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帖子 精华帖子 春台文集 会员列表
主题 : 雅克专辑
级别: 一年级

0楼  发表于: 2013-01-01   主页:

雅克专辑

管理提醒: 本帖被 陈律 从 月度人物:雅克专辑 移动到本区(2013-02-01)





杏黄天诗文选辑1993-2012)
 

  
第一辑 杏黄天的工业时代

第二辑 异己者雅克
第一编:异己者雅克
第二编:与死者书
第三编:无忘忧之辞
第四编:各如其是


第三辑
随札
第二编:光明顶
第三编:芜妄之辞
第四编:坏思想
第五编:修辞以存
第六编:异渡集
第七编:乌鸦开始歌唱


第四辑
苦修者的赞美


第五辑
访谈评论
第一小辑:整装处理:
                     2)一种朝向黑暗的写作
第二小辑:散拳云手
第三小辑:零敲碎击
第四小辑:回头无岸


第六辑
附录
      附1
            附2


第七辑
附存诗文
       第一小辑:反讽与阐释
       第二小辑:与梦有关
       第三小辑:诗文互释:上元节忆旧



更多内容敬请参看:杏黄天诗文选(1993-2012




[ 此帖被雅克在2013-08-02 09:55重新编辑 ]
级别: 一年级

1楼  发表于: 2013-01-01   主页:
第一辑  杏黄天的工业时代(1993-2002)
■阳光温暖那些热爱劳动的人(组诗)


◆开  始

曾经喑哑,愤怒,这些齿轮
链条,曾经断裂、疲倦
青春曾经满脸是梦
虽然沮丧,也曾经
金属的闪电划过
机械雷鸣……
说罢,说罢,开始说罢
开始!人群兴奋,等待
焦虑而又无所适从,企图
改变生活,重新开始


◆既  然

既然是零件,一颗又一颗
铁质的星星
既然在灰暗的天空和碧绿的
大地之间,一切秩序早已存在
既然被铐铆于
固定的奔跑之上
要直到生锈、腐烂、脱落
为何沉言默语,让人害怕
满脸尘垢,苍老麻木
既然有一张说话的嘴


◆变  幻

你看不清,早晨工业的浓雾
和暮春的黄昏;你看不清
四季怎样变幻,人生
怎样无常;你看不清
在车间里碰倒在钢铁
栏杆之下,以为那是树
你倒立着看
看见森林,看见大火
看见火焰的皮肤
从森林穿过


◆瞬  间

似蚂蚁般忙碌搬运
新鲜或腐烂的金属
美餐;头枕着废铜
如枕着冰冷的食物的
梦想
打包机咔咔嚓嚓,瞬间
一场交易之后
它象丢失了自己,蹲在
阴影下好长时间不想站起


◆秋  天

书页落在大地上,落在
泥土里,落在厂房顶上
如闪闪发光的金币
梦游者彻夜检拾
阴谋和财富
他多象蝗虫,奋力
扑打,飞翔
在金属机械的空隙之间
肌肉的耐火砖和
钢筋的血液之间
渴望一个自己的秋天,全部


◆幸  福

幸福多象孤独,夜晚
凄励叫声象是
已惨遭不测
吐出过多的风
梦没有栖身之处,梦
感到害怕
察言观色,怕碰到呵斥
冷漠。梦象机械
透过窗口看见星星和月亮
离自己多么远
离幸福多么远啊
幸福独自生活
象那些走动的影子


◆面  具

四十七盏灯明亮如白昼
红砖墙斑斑驳驳
象同时张开的无数张嘴
我两手空空回到黑暗
就地跳舞,安慰自己
摘下墙壁上人模狗样的
那张面具
对自己好好说,睡罢
明天我会找到食物,水
找到一个六面被钢筋水泥
围困的地方
躺在其中,象死去一样
明天,不必再担心风声
和寒冷,驱赶一个
热爱劳动的人


◆走廊里的声控灯

空荡荡的走廊,黑暗而且寂静
从大楼的外面看
星星点点的灯光亮着,有时
如人的眼睛,睁开又闭上
穿过黑暗又怎么样
什么声控灯,他对声音
充耳不闻。跺脚者
敲疼了自己的心脏


◆零点作业

他走进车间。他换上工作服。他
想起黑夜。金属发光
照亮他的脊梁。“我今夜还得
坚持”,他对自己低声说
“但愿这机械没有坏。”
他开启电源。那一刻他紧闭双眼
只用手和耳朵;嘴唇也保持沉默


◆屈  从

她从梦中惊醒,突然坐起
楼道里有人大声哭泣,叫喊:
“为什么总是我?”
她睡下,安慰自己说:
“那只是一个醉汉,不必害怕。”
那是一个典型的流浪汉
他再也听不到机械的呼喊
梦中金属的光芒划过,刺眼
这在他们两者都一样
都得屈从于一种现状:睡去或者叫喊


◆热  爱

减速机、梦、控制屏
在这个地方,他永远似闯入者
钢丝上落满了尘埃
如他的心事。每天
都被放在铁砧上
铁锤击打这个没有家的人
油污使他面目全非
似一个线性单摆
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穿过嘈杂,接受冷漠、伤害
但还是热爱
这些金属、机械
如热爱自己的梦或幸福


◆如  梦

如圆形广场,火焰流动
青春和节奏,这些彻夜的彩虹
狂热变形的表情,以及
所有的金属、机械
好象自己的前途和食物
还有活力,梦中想象的T形台
叉车来往,这些繁华
天堂或者地狱,都是生活


◆渴  望

一座,又一座。机械,如铁塔
闪烁着金属的质地和颜色
钢筋水泥下的热土也一样
迸发着炽热的气息,渴望
黎明的太阳再次照耀,发光


◆限  度

在梦中,他赤身裸体在钢板上奔跑,呼喊
他打开窗户,风吹进来,他的头发竖起
象一个怪物或是末日的宣告者一样,他呼喊:
“这么多的死亡,梦;这么多的坟墓,麻木
这么多,愤怒;这么多的安静;这么多……”
他跑上楼顶,人群在街道上观看:
“一个疯子。”但他呼喊;伸开双臂
就要飞翔:“我不是!你们心中都有一个这样的我
这么多的谎言,欺诈;这么多的戕害,杀伐
这么多,自私;这么多的潮湿发霉的欲望
这么多……;钢铁流血,黑夜哭泣
玫瑰枯死,你们看到了:噪音欺骗
噪音有副永不疲倦沙哑的好嗓子
圆桌会议上假牙跳舞;机械背后的狂妄
工业的悲剧!金币粉碎了梦
骗子面目慈祥娇好恶毒,恶毒
汽暖在炎热的车间里咔咔嚓嚓
金属磨牙的声音。齿轮碎裂了
齿轮如受伤的骨头,而他们,他们
用了那么长时间也修不好
阴暗而病态,报复。高层建筑
钢筋水泥的躯体比兰州还高
墙皮上斑斑驳驳,沾满痰迹
污秽。电梯加速,心死了
让我告诉你们,天堂或是地狱
生活的垃圾,生活在垃圾中,垃圾
制造者。垃圾。改变……
于是他飞翔,舒展双翅,掉在钢丝上
于是他喊:“我痛!我痒!我痒!!我痛!!我痛!!!”

——《诗选刊》2002年8期



级别: 一年级

2楼  发表于: 2013-01-01   主页:
第二辑  异己者雅克 (2007.01—2012.09)
第一编:异己者雅克

■爱上一只猪的生活(组诗)

1、耻 辱

一次又一次地,我将随时随地打开它,枯坐下来
看着这些蠹虫穿梭如鱼,我不理会它们
它们是自由的,在这个匣子里,它们免于伤害
它们吃,我看着我在怎样减少,又制造出更多的我

这些蠹虫的排泄物,有各种颜色和形状,发育不良
严重的胃病使它们对许多事物已没有了太多的欲望
蠹虫们暗悉事物内部的秘密,它们热衷暗道机关
它们分裂,朝着各个方向奔走,喜欢与仇恨并存

曾经是眉清目秀的少年,削瘦,爱上脂肪和突起
着迷线条,结果却不尽人意:直线节约了时间
却省略了他的需要
他需要沉迷于可爱的醉生和梦死与自己说谎和偷情

我喜欢的,你们是不会喜欢的,是这样么?
是这样的,蠹虫比国家机器反应还要快
它们总是在下一个地方等,它们微笑着
看我自投罗网,它们不听我失败的解释和自辩

“你已无可救药,你只有跟我们走——”
我只有一次又一次打开这个匣子,看着这些虫子
它们是我和我的生活,这些秘密的耻辱,就是一切
我跟你们走——

不再申辩和叫喊,有什么可要申和辩有什么愤和嫉
希望归于希望者,虚妄归于虚妄者。只是还给我吧:
把蠹虫还给我把我的匣子还给我,以后不再是我
总是打开匣子,而是匣子打开我,是我吃蠹虫


2、病

秋风与落叶非同根,亦非一家
秋风溺于凄促,落叶困于分离
都是病,是病——
让他们在空中,在地上
嬉戏,纠缠,翻滚……
在世人眼前一闪而过

相对于那株曾经十月的槐树而言
冬天就要来了,装饰越少越好


3、为黑色所累

为黑色所累,我思及透明
怀揣一颗陈旧悲悯的脑袋
内中装有铁屑、蔬菜、鸟翅

这多年来,更多的时候
白天不想夜晚的事
既不暗藏杀机,也不无缚鸡之力
既不深入,也不浅出


4、过 渡

昨天,还是枝繁叶茂,做梦于其下
今日早起,枯叶满目
想起夏天太过炎热,我们都有些发昏

此时果实累累,皆奔其命而去——

为何,你还苦于纷乱之生,迷于未竟之死
无视之后将是大雪一场


5、爱上一只猪的生活

每天都要从公园十字出发,途经天鹅湖 水厂 寺儿沟
接送8岁的儿子上学
回家,小心穿过红绿灯

在路上会想自己的前世,是否只做了三件事:出生 哭 死
都是身不由己
来世还只做三件事:哭 死 出生
想这次,总可以自己做主,换一个次序了吧

喇叭尖刺,让我心惊:紧紧抓住儿子的手
并对他说:过十字路口要快
要躲开红灯,躲开汽车,不能一个人独自穿行

看着儿子的眼睛,突然爱上了今生
爱上一只猪的生活


6、从处暑到冬至

曾怀母狮之疾,梦走紫禁城
帝王萧杀,她庸惰
猫步皇家后院,叹息:
二十四归结牙痛、结石、性病

现在醒来,钢筋水泥内宠物
关联三件事:
处暑,居内发疯
白露霜重,网上杀人
独处心思:“此生无望者,
且待来生。”

冬至之前,仍安于相夫教子
睡时一样,无语、多疑、恐惧


7、向死而生

无头者屈伏暗角,小声哭泣:
生命滋养这些乱石、阴鸷、干燥、荒凉
现在身体摊开,山岗滚动

毅然在冬天融化
为自己挖一个坑。高于头顶
习惯堕落。习惯嘲讽

习惯幽灵生活于
街道、人群、噪声
找不到自己

飞檐走壁如何,混世轻生如何
独留一堆孩子
无辜面对苍茫


8、搬 铁

一块黑铁,三十年,遭逢漏雨
黑身锈红,失去皮肉

三十年,粉尘弥漫
风劲吹。骨头疏腐

搬进木制匣子,已很轻,无形状


9、当革命同志遭遇生活这个阻击手

其时,列车可以免费乘坐。路漫道急,司机刹车,我们相撞
需要说点什么:“革命无罪,对不起。”“造反有理,没关系。”
“我去石河子。”“我去嘉峪关。”
“我18岁,男。”“我16岁,女。”

十九小时后,行程终止。我们在同一个小站下车。75年
我们结婚:既不革命,也不造反
我说你是我女人,你说我是你男人。只有我俩

如今想起革命,多半是想父亲母亲
如今同志在这里是同性恋,不合法
如今,常想起那段时间:列车可以免费乘坐,来去大江南北


10、梦杀人

斯夜,梦无寐。见导师形销骨枯。怒曰,汝果为诗人,吾与汝三事,吟诗就之:
1、格杀僭客,无迹可寻;2、律无类,及弱草幼虫;3、环肥燕瘦,可状乎?

肉体平摊开来,诗人病语:肉食者食肉,草食者食草,法则使然?空怀杀伐悲悯之心。

至灵气蒸腾,诗人壁立:梦中杀人一次,自提其头,非为导师故。为己把玩便:

出窍入窍,适得其所耳!


11、吼秦腔

少年迷恋各色脸谱、动作、声音
一样厌烦曹操喜爱关羽:刀起刀落,何其快哉!

30岁身陷唱词,亦时常想起这个建安诗人
他说:“……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如此这般,今回味,皆苦音绝心


12、丁亥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记

曾经夏天,辣子二元五角一斤;大雪封路时,涨至十二元;此前六天,九元
今天是捉鬼集。今天捉鬼。等至黄昏:“不挑不捡,十元一斤便宜你!”

此刻感觉有手伸入口袋。皆相视:无奈一笑
“也没几个钱,还不够买两斤辣子呢。”

那人低头匆匆走开。我无色,亦背他去,回家
活着:耻于抒情,耻于愤怒,耻于浅薄,耻于仇恨,耻于有病,耻于言不及义


13、丁亥与戊子裂离辞

丁亥、戊子皆轮回,与自己距离60年。其间,丁亥与戊子距离零点
零点之前:丁亥酣然;零点之后:戊子翻天。今年,它们差别于:
五个吉祥物,每个吉祥物人民币60元。此为证物

生与存相距不止一个黑窑。而我们,相距亦不止一个太平洋
其间隔着梦、关节炎、嚎啕大哭、天堂、哆嗦、死、爱……
等诸如此类词语与生活

临走之前,你要擦干净窗户、认真拖地、洗晾遗物……
回味少年时代:肉体炽热、曲线毕露、气息迷人。一再被训导
如此聪慧,幼时却已暗疾藏身。老来痴呆,在所难免

刽子手举刀。主审官问:“你还有何话可说?”
正色言:“去你的,白痴,说了你也不明白!”
在一头猪与一只耗子之间——拒绝选择——



■人物谱(组诗)


1、噩无相
--To XF

苍鹭独立秋日滩涂,它不鸣叫
内心芜杂,不抓鱼
此刻腥味使它厌倦,厌倦的还有
其他苍鹭挑逗的影子

黑豹夜啸,兽类惊恐
树叶离开树枝,啸声中碎裂
黑豹只追发光体,黑豹等待
另一个让它惧怕又窃喜的物体

是晦气,晦气啊,晦气滋养你们
这些软体动物,坚硬三秒

2008-3-8


2、杀猪只为听叫唤
--To YS

看看这个屠夫,他已不再吃肉
他杀猪,只为听叫唤
他敲木鱼,为垃圾猪超度

2008-3-9


3、独门暗器
--To ZH

钻石可为暗器
泥巴可为暗器

少年独门暗器
是攻其一点不计其余

2008-3-9


4、有话要说
--To SJ

睡前要摸摸乳房是否还在
记住小女人,是因为憋屈

2008-3-9


5、蓝海洋
--To YZ

最后一位不穿马甲的绅士
眼中海波汹涌

世人看来,他不过如此:
胡子更多些更杂乱些

2008-3-9


6、孩子的陀螺哲学

紫色床上转得快
绿色地上转得快
红色那个很轻

你会倒着转么?

2008-3-20


7、春天适合……

春天适合……当我写下,我不能做
春天适合……当你读到,你不能想

这里,夭桃秾李
你我重新来一次
只远观,不近狎

2008-3-25


8、砍树造美

不为造房子、取暖、制棺木
热爱砍树,只为搞清每一颗树的年龄和他们的心

热爱更多的同心圆,与那些造房子、取暖、制棺木者一样
砍树不是开始

而在你们眼中,这个砍树者比泥瓦工、食客、木匠更美

2008-3-27


9、关于小鸡

有以下几种说法:关于小鸡,啾啾鸣叫的那只,在夏天
将是烤鸡;胎死腹中的那只,被称为坏蛋
一只很小时感冒死去,嫩黄色绒毛沾满污浊之物
另一只是你踩死的,只因为它在你脚下跑来跑去,它冷
你无辜,你因此伤心,它亦无辜,它因此没命
最后那只颐养天年的是塑料鸡,不过已说不清颜色

法则不遵循道德判断。道德自己放纵
你鸣叫,你胎死,你感冒,你无辜……
你还要做一只塑料鸡,如是,你活着:不下蛋,不鸣叫

2008-3-29


10、一分为三

至少一分为三:夜晚床上做梦的那个
为食色奔命的那个
独自无语枯坐的那个

如果再多出一个,你也一样无法拒绝

2008-4-1


11、杜甫行

759己亥肃宗乾元二年,杜甫度陇:赴秦州,经法镜寺
青阳峡﹑龙门镇﹑积草岭﹑泥功山
在凤凰台,他依然要作诗以遣怀:
五言、七言、绝句、律诗、扭体,沉郁顿挫,不一而足
这一年,他的敌人依然不止三个:
饥饿、居无定所、多病、对一个王朝的忠心……

一个王朝的衰落,他看见,陇右的潮湿、阴雨他看见
拾橡栗,掘黄独,他看见
司农少卿的女儿独自奈何:卖衣物,买棺木,殡岳阳
他看不见
他看见之人事物,是他无力改变之人事物
左拾遗他看见,检校工部员外郎他看见
但敌人依然不止三个,没有减少

还是去成都吧,但那又怎样——

11年后,770庚戌代宗大历五年,五十九岁的杜甫
依然不会看见,在这个冬天的11月
他竟要客死于潭岳间的一条小船
司农少卿的女儿必须让他继续走,但也仅止于岳阳
杜嗣业也必须继续:四十多年后
于洛阳惬师,祖父的棺木与骨头,才能回到首阳山上

这个他一样看不见,看不见的还有。但那又怎样——

2008-4-1


12、轮 回

那时,虎豹虫豸,蚊蝇雀蜂肆意。出一人,驱之,杀之。世间暂得清净
六十年后,它们转胎。作恶未尽者还需作恶。驱杀者现被驱杀

徒余悲哀之人,无论正面、侧面、颠倒、背后看,性状更其无用

2008-4-6


13、戏作:寻工作不遇

低眉问主事
言司去别园
只此南门里
草深迷醉眼

2008-4-7


14、终于可以长叹

终于都走向了死亡的坦途,深水里的鲨与浅水里的虾
娱乐明星与哲学家,为同一言欢

终于可以长叹,离去,无声无息,就如从未来过



■偏头痛(组诗)


1、鳄鱼晒皮

水浊且冷。需要上岸,晒晒皮
让灰暗的皮肤变色
如此回到水中,游戏才可继续

对于身体僵硬的鳄鱼
即使有吞象之心,也枉然


2、恶梦不醒之后

他不再挣扎。将自己挂在墙壁上
观老鼠磨牙,蝾螈穿梭
尘埃散发肉食腥味
发光的物体被一一收走


3、空气中毒

在受到挤压锤击的地方,钢铁变软变薄
生活获取意义
老虎的斑纹在闪电中碰见敌手

那些逸出者是幸运的。他们免于反抗
他们的对手过于强大
他们已开始安心等待死亡


4、偏头痛

爱上打洞的鼹鼠,只向一个方向一个平面挖
这不是他的错。是偏头痛
让鼹鼠总是觉得一边不够开阔

如果鼹鼠不是偏头痛而是腹痛
鼹鼠或许就会向下打洞,这样就有足够深
如果鼹鼠能够识别光谱,或许他根本就不会
打洞。

但偏头痛总是让鼹鼠感觉自己的洞还离自己
不够远、不够黑、不够静

2009-3-4



级别: 一年级

3楼  发表于: 2013-01-01   主页:
第二辑  异己者雅克 (2007.01—2012.09)
第二编:与死者书

■他让名词作为谓语出现

他疯。镜子造反。碎片中镜子相互反射。
真真假假的人重重叠叠。
他跳楼。在乌拉尔山区。切尔登市。
他自杀未遂。他残疾。他害怕死。

他饥饿。与嘴唇形成直角。在沃罗涅什。
他的左眼开始注视自己的右眼。
他向列宁格勒作家协会申请工作。
申请住处。
磨损中声音减弱。与他们何干。
他们坚定地对他说:
“曼德尔施塔姆不能住在列宁格勒。
我们决不给他一个房间。”
他把残酷的羞辱当作幸福。
未经说出的痛苦算不得痛苦。
吃掉与吐出的一切。与尘埃一致。

他任性。他心胸狭窄。他无知。
他像忙忙碌碌摆弄自己玩具的孩子。
总是在最后一刻推到重来。
他专注。他可爱。
他说但丁:不懂得如何待人处事。
不懂得如何行动。
不懂得说话。不懂得鞠躬。
其实何止是但丁。

他外貌模糊。他隐藏善良。他充满人道。
他的灵感就像是对时代的侮辱。
他身披艾伦堡给他的黑色大氅。
他消失在交叉小径。
在符拉迪沃斯托克。在生命的终点。

他备受煎熬。他精神崩溃。他饥寒交迫。
他来得不是时候。总是这样。
他死无葬身之地。在1938年春天。冬天。
任何一个季节。
他冷。他惊惶。他爱。他回想。他痛哭。
他忧伤。他歇息。他只想进入梦乡。
他匆忙说出的那些言辞。直接或闪烁其词。

他有黄金的心事:摆脱时间的重负。
他唱世界不爱听的歌。
他不是任何人的同时代人。
是他们自己荒废自己。太阳。土地。
宽广明亮与黑暗狭窄自行交织。

他说:“还是请你们试试吧。没有衣被,
我被冻僵了。”
他说:“我爱我这片可怜的土地,
因为别的土地我没有见过。”
他说:“在世界的牢狱中不止我一个。”

他生长。他心憔力悴。他矮小。他体质虚弱。
他总是向后仰着只长着一撮毛的头。
他长大。没有停止。他像一只好斗的公鸡。
对,他就是一只胆小如鼠的好斗的公鸡。
他用男低音歌颂自己的庄严。
起初嗓音来自雅典卫城墙那边。
他从恶中发现善。独自完成自己。

他总是坐在椅子边上。有时突然跑开。
幻想一顿精美的午餐。
订一些稀奇古怪的计划。
他召集富有的“自由派人士”。在费奥多西亚。
他对他们严厉地说:
“在最后审判时,
问到你们是否了解曼德尔施塔姆,
你们就回答说:不了解。
问到你们供养过他没有,如果你们回答说,
供养过,你们的许多罪行就会得到宽恕。”

他责骂出版商。他轻浮。他不会思考。
在会客厅。在基辅索非亚大街。
他说寻欢作乐。他说同路人。
在希腊咖啡馆。
他说不是孤单一人。他说和睦相处。
一个声音困扰着他。

他在莫斯科。他在列宁格勒的大街上。
他在草原上。在克里米亚。在格鲁吉亚。
他在亚美尼亚的群山中。在这里。
他成百上千次修改自己的诗行。
有些变得复杂。有些变得简单。
他惊讶。他回忆。
“啊,执法如山的人民,
你是太阳,在沉闷的岁月冉冉升起。”

他居无定所。他穷困。他生活成问题。
他躺在自己改造过的地狱。梦中紧咬自己的尾巴。
他翻译诗文。比较意大利与俄罗斯语言。
他说世界文学出版社令人讨厌。他的朋友接济他。
他说世界文学作品有两类:已解决的和未解决的。
前者是废物。他梦想辞掉无聊的活计。
他想最后一次为自己写东西。在阿美尼亚。
他改变自己。他想活下去。他想工作。
他看见成群的饿死鬼。在乌克兰上空。

他说克里姆林宫的山里人。他说十只肥厚的虫子。
他说大蟑螂趴在嘴唇上。
斯大林问帕斯捷尔纳克:
“曼德尔施塔姆到底是不是大师?”
他不说列宁格勒。他说彼得堡。
他说他不愿意死。
他说彼得堡有他的电话号码。
他说他可以召回死者的声音。
帕斯捷尔纳克含糊其辞。
列宁的战友布哈林欣赏他。他免于枪决。
他被再次流放。

