姿态中,来描写人与不堪消受的社会情境之间的对峙局面、人与非人的事物之间的情意绵绵?
  陈均:我基本上用“牠”来取代“它”,初时是见猎心喜,觉得此词雅致素净,再用时便觉温暖,“它”字未免有一种异质的冷冰冰,而“牠”却给予了一种人格化的默默情感,介于他(她)与“它”之间。此情此意,与我恰是相投。因此,便一路使用下来,感觉还不错。
  “雪”、“黑夜”、“黑猫”确是这本诗集中的常现之物,如前文所述,牠们亦是人世风景之构成,亦是经年来环绕我之生活的事物。我在诗中写及,大多即是实景或取其本意(只有少量例外,如《月馀小景》中的“黑猫”、“白猫”、“绿猫”为政治隐喻)。
  写作这本诗集中的诸诗,是与我反思自己1999年前后的写作同步的,如《嘀咕》、《给J的诗》等。那时流风所及,加之青春热感,自我戏剧化之类的手段玩得很熟,“十三种看乌鸫的方式”亦是写作的某种范型和前景。
  但多年之后,或许是环境和心性的变化,也有知识结构与审美取向的改变,这些已不再对我产生吸引。前景已变为背景。如今我更关心的,一是通过语词的奇妙腾挪,而呈现汉语之传统美感。另一为语言之下的广大世界,套用冰山理论,一首诗仅仅是这样一个世界的尖尖一小角。譬如中国古典诗歌,虽仅是寥寥数语,但照亮的往往是一个个具体的日常世界。我们可以想象,也可以在古典小说戏曲中找到和还原这些场景。诸多故事,诸多情感,亦是人世风景之变迁。如何达成如此这般的“人与世界的相遇”,乃是我心中所思啊。
  你所指的“咏雪”是否是《雪中杂写》一诗?那首诗在翻动记忆的同时,亦有一个中国传奇的影像,书写方式和乌鸫诗不一样。新诗中有西诗传统与中诗传统(当然亦是纵横交错,不能笼统论之),亦是中诗与西诗的相遇。如今我更倾心于中国古典诗歌传统在新诗中的表现。再提一句题外话,在新诗史中,四十年代中国新诗派有“综合”之说,乃是取自艾略特诸诗人之范型,尔后较受推崇。但孰不知,三四十年代亦有“古今中外”“综合”而塑造新诗的“古典风貌”之说,更具可供挖掘之深意。
  虽然此处大发议论,但这些诗写时只是信手写来。在集末的《人的命运》组诗中,亦有代入角色,和通常的角度或许有所不同。

  ⑤木朵:仅从你诗集的目录(标题)上看,读者就会发现一个明显的现象:不少诗都像是来自同一个协会或同一本丛书,比如《云意诗》、《雾意诗》、《生日诗》、《田园诗》、《抒情诗》、《杂诗》,又比如《亮光集》、《食客集》、《恐惧集》、《匿名集》、《阁楼集》、《童年集》。这个现象是否暗示“牠们”的作者正在蓄意完成一个宏大的计划?这些成员之间是否有意透露出某些家族相似性,以表明作者自觉的意识对于写作实践有益无害?从读者的角度看,我们也很关心除了标题共享同一个后缀之外,如何保证这些家族成员之间血脉相连?
  陈均:这些标题附以“诗”和“集”后缀的诗,与其说是宏大计划的组成部分,更可能是随意的产物。以“诗”后缀的,多半是临时选择,如《云意诗》,是完成全诗后,因“云”为一中心意象而得名。《雾意诗》倒是由《云意诗》而来,但写得不够充分。这两首诗可说是孪生。但《生日诗》仅仅是生日时所写诗之意。《田园诗》、《抒情诗》都是固有类型,方便取之。《杂诗》之名亦是完成后才取。所以,这些“XX诗”并不具有由标题而来的主题上的家族相似性,只是碰巧对上了感觉而已。这些诗其实大部分是无主题之诗,——在这本诗集,以及没有列入集中的诗里,还有一定数量的冠以“即景”之名的诗,还有《日记》诗,也就是将一些没有题目的短诗汇合在一起,以创作时间为小标题。
  “XX集”的情况有所不同,起因是我的书桌上堆着一套《契诃夫小说选集》,繁体竖版,1980年代初的出版物,大约有20几薄本,每本有几篇小说,而书名就取自集中的小说,如《食客集》里就有《食客》一篇。一日,我偶发童心来效仿,写完一首诗后,便以诗中的一个词,加上“集”,作为这首诗的标题。如此,彼时就写了十余首以“XX集”为名的诗篇。因此,这些“集”并非是有意的计划,而是一种趣味游戏。诸诗的写作方式、主题及状态也往往都不相同。
  臧棣的协会诗和丛书诗影响颇大,也是个人的独特标识。哑石写过以“XX诗”为名的系列佳作。写“XX集”时,我也曾考虑回避此种标题,但因只是一种游戏,并不想作为持续的目标(书桌上有24本《契诃夫小说选集》,起初我曾想要不就写24首以“XX集”为名的诗罢,但后来也懒于统计数量了),因此还是延用了下来。至于“XX诗”,使用时本来较零散,只是汇集成诗集时,显得较为扎眼了。
  依稀记得,完成一首诗后,我的目光往往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茫然面向后窗的景物,此时浮现在心头的一个词,或许就是这首诗的标题。
  朋友中也有善于制订宏大计划,此后步步为营、有条不紊,最后完成的作品亦是质量上乘,着实让人羡慕。但我个人在此一阶段更依赖于灵感与即兴的写作方式,虽曾有计划,但总是半途而废。
  如果集中诸诗能见出一些呼应或“家族相似”,那或许是与我在此一阶段反复描摹的主题有关,即前文所述之“人世风景”。我的生活、我的诗文,以及我思我感我闻,——在《月馀小景》中,曾有“我在屏风上描摹我的月球”之句——单单是这,就已写之不尽了。