他说俄罗斯那沉闷的时代。他说病态的安宁。
他说沉重的土气。他说静静的死水。
他说一个世纪最后的避难所。
他说阿克梅主义的早晨。他说对世界文化的眷恋。
他说母亲。他说父亲。他说口齿不清。
他说失语症。他说自杀。他说世界末日。

他见证二月革命和接踵而至的十月革命。
在克里米亚。在任何能去的地方。他漂泊。
他是不同阵营的俘虏。
他说自己生来不是蹲监狱的。他活。他死。
他说自己是无辜的人。他冒犯契卡成员布柳索金。
他逃去乌克兰。听死者歌唱。

他头痛。布尔什维克。孟什维克。
保守。激进。民粹主义。如此等等。
在昏暗的俄罗斯。在平庸的俄罗斯。
茨维塔耶娃赠给他莫斯科。
他受难。他消失。他享有自己。
词是他的生命。是他的面包和石头。

他忧心犹太基督文化。他相信社会公正。
他想象。健康意味着死亡。
他找不到自己在新世界的位置。
他不认为自己在众生之上。

他恐惧。他说自己是一个革命的债务人。
他说他不希望变成一个到处找工作的人。
而娜杰日达活下来。穿过窘困。屈辱。
他说我们没有妨碍任何一个人。
他说他应该活着。
他说别把他当成一个幽灵。他还能投下影子。
他说他活着时曾经和一切人友好。
他求光将他收下。

他们都走了。哦。慢点儿。是他么。
脾气暴躁。总与人吵架。是是非非。
他们都没有处理好关系。
阿赫马托娃。茨维塔耶娃。帕斯杰尔拉克。
他们。
古米廖夫。马雅可夫斯基。勃洛克。
他们。
他们留下来。

他想做一番忏悔,却首先要犯罪。像一头怪兽。
他不喜欢告密。就像列宁格勒不喜欢他。
工作就是恐惧。恐惧就是工作。
他们。和豺狼住在一起。就要像豺狼一样嗥叫。
不爱恋。不敌意。
他们。都与死亡。孤独。绝望。爱。
倾心交谈。他们留下来。

他留下来。时间胜利。在难以压制的窘困之后。
他留下来。通过娜杰日达。通过黑暗隧道。

他留下:冲动。饥渴。困惑。危险。拷问。
他留下:质量。速度。果断。问题。引语。
他留下:蝉蜕。参照。敏感。循环。差异。
他留下:单簧管。长号。提琴。双径鲁特琴。风琴。
他留下:晶体。岩层。溶解。隐喻。
他留下:洞穴。黑暗。罪恶。幽灵。
他留下:罗盘。咆哮。测量。风暴。磁性。
他留下:钉子。焦虑。疾病。折磨。忧郁。
他留下:自我正确。

他—让—名—词—作—为—谓—语—出—现。


09-03-



■诗:光明顶:(31—33)

31、恶梦持续

已经不是一次,两次,或者三次的问题
几乎每次都是这样:他失声叫喊
受到惊吓与伤害的不只是内心的那根绳子
身边的人也一样恐惶

夜晚粘稠滞重,划开的水瞬间又自己合上
了无痕迹,翻身,继续


32、影子回家

从天鹅湖到中山林,已有些时日
他们不离不弃,在76路公交车上
如果她坐,他就站。或者相反
他们共同读一本书,每隔三天
换一个名字
有时是他睡梦,有时是她
他们中总有一个过站下车

过站下车的那个暂时还回不了家
不是不想回家,是还没有找到


33、怀念一个人

九年是否一个轮回,水晶巷风干的鱼
腥味是否还是那样刺鼻
塔尔寺的喇嘛也早该不记得他了吧
白象已经陈旧
只有总是被手触摸的那部分少些灰尘
我想与一个人谈起他,但这个人
他比我还破败的内心鄙视异乡人

天空仍旧高远,湛蓝。西宁的大街上
那些戴铲形便帽的人,匆忙,像影子
我瞬间恍惚,他的名字脱口而出
哈拉库图
你一定还记得他吧,白头的雪豹
他曾经一个人偷偷地在你的领地哭泣

之后他仍旧露出的是胆怯惊惧的神情
眼中却也有着米拉日巴的钉子



■与死者书

一九九四年,随后的三四年
我和他
一个铸造工
一个外科医生
一个三十左右
一个二十出头
一个夜班从车间里出来
一个已脱掉白大褂
一个灰头土脸
一个急匆匆去澡堂洗澡
然后
我们去海石湾车站
坐火车去西宁
我们吃麻辣鱼干
唱歌
九百九十九朵玫瑰
在火车上
我们相互取笑,争执
谈你的诗歌
想象见到你后
我们说什么

第一次见到你
一间小屋
一张床
一桌一椅
一根长长的铁丝
横穿小屋
上面挂着两条毛巾
都是白色
一条比一条白
我们面面相觑
然后
还是你说:
“喝点水吧,这么远来。”
我们看到你把青海砖茶
掰下一些,小心放在
两只杯子里
倒水
就像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说你不喝酒也不抽烟
多年前就戒了
然后你
指指角落里一只电炉盘子与
一只铝锅,说:
“我就用这个熬些粥
还有馒头。”
我们好像理解似地点点头
然后我们听你谈诗
我们
似懂非懂
还没有走到
诗就是生命
命运就是一本书
离开时
你给我们题字
你说你练过书法
你留给我们名片
上面写着:
百姓、行脚僧、诗人……

那些年,每年
我们去西宁
看铁青色的天空
看黄昏大街上
翻飞的纸片与
稀少的行人
吃羊肋巴
喝青稞酒
我们激动
在昏暗的拐角
继续谈论
有些一塌糊涂

第二次、第三次……许多次
我们如今不再提起
如今
我们想西宁
想短暂的夏天
塔尔寺金顶上的阳光
透亮得让人伤心
想哈拉库图
也许该更加寂寞了吧
鹰盘旋的眼中
更少有人影
谁也不会料到
最后是一十一支玫瑰
低垂在病床前
我们为什么不多停留一会儿
即使你无意挽留
即使绿度母
一再传唤她的旧臣

如今,如今是我们
鼹鼠一样,怀念那些
青铜、荒甸、磷光
怀念那囚徒、慈航
怀念那土伯特
豹皮武士
和紫金冠
怀念那枯干的河床
与堂吉•诃德
怀念焦虑、烘烤
怀念意义空白
怀念……
终于都一样
如今,每当一次次翻开
这本字典一样厚重的书
我们能想起的
一桩桩宿命
却尽都是如此
黯然神伤

2009/5/6



级别: 一年级

4楼  发表于: 2013-01-01   主页:
第二辑  异己者雅克 (2007.01—2012.09)
第三编:无忘忧之辞

■无忘忧之辞:香樟树被切割为香樟木后(一)

1、鹰在渊

孤独并非来自你所看到的高度,而是腹下的深渊


2、训诫无效

训诫是这样的:鸟应飞在天,鱼当弋于水
问题在于:尔既非鸟,亦非鱼


3、香樟树被切割为香樟木后

因为诸多碎片,始得以存留
缘于更多碎片之香
亦得以垂名


4、有所谓

在这片土地的两极之间,我将继续保持厌恶
高音或者低音,都不顺从
也不是那些干枯的稻草一样随时准备风起时
扑向火焰的所谓的人民


5、无端悲伤

妈妈,我想回家——
在这里,在这个六面体的水泥盒子里
我已经说了太多的梦话


6、安慰

这期间,惟一能保持住的就是那些
无法共同享有的部分


7、无忘忧之辞

所以暂请允许,选择这间小屋以荒废世事


8、工蚁不知

蚁后内心充满厌倦。她为厌倦而不能停止产卵

2009-11-25



■无忘忧之辞:香樟树被切割为香樟木后(二)

9、玉佛寺自身的破败

这么多年来,从不失去一次机会
善男信女以及香火
不足以驱赶
乞丐伸出脏手——
枯枝抽打你玉石点缀的脸

世事破败,破败不止于周遭自身

2009-12-13  04:54:53


10、一生的刀马旦

幕布上方的月亮已然开始发冷发黑,群山亦将如期隐退
啊,生活已然开始在内心谢幕——

持刀杀人、快意恩仇已然不能;纵马驰骋、来去人生
多亦如梦——

坦然接受吧,一切都是馈赠:忧伤、绝望、破败、厌倦
等等,无不如此

然而她还没有化妆完成。她都快哭了。可怜而无辜的人
她总是梦见自己一再提前谢幕——

她的愿望原也只不过是做一名好演员
赢得你们的掌声欢呼声与偶尔的鲜花。但一切为时已晚

她匆忙中站立的舞台的一角,聚光灯照不见她慌乱中
还没有画完的妆与凌乱的表情。她在哭,但更像在笑

啊,戏剧已然准时谢幕!她不知所措地站在舞台的一角
你们听不到她哭喊的声音——

因为在生活还没有来临之前,欢呼声就已经压倒了一切

2009-12-15  03:36


11、梦亦如此

不是笼子的问题(鸟的心中有一个关于金枝笼子的梦)
而是它对于目前的竹枝笼子还不满意


12、落叶秋蝉

不过是再次印证:夏日亦死机四伏,秋日亦孤独丛生
——
不过是再次印证:你的羞辱与赞美仍然对于它们无效


13、街边的香樟树

周围这些钢筋水泥,已使我免于接触
你们的欢快与悲伤

2009-12-18  00:09


14、又是冬至

为冬之将至,树木一再删繁就简
蝶早已成蛹,改变死前的姿态

它们各自选择求生术寄望于来年

2009-12-21


15、好奇使然

孩子喜欢将玩具拆卸开来一件一件琢磨
孩子不明白是什么使玩具哭与笑
但拆卸后孩子看到的是一堆废物
好奇却仍不减
一个玩具到手
孩子还是要一件一件拆卸一件一件琢磨

他不再拆卸玩具的那一天
是他已开始厌倦的那一天

2009-12-22



级别: 一年级

5楼  发表于: 2013-01-01   主页:
第二辑  异己者雅克 (2007.01—2012.09)
第四编:各如其是

■现在可以开始了吗(组诗)

5、曳尾于涂

这一天,他在等一个人来
他说:“泰山要倒了,梁柱要断了,
哲人要像草木那样,枯了烂了。”

他唱着歌流着泪
他说他昨夜梦见自己坐在两柱之间
受人祭奠
他说他大概是要死了

忆及陈蔡之绝,他终可安然处之
不再问:匪兕匪虎,率彼旷野——
吾道非乎,奚为至于此?

2010-4-17


4、公园散步记

有那么一天,我终究也会像他们一样,每天准时都来这里,为减少的食物与睡眠
跳锅庄舞、唱老歌曲、打太极拳,或者不停地走来走去
身体变得越来越慢
能脱落的都在脱落
死亡已经伸手可及
曾经忧心与不可忍受的那些人事物
现在也都无关紧要

他们也谈古论今,但不再伤及自身
他们也谈爱说情,但不再为欲所累
他们用一生中的多半时间学习调适

他们这时开始享受一直都不属于自己的欢乐与忘忧之境

想到终有一天,我也会像他们一样,我开始宽容他们那貌似无所指谓的自娱自乐
想到终有一天,我也会像他们一样,我现在就不能弃置我那实是厌倦破败的虚设

2010-4-9


3、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好的,你们不是早就在这样做么

明天,我也将去做一个擦鞋匠
在每一个火车站
为匆匆过往的行人
擦去鞋上的尘土
而他们每次会付钱一元

那时,我将有足够多的时间
在每一个我想念的地方逗留

2010-4-3至2010-4-9


2、如此风花雪月

数学告诉我们:随着时间的累积这个分母的无限增大
勿论痛苦还是欢悦
当它们被置于分子的位置,结果无外乎零

2010-3-27-2010-4-9


1、昭告小脚竖子书

朕即香草美人,朕亦三千里河山
翻手覆手之间,尔等当悟

以免死于非命且不知端的

2010-3-12-2010-4-9



■各如其是(组诗)


1、你不行,旁听的那只

你们王八,你们可以继续
你们乌龟,你们可以继续
还有你们,你们鳖
你们也可以继续

你不行,旁听的那只
你还需自我举证——

2010-5-1 国际劳动节


2、玉树是个什么树

而这些贱民,活着死去的贱民……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

2010-4-19


4、小羊的秋天

1)
当满坡之思虑丧失绿翡翠
群羊由白云成灰色
牧童走下山岗
手中的鞭子
遗留在渐次荒凉的紫石旁

迷于秋天的那只
他将如旷野之风独自呼唤

2010-5-6

2)
小羊每天都啃啮那颗树
那棵树的枝叶几已褪尽
小羊并没有注意到
他已满是深深的牙印

2010-5-9

3)
每当小羊咩咩的声音打碎那面挂在天上的轻薄而白圆的器皿
暗穴中的蟋蟀受到惊吓,猝然停止她自己的歌唱
风凝止,群山恍惚

小羊几乎就要失声喊叫:
“妈妈一一我要回家一一”

小羊几乎就要走出秋天,但忧伤与孤单滋养了他
长久的沉默与游疑

4)
整个秋天,小羊的嘴里只嚼着一截草根
即使百无聊奈,如果不扔掉
一样永远都粘在厌倦的齿间

整个秋天,小羊的眼中只飘过一朵云彩
他还没来得及眨眼与赞美
生活就已经自顾自地无踪影

5)
秋天还没有结束,小羊已经厌倦
草原的无际无边
草木一无方向感
在旷野中
其实不止他倦于无应答的呼喊

2010-5-12


5、无题

1)
春天来了——
吾与汝
远狎近嬉
此春光

桃杏面
槐枣腹
花前影
月下盟

春天来了——
吾与汝
千载春情
万古愁
各醉死生
自梦游

2010-5-20

2)
如果有轮回
我们相遇
如此
如果有轮回
我们此生
来世
我于你轮回

2010-5-22

3)
斯夜青城,四合院以内电闪雷鸣,池塘中
蛙语不息其长长短短

斯夜我翻阅着别姓家谱,兼读殷海光文集
恍惚于眼前暗影摇弋

斯夜我与故人相竟跌入同一种黑色与惊悚
无所知将以何应对之

斯夜风雨如诉如倾,又怎样安放那无翼鸟
使它幸免于今生来世

2010-5-27



■鲤鱼和龙虾

鲤鱼和龙虾跳过龙门之后,一同上了餐桌。鲤鱼悔跳龙门,想返回从前。龙虾不。
鲤鱼不解。
龙虾说:“你即使回到跳之前,你还是做你的鱼,而我要回到从前,就得做虾,
我不想。
但现在我们一样。”

2010-7-20



■异渡集(组诗)


-1、冬日广场

为什么我又再次来到这里。看这些布艺之花,比开在枝头还要妖艳
恍若隔世之光。几乎让我相信,夏天亦不过如此

幸福就是这样:鸽子与人若即若离。食物就在眼前,背后的规则
这温和素食的飞禽,怎么能相信。奇迹就在眼前——

她们都是凭自孤寂而飞翔的事物
当她作别,你应安心等待。她会再次携裹温暖洞穿风声由暗夜而来

2010-11-25


0、跳水者

他再次开始练习跳水,在三十九楼背光的阳台。眼前海水一片漆黑
鸟儿从头顶飞过,像影子。他伸展双臂

不是忧伤。不是想起秋天两颗黄金的小虎牙。他只想练习跳水
一个人在乌黑的空气中

海水如此之深。足以让他在完成一系列复杂优美的组合姿势后
没有水花。不惊扰任何观众

他们都在睡梦中继续着自己未竟的事业。中间海水越来越稠密
他看见另一个人,正从海水中浮游上来

也就是说,要精准干脆完成那些规定与预想的动作,远不止于
想象那么容易。他收回双翅。对着一楼喊:

“嗨!我说,不管你是谁,亲爱的,你不用上来,我这就下去……”

2010-11-13


1、青岛枫树

花喜鹊筑巢于其中,迷津不渡
我爱你们这些盲目而又无凤凰栖落之枫树
你们曾经成就殖民地里的风景


2、观自在

你们都来了——我给你们所愿所爱——你们把悲苦也要带走

2010-11-2


3、秋日至普陀山

一柱南天无色门,乐土苦海唯识心;妙语沉香彼若此,慈悲三生度今生。


4、秋日至普陀山

在太阳还没有升起金色还没有在海水上铺成鱼鳞之路前
这个人独自来到南天门
茫茫海水,远望无涯际

所谓海浪,来又复去
所谓内心,顿归虚空
数以千亿计之所谓尘埃亦飘浮游弋于静观默思之深海

所闻如是:生即此生,不言三世;死可他处,不必非此


5、边城轶事

无翼予尔飞翔,无翼予尔死亡
所谓
凤凰
如此
涅槃——
要从
九楼
直坠
一楼


6、人间天堂

当我青春,你言我少不更事
不可入此
今已中年
你又说我老于世故,亦不能

总之,所谓人间,所谓天堂
更类似于
你制造的
一个并列词组而非偏正词组

2010-11-6


7、断桥

然后,我们不再相见。在各自的风声与雨季里
不再相见

不再去一个固定的地点。我们在那里
在梦与爱,在
孤独与死的温柔怀抱里。我们再说风声与雨季

2010-11-11



级别: 一年级

6楼  发表于: 2013-01-01   主页:
第二辑  异己者雅克 (2007.01—2012.09)
第五编:事物以各自的方式热爱

■譬喻以存(组诗)

1、观花

花开,吾笑,吾情愿打开自己,吾温暖
花落,吾哭,吾决然折叠自己,吾冰凉

无花无吾时,若花若吾时,是我

无可怜悯者
还复满含对吾徒劳之厌倦与无尽的爱意


2、虚无寺

这次那老和尚没有敲木鱼,而是一边敲自己的脑袋
一边念经

一旁小和尚不解。小和尚不知
此前老和尚还是头痛欲裂
此刻他却已然是无一丝波涛惊浪之深海


3、化蝶

当吾与我分享此秘密
吾便脱落

虚无予我
翩翩大好河山之乐

2011-6-6


4、尘埃

只有当那些不安的光线穿透而来,才能照见这些自损自耗的虚空体
他们好像乐于这样——
这些貌似卑微的事物,并不会随吾与我而转
——乐于如此这般地活着


5、无尽忧伤

剧作家与演员一样,都需要一个高于观众的舞台
他们之间,还要有适宜的道具

而那些好奇心的亲爱观众,总是在鼻涕眼泪之后
还不满足。要看看幕后

他们为此付出了代价。后台那些演员在欢喜调笑

他们都让人失望——
一个不是好观众,一个不是好演员


6、广场上的鸽子

每天,你都会看见他们,落在手中的食物之上,或者跳开
没有更多了

——飞翔是多余的——

而那个被无聊困惑的人
总以为这些失去飞翔的鸽子是不快乐的

其实是他自己郁郁寡欢,就像此刻的我
揣度他们一样


一切都不可谓不多余。但活着,大致也莫若乐此不疲


7、恐惧

那孩子已经迷失。远离内心被划定的圆
眼中黑雨暴戾,闪光

——皆非他之所愿——

事物间似牢不可破的链条,也刹那断裂

2011-6-7


8、事物的终结

不是不再游戏,而是不再是你所谓之游戏


9、聊以自慰

当然,事物会以自己所是的方式,而不是吾所忧心忡忡的那样
回到温暖、潮湿、黑暗、虚无的海洋之中

2011-6-8


10、不过如此

吾与我,只要我们中的任何一方动心起念,瞬间
难免一地鸡毛碎渣


11、站着说话

吾既已怀揣不可名状之暗,吾将为我把这个坑挖得更深
足以是一个笔直的梦,一个死人的梦
不为活人接受

2011-6-14


12、不道德的歌颂

如今你明白,在生活永远的假面舞会中,吾与我短暂的狂欢和深埋的厌倦
不过是快感与苦恼的偶然和解;是蔑视与热情相遇
是孤独体与现象闪电般的统一与消匿
是风雨交替轮回,是黑铁锈蚀
是对一颗妄念心的
一次次撕裂
与安慰

2011-6-15


13、自命

再次过西关十字,还见他在花园边上
男扮女装,念念有词:
“官人,你要去哪里?”

其实不是官人,是他的娘子不见了
所以这个世人眼中的疯子——

这个以天地为舞台的戏子,此生只余
一句台词

2011-6-17



■事物沉默的部分(组诗)


1、秦皇兵马俑

我注意到他们,不论是跪着、坐着还是站着......
他们都是单眼皮

眼中有着千年泥土不尽的悲悯、虚空与忧伤


2、故居

那里是百草园么?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与无常的乐园么?

——当然不是——

百草园从来都不存在
百草园只在一个内心为黑暗与绝望所啮噬的成人的梦里


3、题雕像
        ——“有多少生,就有多少死”

你与我一样,难免遗忘
这不是大理石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它在石头之外——

这不是大理石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你与我一样,难免遗忘


2011-6-24


4、破败寺

你还是不够烂,我对你的厌弃还是不够彻底
我还是心存恐惧——
梦中还总是在为你哭泣
总是在为修补的事焦虑

2011-6-25


5、如此轮回

在虚幻事物的轮子上,乌鸦被呼啸着劫掠

——它活着,是影子的替身——
他们赞叹:“啊,这只乌鸦演得多好啊!就像我们自己一样。”
——而死亡,嘲笑这样活着——

2011-7-1


6、沉默事物的馈赠

因乌鸦之起点将是乌鸦之一生乌鸦之幻境恰如现实乌鸦之逃避是乌鸦之热衷
所以——

惟愿——
死之乌鸦与爱与梦与孤独之乌鸦同一乌鸦之黑与影子之黑同一如此不被惊扰
不为痛苦捕获

2011-7-3


7、非帝国惆怅

深林中那颗树,一直以来都是向着蓝天生长的,在没有被移栽之前。
至园囿地后,明显高出周遭其他事物
这滋养了它以前从未有过的坏心

它开始感到落寞,开始随意弯曲生长——
遂成园中独异景观,遂之被铲除

诸多事物亦若此:还没来得及赞美,还没来得及谴责
就已在帝国疲倦的眼皮下消亡与褪色

2011-7-12


8、长久遗忘之后

那些被一再荒废掉的时日,那条梦中的游鱼,如今重又回来
不过不再是事物自己,深陷其境
而是那咸味与腥味
找寻海水

2011-7-13



■观叶落以自悼

那枯枝,时刻在忆念;那大地,时刻在呼唤;那风,时刻在蛊惑
——一个声音轻叹——
他自言自语

2011-9-15



级别: 一年级

7楼  发表于: 2013-01-01   主页:
第二辑  异己者雅克 (2007.01—2012.09)
第六编:归于无限与无名及爱

归于无限与无名及爱(组诗)

Ⅰ.归于无限与无名及爱:水墨故乡

1
有着对于晨昏无所抗拒的无语,有着回家的渴求与无来由的惊惧
几乎以为有着彩色的记忆
现在却是三种颜色:灰黑,白,逃避

也是有过童年的吧,而且还没有完全忘记其间夹杂着蚂蚱的鸣叫
与一次又一次地哭喊着醒来后的寻找

2012-2-7


2
来自群山,草木,河流;来自风,来自阳光与尘埃;来自无限与无名
来自死亡,来自故乡,来自爱

祖先如期回来,如期赐福,看我们劳作、说话与吃饭
看我们如期燃香、敬酒、献茶、烧纸、磕头以及祈福

祖先如期呼唤,如期认领那些
迷途的子孙回到他庇护的怀抱

归于群山,草木,河流;归于风,归于阳光与尘埃;归于无限与无名
归于死亡,归于故乡,归于爱


3
眼前的草木在腐烂,眼前的雪在消融,眼前的光影在时刻变换
眼前就是另一个世界的来来去去
另一个世界是无限的世界,是感性与理性都从不曾到达的世界
那里没有你,没有我,也没有他

眼前的世界就是另一个世界,我对你的思念从不曾到达的世界
你从不曾拒绝我反复打扰的世界
  
2012-2-8


4
他将桃枝埋在院内,像埋藏稀世的珍宝。为影子寻找在世间可以行走的肉身
它们终究发芽

浇水。施肥。像喂养又一个先天缺陷的孩子
他对着破土而出的嫩芽呼气
月光冰凉
背痛

他累了,但他从来不说。他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其实不喜欢
那些云朵,不停地变幻脸色

他知道他们中有一些成了桃树的一部分,成为桃树一部分的还有
一些是泥土
他说他也会成为桃树的一部分。如果是桃叶
就提前落了

可以装订成厚厚的一大本书,包括逗号、句号、感叹号、省略号
也可以从一开始就是一本书
为取暖,一页一页地
烧掉

逗号、句号、感叹号、省略号一并随之而去

冬天终究要来,他已做好与他们团聚的准备
拿出一串暗红的桃核
戴上

他说
夜路远行,需要避邪
需要提前练习属于自己的死亡,而不是惊慌失措;需要将爱与恨提前兑换为
淡淡的思念
而不是徒劳
悲伤

2012-2-13


Ⅱ.吃土豆的人

矮小的屋子不是问题,变形的表情与比例不是问题,苦咖啡
不是问题,黑乎乎的衣服与墙壁不是问题

他们没有想过要改变什么,他们也不能改变什么
他们只在晚餐中温暖与拥挤地活着

观察的角度也不是问题,评价好坏与是否被收藏也不是问题
“我想清楚地说明那些人如何在灯光下吃土豆,
用放进盘子中的手耕种土地……
老老实实地挣得他们的食物。

我要告诉人们一个与文明人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
所以我一点也不期望……”

但距离太近了。泥淖中的人怎能看清泥淖?怎有闲情说它?