2010年10月

杨典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u/1423141483
级别: 二年级

2楼  发表于: 2010-11-04   主页:
陈均兄的作品本当细读。因在我看来,他是继承了三十年代新诗传统的典型,其行文修辞之语气,可以用陈丹青的话说,很有“民国范儿”。这些诗中好的很多,一时不及细评。我尤其喜欢《月馀小景》和《毛泽东时代的隐逸诗人》等意境精准的几首。先谈这些,容网络通畅后,再慢慢细聊。

另,祝贺陈均兄专辑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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级别: 二年级

3楼  发表于: 2010-11-04   主页:
我暗自也觉得,编《新诗讲稿》对你有着很铭心的影响,废名、胡兰成或朱英诞,乃至整个周作人式的静态行文,都在暗中引导你的语言呼吸。所谓“近代文章法二周”,你似乎也很难规避自己在学术和散文上的类似倾向。希望看到你更多的好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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级别: 总版主

4楼  发表于: 2010-11-04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问好:)
并祝贺陈均。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级别: 一年级

5楼  发表于: 2010-11-05   主页:
谢木朵兄的催促和“刺激”!谢谢杨典兄的编辑,以及这番讲评!谢谢老卓!

说来奇怪,写下上面这些诗的时候,也许正好是我最为远离“现代文学”或“民国文学”的时候(说“也许”,是因为我现在也有些恍惚了)。之前,是因为专业和职业的关系,常会在课堂上讲到新诗史。如今,因接受到的三二意见也多与废名卞之琳有关,也会去思考一下。

我较喜朱英诞文章的文风。但是否与《新诗讲稿》有如此关联,我还难遽断,因此书虽由我手“挖掘”且编出,但工作多是出版社所为,我仅仅是提供原稿(油印或石印的讲义)和校对而已。不比朱的自传《梅花依旧》及若干文章是我从手稿及旧刊录入,所以感受较深。

胡兰成讲文章之道讲得很透彻。诗其实也是文章。
不过,胡文我也读得并不算多,只是偶尔看到便读,近来查理兄寄来的胡的书信读来风味更佳。

我也在想,为何此段时间之诗会给人留下“民国”的印象?也许是文风或旨趣上有些相通,也许是用字比较文雅……总之,还不是很了然的。


级别: 一年级

6楼  发表于: 2010-11-05   主页:
第一次有机会读到你的诗,感觉很好,《云意诗》确实不错,还有第二首《即景》也很动人。《月馀小景》几首好像水墨勾勒,很有意味。
级别: 一年级

7楼  发表于: 2010-11-05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mindy2004
没有抢到第一排位置很遗憾,先占地,再回来细读~

这个“民国”味为什么人人都感觉到了呢?这也是我的第一印象。
blog.sina.com.cn/mindy2004
级别: 一年级

问好陈均兄:)坐下来,慢慢学习~
寂静呼吸:http://blog.sina.com.cn/xlm
级别: 一年级

9楼  发表于: 2010-11-05   主页:
谢谢铁军兄.明迪君和寂静君来读!