所以当一切都不再只是眼前所见,不只是回忆
一切都不再是问题

他与他们一样,享有了如此绝望的安详与爱,几乎从来不曾
有过改变

2012-2-14


Ⅲ.事物的告诫

不对抗
不顺从的那只轮子跳出轮子之“用”,脱离轮回磨损
其“体”得存

2012-2-15


Ⅳ.登低


1
我所有的知识与聪明,不过是秋天的叶子
要焚烧为
灰烬——

在黑暗
寒冷里
一个人
在低处
为那逸出的事物
写颂辞


2
我们都看到了邃道入口处的标语
有两条:
一条是
高举……
一条是
限高……


3
此处与彼处行走的人
忙碌的人

当我意识到,梦、记忆与思想
不过是镜像

若尘埃的人
落入轮回
是苦
进化又何尝
不是苦


4
这些矛盾、对立、相互的嘲讽与抵触
并不表示
我们有多么地不同

只是风吹过
一片落叶对另一片
落叶的谴责

只是你我
自感无聊时的消磨


5
此刻,我为我一无所知的那部分竭力不睡

你是我破碎的镜子的一部分
此后我将从你中
看到我
渴望与
拒绝的
部分


6
你不该形只影单
湿漉漉地来这里
说冷
说黑

死人
不该吓唬
活人

而应该说
极乐
解脱


7
那牵紧的手与迷醉的眼神,曾经是幸福的
那松开的手与熄灭的眷恋,也将是幸福的

让我们互道晚安吧,墓中人,让我们
相互祝福,忘记
怨与恨


2012-2-27


Ⅴ.桃夭时


1.桃夭时

桃花枝头夭夭,春天来了,就此仍然可以抒怀。他们两人都已站在山顶——
二十九岁的乔达摩•悉达多看到山背阴的一面,说:缘起缘灭
五十岁的孔丘看到山向阳的一面,说:生生不息

可怜悯的是那些站在阴阳之间的人
他们苦于无从取舍

2012-3-29


2.与玄奘

你说:
“我决计不再来,即使是人间,即使是天堂
我该说的已说,我该做的已做。”


3.清明前纪事

昨晚梦见死去的亲人。他们都重新组织了自己的生活——
免于遭受丧失之苦。依照活着的我的愿望

2012-4-1


4.春天的祈祷辞

那时,我已神智昏聩,记忆衰败。已不识我为何物
那时,吾导引我重新活过

2012-4-3


Ⅵ.祖母纪(1923.11.25-2012.04.13 6:00)


1
眼泪于事无补
我小心翼翼地亲吻你冰冷的身体,即便如此,还是不能确定
是否使你不安


2
你疲倦你休息
你已去的那个世界,我还一无所知
虽然我从不担心我们能否相遇,但害怕我们还是否能够相认
它们造成恐惧


3
我不知道
你最后是留恋、不舍,还是厌倦与绝望,或者是恐惧与怨恨
或是欢喜




4
没有你,只有虚空与尘埃的徒劳、伤悲
没有你,只有徒劳、伤悲的虚空与尘埃


5
没有你
我在继续等候。一个百无一用的世界。它能让我心无疑虑地
想念你

2012-5-12


Ⅶ.从未出离

我不赞美亦不谴责醉生之人,更不赞美与谴责赴死之人
我要赞美和谴责那向死而生之人

他是山河大地,是树木、走兽和飞禽,是苍穹及其星辰
是黑暗与光明,也是尘埃与虚空

是慈悲,是爱,是无望与厌倦,是痴迷,也是不为所动
——是此刻无尽之生生死死——

是我从未赞美与谴责之处,亦是从未赞美与谴责我之处

2012-5-16



级别: 一年级

8楼  发表于: 2013-01-01   主页:
第三辑  随札(七编)
第二编:光明顶

文:光明顶(11-66)

一、嗜毒成性

11、嗜毒成性

每及夜深人静,万物各自蠕动
他调制各种毒药
服下
这缓解了他难以忍受之痛痒
但也让他腐烂增多

12、首先是体验,是重新活一次。它来自于对不可逆转的时间的回忆,来自于对不可重置的空间的想象。它们构成了生活的理性与行动的感性。

13、他之所以会一再地被教育,是因为他们生活在不同的现实中,一种现实是规定性,一种现实是自由性。他们都有各自的坏蛋。

14、面对已经控制很深的写作,我们需要一套增加其宽广度的理论,说明深度的时间性如何转换为空间的丰富性;面对宽广透明的写作,更多的时候,我们能说的是一种情感引起的另一种情感,从而让他丰富的空间性达到与时间的深度性一样的效果。

15、线性的不可逆转的时间,总会让我们叹息流逝;同样,立体的不可重置而又磨损的空间,一样在考验我们:能否将一切放回原处?

16、不是数量、速度、频率的问题;不是不为人知的问题;是共用一副嗓子、一板假牙、一套表情的问题。

17、你说出的那些,是从你体内取出的结石:对蚌而言是痛苦的分泌液的包裹物,对世人而言是珍珠的那类。

18、这样假设,你在写,你是在与一位你极为崇敬与畏惧的人交谈,而你要明白,你所说的每一个词、每一句话都必须是必要的,不是可有可无的,更不是思想、知识、技巧等,因为他无所不知。否则,你的屈辱首先来自你自身,而不是他。事实原本就是这样:你所有的把戏与玩弄,对他是无用的,因为他无所不知。

19、不要小瞧蝗虫,亦可遮天蔽日。

20、不是太少,不是太多,以至于我们不过是机器;不是太慢,不是太快,以至于从不怀疑我们的体力。我们已成为肉体的海洋,以至于都懒得正眼相看。

21、不是已经“是”的问题,而是应该“是”的问题。

22、我是你们的死敌:家长与祭司们!于你们的宗亲谱系而言,我是杂种;于你们的庙堂神像而言,我是恶棍。

23、一个循环的时间观被改造为一个线性的时间观之后,随之附着在其上的许多事物,亦纷纷脱落,找不到栖息的枝条。而世界原本是各自有一个丧钟的。

24、去掉修辞与情感,打开名称与物质,正是时空的转换。

25、如果我是一个健康的人,我为什么要运动?这至少表明我不是健康的或者我害怕自己是不健康的。

26、逃离或避开“此处”,但在“彼处”扭曲、伤害。

27、对于时间的不可重复的线性流逝的抵抗,就是对空间的立体分割与重置的不可能的寻找。


28、先知颂

你们来了,你们判断,你们害怕
你们匆忙说出的那些言辞
害苦了他们
他们为纠正你们的错误
一生都走在另一条错误的路上


29、咏叹辞

这些花草兀自荒废
并非因为没有你的注视
是他们自己荒废自己
你的感喟是徒然的
他们带来的
他们一样带走


30、这个人既然他能容忍你的精美光滑,你也要宽待他内心的破败。


二、与死者交谈

34、技巧何以成为思想:作为技巧的“陌生化”,在思想上是“个人的现实”;

35、从诗中抽取意义,是基于对现实世界的不可知的恐惧与道德及现有秩序的需要;

36、词语的选择、句式的构造、结构的形成与气息的产生,无一能免于思想、立场;

37、所有的阐释,都应当是为尽力说出一种状态,而不是得出一个合乎逻辑推理的结论;

38、现实不再是阻碍,当有一个高于它的规则组织时;

39、一个图像的、空间的世界是适于在其中抒情的,但还有一个语言的、时间的世界,需要我们描述;

40、细节意味着独一无二,意味着个性,意味着个体存在的形式与理由;

41、是的,你看见的春天是绿色,但这个诗人还告诉你,有一个黑色的春天;

42、比如,这样说吧:一个大法官穿着睡衣与穿着大法官制服走在街上,会有什么不同?如果他是大法官自己,勿论他穿着什么,他都应是大法官。那么是什么决定了他是大法官?当然不是他穿的衣服。很显然,大法官在这里也类似一件衣服,还有一个决定大法官是大法官的东西,但不是大法官本身,是法,那么这样看来,大法官就是法的衣服。法是什么?法是国家机器运转的方式,国家机器是一群人利益的保障工具,这样,看来,一群人的利益也只能是共谋!

43、写作中有以下几种声音:与死者交谈、与自然交谈、与另一个自己交谈、自顾自喊。它们呈阶梯状态。


三、破除魔障

44、真伪的相对性:真伪是分层次的,一个层次的真,在另一个层次可能是伪。但呈层级状,反之是不成立的,即另一个层次的真不会是一个层次的伪。

45、意象的真伪:深度意象可以是伪的,但是哲学意义上的伪;表层意象可以是真的,但是视觉意义上的真。前者经受哲学的考验,后者是由近视造成的。

2009-5-11

46、由无知到知,由知到“无知之知”,可为更高一境界,已类“三教”殊途同归的最高境界;俗语云:看破红尘,殊不知未入红尘,何来看破?但是,入红尘而被淹死者,比比皆是,所以“看破”是修为得来的“自然”,而不是物性的“自然”,是“无知之知”,修为得来的“无知”,不是物性自然状态的“无知”。于技艺的复杂简单而言,此时的简单是复杂后的简单。复杂后的简单是什么意思?就是这句话是“大白话”,却能经受时间与一再阅读的考验,就是这句“大白话”,你想要拿你自己的话说明白,非得成堆的书袋子与一生的经验,或许也只是挠到皮毛。

47、由内心无知盲目冲撞的简单,到内心知而“伪饰”的复杂,再到内心“无知之知”的单纯、坚固、透明、清晰,是修为得来,是悟得何为自己,何为自己能做与该做,是消除了万物与己的对立,是物我一体。所谓初看山是山,水是水;再看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复看山还是山,水还是水。还有别的可能么?当然有,不见山,不见水。但这样下去,最后就差不多只是文字游戏了。

48、诗歌依技艺或思想写到只有一己或无己,都算不得什么,对于无技巧,我们谈技巧,是为了那点可怜的思想得以被挽救;对于无思想,我们谈思想,是为了那点可怜的尊严得以被挽救。诗歌当写得万物于我心中,我是万物;我游走于万物,万物是我;无阻无碍,是为化境。此时内心的声音,不复辩物我,无分技艺与思想,离弃炫技,离弃痴想,大智若愚,不辨复杂简单,皆是真声。万物是什么?我是什么?当然不是你现在想到的。万物就是万物自己,“我”却不一定是“我自己”。否则还谈什么万物与我、万物与我的关系。

49、由此可知,很多所谓的交流都根本不存在,因为我们从来都不在一间密室。貌似相同的判断与问题其实更似“共谋”。是在承认一个既定的前提下各自决绝的分道扬镳。所以在这里,你最坚决的反对者,是你最为可靠的朋友与敌人。

50、“光”照耀之下的泡沫固然绚丽,但最后还是“光”,但即便如此,如果没有泡沫,我们也无从看到光还可以如此“绚丽”。区分技艺与思想、简单与复杂,其实都不是问题的症结。就如区分羊与羊毛。所谓“名”与“实”,其实时刻在你的眼睛与大脑之中与之外跳跃。

51、复杂也罢,简单也罢,都是向“真”的靠近时,就是必要的。但更多的复杂或简单,是未入其门的自我掩饰,是“伪”。那么“真”何指?不知道。但可以“证伪”,也就是说,直接些,出现一个拷问一个。

52、时刻要检讨与反思自己写作的立场与位置。对于回避自己技艺与思想的立场的写作,大多都是“伪”写作。没有普世的写作,这个让很多人都以为自己由此可以进行不朽的写作的神话,其实是不存在的。你能解决的只有“自己”的问题,而且就此也要一刻不息。当然这个“自己”是大有说头的,不是简单的“你”、“我”、“他”。

53、越来越觉得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交流,只有偶然存在的相遇、敞开、倾听,如此而已。各自的问题还需各自泅渡。不在一个台阶上,也没有相同的境遇与问题。五楼有五楼的问题,三楼有三楼的问题。

54、还是要问“为什么是中国式生活”。而不是“生活在别处”的写作。这是写作的出处与根。“中国式生活”决定了“中国式语言”与“中国式写作”。很大一部分写作中的焦虑,是来自“无根”,来自“生活在别处”的这个最终要破裂的泡沫的一再失魂落魄的警告,来自“舅舅不疼娘不爱”的尴尬。传统的关于“人”的规定性被打破,追尾的关于“人”的预设又无法落实,让很多在中国存在的事物其实都很无效与无奈。一个翻译体的“伪汉语”为什么可以让一个原创的“汉语”无地自容?那不只是语言的问题吧,更应当问问创造语言又被语言重构了的人。

55、对我最后而言,甚至最后与吾人而言,根当在所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语言的使命是它,文人的使命也是它。这不是笑话,这不是妄语,这是千百年来还之所以可以留下来的中国文人的心底戒尺。经不起这个戒尺的衡量,那也就是玩玩罢了。

2009-6-11


四、惟超乎象外,始得其环中

56、不是简与繁的问题,如果繁只是在事物的表象差别,那其实就像短裙与长裤的差别。衣服的华丽多彩最终还不是人的华丽多彩。简之难其实在于心最终意识到要固守的其实就那一点,但要固守却很难。就如异域之谓心,是指胸腔内那个物件,他们谈复杂谈的是生理解剖的复杂,而本土文化之谓心,是指一抽象存在,其简单是指要直接固守,其复杂是指固守之难。

57、求差别求新的异域思想能否医治求汇通求和合的本土问题,据这多年来的实践,看来大多是无效的。有缘木求鱼之嫌疑。前者是强调事物,后者在人心。一如腿坏锯腿,手坏锯手,将人“科学”为许多零件的西医,更多的时候对国人是无效的,心坏了是无法锯掉的,有些病还得依靠本土的医道来治。手术刀并不能包医百病。

58、我们所求的更多的东西,其实现在是一个泛泛的西方以重商为中心发展来的一套人求诸外物、宰制外物的欲望逻辑,所以多是物质,是身外之物,而不似中国自古以来就求诸己心,证诸己心的传统。

59、不过,国人之所以这么多年来死心塌地、心甘情愿这样,是因为前所受的屈辱,让国人无法再相信祖先。其实问题在于,是他之物之暂长攻击了吾之神之暂短;现在好像可以再掉转一下,回来,吾之长正是他之缺。所以两厢对比之后,首先要守住吾之长,再吸取他之长,而不是一厢情愿一昧搞基因转换。

60、中国传统重和合汇通,即免于人之分裂,物为心证,心游于物;而非异域来风,其重在事物在差别在细节,心为物役,故人格分裂是常态。无根的写作往往导致这样的问题:对一种文化是细枝末节的问题,对另一种文化好像成为了致命的问题,而一再把对于自身不是本质的问题提升为本质问题。

61、不再迷恋于事物的差别或被这些差别所迷惑,直接求诸、证诸己心;也不再为事物的创新所累,而知固守其心,正是传统文化的本质特征。即非其心常在它,而是它常在其心。

62、我想我们终于应当意识到:我们建立在海市蜃楼基础上那些“繁华”与“创新”,何其不堪一击。其实都只是“物”,是速朽的那些东西。所以其人格也无以印证其作品,那有不速朽之理?

64、就整个现代汉语写作而言,我不认为有谁实现了汉语言从字、词、句式、结构甚至音调、音律、心性等的与传统汉语美的和合汇通。

66、在这个意义上,我不认为思想思维方式、生存经验的和合汇通没有完成,语言的和合汇通会单独完成。也不认为不能求诸、证诸己心的写作,会长久生存。当然这个心不是那个异域文化的物质本能与欲望的心,而是延续传统文化而来的那个抽象的心,而且也更侧重于儒家传统,释道则基于为补个人心性裁而取之。

2009-6-21



级别: 一年级

9楼  发表于: 2013-01-01   主页:
第三辑  随札(七编)
第五编:修辞以存

《咳血与疾病简史》的阅读与造句摘抄

1)
无论是幸福还是痛苦,都会让他咳血。

2)
他在等待其实在最后是不属于他的那一刻。

3)
他总是说不,就像有人总是说是,都让人无法忍受。他们其实没有区别,都一样冷酷无情。

4)
生活如此幸福,不妨醉生梦死。

5)
既然……会死,不……也会死,那么不如……吧。

6)
但当文学充当了教义的功用时,他让自己处于了假想的漩涡之中,并因此……。

7)
百多年来,一个以人数为优势的农耕文明,在给自己做手术,吸脂,要变成一个因为缺少人数而产生的工业文明,不知道是悲还是幸。总之是被另一种定义的物质技术的穷困与掠夺收心了。所以仁人志士们都痛下决心,一去不回。

8)
叙述一种事实远比说出一个道理要难。

9)
不……,不……,而是……。

10)
托尔斯泰说,人应该去寻找自己的灵魂,但不是通过土地、空间、自由或是人类的爱,而应该超越这一切,无所欲求。可是对于患着肺病、日益衰老的契诃夫,在这个世界上本就两手空空的契诃夫而言,只有死人才什么都不需要,而独需要一个灵魂。

11)
在托尔斯泰的眼中,没有具体实在的为生存而奔命的穷人,只有理想化了的拥有美德的穷人;而对于本就是穷人的契诃夫而言,从来都没有一个理想化了的只拥有美德的穷人。

12)
憎恶某种人事物的缘由,或者是不能拥有或者是为其所累。

13)
没有……,没有……,就是这样,这就是全部,这就是事实。

14)
只有普通的日常生活,没有特例;只有忧伤,没有悲伤;只有绝望,没有失望。

15)
由外部而生出的失望是与由内部而生出的绝望不同的。

16)
平静的绝望,几乎就是温柔。

17)
他爱你,所以他情愿以你的愿望来塑造自己。

18)
既不……,也不……,甚至也不……。

19)
我们都需要适应。适应什么,适应休克疗法么?

20)
他们要的其实不是……,也不是……,根本就不是你们所说的这些,而是……。这意味着首先是衣食住行,而不是思想。

21)
一个生来……的人,而且从不停歇尽力使自己变得更……的人。

22)
他的灵魂倦了。是何种文化的灵魂倦了?

23)
一些由于索然无味,一些由于操劳过度。

24)
疾病比刽子手仁慈的地方在于疾病对你而言你是知情者参与者。

25)
我们总是以为,我们赞美过的,就已经是现实,我们批判过的,就已经不再存在。

26)
他总是梦见自己要么灰心丧气、闷闷不乐;要么焦虑万分、失声痛哭。被置于灰蒙蒙而寒冷的空气之中,身旁有许多不说话的影子飘荡。

27)
他仿佛在对着空旷的黑暗哭诉,而实际上,他是睡在一个人的双乳间的。

28)
却正是那一张张说谎的嘴,在赞美。

29)
就是这样:之于身边的人,他的赞美与他的诅咒一样,都是废话。

30)
黑暗中磷光闪烁的墓地与死寂。

31)
也许,他时常都感到沉重的忧伤绝望厌倦与破败,但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32)
不是……,不是……,而是……。

33)
现实如此……,如此……。然而,不过,……,还能怎样呢?

34)
因为……,所以……。

35)
没有……,没有……,而是……,甚或……。

36)
前提是,你要好好活着。然后废话随你怎么说。

37)
整个土地都在演同一出戏。

38)
徒劳的……,徒劳的……。

39)
一切都井然有序,无法井然有序的是心。

40)
独自离开。

41)
屈膝卑躬地顺从,几乎是讽刺。

42)
你不舒服?是么?为什么?

43)
最后精疲力竭地发现,其实彼此都从未抵达对方。

44)
一种美好的工作,每天下午都在建筑工地把砖从一楼搬到未建成的七楼。但这是知识分子的想法,民工从来都很厌烦这种不能维持生计的劳动。

45)
夏天要来了,是么?而他不再等待。

46)
无立锥之地?这要求也太低了,这只是死人的要求。

47)
厌倦、冷漠、敌意,你看见这个,你也只能看见这个。

48)
那些枯萎的草,即便是枯萎了,风一来,还是不甘寂寞。

49)
上帝,灵魂,如此等等。多么让人激动啊!但这路边的铁板凳太凉了,他需要换一个地方思考这些。

50)
他想,即使进入棺木,他还是做着逃逸的梦。

51)
毕其一生之所愿:竭尽所能地做好太监文章,尽心尽力地唱好娘娘腔。

2009-12



第七编:乌鸦开始歌唱

读城记:事物沉默的部分

Ⅰ.读城记:事物沉默的部分之忆旧

1、雾中忆旧

很多时间,是那突然出现的影子,让他不舍
为此,他依旧

一旦他能够转身,察觉
你也一样
仍在这个到处被挖开还没来得及掩埋的城市
找寻

他就知道,此生,你们再也不会相遇

2011-10-5


2、边城忆旧

我们看见月亮。我们只看见月亮,但是两颗
它们如此孤单。我们相遇
但更孤单

我们起初炽热的气息与后来熄灭的光
告诉我们——
孤单是它们的生命

我们曾经沉溺,我们曾经迷恋,河流
与树木与山川。但更孤单
我们相遇——

我们看见月亮。我们只看见月亮,但是一颗
天上月就是水中月
树影就是树

我们中间一个人念念不忘的那些山川与河流
一样是不动与流动

2011-10-7  


Ⅱ.读城记:事物沉默的部分之大死一番

3、大死一番

依事实故,所以智慧;依智慧故,所以慈悲;依慈悲故,所以爱;
依爱故,所以美;
依美故,所以自由;依自由故,所以寂静;依寂静故,观见事实。

2011-10-5


4
当你在这个城市寻找,勿论你寻找什么。一些会规范你;一些蛊惑你;还有一些......
一旦它们起作用,它们就是同一。

5
我所固守的一切,只不过是别人的重复。我所要谴责、赞美与批判的一切,
我的反抗与顺从,也都只不过是同一模式的不同形象。

6
当你眼中的光熄灭,咒语就开始。此后,你想要忘记或想要记起,都已经不可能。

7
这个城市有一个不变的存在么?它可以让我从不会产生歧义与怀疑。有这样一个存在么?
甚至,我确实需要这样一个存在么?

8
更严重的问题来自我内心的混乱与无序,而不是我看到的这个城市的混乱与无序。

9
我看到的是同一只狐狸,在无数的体内;是同一只鸟,自己鸣叫自己回应;是同一个
转动轴,其上不规则的轮子之间相互的磨损与加速。

2011-10-7

10
当我谴责,我其实是想将自己置于一个优越的高度,同时以此来安慰自己的无能并且
在潜意识中是为避开自己真正无法解决的问题。

11
我为一间设计中并没有书房的房间,设计了一间书房。但它的缺陷也更明显——
这个事实时刻在提醒我:穿过厨房才是书房,从书房出来就是厨房。

2011-10-9

12
我所自以为的长久与真实,从来都比我之所见所闻更不可靠。究其实,它们都是后者的投射,
是我之所思,并非事实,而我很少能时刻意识到这一点。所以难免总是失望。

13
想象可以是事实,因为有沉思与观照在其中;现实可能捏造,现实并非一定是事实。

14
自由:是时刻意识到能缚与所缚是同一这个事实。是对自由的想象让我不自由,
当我的想象只是一种逃避。

2011-10-10

15
一旦我能清晰地看见并用语言描述出这种清晰,自由就诞生。思之苦亦不复存在,
即欲望消失,爱与慈悲现前。

2011-10-11


Ⅲ.读城记:事物沉默的部分之造作

16
    在我的生活中,如果有所谓的我的生活,这些生活,我检视了一下: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回忆模糊不清的过去,幻想捉摸不定的未来,逃避乱七八糟的现在。而且我也不认为有谁不是像我这样,即使他能举出一个又一个反对的事例,我也能一一驳倒。除非没有一个例外。这个世界只要有一个例外,这例外就与你有关。
    自然宇宙的秩序与自由、无所用心的爱与慈悲,无不来自从无例外。比如太阳的温暖与普照,比如死亡的真实。

17
    很多命题与问题都是虚假与捏造出来的,是人有意识无意识为逃避事实与安慰自己的需要。基督正是因为
看到了人性的这种悲哀,所以不会说人人都可以成为上帝,即只有一个全知全能,我可以限靠近,但永远都不是;佛陀也正是因为看到了人可以意识到自己的这种悲哀,所以说人人具有佛性,即人可以自觉觉他。

18
    重要的不是有我或无我,而是要时刻意识到它们的造作。

19
    只看见繁华背后的破败与看不见繁华背后的破败一样,没有本质区别。要看见繁华与破败是一回事。这是慈
悲,不是戏论。

20
    不是想,也不是说,而是听与看,是察觉。

21
    如果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而不是破口大骂,如果他只是微笑地看着而不是大打出手,我一定会认为他们是因互相爱恋而发光的一对。但当“如果”一出现,我就意识到自己在说废话,而“一定”更是胡话。可我大多数时间都在为这些废话与胡话活着。

22
    佛陀说,“历经无数恒河沙劫,我始成佛”,这其中有印度的轮回转世说为前提,但请记住,轮回不只是肉体的整装打包处理,更是念念之间的生生灭灭,所以有现前轮回;
    而当尼采说,“有些人死后才诞生”,他是相信自己死后,他的时代会来临,所以他说自己来得太早了;
    佩索阿说,“诗人只有在死后才能诞生,因为只有在他死后,他的诗歌才会得到欣赏”,因为他“从来不求被他人理解”,他说“被理解类似于自我卖淫”。
    但所有这些,对一个无视当下的人都没有任何教益,只是徒增他逃避当下的借口。因为他没有看到这所有一切的逻辑起点与前提,都是当下,当下即一切,是当下完成。
    如果没有当下完成,即使经累世劫,也只是在生死苦海打转而已;如果没有当下完成,你什么时间来都是不合适,而不是太晚或太早的问题;如果没有当下完成,你的诗歌在你活着的时候与你死后都一样,都不会得到欣赏。
    况且,对于一个更习惯嘲弄与观察自己与世界及其关系的诗人而言,当自我与他人与世界混同,被欣赏与被他人理解,无疑就是“自我卖淫”。但同时更应当看到,如果你不能时刻对你所做的这一切都反观与察觉,那你只是在无明的深渊中徒劳挣扎。

2011-10-11

23
    我无名的厌倦与恶心、欢喜与迷恋,并非因为事物本身,而是来自关于事物的偏执想象。但有时候,我会放纵这种偏执,纯粹是出于无知的好奇,我只是想看看它能将我带向何处。结果可想而知,它们还是在我的经验、记忆与思想中转圈,毫无新意。

24
    游戏规则早已改变,不是在场或缺席的问题,而是更为惊心动魄的“在场的缺席”。我下落得如此之快,以至于我开始感到头晕恶心。

25
    生命中有那么一秒,我看清楚了自己的一生,那剩下的时间,我只为我看清楚的那个活着。

2011-10-13


Ⅳ.读城记:事物沉默的部分之残留

26
你一次次谈到以后,就像以后是一个不变的事实。你不在,以后就像长久搁置的香蕉,
先是表皮,出现黑点,后来变得越来越黑,后来从外到内变坏。

27
你活在一种不愈合的怪味与冷之中。它们,像香蕉一样腐烂;它们,像黑铁一样变冷;
它们,成为你不愈合的伤口;它们,是你的生不如死与你的解脱。

28
你曾像孩子一样迷恋的部分,今天已不在。

29
如果你不在,这钝器之伤,找到你。

30
你曾经拒绝,你还将拒绝,你已不再厌倦
你就是这拒绝与厌倦,在此中
有你的执迷,馈赠与训诫

31
你曾说你不喜欢一个人,那么,今天
你就应当不是一个人

32
你别无选择的那些小饭馆、街道、行人、建筑、噪音......不,不是
是你迷恋的那些小饭馆、街道、行人、建筑、噪音......
它们最终由物质感官的刺激成为你的
经验、思想与记忆
你的未来过去

33
你总是说感觉不好,说过多次后,你自己也开始厌倦
于是你不再说,于是你自奔前程

34
再后来,你谈论孤独
你说,你在没有自我的日子里都没有悲观、绝望、厌世、怀疑
你如是观见此间事实

35
你说,生活
像天热了拿出夏天的衣裙收拾起冬天的大衣,天冷了再拿出大衣收拾起裙子
重复,单凋
却又必须做

36
你害怕,有一天你是重新一个人,回到没什么盼头的日子
这种日子时刻都是

37
不能想,看不见前面。节制与不节制都看不见前面

38
一壶米酒,靠床头,拥彼人
慢慢腐朽是梦

39
有那么一天,你不再是孤单一人,呆在温暖的房子里看窗外的雪
有那么一天,你开始说胡话,搂着自己,抚摸
有那么一天,不是不,是不能
有那么一天,没有你

2011-10-15


Ⅴ.读城记:事物沉默的部分之新编

40、故事新编(一)

知与不知道他这个人和他的写作,又有甚么关系
反正我现在正在进行的人生
就是他的替身


41、规则新编

于铁砧上的利器、人肉而言,这些都是肮脏的词语的组合与尸体


42、词语新编

也许此地,也许他处;也许白夜,也许黑昼;也许今世,也许来生
也许,也许应醉于生也许应死于梦

2011-10-16


43、睡梦新编

我太清楚自己,一生都只是在为那个尾巴活着,一生都只为更好地藏起那个尾巴。
而在梦中,
我看见自己亮出自己的尾巴,任人宰割,但我已丝毫都不为此担心,反开怀大笑。


44、事物新编

多年来,你走时留下那只纸杯
每天
我都舔食一口其中的空虚
如今只余杯底
—个不太规则的圆

空虚已进入更深更广的空虚
杯底开始发黄
我能看见与看不见的那些
污渍般的图像
它们,每时每刻,都在衰变
圆最后也进入空虚

从此我再也不能舔食那只纸杯
它已是无尽的空虚
而我就在其中

2011-10-17


45、故事新编(二)

你已是群山,是树木,是河流,是世间万物
你已是无尽的生长,是不息的零落
你已是虚空
而我,为你活着

2011-10-18



级别: 一年级

10楼  发表于: 2013-01-01   主页:
第四辑  苦修者的赞美——昌耀论(节选)
                                                                                  昌耀其人及死亡的神话

在一个缺乏献身、缺乏英雄的时代,我们共造一个神话,只是为了安顿自己的灵魂,不再与之相遇,然后,我们就可以放纵自己。如今,我们不但放纵自己,我们还得流浪:形之放纵与心之流浪,已开始。我们已无处再安顿自己的灵魂。但耶酥被钉在十字架上,并不是人类的原罪已消,一切才刚刚开始。

昌耀创造了一个神话,他也要通过神话来表达他的所思所想,追求一种普遍性和超越性,因为他知道,对于人的灵魂具有震撼力的是神话而不是故事(即单纯的个人受难史),他要将之上升到一个与神话对应的结构。如《大山的囚徒》、《慈航》等,既是一种象征又是一个寓言:通过陈述真事来虚构神话,创造一个人抵抗恶的神话。他将神话根植于厚重的现实之中,通过现实世界的无数准确逼真的细节,让日常生活的凄风苦雨吹拂其间,从而展现出与恶相搏之惊心动魄。这是寻常“百姓”的英勇和尊严,虽无叱咤风云之态,却有顶天立地之气。他的意义正在这里:单个的昌耀是软弱无力的,但是这个“百姓” 的昌耀、“神话”的昌耀却是力量巨大的。他以“百姓”得以存留,以“神话”显其威力,而这威力正来自于其苦心经营的“百姓”这个神话,也说出了现实人生的悲壮和生命的不息。同时,他造了一个“唐•吉诃德军团”,这就是他的“百姓”、他的“人民”。而他的“行脚僧”的神话,对应的是宗教的苦修和佛的悲天悯人的情怀,倒是这个“诗人”的头衔,或许在他内心深处他多少是并不在意的,只是他在俗世行走和发言的一个身份。但他需要这个“诗人”的身份,因为只有如此,他才能把“百姓”与“行脚僧”统一,也只有“诗人”这个身份,才能包容二者于其中。“诗人”是一座桥,它架通了“百姓”和“行脚僧”,让肉体的苦难获得了精神的意义。

苦难让昌耀痛不欲生,苦难也让昌耀得以常生。关于昌耀,已然成为一个神话。但这个神话,也是中国诗人们的最后一个神话。他的纵身一跃,给这个神话划上了一个句号,但这句号之后还有省略号:当他活着的时候,他的苦难好象只是他自己的苦难,当他死后,好象所有的人都出现了,“……一些诗歌刊物和报纸的副刊曾把他哄抬到相当高的高度。中国诗歌学会曾在医院向病重的昌耀颁发了首届年度诗歌奖的奖金和奖杯并称其为‘诗人中的诗人’;青海人民出版社也在他逝去后,破天荒地为这个苦难的西部歌者出版了一部豪华版的《昌耀诗文总集》,以此告慰诗人于九泉。”[1]

“然而,这一切,又都是出现在他陷入生命的灭顶之灾已经绝然无路可走之时。癌细胞蚕食中对于生命救赎任何外援的排除,尖锐地还归了他本在的孤独。在他的一生中,他一直是独自承担着各种灾难;这一次,他也只能是自己拯救自己,以至终而用这种决断的方式,来维护生命的自尊和体面。”[2]

人们都在写各种纪念文章,那些见过昌耀的人,被他感动,以亲切、友好的词语来回忆这个人,那些未见过昌耀的人,也一样感动,一样用亲切、友好的词语来说起这个人,就好象他们都是这个人的知心朋友一样。但不知他们都在纪念什么。是纪念苦难?还是纪念这个苦难的人?还是纪念诗歌?如果一个大诗人的成就最后好象只与苦难有关,这就需要我们反省。昌耀选择了苦难,并视之为宿命,接受之,而对于我们,我们能视之为理所当然吗?虽然这种坚守对昌耀来说或许是必要的,但对我们来说,他之“必要”,并非我们之“应该”。昌耀将苦难转为了奉献与自律,但这是他没有选择的选择,而我们应当反思他为什么这样选择。我们不但把自身的精神需要建于这个人的受苦受难,而且双方都已视为合理。悲剧的结束和矛盾、无望而又期盼的爱的开始,使他的另一种生活也才要刚刚开始,他却停止了创作,也停止了行动——他走了,永远地走了。他生前的寂寞与他死后的热闹是多么地不相称!我们总是将一种或然性导向必然性,从而也将受苦受难视为必要,但对于他,或许是,但对于我们,如果我们认为对之是必要的,那将是全无心肝的残忍。同样,备受冷遇的诗歌在世纪末也因为昌耀的死亡和其所受的苦难,而又热闹了一翻,同时,也让许多人风光了一番。但这些都与这个人、与诗歌有关吗?

空城堡中寂寞的童年昌耀,就是在那时开始翻阅其父亲留在书架上的诸如《阿Q正传》、《浮士德》、《猫城记》等大量书籍和来自香港的进步文化刊物的。继而在1953年进入河北荣军学校后,更是广泛涉猎了郭沫若的《女神》,以及莱蒙托夫、希克梅特、勃洛克、聂鲁达等大批中外诗人的诗作。尤其重要的是,在他的童年时代,他的母亲、二姑母,特别是那个年长他数岁的佃农之女曹娥儿等教给他的大量的儿歌和乡谚俚谣。几十年后,当我们在他的《雪。土伯特女人和她的男人及三个孩子之歌》中,读到了西羌雪域,一个受难的五口之家在除夕之夜唱着:“咕得尔咕,拉风匣,/锅里煮了个羊肋巴,房上站着个尕没牙” 这样的青海谣谚时,便会确凿地感觉到,这种民间艺术对昌耀不只是作为一种诗歌资源,更通过它的民间况味指向,栽植了昌耀切入大地意蕴的根柢。直至1999年底,昌耀在他生命的最后时日中,还能成段成段地背下曹娥儿当年教给他的那些歌谣,以此可见这种民间艺术元素对他的影响之深。

关于童年,对昌耀的写作而言,更多地是一种潜在的气质。事隔多年后,当他回想起这个女眷留守的城堡,当他回想起曹娥儿,当他回想起教室里的“杀人事件”[1]……这绝不仅仅是对自身生活细节的回忆。这一切都还有象征的意义,同时也或隐或显地影响了作家的写作,如曹娥儿之于民谣,已进入可视的诗歌写作之中,但“杀人事件”,更多的是与命运的不可知和对生的恐惧联系在一起,同样,在一个女眷留守的城堡里,那种童年的柔弱无助,那种处处存在的突然降临的莫名的黑暗、恐惧,是当他身处于西部之后,童年之经验在新的环境里与西部的一切相遇了。所以他之对于自身生活经历的回忆,更多的是象征意义和神话结构上的,而绝不仅仅是细节或事实的描述。或许,昌耀童年的“留守城堡”与看见“杀人事件”,正是其一生都不屈于命运与相信宿命的潜在根源:

紫金冠

……
当热夜以漫长的痉挛触杀我九岁的生命力
我在昏热中向壁承饮到的那股沁凉是紫金冠。
当白昼透出花环,当不战而胜,与剑柄垂直
而婀娜相交的月桂投影正是不凋的紫金冠。
我不学而能的人性觉醒是紫金冠。
我无虑被人劫掠的秘藏只有紫金冠。
不可穷尽的高峻或冷寂惟有紫金冠。

1990年初

关于昌耀在医院的一些情况, 卢文丽女士曾说:“我想起前几日《新民晚报》上的一则报道,说您‘因家庭负担重,生活不宽裕,曾一度放弃治疗,为了省钱还住过医院走廊......’;我想起曾经问过您:为什么不告诉朋友们,让我们替您想想办法?您说:朋友们都忙,我不好去麻烦……你也刚生完孩子......;想起这些,我就觉得阵阵悲痛。是的,您是一个只知顾及他人的人,您是一个到死都不愿麻烦别人的人。”[1]他之至死也不愿麻烦别人而自我解脱,倒与1966年9月3日傅雷之死有颇多相似。

还有一点需要补充,那就是昌耀长子王木萧纪念其父的文章,其中说道,“父亲是一个脾气很暴躁的人,我怕他,怕他的那双眼睛和冷峻的眼神,在他的注视下我会心惊胆战。从我记事以来,我是用一个孩子的单纯去审视我的父亲,当看到别的孩子的父亲慈祥的笑容,我惊奇地发现我的父亲不会“笑”(偶尔会高兴地笑,也是因为创作出了他认为可行的作品,并且笑得很难看),一个多么幼稚的问题,伴随我度过了我的童年,一直到我做了父亲。”[2]其实,昌耀与其长子的关系,是当代中国社会一个很值得探讨的问题。

现在我们来说说关于这个人的死,这其间有过一些不同的说法,普遍的看法是昌耀之坠楼是因不堪病痛折磨。但也有种观点认为,生性敏感的昌耀是“以死谢天下”。

或许,正是许多迟到的荣誉和好心,让诗人觉得无以为抱之后,只有更快地自行解脱。鲜花和掌声不属于他,他或许需要过,但没有,他不需要时,来了,这让他更痛苦。

关于昌耀的遭遇,如果我们仅仅视其为个人遭遇,那这遭遇是至为庸常的,也没有探讨的必要。但不幸的是,他的生活已绝不仅仅是个人生活的问题,因为这生活是与诗歌与人的命运密不可分的,也因此,他的生活就具有象征、普遍的意义,留下了无数的让我们需要一再思考的细节的真实与“存在”的意义之间的关系。对于昌耀的肯定,更多地是在精神意义上,而非是其他。他是一块铜镜,一面被打磨得光滑明亮,照见自己及其众生相,一面是生活的硫酸侵蚀后的千疮百孔。

因为生活并非神话,如果生活成为了神话,那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的生活碰到了无法解释或无法面对而又无法解脱的问题。“自杀只不过是承认生活着并不‘值得’。……认识到人活着的任何深刻理由都是不存在的,就是认识到日常行为是无意义的,遭受痛苦也是无用的。”[1]但问题是,在昌耀这里,死亡首先是不可抗拒的,这对我们所有的人都一样。当然,还有更为现实的问题,比如疾病、生活、经济、爱情、舆论等等,这些决不会是本体论意义上的命题,而是切切实实的问题。虽然他所选择死亡的方式可能有着形而上的象征意义。
关于昌耀的生平,他本人的叙述和他人的叙述,都在有意无意地导向一种宿命式的解释。对于他而言,在心理上也产生了一种诱导,比如说到65岁,他或许先是预设了这一终结,而在它到来时,他又把许多迹象视为这一终结的必然的暗示,从而强化了他的这种心理,最终导向一种死亡。但“我还从未见过为本体论原因而去死的人。”[2]这一点如果我们是人,我们还有良知,就是无法否认的。虽然“死亡对于一部分诗人而言,似乎散发出美学的光泽,成为他宿命的选择并且决不回头;但是我们也不必非要认为,死亡之于诗人,是一种必须的仪式;诗人非得把自己放置于祭坛之上,才可以实现他灵魂的飞翔;因为‘诗歌从来不能够解决任何实际的人生问题’……”[3]

最后,我们还需要注意的是“一十一支玫瑰”在昌耀心中的自我暗示(“用自己双手结束自己生命的人就是至死仍任凭其情感行事。”[4])。

我们的错误在于,理所当然地一面同情诗人的遭遇,一面又把诗人的受苦受难视为必须,视为合理。但,昌耀的主动选择并不是我们之“应该”,否则,他的这种选择对我们而言就是无意义的,我们也就一样是无心肝的制造苦难的同谋和凶手。他写作的意义不在于歌颂苦难,而在于要让世人看清这苦难,消弭这苦难。他想以自身的受苦受难来救赎底层的“百姓”。而且,他也让家人无意中成了救赎的赎金。他的家人们愤怒了,他只有孤身一人。

当死亡一次次“烘烤”他时,当那“一十一枝玫瑰”也垂首时,他只有纵身一跃,他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他无法选择死亡,但他可以选择死亡的方式。所以他说“现在终于明白徐迟为什么要自杀…… ”[1]他之最后一跃,是对被动命运的主动选择。

但无论如何,将死亡作为神话是极为有害的,一如对于海子的神话一样。加缪也曾说,没有一个人会因为形而上的问题而自杀。这一点至关重要。否则,自杀的首先应是哲学家,但事实皆非如此。如大谈悲观哲学的叔本华,却是衣食十分考究的享乐者。其次,一如海子的自杀是多种原因导致其自觉生活已无意义到不需要生活一样(这与海子的年龄有极大的关系),而昌耀是自觉已没有再生活的必要,“经历一种经验,一种命运,其实就是全然接受它。然而,……在知道命运是荒谬的之后就不会经历这命运。”[2]

他选择了命运中最未可知的部分——“宿命”,以此来救赎了自我和他者。而对于我们,当这样看上去时,当把一切都归于宿命时,这样看来这个人的命运好象已是他的主动选择,已与我们无关。但果真如此吗?我们都是他人命运的参与者,或赞成、或反对、或弃权,总之,我们并非无辜者:大到世界大战,小到“蝴蝶效应”,都在说明,一切都与我们有关。里尔克曾因看到了这种关联而说,“我相信/我会成功的/变得如此惧怕/以致我的血脉爆裂”[3]昌耀虽然承担了自己的命运,但他一样也看到了,他迷惑,“他不可解析/这一丝划过心上的微波/是不是因了葡萄茎上/那朝向山月昂首吹歌的/小小金蛇?[4]” 他是懂得缩小自己的,但这种“缩小”,却是一种面对世界的无奈和自我救赎的策略。

但我们看到了什么?即使是这个人的死,也没有让我们意识到,他之选择“黯然神伤的宿命”,是对于“百姓”的绝望的爱,他相信“行脚僧”的苦修可以实现这种爱,他让“诗人”这个臭皮囊受尽苦难,由此救赎了这个世界,但他之“宿命”,并非我们之“应该”,否则,这种救赎将毫无意义,我们也将显得没心没肺。

诗人: 灵魂具有第一要义

我们必须承认,如果昌耀走入大街人群之中,我们根本无法辨认,说这是一个诗人,甚而我们或许还会抱以蔑视的目光,因为他的庸琐,但我们都在构筑一个神话,说诗人如何如何地不同于常人,结果这一切却使诗人的现实生活更糟,结果也使诗人的精神出现了极端的不平衡与紧张,而更有无知者,以为这才是诗人的精神和生活。人类已存在有日,但关于人的最可靠的属性,好象要么仍旧是动物性,比如“伶仃的荒原狼”,比如“嗥叫的水手”等;要么是“圣者”、“圣徒”等,就是不是人本身,我们只有在与其他动物或与自己设想的种类比较时,方能说清自身。神话也由此产生。

我们再来看看昌耀对诗人的叙述吧:“我理解的诗人是修辞以诚的人。必是一位理想主义者,执著于人生永恒的问知及道德的完善;诗人……感受器,永在地渴求着纯美、纯善,又永在地不得抵达理想的彼岸;诗人只看重精神的自救,而无权于物质的自救,这真是天意,但这又是怎样冷酷的宿命呢;总之,我以为信仰——即灵魂具有第一要义。”[1]

但这里也有不同的声音:“说实在的,昌耀在我眼里不过是一个邻居,一位同事,一个可以坐在一起聊聊天的朋友。至少我认为,他所从事的日常工作毫无诗意并且与诗歌毫不相干。”[2]

活着的诗人们碰到了问题,但活着的诗人们策略的转化了这个问题。他们不再追求意义,他们让这个时代的诗歌在精神的地面上爬行,他们让自身在这个物质的高空飞行。他们从来就不认为苦难是诗歌的精神。他们消解了一切,他们崇奉着物质的恐龙。“诗的萎缩恰在于诗人们在终于卸掉了历史强加给他们的精神重负后落寞和无所适从。”[3]在他们的眼中芸芸众生已似迷雾,他们看不清这迷雾,他们焦虑的是要找到自己的存在,但他们遭遇了虚无。自由已不只是需求,也一样让人不知所措。

对于一个未完成的时代,一样有人会逃避,也有人享乐,但遗忘还没有开始,也不会开始,因为我们还没有经历自身的时代,我们还没有记忆,因为只有自身的记忆是无法存储的记忆,只有空白。

当人们说他是一个时代的苦难时,我们的诗人们接受了这一被动的给予,同时又通过自身的孕育,转化为了主动选择。而这种转化过程是艰难的、痛苦的,于是才有苦修,而当这种苦修处于芸芸众生的海洋中时,更显其无边。于是才有:百姓,行脚僧,诗人这三种身份的出现,其实这只是苦修的不同境遇和境界。一个“百姓”是浸淫于苦难中的,一个“行脚僧”是在行走中寻找真谛,而“诗人”是赋予了这种苦难以意义并把自己的灵魂想安放于其中的人。他还想把百姓的灵魂也安置其中。但诗人太软弱了,苦难最终毒死了他。当他环顾苍茫人生,没有找到这人群的液体,只碰见的要么是固体,要么是气体时,这毒素、这铜墙铁壁最终使他纵身一跃,他不再嚎啕,他不再流泪……