多年前编《诗歌北大》时,曾与铁军兄通信。

“民国”云云,似乎是明迪君你最先跟我说的呢。

寂静君,在春台读你的散文很久了(尽管只有3个月).
级别: 一年级

10楼  发表于: 2010-11-05   主页:
杨典兄,第二首《生活之累》格式有点问题,烦请得空时修改一下。谢谢啦!
级别: 二年级

11楼  发表于: 2010-11-05   主页:
陈均兄,真抱歉,我在苹果上看不见第二首,有乱码。在另一个电脑上改了几次都不行。因网络仍然断续,pc上不去。请木朵兄暂为代劳改一下吧,谢谢!
杨典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u/1423141483
级别: 总版主

12楼  发表于: 2010-11-05   主页:
先祝贺再细品。感觉陈兄是一个非常诚恳扎实而且宽厚的诗人。
http://www.poemlife.com/index.php?mod=showcols&str=1339&zid=0&page=2
级别: 一年级

13楼  发表于: 2010-11-05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gubeiblog
欣赏先~
顾北(顾老刀、福建老刀)
级别: 一年级

14楼  发表于: 2010-11-05   主页:
多谢两位来看,有空时提提意见哦。
级别: 一年级

15楼  发表于: 2010-11-06   主页:
是的,我当然记得,最少是四五年前了吧。当时冷霜应该也打过招呼,不过我确实提起写散文就头大,现在也是,所以一直很抱歉。

引用
引用第9楼陈均于2010-11-05 09:28发表的  :
谢谢铁军兄.明迪君和寂静君来读!

多年前编《诗歌北大》时,曾与铁军兄通信。

“民国”云云,似乎是明迪君你最先跟我说的呢。
.......

级别: 一年级

16楼  发表于: 2010-11-06   主页:
是啊。好几年前了。那时还没毕业。现在书早已绝版了:(
级别: 管理员

17楼  发表于: 2010-11-06   主页:
陈兄好,第一次看到你这么多的作品,待细读完后再感言。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18楼  发表于: 2010-11-06   主页:
问好律兄!以前在两处地方你提过建议,我还记得呢。呵呵。
级别: 二年级

19楼  发表于: 2010-11-06   主页:
都说陈均兄的民国范儿,那便是大家所见略同了:)

前不久,柏桦也常对我说起陈均作品非常不错。过去在论坛只看过一些片段,最近有幸读了这些,又看采访,深以为然。尤其是对极端细节和平静叙述,确是继承了包括卞之琳在内的很多近代新诗传统的诗人。
杨典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u/1423141483
级别: 一年级

20楼  发表于: 2010-11-06   主页:
谢杨典兄谬奖~~

“极端细节和平静叙述”之语对我认识自己的诗有帮助。

以前在课堂上分析卞之琳的《寂寞》诗时,认为过于机巧了,反而味道易尽。

不过卞晚年给那首“盆舟”诗又加了两个注,认为自己的诗是取法旧戏的结构。

级别: 二年级

21楼  发表于: 2010-11-06   主页:
好的,原文也已按你的提示调整了,因网络问题耽误了两天,抱歉陈兄:)
杨典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u/1423141483
级别: 一年级

22楼  发表于: 2010-11-06   主页:
谢谢!我就删去上面的图片了。
级别: 一年级

23楼  发表于: 2010-11-06   主页:
好看 ,很多诗都写得很精致。
级别: 一年级

24楼  发表于: 2010-11-07   主页:
不精致的也有,没选上来。谢读哦!
级别: 管理员

25楼  发表于: 2010-11-07   主页:
读了一遍,觉得陈兄走的路子很好。其实,当代真能从民国诗人那些得到传承和营养的诗人极少,陈兄应属其中一位,且也有自己的进展。因为能感到你的诗里还有着一种知识分子的自觉。如此,应该会现出一种既新且旧的汉味。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26楼  发表于: 2010-11-07   主页:
谢律兄鼓励!
写时其实并无“民国”一念,读来倘有此感,或如兄所言,新旧杂糅吧。
级别: 一年级