他是怀着深深的坚硬的绝望与沉默、冰冷与轻蔑、自傲的幸福离开人世的。“被人称之为生的理由同时也就是死的充分理由。”[1]生之辛酸与死之酸辛,不是神话。如果谁想在其中安放自己的灵魂,请先停下来,想想你为世界献出了什么。

关于昌耀的生平、童年记忆是其不懈追求意义以及心理创伤,是其不懈追求秘而不宣、视写作为生命的神话。心理创伤是他心灵上长出的肿瘤,而童年记忆犹如一把尖刀,一次又一次地切割着这肿瘤。但精神的肿瘤虽可以切除,肉体的肿瘤却让人无可奈何,虽然如此,但最后,是生命选择了结束,而不是结束选择了生命。昌耀给最后一个神话划上了自身独特的句号。但这句号之后还有省略号。他把苦难作为对自身赎救的一种惩罚。他渴望来生,他太看重来世了,所以他需要此生的苦修。他视此生的苦修为必要。诗,只是他苦修的一间密室,一个道具。所以他很少在意诗的形式。所以他说“大诗歌观”。他从来就不在诗江湖,生活使他牢牢地成为一个“百姓”,他认可这一角色并拒绝改变这一现实的角色(一如他的言行)。而他的精神是一个“行脚僧”,他始终在流浪,无所现实的依托。“诗人”只是世人眼中他的模糊不清的形象,是他向世人宣告其存在的方式,他压低“铲形便帽”走在人群之中,他的幸福来自他心中的“百姓”,他的隐忍来自“行脚僧”的苦修,他世俗的角色是“诗人”。百姓、行脚僧、诗人,是昌耀肉体、精神、俗世的三种角色。活着的昌耀是痛苦的,死去的昌耀是人类千年来不变的宿命,他的幸福是他不必再面对这种痛苦。而对于我们,一切才刚刚开始。昌耀不在天堂,因为天堂里没有“穷人”。所以,你们“有福”的人们呀,千万要留心。

昌耀之后,不会再有关于诗人的神话,因为一切都已被消解。消费、娱乐、网络在消解着一切。之后的神话将是大众的神话,也是数字的神话。数字化之后,点击率在创造新的神话,而这个神话的创造者是大众的手指的相加,而这大众,是网民。诗人的头顶已不再有任何光环。诗人在放弃责任的同时,也放弃了一切。当今之诗人,一如鼹鼠,在黑暗中匆匆穿行。

昌耀与西部:重构西部之魂的迷误与困难

西部对于昌耀而言,首先由青海开始,进而延伸到西藏、新疆……最终其心理学地图扩展为“西疆”,从而成为其宿命的时间和空间的,文化的和地域的承载者,成为其生命的物质场也是其构筑神话的细节真实的来处。

但西部在昌耀的眼中,绝不仅仅是一个神话——虽然他构筑了这个神话——而是写出了一个充满了苦难、忧患、艰辛,恍如隔世的人间底层。他说,“我所希望的西部文学,自然首先是指根植于大西北山川风物及其独特历史、为一代胜利的开拓者乃至失败的开拓者图形塑像的开拓型当代文学。我这样理解:西部不只是一种文学主体,更是一种文学气质,文学风格。”[1]这也是与他的心理创伤和为了修复这创伤而进行的不懈的写作相关联的。他想象中的西部对他而言是一种救治,是一种必要的忘却和纪念。所以当他发现这些并不能真正地安抚他时,他势必要与吐伯特女人离婚,势必要追寻“一十一枝玫瑰”。在一定意义上他并非西部真正的歌者,或者至少说他不是西部本相的歌者,而是西部的一个痛苦矛盾的“赘婿”(昌耀语)。正如他之写耶酥、写约伯,都并非西方教义之重现,而是有自身的神学归属,他将耶酥、约伯都置予原始的“生存”,让他们重新按昌耀自己的神学归属来选择人生。他拒绝了西方教义的拯救,他以自身的认知拯救。他之西部,是他想象的西部,是他的一种精神的投射构造。他一面感恩西部收留了他,一面又将西部视为自己的炼狱,认为在这里生活,是一种必要和必须,这都是要进入天堂的必经之路。苦痛的一部分来自生活本身,无法避开,而一部分则成了诗人的选择,他迎了上去,而事实是可以避开的,但他做了相反的选择。他更倾心于来世的光芒。

在这个意义上来说,昌耀也决非“诗人中的诗人”,他的精神世界是狭窄的丰富,他只以一种西部的、历史的、虚构的神话抵御着现代物质主义下的精神的虚无,但他并未能够为我们提供一个形而上的存在,或者一个感性的可供我们期望的未来,在他的笔下,我们甚至都看不到西部的未来,看不到历史的发展。当然,我们无由要求一个诗人成为一个哲学家或是思想家,我们也没有任何权利要求他人、他地的牺牲,即使这种牺牲是自愿的选择,来满足我们自身精神的、物质的欲求。更不能自身享受物质的温暖,而让他人固守所谓的精神高地。我们还可以说说诗歌自身,对于语言的艺术而言,他也并未为我们提供太多的可资我们借鉴的技巧,但对于一个大诗人,未开一代新诗风,怎么能让我们信服地称其为“诗人中的诗人”呢?更严重的问题是,如果几千年前的西部是“荒甸”的磷光的闪烁,而几千年后的西部仍旧如此,我们却以此作为西部的精神,还要坚守,而拒绝物质的改变,那么,这是更为严重的狭窄,也与诗人对西部及其“人民”的热爱极为不相称,我们无权让西部为了固守这种所谓的精神而一再地承受物质的贫困。况且,物质的丰富并不必然导致精神的贫困;相反,倒是物质的贫乏必然导致精神的狭窄。所以西部在他的心中其实是炼狱。事实也正是如此,西部不是非西部者想象中的西部,也不是进入西部者想象中的西部,更非西部自己遵循非西部想象后的认知。正是在这里,现代诗歌的无意义追求还原了世界的本来面目,而意义追求反倒使世界面目全非,或许,正是那些积极的对现存意义的消解,反倒呈现了意义的复杂性及不确定性。

此外,人的全面自由的发展,既包涵精神的,也包物质的。这一点马克思也早已指出。但在昌耀的诗中,一如在大多数写西部的诗人的作品一样,其中缺少对现代西部人生存状况和精神演变的观照。这就无疑使西部人对生存环境要求改善的欲求被置于一种精神的对立面而忽略。如果昌耀所写之西部是西部,那也是历史的西部。关于西部的神话更是昌耀自己构筑的一个自己想象中的西部。当他面对当代现实中的西部时,他以一个“意义空白”、荒诞、物质主义等对之简单地处理了。从而与现代西部人极为隔膜,通过将自身置于精神的高地,而拷问了对物质追求的合理性。如此,西部怎么能改变自身的荒凉、苦难呢?难道昌耀的写作不正是为西部的荒凉、苦难而痛心疾首吗?如果西部是一个物质富足的西部,他会为生活而愁苦吗?会因为其有限的收入每日需支付前妻的生活费,还要抚养三个孩子(长子王木萧:工作不稳定;次女王路曼:开小卖店;三子王俏也:读高中)而愁苦吗?可是,他却以无奈而又绝望地无力于物质生活的改变,以苦行,既转化了自身物质生活的改善,也让亲人倍受其折磨,也将这种苦行导向了狭窄的精神苦修。

或许,世界需要苦行僧,以让世界明白还有生活在苦难中的人,需要我们的爱,但这种苦行是为了引起“救治”,而非为了使人成为苦行僧。如果受苦受难是一种合理,那也其实说是承认享乐享福是一种合理。而这与“大同”根本无关,因为它们代表的是两类对立的人群。
这更似一种共谋,享有物质者,蔑视精神,而追求精神者,又蔑视物质,物质的人与精神的人又相互蔑视,都自觉优于对方,但双方都不能认识到:自己并非全面的人,或者说,自由的人;成为物质的奴隶是不幸的,但成为精神的奴隶也并不就是幸福。

“大同”世界不但应是物质的大同,也应是精神的大同,这不但意味着一个人的痛苦是所有人的痛苦,也意味着一个人的幸福是所有人的幸福。我们不但需要精神,我们也需要物质。

所谓的神话,只有在人类的普遍困境的意义上,才有价值。否则,这种神话要么就是伪善,要么就是谋害。只要还有一个人在受苦受难,那么我们这些享福的人就是有罪的。在这种意义上,我认为把西部美化为精神的高地而无视物质的贫困所带来的苦难,是极为不道德的。虽然对于处于苦难中的西部而言,精神是不可或缺的。如果一种意义的追寻在拒绝着物质的丰富,这种意义是西部需要的吗?如果他代表的是底层,也正是如此,那么,我们就忽视了一个至为重要的事实:几千年来,生活在底层的人无法选择一种远离苦难的生活,也由此,他们把苦难转化为了奉献和自律。但这种奉献和自律,根本就不应当是这群人的生活。

而且,我们还把昌耀也置于了精神的高地,一如把西部置于精神的高地一样,在他们的物质的严寒中,来满足我们自身在物质温暖中的意义追求。但他的现实生活却让我们心痛,一如西部生存的艰难一样。

关于西部,已然成为一个精神的神话,尤其是在物质丰富、意义空白的时代、区域。但西部的关于精神的丰富,是被动承受与主动选择之后的悲壮和沉默的生存,是活生生的现实,并非神话。对于个体而言的微观的苦难的历史,对于群体而言,好象更似一种必要和义务,由此,也才垒起了人类历史的高度。


苦修者的赞美:昌耀诗作《两个雪山人》的阅读策略

这里我选的是昌耀的一首短诗《两个雪山人》,为了便于解读,辑录全诗如下:
                            
两个雪山人

一架吐蕃文书。
两个雪山人背影。

似曾相识:其人束黄金带,登厚底靴。
青莲色锦袍织满寿字图纹有如闪光的豹皮。
剑鞘修长,从腰际曳出一端。
默首书卷,苦修者米拉日巴与他论道。

其右体态婀娜,裹覆在一头乌发编织的霞帔,
看似一个青铜女子。霎时间
我记起自己不曾沐浴雪山的紫外光有年,
而心灵震动,心想是绿度母以青铜之思
传唤他的旧臣……

豹皮武士已在默诵一首《道歌》

1986.6.15

(第一层:我们先从阅读的起点说起,毫无理由的直觉的感动,是诗歌阅读的起点。)

最先击中我们神经的,当是“霎时间/我记起自己不曾沐浴雪山的紫外光有年,/而心灵震动,心想是绿度母以青铜之思/传唤他的旧臣……”这是阅读的起点。这几句诗让我们有一种莫名的感动,尤其是对于一个精神极度彷徨的人而言,它让我们有一种被确认的归属感。进而,我们又有了要从头开始再次阅读的欲望。但当我们再次阅读时,我们已有了一种更为强烈的恍兮惚兮的感觉,已被置于一种朦胧的境界之中,感觉到自己变轻了,飘了起来。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注意过藏族的民族绘画,比如唐卡、牛皮画等,当我们凝神注目于这些画时,总有一种处于精神的梦境之中的感觉。我想是这样的,因为这或许正是昌耀写作时的状态,在这里,我们与昌耀相遇了。他给我们的,正是如一幅画一样的诗,让我们的精神游弋于其中,不复辨梦境与现实。但这种感觉是不会持久的,当这种直接的感动结束后,我们会问自己,为什么如此?

(第二层:进而,我们注意到其中的陌生的词语,因为感动,我们想进一步探究其中的那些陌生的词语和意象对我们的情感和想像以及经验的展开和撞击……)

因为感动,我们要再次阅读,但随着阅读的又一次进行和深入,我们已经不再只是满足于感动,我们想交流、想对话……这时,我们自己的情感、经验、想像已经在介入。我们会发现,原来感动我们的最为直接的原因,是来自于我们自己的情感、经验、想像与作者的情感、经验、想像的共鸣。但还不止如此,否则,也不会有持久的阅读。那么,又是什么让我们痴迷呢?是一种精神,是一种精神的高度,是这精神中隐含的文化——人类历史长河中精神的积淀,它的复杂和博大,让我们需要一次又一次的阅读。那么,这文化、这精神在哪里呢?这时,我想对与诗相关联的一些文化知识进行解释就是完全必要的了,而且,这些也是让我们感到陌生和想要知道的:

1、米拉日巴:(1040-1123)藏传佛教噶举派早期代表人物。生于贡塘(今西藏吉隆以北)。原属琼波家族,自其祖父定居贡塘后,称米拉家族。幼时丧父,家产被伯父霸占,随母过贫困生活。成年后,为报仇雪耻,习本教咒术,据传曾咒杀伯父及其眷属、亲友30余人,并毁坏全村庄稼。后因忏悔杀人毁稼之“罪孽”,改宗佛教,拜噶举派始祖玛尔巴为师,矢志习受密法,注重实际修持,以苦修著称。故人称他为“米拉日巴”,意为米拉家族中穿布衣者。作为一个苦行者,米拉日巴舍弃了田产、房舍,舍弃了衣、食、名利,拒绝了婚姻和世俗生活,一个人躲在深山里苦苦修行。即使后来修成大圣至尊,弟子如云,也一世俭朴。他的身后之物仅有一块破布、一把小刀、一包黑糖和一封遗书。他当之无愧地成为苦行者的楷模。84岁时被人毒死。他的传教方法独特,常以歌唱教授门徒。后由其弟子收藏整理成《米拉日巴道歌集》,在藏族中广为流传。身为噶举派第二代祖师,因他的异于常人的经历,他的刻苦自修,尤其是骇人听闻的自虐式苦修,使他甚至与后来的宗教改革家宗喀巴大师齐名;他还以他著名的道歌与大智者贡噶坚赞的格言诗和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抒情诗齐名于藏地。

2、绿度母:度母,梵名Tara,藏语称“卓玛”,全称圣救度佛母,即“救度一切众生成佛的佛母”。我国古代称多罗菩萨、多罗观音,共有二十一尊,皆为观世音菩萨之化身。在藏传佛教艺术中最常见的是白度母和绿度母。绿度母为廿一尊度母之主,此尊现少女相,全身绿色,一面二臂,现慈悲相。

3、道歌:藏族古典诗歌可分为道歌、格言、年阿及四六体诗四种。约公元十一世纪,道歌(Mgur-glu)体诗兴起,以藏传佛教噶举派的创始人米拉日巴的《米拉日巴道歌》(Mi-l`i-mgur-vbum)影响最大。(《米拉日巴道歌》由米拉日巴的弟子有感于世风而整理其师道歌以张扬佛教精神。)此后,藏传佛教各派高僧学者,纷纷效仿,写出了不少道歌。以下是一首米拉日巴的道歌,由此我们可窥见其一斑:

《道歌》之一:

啊!巫术之门!
在西部大食国王那狭窄的门口,
在英雄夏冬的门口,
你不会被外部的投石器所吓倒,
只要内部的青铜门闩不被横放,
祝内部的钉子永远钉得牢固。

啊!瑜珈行者!
在仁地的楚巴尔之修道处,
你优秀的修道僧米拉日巴,
你不会在外部被魔鬼吓倒,
只要思想之魔不从内部突起,
祝愿你的心在外部得以净化。

——米拉日巴

当我们对这一写作的文化背景有了粗浅的了解之后,我们再回头阅读这首诗歌时,我们的理解就会更为深刻。我们就会被这个苦修者的锲而不舍所感动。他的智慧是博大的(一架吐蕃文书),他的修行是高深的(默首书卷,苦修者米拉日巴与他论道),而一句“似曾相识”,让我们顿时明白,这正是昌耀之索求,“默首书卷”者与冥想者(昌耀)都处于了幻境之中,我们已不复辨何者为“默首书卷”者,何者为冥想者(昌耀),当我们自己也如昌耀一般时,我们有福了:    

“霎时间
我记起自己不曾沐浴雪山的紫外光有年,
而心灵震动,心想是绿度母以青铜之思
传唤他的旧臣……”[1]

我们找到了自己的精神归宿。我们皆已被“救度一切众生成佛的佛母”的化身廿一尊度母之主的绿度母所救度。她就在我们身边(其右体态婀娜,裹覆在一头乌发编织的霞帔,看似一个青铜女子),以“以青铜之思”传唤我们。悟道的我们,也将 “默诵一首《道歌》”,“祝内部的钉子永远钉得牢固。” “祝愿你的心在外部得以净化。”

(第三层:在第一层和第二层的基础上,我们会与其他诗歌进行比较,来对其诗歌的位置进行确认,进而对我们自己的判断予以肯定,在这一阅读的快感中,来满足我们自己的情感、想像、经验的需要。)

而这还不够,现在让我们由冥思、苦修、幻境……回到当下:如果幸福只是一个人的幸福,这还不足道。那么,我们还需要比较、还需要确认:这幸福还是所有人的幸福!是的:

“……
今天有家的  必须回家
今天有书的  必须读书
今天有刀的  必须杀人
草原的天空不可阻挡”
  
1988.8.13拉萨

——海子《我飞遍草原的天空》
    
海子的这首《我飞遍草原的天空》,是一个非藏族文化营养出来的汉族诗人当他感受到藏族文化的强大精神力量后,不由自主地歌唱出来的。我们可以看到,他与昌耀的对待藏族文化精神,是有所不同的:后者是已经在把这种精神内化为自己的精神,而前者是一种精神被震撼后的渴望状态。但他们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都有着对于崇高精神的追求。

而这里,在伊丹才让的诗歌《雪域》中:

“太阳神手中的那把神奇的梳子,
是我人世间冰壶酿月的净土雪域,
……”

1985.8.28于京都
        
——伊丹才让《雪域》

我们看到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景象,这个被藏族文化浸淫透了的诗人,他没有像昌耀或海子那样的文化对比冲突、没有信仰缺失的矛盾和痛苦,他以强大的自信和自豪,宣告着“人世间冰壶酿月的净土雪域”的光芒!连读者也一样没有了无所适从的感觉。不似海子,他在这里:

“……
在幽暗中我写下我的教义,世界又变得明亮“
                      
1988.8.18
                    
——海子《七百年前》

他必须寻找,才能发现,才有可能找到精神的归宿。

我们一样可以看到,写作的局限和自由,在海子的诗歌中,就如在昌耀的诗歌中一样,让他们的诗歌以不同的面目出现,各自到达着自己的可能和不可能。而且我们也应当看到,由于昌耀精神的与现实的极度紧张的关系和深深的陷入以及含混,他的诗歌已是一字一句痛苦孕育出来的,一如珍珠之于河蚌,也就缺少了诗歌中歌的因素,气息也总是受阻,好像受阻的强大气流,总在寻找出口。

在这里,我再引一首诗:“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王昌龄从军行七首(其四)),让我感兴趣的是诗的前两句,因为由此我们可以看出,从 “边塞诗”到“新边塞诗” 和“西部诗”,再到目前有人提出的“獒诗歌”,关于西部的诗歌写作,在发生着有趣的变化。而在这一变化之中,我们可以看到,由“边塞诗”的风光景色、民俗风情、时代大义到了“新边塞诗” 或“西部诗”,又被注入了新的历史的、文化的内涵,而到了“獒诗歌”,个人因素在其中突显出来:“一个人的西部”、甚至想像的、虚构的西部成为写作的追求。当我们这样看时,我们就会发现昌耀的写作,试图在综合这一切因素,这也正是昌耀诗歌奇峰突起的原因。

此外,我们还应注意到,这首诗歌中语言的执拗。它迫使我们的阅读速度减慢,而不是平滑地、没有障碍地穿过。这会让我们重新对语言审视,给想像以刺激,让情感活起来,让经验介入其中。

最后,让我再说一个问题,然后结束我的这一文本解读的冒险:为什么我要在众多的昌耀的诗歌中,选择《两个雪山人》这首不太引人注目的短诗来作为我分析的文本呢?我想,通过以上的解读,我们其实已经看到,这首诗歌在昌耀的写作生涯中,并非是一个偶然,而是有其深刻的现实和心里动机的:一方面,我们注意到,昌耀的这首诗歌要建构的是精神的苦修,以精神的苦修来获得精神的自由,而米拉日巴正是如此,昌耀在这里既找到了支持,又找到了安慰;另一方面,我们还应注意到,这之后不久,昌耀就到黄教宗师宗喀巴出生悟道的塔尔寺所在的湟源县去挂职了。这决不是偶然,因为这期间的一切逻辑,都来自于昌耀的精神世界与藏传佛教苦修,冥想……的对应。这些都让一个人相信:人可以通过对肉体的极限挑战而获得精神的解脱。在这里,文化的精神找到了它的合适的继承者,继承者也以其独特的方式,实现了一种文化精神。也正因为如此,昌耀的诗歌才有了其独具特色的意义,昌耀自身,也具有了与众不同的人格。进而,在这个让我们无可奈何的现实中,其诗歌与人的统一,就让许多人欲罢不能地一再要说起昌耀。


结语

昌耀及其诗歌,从另一种意义上说,由其人、其诗、其事构成了一种异于他人的精神现象。只有从这个意义上,我们才能正确认识其诗其人其事。而正因为其人其诗其事是一种异于他人的精神现象,所以我们从不同的角度入手,会有不同的结论,甚至有时截然相反,但从精神现象的意义上,它们又是统一的,这正是其人其诗丰富性的意义所在。在这个意义上,他是一面镜子,既照见了自身的矛盾、软弱,也照见了世人的复杂、暧昧。也只有从精神这一层面,我们才能不只是单纯地吹捧或棒杀一个诗人,而是看到一个人的局限和自由,更重要的是看到我们自己的局限和自由。

由此,人类才能希望走出物质的窄门,走向精神的广阔,而不是总把人置于物质与精神的悖论之中,始终不得解脱。

最后,让我们以《怀念》这首诗结束我们的这一精神之旅:

一个人无畏呐喊,是为了让一千个人拥有尊严
一个人不惜流血,是为了让一千个人呼吸自由
一个人坚强倒下,是为了让一千个人不再害怕
一个人英勇赴死,是为了让一千个人生活幸福

我们有什么理由,这么快地就要忘记

注释:(略)

2008.5


级别: 一年级

11楼  发表于: 2013-01-01   主页:
第五辑  访谈评论(一)
第一小辑:整装处理(之一)
 
(一)
“从诗歌开始,但不必在诗歌结束”
                                                                ——鼹鼠访谈录

(虫贝整理)

受访者:鼹鼠(杏黄天,雅克)
访问者:虫贝
时间:2012.9.24-2012.9.27
地点:兰州,网络


⑴虫贝:访谈开始。第一个问题:没有你这么的,电子书500多页,太吓人,你是不是在偷偷乐?逼迫别人有一种快感?

鼹鼠:抱歉,如果别人要我读这么多页的书,我或许也会拒绝的,除非是与自己感兴趣或让自己困惑的问题有关。所以绝对没有逼迫的意思,也没有偷着乐。而是感觉要浪费朋友们的时间,十分歉意。

另外,我最不能忍受的是别人逼迫自己。但生活中这种事处处都是,不是吗?或许有时换一个角度,自己也舒服些。


⑵虫贝:果如所料。从一开始你就让这种所谓的“访谈”变得很困难。这问题,有一半的目的在于“测试”。另一半的目的,在于谈论“访谈”这件事本事,在于自己对自己的认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会不由自主地为自己涂一层油漆,你会有一种分泌的警觉。好像随时害怕会受到伤害。

鼹鼠:首先没有“访谈”这种说法。我们是在交流,看能否找到一个“交集”,这样我们的谈论才会更流畅,你也就不会感觉到有一层“油漆”了。一个我们都可以放开来交谈的“话题”,从中可以认识我们自己以及我们自己的问题。“不由自主地为自己涂一层油漆”,这个倒是我始料不及的。

“有一种分泌的警觉”,可能是潜意识的吧,或者是知识的伪装与教育。“好像随时害怕会受到伤害”也有同样的意思,或者是对“思想陷阱”的警觉与提防。“怕受到伤害”或许是怕遭误解,或许是渴望理解。


⑶虫贝:比方说,你可能没意识到,你是“有问必答”,而且试图把这些似是而非的问题要彻底厘清。你总是试图辩驳。这从内心表明,你实际上是一个非常认真的人,可以说有点“不苟言笑”。那么,这是自信呢,还是自卑?