27楼  发表于: 2010-11-07   主页:
第一次读到你这么多作品,感觉很有一种“风味”,还来不及细读,我对写契诃夫的那首《悲伤集》印象很深,里面还是有“硬朗的精神”的,但名之为《集》,文字大多数时候就氤氲出时或“颓丧”的情绪。不过我也喜欢这种情绪的外显:

如果云知道,日子赋予他的
不止是美,且是一片美丽的伤愁,雾蒙蒙的顽童之历史
级别: 一年级

28楼  发表于: 2010-11-07   主页:
东东兄来了!
谢谢读评!“集”字之说也引我一思。
级别: 一年级

29楼  发表于: 2010-11-08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mindy2004
回 9楼(陈均) 的帖子
好啊,那我就有写头了:-)这两天赶一个活,赶完之后就认真读你的诗。刚翻译的一首诗贴出来供你一乐(或给你添点乱):

死亡

有一天你的脚趾头脱落了,最小的脚趾,
右脚上那个。“我的脚趾!我的脚趾!”你哀悼,
“我最心爱的脚趾头!”紧接着你的大拇指也脱落,
还有一部分头发,和你的鼻子。你变形太快,
穿过人群时,人们惊恐地转过身来。
在一个红坐位的酒吧里,一颗牙齿
掉进你的玻璃酒杯,起身时,一只耳朵
掉在假皮沙发上。接下来的实情是,
脱落加速:手臂二头肌,腿,
你黑眼睫毛的眼睛,你苍白肉色的嘴唇,你的头。
你家人来了,收拾残渣,
悲伤地为已死去的你唱歌,
然后把你种进肥沃的黑土地。
你飘浮在那里,在那个子宫里,等待分娩。
blog.sina.com.cn/mindy2004
级别: 一年级

30楼  发表于: 2010-11-08   主页:
哈哈,很好玩的。还是欧美青年诗人系列里的吧?
级别: 一年级

31楼  发表于: 2010-11-08   主页:
好诗很多,先静静地看一下。
级别: 一年级

32楼  发表于: 2010-11-09   主页:
呵呵为了24#;“不精致的也有,没选上来”特来拜读

毛时代的隐逸诗人

非常好,

苟全性命于乱世者每日早起写诗、改诗
此后压在箱底
等待下一个世代的天外来客

每到黄昏,居委会大妈就
推门而入,请他当义务读报员

前三行诱人读下去
后两行神笔:读了舒服

对了,这个栏目好像得提意见,我的意见是

他听着鸟鸣写诗

一人瞎着眼睛呆在黑屋子里

只是蹒跚着脚步

这三个着放着,总觉得语气上有点什么的 吹毛求疵了

读诗愉快 感谢
级别: 一年级

33楼  发表于: 2010-11-09   主页:
谢谢安方君、红山君两位来读!

红山君的意见,我试着回答一下。

这首诗写时非常迅速,完全是自然而然。也许是因我对朱英诞的生平及写作较为熟悉,也久感在心的缘故。
所以一方面所写基本上是实事,我只是写作过程中随机作出一些腾挪、安排。另一方面是依靠个人语感的驱动。

红山君觉得语气上的“不适”,可能是对这种语调的不习惯。

再说这三句:

“他听着鸟鸣写诗”,和后一句“观看花惊也写诗”是对称的,此处复摹出朱英诞写诗时的某个氛围,而且和红色时代的语境也是一个对照。另外也会联想到“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这种古典诗歌的写作。

“一人瞎着眼睛呆在黑屋子里”写废名晚年的命运,我感觉一句写完方痛快。

“只是蹒跚着脚步”,此句来自朱英诞晚年所写自传中的一个场景,即腿疾之后勉强去书店买书。另与少年时从西单到北河沿访废名时的“轻快”形成对照。朱英诞访废名之诗在此诗中亦有提及,另可见《猫不捕鱼乎》中所引朱诗。

感谢红山君的意见!


级别: 一年级

34楼  发表于: 2010-11-09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喜欢你诗歌的慢。时代快,诗就要慢。慢是一种气息,一团氤氲,不是语气、修辞、手法能说尽的。
“付一枝镜花/收一轮水月/我为你记下流水账”。若有个别句子能这般跳出,但不至于破坏一团和气,可能会更出色。
徐淳刚文集: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级别: 一年级

35楼  发表于: 2010-11-09   主页:
谢徐兄谬赞!

其实我觉得我的大部分诗写得颇快呢。当然,和你说的“快”不是同一个概念了。
级别: 一年级

36楼  发表于: 2010-11-10   主页:
雪中杂写

贼鹊一只,
啄空红柿子,
踢掉脚上的雪,
朝漠漠高空飞去了。

***

牠每天
都来拜访我,
给我看永恒时空中
清晰的影像。

***

我在河边风雪狂舞的
小树林里,摘下
老花镜,拔出艰难之靴。
我还是一个青绿的爱丽丝。

***

我们越过重重山岭,
寻找一片江南民居,触目都是
雪。你打湿了刚照的照片,
从此化为乌有之客。

***

如此新鲜的雪,
洞中的神仙也享有吧?
我留下一架雪橇,
等待深夜时的谜语。

             091102



——这首很完美。
级别: 一年级

37楼  发表于: 2010-11-10   主页:
也来谢一声。

这首在木朵兄的第四问里有一个解释。
级别: 一年级

38楼  发表于: 2010-11-12   主页: http://miniyuan.com
静夜

他听到了蟋蟀的细微鸣镝,
像微风吹拂进屋的内脏。
站在星星背后的仙人,
被宇宙学家的梦惊醒。
他们将见识从未见过的事物,
和从未讲述的我们的故事,
犹如希腊诸岛上海客之遗碑。

                    090822

这首小诗中的人称转换可资窥探陈均风格特征的小窗。
级别: 一年级

39楼  发表于: 2010-11-12   主页:
坐下读。
不太明白“但胃口在小 ”什么意思,或者应与下句连起来读?
级别: 一年级

40楼  发表于: 2010-11-12   主页:
喜欢陈均的诗文,尤其是那篇讲沈启无的
看来胡先生对沈启无有偏见。呵呵
级别: 一年级

41楼  发表于: 2010-11-12   主页:
回 38楼(木朵) 的帖子
呵呵,木朵兄“阅人”多矣,也很“敏感”。

我也顺着这个方向看一下。
级别: 一年级

42楼  发表于: 2010-11-12   主页:
回 39楼(张建新) 的帖子
谢读!

写时只是写来,并未特意安排。

此句或与前句饮酒有关。亦过渡到下句的形象。

如仍不可解,作呓语可也。
级别: 一年级

43楼  发表于: 2010-11-12   主页:
回 40楼(秋水竹林) 的帖子
谢秋水君的“喜欢”一句。

胡沈亦是一公案。可惜沈并未留下多少著述。
级别: 一年级

44楼  发表于: 2010-11-18   主页:
我是管理员,我用你的账户测试一下
级别: 总版主

45楼  发表于: 2010-11-18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又一

元宵不敌雨水,
换一副大春景。

独坐小楼看天,
却见鹊华纷纷化作松影。

漫说乡间跑道,
便答穿跃几重山墙、绕行几驾香车。

乾隆民谣飘蓬似火,
我翻书翻报,神仙姊迁入地铁招幌。

只是老意来得随便,
四海之内全是黄酒、麻将、晚唱。

          对这首特别有感觉:)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级别: 一年级

46楼  发表于: 2010-11-18   主页:
谢老卓挑出这首。白日天阴,心情颓唐,再睹此诗,亦如斯也。
级别: 总版主

47楼  发表于: 2010-12-28   主页:
除了"民国范儿"  ,更好在能与现在语境通幽交流,隐蕴多多--------

陈均兄的诗耐人寻味,容我细品!问好!
级别: 一年级

48楼  发表于: 2010-12-28   主页:
谢太王“慧眼”!
这些诗确是自有其“现实”,但或多或少,各不相同吧。
级别: 一年级

49楼  发表于: 2011-01-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wuyanhua1977
雪中杂写

贼鹊一只,
啄空红柿子,
踢掉脚上的雪,
朝漠漠高空飞去了。

***

牠每天
都来拜访我,
给我看永恒时空中
清晰的影像。

***

我在河边风雪狂舞的
小树林里,摘下
老花镜,拔出艰难之靴。
我还是一个青绿的爱丽丝。

***

我们越过重重山岭,
寻找一片江南民居,触目都是
雪。你打湿了刚照的照片,
从此化为乌有之客。

***

如此新鲜的雪,
洞中的神仙也享有吧?
我留下一架雪橇,
等待深夜时的谜语。

喜欢.
级别: 总版主

50楼  发表于: 2012-12-2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nghuangtian
高声叫嚷者必死于浮华
苟全性命于乱世者每日早起写诗、改诗
此后压在箱底
等待下一个世代的天外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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