鼹鼠:可能都有吧。自信的时候与自卑的时候可能一样,都会表现为滔滔不绝或者沉默不语。有豪情万丈的时候,也有垂头丧气的时候;但更多的时候希望自己的内心是平静与安宁、清澈与开阔的。写诗或许就是为了认识自己与这个世界,达到自己期望的内心境界?有时候想,生活中太认真其实是不自信?诗歌中太认真其实是匮乏?

就像朋友批评的那样:“捏住个闸者死蹬!”。


⑷虫贝:近二十年的心血,当它这么集中地展示与人,这么将你暴露与人,在渴望中,你是否也害怕那些最脆弱的部分被发现、被击破?害怕你苦心经营的一些东西失去支撑?你期望着怎样的结果?

鼹鼠:我期望的结果?不知道。刚写作时想象过名利,但后来就明白那与自己内心的“黑洞”其实没多大关系。人在不明白时,往往将逻辑关系搞错搞颠倒了。“我”是一种关系的投射。边界是可以经营的,但内心的黑洞不是“我”能够经营的,是本来就在那里的。

“关系”时刻在变,怎么能有支撑?如果在以前我会以为有一个可以支撑的东西,现在我不会这样。逻辑起点是不能问的,条件是必须要遵循的,如果我接受了一个所谓的“支撑”,我就要时刻注意它不被受到质疑。这其实是一种错觉,当我意识到这个,我不会怕被击破,但或许,人会本能地隐藏自己脆弱的部分不被发现。

写诗或许就是一种伪装呢。

或者是相互的娱乐或自娱;或者是与自己过不去;或者是让自己放手;等等,总之,当诗歌是一个人有机的组成部分时,它可能是一种符号化的确认,也可能是为了否定与抹掉。


⑸虫贝:接着“我不会怕被击破,但或许,人会本能地隐藏自己脆弱的部分不被发现。” 问题:在生活中还是在写作中?

鼹鼠:都有吧。不过在写作中我希望自己更能开放,更能接受各种相左的看法与批评。将自己的写作置于一个更广阔与更发杂、更细微与真的境地,但最终是更“正大光明”与“圆融”的写作,而不是目前的“黑暗与偏执”,这是自己希望的。但还没有到来。或许不会到来。我们能琢磨的或许至多也只是“黑洞”的边界。

呀,你截取时去掉了前提“这其实是一种错觉,当我意识到这个,我不会怕被击破,但或许,人会本能地隐藏自己脆弱的部分不被发现。”也就是说,如果我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被错觉左右,本能的隐藏就会出现。而如果我意识到了,我就不会害怕被击破,因为我自己已先于击破解决。但一个时刻都能意识到自己脆弱在何处的人在何处呢?

总之,我希望写作是一个自己走向开阔与大气的起点,是认识自己与世界的一个全息之网,而不是一个局限性的结束。至少写作应当为我无意义的生存提供一种意义,这种意义可能是哲学性的,也可能是宗教性的,或者是伦理道德性的等等。或者,与这些都是无关的,但对我来说,它是能让我认识与了解自己的“黑洞”与确定自己存在的。

落入现有的意义或超出现有的意义,都是需要“不怕被击破的”,“隐藏脆弱的部分”的本能,就是因为不能确信“意义”。

或许,一种写作方式的选择,就是一种生活方式的投射,有时是无法分清楚的。就像过于私人化的东西不会进入写作与虚构一种私人化的生活进入写作一样,都是一种本能的对自己脆弱的隐藏。


⑹虫贝:看样子,在这个社会中,我们都有不安全感。确切地说,你最害怕什么?如果“鼹鼠”是一种逃避,是一种指认,是一种姿态,那么,“异己者雅克”又是谁?

鼹鼠:我最害怕什么?不知道。这个恐怕不能一概而论。只能在具体中来说。大而无当的害怕是自己想象的,具体细微的害怕是太执迷的结果。或许是什么都怕,或许是什么都不怕。“最”是条件之下的产物,没有条件,“最”也就没法说。

关于“鼹鼠”,我写过一组《偏头痛》等,可以参考;关于“异己者雅克”,也有一些诗歌,大致体现其中的意思,如组诗《异己者雅克》、《无忘忧之辞:香樟树被切割为香樟木后》、《芜妄之辞》等。

其实关于“鼹鼠”,你也有过回应的,你的《万株雪》就是,在这里感谢你在诗歌中对我的鼓励与质疑。

不管是“鼹鼠”还是“异己者雅克”,这些问题对我而言太大了,我只能通过细节一步步来走,一切还都在过程中,还远远没有完成。它牵扯的问题极为广泛,不只是与诗歌有关。

“异己者雅克”是谁?正如你所说的,或许也一样,是一种逃避,是一种指认,是一种姿态。更是一种反观与洞察的需要。或者最后什么都是什么都不是,谁知道呢?

或许我所有的生活与写作,其实都是在“实践”这些与“看”这些。它们都是我内心的“黑洞”与生活的“光明”。我希望能从中确认与赋予“人”存在的尊严与意义。至少无论是从生活还是从写作来说,让一个人不是总是处于“恐惧”而是处于相对的“安全”。

不要被强加的问题所吓倒,但也不要被自己的问题所困死。“无所畏惧”是“知”之后的无所畏惧,而不是盲目的冲动;“敬畏”也是“知”之后的敬畏,而不是恐吓与强势之下的敬畏。这是人的尊严。诗歌或许正是在这一点上体现了“意义”。


⑺虫贝:越来越有意思。回到你前面提到的“黑洞”问题。那是个人的,还是我们所有人的?具体到你的作品,你的写作中个人化的东西多不多?和你认为的“黑暗与偏执”是否互相构成?

鼹鼠:今天下午有点时间,如果你的时间也允许的话,我们多谈一会儿。
(好吧,邮件也行。在邮件中吧,这里字数有限制,比较麻烦。)

首先区分一下,个人与私人,我们将牵扯具体人的具体生活的事件界定为私人的,但将脱离了这种私人性的被重新认识与关照后的事件界定为个人的。这样,因为单个的人是在各种关系的边界与节点中的投射,当这样看时,个人就既是单个的具体的人的,也是“我们”的,因为“我”必须在“我们”中才能被确认,或者更广阔些说: “在宇宙中被确认”。这样看时,“我”的问题也会是“我们”的问题。

这样说来,变为文字的东西,都将是个人的,但私人性事件已模糊,甚至不可辨认,因为不可避免的“我们”的介入。这中间有意无意的再生成,会产生“真伪”。对于我而言,如果他们与我的“黑暗与偏执”同构,就是“真”的,否则就是“伪”。当然,确证与反证都可能产生“真伪”问题。就是说,“黑洞”的不确定性由于人的局限,正在这里。


⑻虫贝:又来了,但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诗歌不是凭空而来的,它有兴发的根基。我觉得,真是这“黑洞”让你纠缠不休,身陷于“出生 哭  死”这样的循环劫,和自己,和生活,和诗歌不依不饶。这种纠缠使你的诗歌显得饱满、真实,有一种痛彻的疼,和无来由的怜惜。如按照佛家语,是不是太“执”了?

鼹鼠:应当是一种很严重的“执”。那将这个问题先“悬置”起来?但怎么可能呢?用你的个人来说吧,就是从个人出发,但不在个人结束。黑洞应当首先是我的黑洞,但其次也是所有人的黑洞,只不过有些人可能一生都不会面对,那最后其实还是我的黑洞。但既然我会碰到,那总有像我一样碰到这个黑洞的人吧,我们总是会相遇会谈论它的。我当然祝福没有碰到的人,但他不是我要等的人。

其次,问题还可能是:“重要的不是有我或无我,而是要时刻意识到它们的造作。(《读城记:事物沉默的部分之造作》)”即问题可能不在于“执、不执”,而在于是否能时刻意识到它们。

当然我也更希望自己免于“黑暗与偏执”,所以我对“正大光明”与“圆融”心存敬意。他们为我们无意义的人生赋予了“活着的意义”。

但这种“正大光明”与“圆融”应当是经得起一再的质询与考验的,而不是“一击即破”。


⑼虫贝:那你如何“碰到”这个黑洞的,总不会是因为从概念上首先明白了“边界”,然后自己激灵一下,就明白了,并因此痛苦不堪?我想,你虽然在回避,但从你的作品中可以看出,个人事件还是严重影响了你。是“死亡”让我们充满了恐惧,是死亡造成了“隐痛”,如同一个黑洞,我们变成鼹鼠藏在里面,不断地说,越说越疼,越说这疼越宽阔,越深。即便如此,正如你说的,你依然觉得“洞还离自己不够远、不够黑、不够静”。

鼹鼠:当然,首先“死亡”是一个大背景。但不牵扯与具体到自己,我们都是很少去想它的。但在这个背景以内,即“生存”之中,还有许许多多的的“坑”与“洞”。说得直白明了些,就是如佛家所说的“财色名食睡”欲望之类的东西,它们在满足我们的肉体与精神的同时,也在消耗与损坏我们。精神与肉体其实更多的时候是在相互教唆与抵抗的,我们希望寻得一个“完美”的平衡。

把诗歌作为一个中间媒介与调解者,这一样是诗歌需要做的。


⑽虫贝:或者说,诗歌基本的功用在于“平衡”自己?通过写作,首先让自己在“黑洞”能够有生存的勇气,然后才是其它。但你说的“圆融光明”,似乎更多是精神上的,而不是在生活中的“圆融”。对自身的存在状况,对我们的存在状况,你不满,但你又不弃。是这样吗?这也是为什么我非常喜欢《爱上一只猪的生活》这组诗的原因。当我读到“看着儿子的眼睛,突然爱上了今生/爱上一只猪的生活”这样的句子时,我说,这家伙,还行。或者,可能我们都过于理想化了,对这其中隐含的“向死而生”的悲壮,有点上瘾?

鼹鼠:对我而言,正是这样!有一种说法是“精神的鸦片”,生活中的偏执或许正来自于这种“精神的上瘾”。我们应当警惕!我倒希望自己在生活中是随意与智慧的,站在一种更为广阔与宽敞的境地来面对生活,是一种高于“所困”的“圆融光明”而不是追逐生活中那些被津津乐道的东西。虽然有“不满,但又不弃”的不为之所困的智慧。

为了对治“过于理想化”,我们正要将理想是什么看清楚,别把虚妄的想象当理想。或者,我们就根本不需要理想,而只要清醒、清楚、明白地活着,清楚“自己的问题”所在,认真地生活,有一种乐在其中的智慧与超脱。诗歌正应当为我们这样的生活提供一个自我疗伤与自我娱乐、警醒或愉悦他人与为人参照的去处。


⑾虫贝:也就是说,正是个人的、他者的,内在的、外在的,现象的和精神的,在拓宽你的视野和疆域的同时,获得了使你滔滔言说的思想激情和情感的厚度。而其中的硬度,是思想的结果,还是文本的需求?你知道吗,硬,有时会拒人千里之外。

鼹鼠:当然首先是来自于生活,其次才是思想的结果,当变为文本时,就要与文本妥协,从而也会有文本的需求。但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很难协调,它们有时会处于一种极为敌对的状态,硬,就或许是这种后果之一,这个责任自己要承担。这一点我还是意识到的。也向读我诗歌而不快的人这里致歉。

也正因为这种扭结,许多东西如果要找到一个适当的文本形式,就需要溢出诗歌或者出离诗歌。教诲首先来自于生活,而不是诗歌或思想。


⑿虫贝:但好像,从2011年开始,你的作品有了适度的软,有了湿润的气息,即使这湿润,依然来自疼痛和泪水。你这是与自己和解了吗?毕竟你说过:“对不起,亲爱的/这么多年来,我总是在不厌其烦地训诫着你/但很失败”。要想改变自己的写作,就得改变自己的生活。我相信这话。你在探索适合生活的文本。没有想着去改变自己的生活吗?你的一天基本上是如何过的?不去和朋友们去喝点酒吗?借此机会,你能否说一下你的“工业时代”。我觉得,工厂生活的那些坚硬的金属,那些强迫性的改造,对你的心理产生了很大影响,甚至它决定了你诗歌的质地。

鼹鼠:我们来倒着说你注意到的问题。我之所以会冠之以“杏黄天的工业时代”,就是因为它对我的生活产生了或隐或显的不容忽视的影响。(我在诗歌的第一辑中有意识地标上写作时间与刊登的刊物名称,正是一种纪念。)它当然也是我说的“黑洞”的一部分。没有前面的生活,也就没有后面的生活,这先后之间一定是一种前因后果的关系。之前就有一些朋友说,你应当继续你的“杏黄天的工业时代”,这对你而言有许多好处。但怎么可能呢?这个时代对我而言,即使不是在心里与生命中结束了,但也至少在时间与诗歌写作的向度上已经结束。它以后更多地对我而言是一种潜在的影子。没有在机械化的大工厂中生活过,是无法想象到其中是一种怎样的生活的,无论怎样,我都感谢生活与进入我生活中的人。

我基本上是一个很枯燥的人,不善饮酒与交游,偶与自己喜欢而喜欢自己的朋友海阔天空瞎聊,其次就是按部就班的工作,有闲暇时间大部分也就是读读书。比如像你这样的朋友,在我的生活中是处于显著位置的。不只是你的诗歌写作。

生活总是在不停地改变的,我们还要改变什么?……或许,那些以前对我都有无可避免的诱惑的东西,或许它们现在一样对我充满诱惑……但我现在知道,它们与我现在要到达的地方都没有多大的关系。我不再会谴责,但我也不再羡慕。说得更小些,我只希望所有的人,包括我所爱与爱我的人们平安、心安,即使我们多么微不足道。

而我的诗歌,我也希望由激流险滩走向开阔舒缓,更具容纳与大气。“要想改变自己的写作,就得改变自己的生活。”还可以缀一句,首先得改变自己的心态。但也不要误解,以为“改变心态”就是全然接受“生活之恶”。还是帕斯卡尔那句话:“我要同等地既谴责那些下决心赞美人类的人,也要谴责那些下决心谴责人类的人,还要谴责那些下决心自寻其乐的人;我只能赞许那些一面哭泣一面追求着的人。”但这种谴责不再是浅薄的低层次的。还是卡夫卡那句话:“主观的自我世界和客观的外部世界之间的紧张关系,人与时代之间的紧张关系是一切艺术的首要问题。”

说到生活,应当注意:“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 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说到心境,应当是:“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说到理想,如果有理想的话,也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之类的。

最后,即使不能与自己和解,也应当时刻意识到与反观这种不和解的真相与存在的必要性,而不是盲目与无知的赞美或谴责、顺从或反抗。


⒀虫贝:引用得太多了。你这是偷懒啊。但我还是喜欢帕斯卡尔和卡夫卡的那两句话。在你主持的“异己者”论坛上我就注意到了。当时就被这两句话所吸引。我觉得这正是你诗歌的“钥匙”。

鼹鼠:是有一种互文式的回应。当然在背景与细节的实现中还是有各自的不同。以别人的思考代替自己的思考,当然会省劲,但也使别人的问题不知觉中变成了自己的问题,其实可能那问题与自己压根儿就没关系。


⒁虫贝:通过这种方式,可能是“肚子痛”而不是“偏头痛”,鼹鼠实现了向下的、向深处的挖掘。

鼹鼠:可能吧,“孤独并非来自你所看到的高度,而是腹下的深渊(《鹰在渊》)”但同时,“我为自己准备两张无形之网//一张暗藏在落向深渊的途中/免于像那个德国老头子一样//另一张布于奔向太阳之际//经验告诉我/靠任何事物太近/都有死亡的气息(《鹰之训诫》)”


⒂虫贝:越向下,就越向上,这样中间的空间会逐渐扩展。事情的两个方面,是一而二,二而一。上升和沉坠交汇之处,是诗歌和思想碰撞之处。当然不是简单的二元论,横竖坐标线是一个基准,不同的象限在伸出触角,寻找融合或不同。这比起单一的诗歌向度来说,太难了,但正是在这样的挑战中,诗歌在尖锐中透出一份庄严,在谴责中有深刻的自省,在静止中有一种奔走,在哭泣中不忘赞美。

鼹鼠:说得太好了!这正是我们交谈到这里时,我们的诗歌观念可能的交汇之处。以此为基准,对于你来说,是更偏于通过感性与意象来认知与思想、结构自己与世界;对于我而言,则可能更是偏于思辨吧。也正因为此,我的诗歌中所缺少的那些“水灵灵”的东西,我正是在你的诗歌中读到了。在此,我要感谢你!


⒃虫贝:我说的是你啊,是我对你诗歌的基本认识。不错,正因为我有理性的一面,在诗歌中我是十分警觉的,即使这样,还是出现了许多问题,为人所诟病,为己所不满。对习惯的克制,或者说克制,本身就是诗歌创作所遵循的。基于这一点,我为你担忧,不满于你的痛快言说带来的“多余物”。我认为,凭你的才智和对诗歌的认真与“执”,完全有能力达到感性与知性平衡、骨感十足但不失温润、充满启示的更优秀的作品;我相信你的更重要的一点原因还在于,你从不脱离开自己的生活和生存状况去创作。实际上,即使以现在的状况,也已经令人震撼。你是“养在深闺人未识”啊。但这种震撼,被你思辨的上瘾以及语言上处理得不够干净等情况所减弱。实质上,在类似《无妄界》等这样的精短诗作中,已经传递出了大量的你所需要表达的信息。我觉得这不单纯是诗歌文本的需要,因为无论如何,诗歌还是有它自身潜在的边界。有些东西,完全可以通过其他文体去解决。反过来说,诗歌解决不了我们的生活和精神上出现的所有问题。

鼹鼠:是。关于我的问题,我们以前私下也讨论过多次,我完全接受,也感谢你!但事情往往是,认识到是一回事,要改变是另外一回事。所以还需要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我的这个问题很严重,我们来相对仔细地讨论一下,也夹杂一点辩解:

1、为什么诗歌中一有理性,就为人所诟病?不满?感性与理性为什么总是不能取得平衡?恐怕问题不在于是感性的还是理性的,而是在于,当我们认识自己与世界时,不是“遵循本然的教诲”,而是先行灌入了观念或经验。此外,说到阅读与接受,还有一个作者与读者是否相遇与相互妥协的问题,也就是说,无论是对于作者还是读者,都没有无条件的进入这个说法。

2、正如你所说的,写作到一定程度后,都有溢出与出离现有文本的现象。对于我而言,可以说,“从诗歌开始,但不必在诗歌结束。”有时甚至在我内心有一个声音在说:“是不是诗歌又能怎样呢?”

3、或许我的问题正在于更偏爱“痛快的言说”及由其所带来的“多余物”。而这正与目前所流行的诗歌观念不一致,所以有这样的“遭遇”也是情理之中,自己应当有清醒的认识。但同时,也要认识到:“任何思想与技巧都没有过时这一说法,当它处于自身的完满与自足中时,它就是长存常新的。”

4、当我们接受“诗歌解决不了我们的生活和精神上出现的所有问题”时,我们自然就不会再在这一点上为难自己。这正是我以为的“觉醒”与走向开阔的开始。无论怎么说,我们还是应当相信自己的判断与努力。


⒄虫贝:“从诗歌开始,但不必在诗歌结束”,有此自信和觉醒,自是有更大的抱负,谈论它的意义也必然超出了诗歌范畴。如果诗歌的“溢出”会因其庞杂而难以彻底厘清,那么必然又是陷入诸如什么是诗歌什么不是诗歌这样一类像我上面提及的无聊问题。但愿你不要在意我的“不满”,虽然我知道这有点困难。一个认真的人,怎么会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尤其当我们和世界交流的方式,以诗歌这样一种在这个国度被赋予了许多外在意义的文体进行时,就必然得时时检视自己沉溺或被干扰的心性。能在自己心的道路上坚定地走,这不单需要勇气,更需坚韧的承受力和拒变力,为你的与众不同而高兴,也为你与“人”的不离不弃而高兴。谢谢你被我折磨了这么久,谢谢你逼迫“过分”地谈论了自己。愿有更多的人,能和你相遇,被你的矛盾所吸引,被你在黑暗中发出的人性之光所吸引。

鼹鼠:当然,我会很在意你的“不满”的。没有“无聊”的问题这一说法,否则我们就会自我否定了,怎么能这样呢?我们所有的努力不就是在“自我肯定”么? 或许谈论问题而“溢出”,“溢出”而谈论问题,本来就是违规与没有未来的,所以我才说:“无可替代:当生命中只有冬天”。所以只有感谢!真诚的感谢!!!


⒅虫贝:怎么样?以后有机会吧。应该还有许多问题,许多相同和不同的地方值得我们花点时间。

鼹鼠:当然,这些还只是我们谈论的问题的一面,希望能有另外的机缘我们能从另外的方面再交流。要谈论的问题太多了,暂到此为止吧。等以后好让我也有机会“折磨”一下你。

在此让我们相互感谢:这对于我们两人都是一个考验。首先是对于我们耐心的一个考验。其实从一开始,我们的内心就有一个声音在说:“总算可以结束了。”现在真的结束了。谢谢你!


⒆虫贝:谢谢你让我反折磨了一把,这就是人性!




级别: 一年级

12楼  发表于: 2013-01-01   主页:
第五辑  访谈评论(一)
第一小辑:整装处理(之二)

(三)

“生活,当然还是生活”
                      ——与杏黄天谈话录

(马路明整理)

⑴马路明(以下简称马):何老师你好!自从2006年你在西北师大教我们现当代文学时我们认识至今,已经六年了。六年间,我们身边的朋友花开花落,一茬又一茬,一波又一波,好多已经谢不复荣了,好多已经相见不相识了,好多已经此生不再可能见到了。你我之间却能事移情在,且相知益深,主要有赖诗歌的“焊接”之功。今天有幸能与你一起探讨诗歌以及其他问题,非常高兴。只恨不能晤言一室之内,浅斟慢酌,好在网络缩地有方、变时有术,《颜氏家训》里说“书信是千里面目”,我们也能“见字如晤”。说到时间了,我想问你一个与时间有关的问题:找遍网络以及你的500多页的电子书,就是不能找到你95年以前的作品。你不可能是95年才开始写作的——你的95年的任何一篇作品都是那么成熟。至少在甘肃文学界(请允许我这么恍惚河汉),95年你的出现疾雷破山、石破天惊。95年之前你在干什么?你在陇南家乡是怎么苦心修炼的?你受到了怎样的文学训练?

何瀚(以下简称何):路明好!是啊,时间过得真快!我也很高兴我们能以这种方式交谈。写下来的问题与写下来的交谈,肯定会与面对面的交流有很大的不同。一再可以修改与增删的回答,肯定是一种构造之后的回答,而且会呈现出一种逻辑上合乎情理的特征,所以即使是极为个人的私人性事件,也会有一种象征与隐喻在其中。所以现在,想起一些事情,恍若隔世;想起一些事情,如在昨日。但不管怎样,我们都还活着,认真地活着,而且心中的那股“气”还在,这就应当心存感恩与感谢!无论是对于任何的人、事、物。

说到具体的写作时间,还真说不上来。只是95年是我在纸质刊物发表作品的开始,而且记得那一年正好是《诗神》举办的“诗神杯”全国新诗大赛,我的参赛作品是《结构工业》(组诗),后来获得了一等奖。现在想起来真怀念那时我对“诗坛”一无所知,“诗坛”对我也一无所知,而作品自己可以说话。当然,现在也是一样,两者之间还是一样“一无所知”。

现在想起来,在我开始的写作道路上,我应当十分真诚地感谢那一阶段《诗神》的诗人编辑刘松林老师、《飞天》的诗人编辑何来老师、《绿风》的诗人编辑石河老师、《诗林》的诗人编辑范震飚老师、《诗刊》的诗人编辑叶延滨老师等,是他们给我最初的写作以极大的鼓励与支持!但直到现在,除了因为何来老师在兰州,我们后来联系上后还时不时见面外,其他老师我都没有见过。在此,借用网络,让我说一声:“感谢各位老师!祝各位老师身体健康!!!”

我是93年从学校毕业后到兰州连城铝厂上班的,之前我一直是学生。你说的之前的“苦心修炼”“文学训练”,哪有这么明确的事呀!好像我一开始就目标很明确。我还没有那么智慧。如果说有一个目标,那最早也应当是在89年左右,期间的细节很多,总之就像一个愣头青,以为世界尽在自己的掌握中,而且胡乱读书,与那时的同学海阔天空、豪言壮语。之后就糊里糊涂地好像明白不是那么回事。之后就以为只有诗歌的语言是自己唯一要写的,所以也就一头只向诗歌。

如果有什么修炼之类的,那也是首先碰到了真正的“生活”之后,首先是生活“修炼”我,而不是我要“修炼”什么,其次才是“我的修炼”。随之,许许多多的“包藏的祸心”,也就随着这“修炼”,被一一剥离。

至于说到文学训练,那也首先是来自生活的教诲,其次才是文学的可能。或者说是以对于文学的想象,来抵御生活之“冷”。


⑵马:95年以及之前几年,海子的诗歌光芒万丈,海子二世三世四世五世一百世何其多,你却轻轻绕开了海子。至今看来,谁在写作上避开了海子谁就避开了诗歌灾难:海子几乎是不能模仿的——当年的海子们呢?我们只有一个海子!当年那些模拟海子的麦子麦地少女草原死亡等等诗篇而今何在?即使我们自故纸堆中翻寻出来,也只是败花残叶,经不住时间轻轻一吹。你的工业诗篇却扎根人间红尘,结结实实。你好比是驾驶着泰坦尼克号绕过了冰山的舵手,你的远见卓识使我敬佩不已。请回忆一下当年的情由,你这种智慧来自何处?你必有师承,哪怕是秘密的,对吧?

何:呵呵,你又说到了“智慧”与“先见之明”。其实说得直白些,哪有呀?只是我觉得那些东西与我的具体的生活、生活环境以及我的生活经验与童年记忆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而且那种写作也不能完全给我以安慰。

关于海子,西川的许多话是应当引起诗歌写作者的注意的。

我们不要被自己的虚妄的想象所杀害了。况且你现在想想,那时的海子还只是孩子呀!一个25岁的年轻人。海子有海子的不可解之心结,我有我之不可解之心结。他选择死亡他要承担他的后果,我选择活着我要承担我的后果,这两者之间并没有孰轻孰重,也不可比。各人都有各人所自遭遇的问题。不要不加分辨地把别人的问题视为自己的问题。

或许我唯一的秘密与师承,就是如果我死了,我的父母亲人只会生活得更加不幸与痛苦。正是对这一点的后想让我始终站在黑暗的边缘,几乎要掉下去时,系住了我。现在的我,每当内心的黑暗袭来,我就对自己说:“这一切,只是在进一步确认与明白:我是一个庸人,我并不是天才,我有我庸人要所受之苦、乐与承担的责任。”


⑶马:95年前后,在甘肃,正是老乡和何来编辑《飞天》的时代,可以说,那也是甘肃诗歌的黄金时代。至今读你的作品,可以看出你也与那时的潮流不合。你肯定是有意为之,对吧?你的才能自一开始就成熟得可怕。你那时受到了谁的、怎么样的点化,还是你独具慧眼,高瞻远瞩所致?无论如何,在我看来,你那时候自顾自的写作你的工业诗篇,是你最佳的选择。

何:自顾自写,恐怕与性情及盲目的自信有关系吧。也一样谈不上什么“独具慧眼,高瞻远瞩”,还是那句话,点化“首先来自生活的教诲。”当然,教诲的结果并不只是“顺从或反抗”,如果我们能“全然”观照自己的生活,天哪,怎么能说出一个理由来打发生活?


⑷马:去年十月,你和王冰迪一起来平凉,咱们一起谈到一个话题:“二手人”。我不知道除了印度伟大的心灵导师克里希那穆提谁还在此前谈论过这个问题。从某些方面来说,人人都是“二手人”,我们的衣服、车子、手杖、电脑,最主要的——我们的思想,也是。也可以这么说,在这个平面化网络化机械化时代,国家也是二手的:它的科技、文化,都避免不了“被二手”。这对于人类来说,有好有坏,可是对于艺术创造,对于诗歌创作,“被二手”却是最大的制约。请问,依你之见,作为一个当代中国诗人,如何才能尽可能避免“被二手”?我们该如何对待我们原有的传统,以及已经慢慢融入我们内心、融合积淀于我们原有传统之中的外国文化呢?

何:当然还是生活!“我”的生活,“我们”的生活,“中国”的生活。基于自己脚下的生活,是由脚下开始向外,由外而至脚下的生活。这不是简单的逻辑思辨就能解决的,我的随札中有几小段是论及这个问题的,但也只是皮毛。我们都还生活在过程中,而不是生活在一个结果中。

现实是我们首先是一个“二手人”,要接受这一事实,其次是我们自己真正的生活,会让我们不完全是一个“二手人”,我们所有的努力,就是为了不做一个“二手人”,但谁知道呢?或许我们所有的努力其实就是在努力做一个“二手人”。不说了,差不多都像逻辑游戏了。总之类似“好自为之”吧。

传统、中外,都首先是一面镜子,看自己的镜子;一种方法与工具,“修炼”自己的方法与工具,但他们都不是我们自己。问一下,我为镜子所困么?那么,这肯定不是镜子的问题,而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⑸马:接着上一个问题。去年十月咱们交谈时你说,要真正写好汉语诗歌,必须去古典文学中寻找营养。你近年来的作品无论从用词还是句式,都可以看到中国古典文学对你的润泽。这两年来,我刻苦阅读了老庄、四书五经、唐诗、《史记》、部分古代文人笔记以及二十余部佛教经典。庄子、史马迁、李白、苏东坡、龚定庵们,他们在古代就写出了我要写的气象万千光芒万丈的杰作。他们叫我嫉妒得发疯。还有《楞严经》,译文文笔之美,震古烁今,堪比屈原赋、太白诗。这都是我要的大文学。请问,在古代,你希望做为谁?你有没有叫你夜不能寐、嫉妒猛生的古代作家?你的这么好的古典文学修养来自怎样的修为过程?近年来、几年之内,你有怎样的古典文学学习计划?

何:啊,我希望作为谁?我当然希望作为我自己!但有这样一个我希望作为的我自己么?能实现么?

我敬重每一个我敬重的古人,但我从来没想过要成为他们中的某一个,虽然我会为他们中的一些夜不能寐,但为什么要成为他们?成为他们我就没问题了?他们不一样不是问题一大堆么?他们都是我的镜子、朋友、老师,我为什么要嫉妒?杀身成仁是安慰,无疾而终一样是安慰。我只有感谢他们!


⑹马:再接着上一个问题。请谈谈你对外国文学和哲学的阅读、吸收。有没有威力之大足以使有你醍醐灌顶之感的作品?钱锺书先生在《谈艺录》里写到,诗人们常常不愿意提及对自己影响至巨的前辈,不但不愿提及,甚至还可能污蔑之,对于你,我想不存在这个问题。呵呵,对我也一样。请给我们,尤其给我,推荐这样几部作品,好吗?去年在西北书城见你时候,看你买了一册《民主的细节》,我回来后立即在网上找到了这本书。你看看,你是如何影响我的!

何:正因为你会这样,所以我都不敢对你有过多的批评与建议。我哪有那样的本事啊!我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是什么货色呢,怎敢对别人指手画脚!况且这问题也不是在这里就能说清楚的。但有一条倒可以参考,那就是基于自己的问题读书,而不是其他。“影响的焦虑”谁都有过,我们为什么要否认呢?“醍醐灌顶”的作品?当然有。但同时,对待外国的东西与对待中国的东西一样,如果你不想成为他们而把他们视为镜子、朋友、老师,你就不会只有赞扬或只是污蔑了,况且他们都有各自的智慧与取巧之处。我们也不要被“习得的焦虑”所左右了。我们有我们自己的问题。我们尊重任何“正直”的文学艺术与哲学思想。但我们一定要搞清楚他们的逻辑起点与前提条件,这个很重要,否则我们会白忙活的。更多的时候,我们要问他们为什么要那样说与做,这个更重要,而不是看他们说与做了什么。


⑺马:在你的博客里可以听到佛教经典唱诵,看到佛像,请谈谈佛教对你的影响吧。今年认真读了克里希那穆提近十本著作后,我的佛教热情减少许多,甚至懒得去寺庙了。据我所知,你对克氏的著作无所不窥。你是如何处理佛陀的教诲和克氏的教诲之间矛盾的?我知道,在一个无际无涯的心识背景上,才产生了你近年许多杰出的诗篇。所以,它们是你主要的心灵营养,对吧?

何:首先,他们之间并无什么根本的矛盾!这一点一定要注意!甚至所有的宗教,从本质上来说,也一样无矛盾。问题只在于他们各自认定的道路与阶段、方法各异。如果他们之间有根本的矛盾,就不会有佛教僧人千里迢迢去找克氏,而且认定他就是真正的佛教徒。其次,寺庙与佛典是两回事,读与修也一样是两回事,我们不要混同,这个也早有人注意到了,这样你也就不会徒增烦恼。第三,无涯际的背景意味着会碰到无涯际的“黑洞”,这也并不一定是什么好事。在秩序中,安于秩序活着与在混沌中一无所知活着,都是幸运的,不幸的是那些处于两者之间的人,对他们而言,问题层出不穷,有无可避免的,有自找的。这是另外的问题了,以后有机会我们再相互交流吧。


⑻马:在我们这样的时代,我们根本不可能出现兰波一样的诗歌天才了。你同意这个观点吗?你估计将阻挡不了一辆坦克车,抵不得一块面包一朵玫瑰,没有一张电影票实惠的诗歌纳入实用主义、物质主义的教育体系,使我们的国民慢慢恢复与先祖、自然和神灵对话的可能性还有吗?

何:我们为什么要考虑这些大而无当或强加的问题?天才改变了什么?诗歌想改变什么?我们重要的是对怎样做一个人的传统与预设都没有了,我们没有逻辑起点,我们只谈些无根基的条件的花样变新有什么用呢?我们倾听祖先、自然、神灵等等的声音并与它们交流,也只是为了认识我们自己。训诫出的物质的人,正是我们现在无所适从的原因。


⑼马:你去年跟我和冰迪说,没有任何一个时代是诗人的时代,包括唐代,也不是。在我看来,在这样一个诗歌边缘化、诗人慢慢退出历史舞台(昆德拉语)、一切不似八九十年代那阵子不读诗不写诗就没品味的年代来,这样的把诗人不当回事的时代似乎更加适宜诗歌写作。一样事情一旦不被众人和社会重视的时候,只要还有人继续追求并且锲而不舍,那么好的作品可能就会在弗洛伊德所谓的“在远离市场和浮名的地方诞生”了。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何:当然,“任何时代对诗人来说都是个鸟时代”。因为只要有一个人还在受苦,只要还有一个不公正存在,文学艺术、哲学思想、学术研究等等就应当站出来说话。所以我们很多时候差不多是在胡说八道、胡言乱语,我们只是在拿这些扯淡!让我们还是回到帕斯卡尔的那句话吧:“我要同等地既谴责那些下决心赞美人类的人,也要谴责那些下决心谴责人类的人,还要谴责那些下决心自寻其乐的人;我只能赞许那些一面哭泣一面追求着的人。”

当然,我们说“任何时代对诗人来说都是个鸟时代”并不意味着我们“自绝于人民”!否则那我们与愣头青有什么区别啊?那我们还写个什么劲啊?况且诗可“兴、观、群、怨”,我们说的也只是其中的一点,极为偏颇的一点,而不是全部。


⑽马:90年代中期以后,你发表了大量作品,还获得好几个当时名气不小的诗歌奖项。近年来,你几乎很少发表作品。为什么?你的想法和美国女诗人狄金森写的“发表是出卖灵魂”相似呢,还是你要厚积薄发、一鸣惊人,或者,你要司马迁一样“藏之名山传诸其人”?请你谈谈。

何:这个问题就不谈了吧。无论怎么说都不合适,况且它们与写作之间并无本质的必然的逻辑关系,都是后生起的问题,几乎是衍生物。如果你感兴趣,可以读读我写的随札中的片段,偶尔谈过这个问题。


⑾马:看你的作品,才知道你去过那么多的地方,写过那么多的“异地诗篇”,这一点,说真的,我很感到吃惊,因为在我心中你就是哈姆莱特王子说的那种被关在一个胡桃壳里都会精骛八级心游万仞的、绝对嗜好安静的人,而不是天马行空、千山万水我独行的张扬之辈。真是没看出来。请谈谈你的旅游与你写作的关系吧,好不好?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俗了。你可以不回答的。

何:旅游不是我发自内心的需要,是不得已随大流做了几回山水过客,况且,更多的时候是内心在山水中找到了一个象征与投射的客体,但也同时,山水予我教诲。世间万物都在教诲我们,但我们视而不见。


⑿马:我很怀念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那些年头。那可真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呢。老想着以诗篇征服这征服那,老想着“佩戴才华的金马刀走遍天下”,尽享荣誉与爱情。多年过去,尤其看到了外国诗人和中国古人开拓诗歌领地已经到了什么都不剩下的这种现实,真的会生起亚历山大大帝听到父王征服异域就难过——怕自己长大再无什么可以征服——一样的感情:他们走遍了大地、海洋、天空,他们甚至“饮尽”了太阳、取走了所有的星辰,给我们什么也不剩了。你写作时候会不会也有这样的绝望?你是怎么处理自己的绝望的,是存在抽屉,成为“抽屉文学”,还是只交给几个信赖的朋友看?你最初写作就拒斥抒情(多好的选择啊,你完全是对的),现在常常变换写法,感到你就像被刘邦军队包围的项王一样,骑着乌骓马,左冲右突,左右为难,我理解你的冲突和疲倦。请问,你有过放弃写诗的念头吗?你厌倦过自己的作品吗?你怀疑过你的选择吗?

何:我不为之所困,我怎会为之绝望?况且,千年前的太阳是今天的太阳吗?他之太阳是我之太阳吗?当然,我或许就没有过太阳。我感到厌倦,还有其他么?没有,我只感到厌倦!但与疲倦、放弃、怀疑无关。这些已经不再是我的问题。


⒀马:原以为你是冷峻的,无情的——对于女人——可是阅读你五百多页的诗文集,才发现我的估计错了:你的感情好充沛啊——你写了不少的情诗呢!你好多情!如今对我而言,我很欣赏木心的爱情态度:“我爱你,可是与你无关!”看看,多么洒脱,多么君子,多么骑士,多么绅士!爱情等同于宗教信仰。卡夫卡说,拯救你的不是神,而是你的信仰。在爱情圣殿里,没有你爱的人,除了你心念的光辉,一无所有。鼻涕眼泪啊痛苦啊之类的都是不正确的。谁敢保证今日之眼泪,就不是明日的硫酸?今日求爱不得的痛苦,就不是明日之仇恨?所以,爱永远是一个人的事情。爱是彻底的美,彻底的孤独,彻底个人的事情。对于所爱的人,情诗一无所用。《神曲》和《生日信札》之于贝阿特利斯、西尔维娅普拉斯,都是一样。请问——不要不好意思哦——你还在相信爱情吗?你感到情诗有用吗?或者,换句话说,情诗有用过吗,在此时代?里尔克告诉年轻人不要写情诗,因为前辈诗人已经为之竭尽才能了。你的情诗很是冰冷和清醒,你掩盖了你的热情。是不是?你是故意这么做的!

何:呵呵,你倒会找问题啊!套用你引用的卡夫卡的话:“拯救你的不是神,而是你的信仰”,既如此,为何要确指?一个确指如何能无所不包?诗歌有用与无用,也是衍生的问题,不是诗歌自身的问题。“爱情”是一个命题么?是真命题还是假命题?这么复杂的问题怎么能简单回答呢?呵呵,所以还是避开吧。但爱还是普适的,尤其是无所用心的“爱”,或者如佛典中所言的“慈悲、怜悯”,它们应当是普适的,应当是感情的终极命题。


⒁马:轻松的问题:你喜欢看电影吗?喜欢国内的还是国外的?哪种题材的你更喜欢?你崇拜过女明星吗?我喜欢张曼玉和安吉 丽娜朱莉。尤其喜欢后者的性感。我是女性崇拜者。可是谁接近我我就将其踩碎在地,弃之若敝屣。你一定也是是这样的,对吗?

何:我不崇拜任何东西!至于电影,也看得不多,不过还是有看过后触动很大的电影,中外的都有。比如马基德导演的《天堂的颜色》、《小鞋子》等。


⒂马:再一个轻松的问题。假如以后不写作了,你会干什么?你喜欢养羊吗?你会劳作吗?你会自酿葡萄酒吗?你会收蜜蜂吗?不会的话见面了我亲自叫你。我想我还会阉猪崽子呢——制造猪里面的太监——这是个很好的活儿。你说曾经希望做一名大学老师,你已经做过了,再不必心存此想了,现在的大学据说不少都是名利场兼配种场。你现在就好好在文化单位呆着。对领导好些,尤其对女同事好些。才情——冯唐说——和女孩子的乳房一样,要慢慢的养,或者如里尔克说的,它就像树木一样,时候到了,自然就大了。我们看来都不必着急。假如天夺我才,也不必灰心,毕竟世界之大,处处可以养活几个写诗的人,就像巨大的林子随便就可以养肥几只兔子或者大黄蜂的。你说是不是?

何:你应当问我没有现在的工作了会干什么,而不是不写诗了会干什么。不写诗了我还是要吃饭的,不是么?我不是一直都在吃饭,而且为吃饭发愁么?呵呵,所以写不写诗对我从来都不是一个问题,对于我而言,写诗又不能当饭吃,写诗也不能有饭吃。

你的建议我倒很喜欢,谢谢你的建议!我笑纳了。


⒃马:强迫你最后回答的问题:谈谈莫言、诺贝尔文学奖、莫言和诺贝文文学奖以及莫言获奖对中国现今文学形势的可能影响。谢谢。这个问题回答了希望好好休息。明年吧,我们相见于黄河之滨,杯酒谈薮,灵犀相通,莫逆于心,濠梁之上,快然不知谁庄周谁惠子。再次谢谢你,何老师。

何:“莫言、诺贝尔文学奖、莫言和诺贝尔文学奖、莫言获奖对中国现今文学形势的可能影响。”你的这个问题倒很全面啊!但如我辈,怎么能够回答与预知这样的问题呢?胡乱说说吧,先说一句废话:莫言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高深,但也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浅薄。他的作品往往泥沙俱下,估计阅读者与各色评论家都会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这或许就是最大的成功!我看过他写的毛笔字,有些很喜欢。其实要回答莫言为何获奖,首先要去读他的作品,其次考虑其他因素,我们应当明白,绝不会由一个单一的因素成就一件事情,我们应当对任何事情都仔细考察再下判断。诺贝尔文学奖、评奖委员会都不是终极裁判所!就像不进好莱坞而震撼人心的影片一样很多。我们应当这样想,莫言与诺贝尔文学奖之间并无必然的逻辑关系,获奖也就获了,不获也就不获,对一个真正的写作者而言,应当是这样的:有了也好,没有也好!对于写作之后的衍生物,好的要接受,不好的也得接受。至于说到对中国文学的影响,我想那不会对真正的写作者产生方向性的影响,至多只是一个参照!因为按照文学奖的获奖情况看,评奖往往是对“完成式”的评奖,而不是对“将来式”的评奖,所以不要指望中国文学会在短期内有什么本质性的改变,同时,最为严重的后果是,它更可能是中国文学“启蒙”的一个终结性事件。不管是谁启蒙,不管是启谁的蒙,今后可能都不会是文学的主流,这同时也就意味着,文学的批判与批判的文学,如果有,也只是潜流。其实这是相互选择之后共谋的结果。谁知道呢?所以还是遵从自己的内心写自己的吧,想这些解决不了自己的问题。前辈大师们很多,任何一个都可以是自己的参照,不要拘于这一个思考问题。

最后谢谢路明!期待我们再次相聚胡说八道海吃海喝糟蹋粮食与语言!!!

2012-10-13


级别: 一年级

13楼  发表于: 2013-01-01   主页:
第五辑  访谈评论(一)
第一小辑:整装处理(之三)

(四)

“他让名词作为谓语出现”
                    ——杏黄天诗歌速读

鬼树


对于诗歌,我一直心存敬畏。无论是早年的身在其中,还是近来的置身事外,诗歌始终都被我当作是感受美的心灵练习和精神的源头。
观当今中国诗歌,从门户网站到各大论坛,至传统的个人博客以及新兴的微博,诗人们的作品和言论可谓铺天盖地,创造的诗歌数量和参与人数均史无前例,但越来越小圈子化的自娱自乐的趋势也是很明显的。对于这种诗歌文化繁荣的景象,也有许多人不以为然。可是,如果我们抛开这些不论,在这个喧闹的时代,还是一样有一群默默耕耘的写作者,他们置身喧闹与圈子之外,他们是中国诗歌的另一群。或许,他们才是中国诗歌真正的持久与中坚的力量。而诗人杏黄天,据我的阅读判断,就是这其中的一位。


杏黄天,原名何瀚,甘肃诗人,《敦煌》诗刊编委。偌大的互联网,关于他的个人信息,我能搜索到的也就这些了。而更多的,则是他的作品,从最初的“工业时代”系列组诗,到最近的“异己者雅克”诗文,数量颇为可观。而且,大致在2002年以前,各种相对比较重要的纸质文学刊物,如《飞天》、《诗神》、《诗林》、《诗潮》、《诗刊》、《诗歌报》、《星星》、《绿风》、《中国西部文学》等,都曾或专门推荐或大量刊载过他的作品。
纵观杏黄天的诗歌文本,“工业时代”和“异己者雅克”,作为诗歌的两个意象符号,分别贯穿他的两个写作阶段。
第一阶段:1993年—2002年。这段时期里,杏黄天写了大量的工业组诗,这其中就包括获第四届“诗神杯”新诗大赛一等奖的《结构工业》,以及那组著名的《工业时代的乐器》:

■工业时代的乐器(组诗)
“唱一支歌吧
一支诚挚情迷的歌
让这乐器为你伴奏
这苍美朴实的乐器
工业的机械”


◆鼓  手

敲醒心
敲醒这个时代的真实

鲜花很多  但是塑制品
汽泡太多  吹不吹都响

打击心
打击这个时代的伪饰

愤怒站起来  但是无力挽回
破碎太多但却与罪恶无关

高扬主题
高扬这个时代的主题

这鼓手是大地的心灵
有着太多思绪
这乐器是工业的心灵
有着坚韧意志


◆萨克斯风•天车

吹响吧  吹响
天上人间

尤其是黑夜
尤其是工业的灯火彻夜

所有的乐器都已无力
而你要响起

你说的是一个梦中的时代
是大机械的奏鸣时代

风  现在到处是风
但没有灵魂的躯壳与涅槃
的灵魂发出金属的撞击

这就是你要说的
而这也是空中机械的根基


◆小提琴独奏

我是说这是一个女孩的歌声
她的声频恰好似小提琴

穿越工业厂房  回荡
我是说有人就要流泪

但只是一种隐由
在大背景的照亮下不能控制

这可是生死恋情
可是一个人对一种生活的刻骨铭心

却找不到来时的声音
却有大机械低沉的回应


◆月光下的笛子

月光下你开始酿蜜
开始艰辛的历程
你开始按动笛子
开始另一种声音的倾诉
在月光下

你开始让机械合拍
开始组织这些钢性的乐器
随着你的笛子
低低地共响  合鸣

在月光下你开始了你的
另一种精神操练
你开始让工业

挥动它那银色乐杖!


◆萧  潮

那是独自命名者
把大海赶到了身边
潮起潮落的壮丽
就是一个人于这红潮的流动里
听见了萧声
听见了命运的呜咽和抗争


◆庞大的钢琴•连铸机

它孤独得只有一列琴键
只有一个动作一个声音
但你却听清了
内在  繁复

庞大的无边的音乐的喷涌
听清了泪流的声音
听清了坚实的脚步

机械和人不死的恋情!

——《诗林》1996年3期、《诗刊》1997年1期(选刊)

《工业时代的乐器》这组诗歌,在96年第3期的《诗林》,以头条发出,同时配有主编范震飚的题字,以及封二作者的大幅近照,不可谓不隆重。而且随后,就在97年第1期《诗刊》的刊中刊创刊号(《诗选刊》)中,再次被予以刊载,可见其影响之大。
杏黄天的这些工业诗歌,让我们理解了我们每天生活的城市和它的工业。它构成一个高效的通道,打开了工业时代黑暗而混沌的一面,却又还原了工业时代疼痛而尖锐的细枝末节,天车、连铸机、钢筋水泥、料塔、堆垛机、混合炉等工业时代的道具,在杏黄天的笔下,被施了魔法,成了表达人类情感的乐器:鼓、萨克斯、小提琴、笛子、箫、钢琴,演绎着工业化时代异压社会中人们的喜怒哀乐。诗歌文本中对工业社会的批判和对农业社会的亲近却又不够彻底的情愫,是身处在其中的青年诗人杏黄天的所呈现出来的复杂、暧昧的内心特征。这种情愫,深入、持久而又坚定地在他的体内一次次地发声,与外界社会不断推进的工业化进程之间,在杏黄天体内产生激烈碰撞, 这些碰撞的火花,绚烂在《工业城市》、《悲情工业》、《工业群像》、《大地上的机械》、《被荒废和被遗弃的》、《机械丛林》、《阳光温暖那些热爱劳动的人》、《心灵事件》等诸多工业诗篇中。通过这些工业抒情,他将劳动生活的鲜活场景丰满地再现,在时代主旋律的高亢的音律背后,衬托着劳动者内心的苦难、艰辛与挣扎。
从2002年开始,由于我们所不祥知的原因,他关于工业诗歌的写作越来越少。遥相呼应的是,在他不写工业诗歌之后不久,一个来自四川的叫郑小琼的女子,在一个叫东莞的地方,接力地让工业诗歌的魅力以另外一种形式继续散发着它的光彩,此次,它被命名为“打工诗歌”。


2002年之后,准确地说是2006年,“异己这雅克“这个符号突然出现在他的诗歌作品里,并以井喷的方式涌现出来,让人目不暇接。他开始了他的第二个阶段的写作。与原来工业时代的探索不同,这次他对以人生、时代、人类社会的意识形态这三者为基点所形成的多维世界里的生存感受做了高度的提炼,完成了一个成熟诗人的转变。精神上形而上,表现手法上形而下,接地气而达颠顶,圆满着他的诗歌哲学。
诗篇《孤立者》,就展现了他经历诸多疼痛之后的顿悟:

冬天湖边野鸭,喙伸进翅膀
蹼藏于肚下,眯眼世界——

灰蒙蒙一片

于它,现在更多的时间是
单腿站立更易寻得平衡

“冬天”,肃寂,隐喻着内心世界的宁静,更多的是看透尘事的超然。“野鸭”,不是家禽,立场为与民间或世外相应。“眯眼世界”,如佛家,境观着“灰蒙蒙一片”的人世,对于若弥勒一样的野鸭来说,“更多的时间是/单腿站立更易寻得平衡”。这是诗人经历多次尝试和探索之后总结的经验,是面对纷杂的人世和繁复的生活得以内心宁静的诗学思考,它让诗人找到了真实的自我,抹平了世人间的天壤之别,人世处境的百般不同,睿智而鲜明地道出了人生的本义。人生百年不过一叶尔,名利、权势这些身外之物,终抵不过内心的宁静让人活得明亮、通透。
而在另一首诗《阿拉斯加鲑鱼》中,诗人以冷静、近乎血腥的描写表达了生命本相的残酷:

幼小的阿拉斯加鲑鱼从父母的尸体中游出来,自上游
去到大海。在阿拉斯加海域,他们长大
阿拉斯加不是鲑鱼的家。阿拉斯加是鲑鱼的一个梦
成年后,鲑鱼要溯游,回到出生的地方
他们游。他们累,但不能停止,直到那一跃完成
他们变色:嘴黄色、身子红色

还有一些成年鲑鱼没有回去:灰熊在途中等待他们

回到家的鲑鱼是强壮与幸运的鲑鱼:交欢、产卵、然后死去

一片肥沃的水域。养活了更多的植物、小狐狸、白头鹰
他们都以已死或奄奄一息的成年鲑鱼为食
当然也养活鲑鱼卵。他们将继续父辈的事业

这首诗后面的完成日期是2009年2月6日,查了日历,那时正是新春佳节期间,一年中的春天,大地回春,万物复苏,在这样的时节里,诗人竟完成了如此反差的诗篇。“幼小的阿拉斯加鲑鱼从父母的尸体中游出来”,首句即给人强烈的震撼。鱼从父母的尸体中游出来,我们也是,谁的成长不是耗干父母一生的心血。且“自上游去到大海”,看看外面的世界,去历练自己。而大海“不是鲑鱼的家”,只是一个梦,一个人人都想去追寻,最终却发现怎么追寻都是一个残缺的梦。成年的它们开始寻找最初的家园,即使再累,也不能停止。寻家的途中,一些被灰熊吃掉了,另一些幸运的得以回归家园,“交欢、产卵、然后死去”。死去的尸体,“养活鲑鱼卵”,而这些小鲑鱼“将继续父辈的事业”。这多像一个人的一生——那些鲑鱼都是你我的影子。
看过《动物世界》的人都被纪录片中阿拉斯加鲑鱼的精神和自然法则所感染,而读过此诗的人则被诗歌中强烈的生命意识所震撼。它像一根针,尖锐地扎醒了我们麻木的神经,让我们恍然醒悟出个体的生命历程的本质,不似我们所梦想的那样灿烂多姿,更多的是复制,一代对另一代人机械地复制。不同是朝代变化了,时空变化了,人物变化了,而在社会构成和自然生物链中,生命个体的生存处境从未改变,在这种处境下,它们出生、求生、生殖、哺育、死亡。命运像绳索一样,捆绑着每一个个体,逃也逃不脱。这种无奈的钝痛,挑战着每一个阅读者生命意识阈值的上限。同时,也拷问着诗人自己。
在诗歌《规则之内》他如是写道:

你与我,我们坐在小餐馆里,坐在黑屋子的中心谈论
如此沮丧,痛感进退失据
而我们曾以为自己有的是力气,可以推倒
重来

现在却惊怵于
那些屈从、抗拒、逃避
原也只不过是无例外地完成着规则之内的
一生

明了这些又能怎样?还不是“无例外地完成着规则之内的/一生”。发出这样的感叹时诗人是无奈的,也是无力的。无奈而无力的悲哀使得诗人在写作时,体现在诗歌语言上的变化:情感越来越饱满,语句越来越简短,甚至,停顿,声嘶竭喊。这些特征,在他的近作《他让名词作为谓语出现》中尤为明显。

他疯。镜子造反。碎片中镜子相互反射。
真真假假的人重重叠叠。
他跳楼。在乌拉尔山区。切尔登市。
他自杀未遂。他残疾。他害怕死。
……
他任性。他心胸狭窄。他无知。
他像忙忙碌碌摆弄自己玩具的孩子。
总是在最后一刻推到重来。
他专注。他可爱。
他说但丁:不懂得如何待人处事。
不懂得如何行动。
不懂得说话。不懂得鞠躬。
其实何止是但丁。
……
他备受煎熬。他精神崩溃。他饥寒交迫。
他来得不是时候。总是这样。
他死无葬身之地。在1938年春天。冬天。
任何一个季节。
他冷。他惊惶。他爱。他回想。他痛哭。
他忧伤。他歇息。他只想进入梦乡。
他匆忙说出的那些言辞。直接或闪烁其词。
……
他留下来。时间胜利。在难以压制的窘困之后。
他留下来。通过娜杰日达。通过黑暗隧道。
……
他留下:冲动。饥渴。困惑。危险。拷问。
他留下:质量。速度。果断。问题。引语。
他留下:蝉蜕。参照。敏感。循环。差异。
他留下:单簧管。长号。提琴。双径鲁特琴。风琴。
他留下:晶体。岩层。溶解。隐喻。
他留下:洞穴。黑暗。罪恶。幽灵。
他留下:罗盘。咆哮。测量。风暴。磁性。
他留下:钉子。焦虑。疾病。折磨。忧郁。
他留下:自我正确。

他—让—名—词—作—为—谓—语—出—现。

——节选自《他让名词作为谓语出现》

这是一首诗人写诗人的诗,像历史上所有的天才对另一个天才的崇拜一样。而在天才看来,这不是崇拜,是知音,是跨越时空界限后一个心灵与另一个心灵的靠近,通过作品找到了另一个自己。毋庸置疑,理解一个人的作品是在理解内心的自己,追溯生命的本相和重新认知个体也是包含对当下社会处境的忧患意识。诗人在缅怀另一个诗人时,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处境和情感渗透其中,哀伤的黑色物质发出圣洁的光辉。正像诗人喜爱着帕斯卡的诗句:“我只赞许那些一边哭泣一边追求着的人”,它包含着明朗的美学境界和深沉的生活哲学。
这种破坏式抒情策略的选择,是诗人哭泣与追求并行的结果,折射出靠近过程中的痛苦与黑暗,也表明了诗人坚定的内心信仰和未来美好的潜在性话语。这与当下的社会大环境,隐身于生活中的每一个人的内心状态,精准地契合。使得诗人完成了自我,体现出大爱,也使得诗歌为之增色。


杏黄天的诗歌是沉甸甸的,他的诗作文化含金量丰厚,又溶生活于一体,加上他娴熟的技艺和对诗歌造诣的不断提升,暗合了现代诗歌的美学,终将成为时代的见证。他批判、思考、哀伤却又坚强、倔强地对真善美的追求,是对生活的极大忠诚和热爱,是勇气和气度的表现。做为他的一个读者,我很欣喜能有机会接触到他的作品,从他的作品中获得更多的生活理解和生命体验,它让我突破生活的表象,淘洗自己的心灵。
此时此刻,围脖上乌云低迷,外面秋阳绚烂。那就用诗人的一首《秋天》做结束语吧,理解了生活要义的人,无论是哭泣还是歌唱,都拥有着令人窒息的美丽,像我们渐渐逝去的青春,像我们渐渐逝去的人生……

秋天真好,耽于幸福的人真好;耽于孤独的人真好
耽于秋雨真好;耽于落叶真好……

都是秋天的果实,从内心陡峭的山坡上滚下来……
睡去真好

                               2012/10/21 于合肥



级别: 一年级

14楼  发表于: 2013-01-01   主页:
第五辑  访谈评论(一)
第一小辑:整装处理(之四)

(五)

人造齿轮的悲歌及其他
                ——阅读杏黄天诗歌小札

马路明

一、在啮合,磨损,向相反方向行走的人造齿轮之歌

杏黄天出生、长大在山清水秀、气候宜人的陇南,求学在空气严重污染、喧闹不堪的兰州。23岁时,他的听惯了鸟鸣的耳朵,终日听起了机器的轰鸣;他的握惯了笔杆的手,开始接触冷冰冰的金属;看惯小小花朵草木的眼睛,看到的却是高大的水泥建筑和机器——他进入一家铝厂工作了。这个经历在他的写作里分外重要。自此,他胸中的宝贝儿——那些所谓梦想啊美好啊什么的——都一天天一件件掉进齿轮里被碾为齑粉了。他因此变得冷峻:他的思索、他的诗行。冷峻是他跳进文学场时候的一副铠甲——我这么说,不管他愿不愿意——他因此少了热烈,少了理想主义,少了跟风冒进。那时候,许多诗人们(包括我自己),我们都在干什么啊。我们在麦地着、秋天着、死亡着、少女着、鹰着、火焰着……那时候离今天说远也远了——那是九五年前后的事情。

王尔德和史蒂文斯有一个大体相似的观念:艺术帮助我们生活。而对杏黄天来说,一切好像都不是这样。不是的。而是相反:生活在帮助诗人写诗。是的,就是这样的。生活是他的老师,是他最严格的诗歌老师。杏黄天说:“生活,当然还是生活。”

九五年,我们的诗人才二十出头,就已经很是老练地思考着工业的强力之下渺小个人的惊慌、无奈、被异化的问题了。

他写道:
  
     我们都忙碌而毫无结果:
     那么多的生锈的钢铁
     堆积在我们眼前
     鲜红如破败不久的血
     恐惧和惶惑,这些
     逃难的麻雀,如我看到时一样
     它们的痛苦并不比我的少
                
——节选自《震惊》

在这个以“去他妈的,只要能活下去为信仰”(陈丹青语)的民生多艰的时代,人与他自己的生活或职业,与他需要完成的事情之间的关系,常常不是天仙配,不是吕布与貂蝉,往往倒是强扭的瓜,是武大郎与潘金莲,他们貌合神离、彼此龃龉,却又不得不在一起。因为不如此,就要“去他妈的”、就不能活下去了,于是只好死活捆绑在一起。人常常不能自我选择,只要能被选择。这样理解,就才懂了这个时代我们必然的命运:“我们都忙碌而毫无结果。”对于这样的人,在其眼中,生锈的钢铁不可能像花朵,像火焰,只能是触目惊心的色彩:鲜红如破败不久的血。如此日复一日的劳作中,人慢慢失去了自我且被其工作奴役,又怎能不感到自己的不是恐惧和惶惑、痛苦的、逃难的麻雀呢?

他写道:
  
     他开始怀疑:这些
     被加工成形的零件
     是他的意志吗
     是金属的再生吗
     如此精美和精确
          
                  ——节选自《迷失的意志》

布罗茨基曾写到:诗歌是诗人的自画像。其实这话还可以“扩大化”:人的行动和他的创造就是他的自画像。比如一顶刚搭建起来帐篷,就是搭建者的自画像:他的细腻或者粗心,都由其行动的结果体现;比如一个国家城市的建筑群,就是该国家民族的自画像:那些千篇一律的丑陋或者各具特色的美,就是国民灵魂的丑陋或者美丽的体现,甚至从建筑还可以看到该国家是民主国家还是独裁国家。萨特在其存在主义哲学中也说:人就是他的自由的总和。在我们的世代,我们可以说,人就是他的所有不自由的总和!这并不是我在耸人听闻。看看这五行诗歌中所写的“他”,那不就是你和我吗?你所创造的产品,物质的或者精神的,比如一块水泥板或者一首诗,那真的是你的意志吗?如果不是,那么是谁的意志?那么,你真的是自由的吗?甚至,我们不得不怀疑:在此世代以及一个个已经过去的世代,我们可曾有过自由?世间真的可曾有自由?杏黄天在写被加工成的零件时有了这样两个词:精美、精确。这两个词与意志这个词搭配,可真的一位佳人遇到了两个瘪三:零件肯定不是金属的再生,也不是他的意志,那么,它们愈是精美、精确,对我们就愈是巨大的讽刺!看看,他——不正是我,不正是你吗——只能这样被结结实实捆绑在他(我们)自己的工作上,在自己的命运里迷失。不如此,还能怎样?

     他写道:

     我还是对自己说,生活吧
     热爱生活,谁能够左右一切
     如果尊严、美、爱和正义
     已经死亡!拥有又有什么
          
                        ——节选自《热爱》

我还是对自己说,生活吧——多么无奈——生活吧/热爱生活——无奈,无奈到可笑了。谁能够左右一切——多么沉重!教人惊骇!是的,谁都不能左右一切!谁能够左右一切/如果尊严、美、爱和正义/已经死亡!——在整首诗这部机器中,这三行诗就是发动机。需要吃多少苦,需要保持多少清醒,需要多少思考,一个人才可以写出这么绝望,这么悲凉的诗行。不过,别急,杏黄天还有话说——拥有又有什么——你我还有话要说吗?既然你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什么都不是的时候。每读一次这四行诗,我就感到脸上挨了四记重拳,且一拳比一拳重。诗作的标题是“热爱”。真的是滑天下之大稽了,真的是讽刺透顶了:不管怎样,我们还得活着,不是吗?我们还得忍受着,还得被侮辱与被损害着,不是吗?我们还得爱着,不是吗?一个聪慧俊美的男子娶了一位丑陋不堪还有狐臭而且头脑混蛋的女人为妻,这位男子没有嗜丑症也不似庄子所谓海滨的“逐臭之夫”,而他却不能离婚,不能包养小三小四,不能偷情,这女子呢,白天对自己的丈夫吆三喝四,奴隶待之,晚上呢,她性欲旺盛,要求不断,男子未有任何逃避的机会和能力。这也许只能算我写的寓言。这则寓言的寓意就是:人与生活之关系,常似丑女与俊男之关系。人不得不去亲吻生活。可是亲吻的时候,是闭了气的,嘴巴之间,还隔了一层厚厚的口罩。杏黄天用狠毒无比的汉语,写出了你我的境况。

进工厂十多年后,杏黄天写下了他非常出色的组诗:《必要的与不必要的》。其中第五首——《在车间里》——只有两行:

他哭了,想起那个事故死亡的兄弟
恐惧让他感到温暖

杏黄天从不轻易去写一首诗。他从不浪费自己的情感和思想。他写下的每一行诗歌,都是有温度和重量的。这两行的短诗,同样读得人叹息:日复一日的工作,已经使人麻木麻痹了。这样的生命日复一日活着——是的,不是“生活”着——眼中的黑暗只能一日深比一日,内心的冷只能一日冷比一日。这样子的心,他的温暖却是恐惧!他的恐惧来自于一个兄弟,来自于兄弟的死亡,这死亡不是寿终正寝,而是事故死亡!读到这里我们明白了,人在“机械的海洋风声怒吼,波涛汹涌”(杏黄天诗句)中,自我感慢慢缩小了、慢慢消失着,心变得何其迟钝,使自我感恢复的,竟然要是恐惧!注意这个词:哭泣,还要注意:他为何哭泣——注意——这是一个必须注意的细节,杏黄天处理得非常巧妙,我们万勿轻易错过——他哭泣,肯定不是哭那个事故死亡的兄弟!他哭,是因为自己还活着,还没有死去!好死不如赖活着,这位还活着的那个事故死亡的兄弟的兄弟,就是这样的心态——恐惧一词,说出了这个秘密。这个秘密也就是我们民族的秘密,也是你我的秘密。不是吗?好死不如赖活着,你我都不是这样吗?

这组诗的第一首——《人造齿轮》——全诗只有一行:

它们在啮合,磨损,向相反方向行走……

这首诗音色天成,比喻绝佳,有黄金般的质地。在我的阅读范围内,在这个世纪的汉语诗篇中,这一首,堪为杰作。我们从标题开始读。人造齿轮。这个词组表面看来表意含混。人造齿轮,齿轮不是人造的,是谁造的呢?这不是废话吗?杏黄天没说废话,也绝没把你我当傻瓜。杏黄天看你我读这个标题,他在旁边坏坏地笑着:看到你我掉进他用汉语挖出的这个坑里,他就刺耳地大笑了。他不但笑,还要说一句:这么笨,还要读我的诗!一句话,人造齿轮,肯定不是指人制造的钢铁齿轮。那么它们指代什么呢,我们继续往下看:它们在啮合,看明白,是“它们”不是“他们”或者“她们”。杏黄天很聪明,我们继续看下去,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啮合。合,很好的,这是指“齿轮”之间的关系。啮,齿轮之间,一个离不开另一个。啮,是屋子里床上男人女人之间和乡村里草地上牝马和牡马之间那种表达亲热的互啮脖子的啮呢,还是战场上或者北京地铁里两个男人抱着彼此脖子你死我活不共戴天的那种互表仇恨的啮?先不要说你的看法,继续看:磨损,这是一种消耗,能量和生命力的消耗,这是齿轮啮合的结果。向相反方向行走,这一句,真的是疾雷破山;这半句——一道闪电——一下子照亮了前半句。我们忽然明白,这一句诗,就是一对齿轮!我们忽然明白,诗歌,任何一首诗歌,也是一组人造齿轮,那些词语,它们在啮合,磨损,向相反方向行走……因为磨损,我们听到了词语各自发出的声音,散出的色彩。任何艺术,不正是这样吗?人与人之间,陌生者,夫妇,父子,今人与古人,生者与死者,人与事,人与物,乃至一个人的思想,人与人的思想……这之间,都是齿轮与齿轮的关系!在这个人人明着赔笑暗里生死斗、供我们身体躲避风寒的物质建筑和心灵赖以躲避虚无侵袭的精神建筑皆被摧毁的国度,人与人之间都是这样的齿轮,我们都在啮合,磨损,向相反方向行走……用行走这个词,杏黄天明明白白告诉你我,我写的就是人!他玩了一个高超的技巧。杏黄天真是老到:他征服了词语,在与它们的搏斗中……这首诗意蕴丰富,我的解释,杏黄天本人也会说:错错错!可是——作者不然,读者未必不然——当作者本人与他的这首诗构成一对齿轮的在啮合磨损的时候,我何不坏坏地看一会呢,反正咱们这个国家看客这么多,多我一个又如何?里尔克写道:经历了无数的事,看了无数的物,能在一生里写出一两行好诗,就已经很幸运了,杏黄天在铝厂干了多年活儿,最好的酬劳除了养家糊口存身之外的一个副产品(呵,杏黄天,我的老师,你明白我为何要这么说!),就是这一首诗。就这一首,我认为他可以再也不必写与那段经历有关的一切了,他就可以写写其他类型的诗篇了。

他的其他类型的诗篇,异常的丰富。


二、短诗《青藏》

青藏

他们谈论这个地方
好像谈论自己的孩子
可怜的人
他们从来也不了解自己的孩子

这首短诗和以下两首均出自杏黄天的组诗《建筑的缺失》。它简单、明晰,但是简单未必就没孕味。这是我们阅读任何一首有分量的诗歌的时候必须注意的。地方——孩子,这个拟人句,看似简单随便,实则不然。孩子,有人说孩子是成人的爸爸,孩子是成人的老师。同时别忘了,孩子是一个正在成长的世界!而他们——这些成人,却是正在变得衰败的世界,一个个正在分崩离析着的世界。好像两级在分裂,在快速的分裂。读者被这种力量狠狠扯开!他们是可怜的——他们从来也不了解自己的孩子!你了解青藏了么?你开着车,带着老婆娃娃或者带着不是老婆的女人,带着朋友或者独自一人,去了一次或者多次青藏,你真的了解它吗?我们跟风跟惯了跟疯了,在这热那热中我们常常被热得满脸臭汗满身臭味,我们何时才能清醒一点明白一点,专注于对孩子的关心一点上呢?在许多时候,可以说,旅游,你表面看起来在观察外物,实际上,你观察的还是你自己,观察者就是被观察物。一个内心狭小的人,无论多么宽广的时间,对他都是狭小的,逼仄的。鉴于此,我们的祖先在春秋时代就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明末清初大学者顾亭林也说:有体国经野之心,才可以登山临水。多对!


三、短诗《米拉日巴之歌》

米拉日巴之歌

你们会厌倦的
厌倦声色犬马的肉身
就像我厌倦十恶不赦的自己

我米拉日巴曾经历
所以你们终将皈依

这首短诗音节非常美,技艺特高超。你们会厌倦的。自己置身事外的预言!站在读者生活之外看读者的一位清醒者——米拉日巴——这么说。厌倦什么?——肉身。怎么样的肉身?声色犬马的肉身。这句够振聋发聩的。为了调和这种严重,或者说为了使听话者更加明白,杏黄天——或者说,米拉日巴——来了轻轻一笔(一句):就像我厌倦十恶不赦的自己。自己如何的十恶不赦了,我们得知道米拉日巴的经历。杏黄天在其论述诗人昌耀的作品《苦修者的赞美——昌耀论》中,提供了米拉日巴的部分信息:

米拉日巴(1040-1123):藏传佛教噶举派早期代表人物。生于贡塘(今西藏吉隆以北)。原属琼波家族,自其祖父定居贡塘后,称米拉家族。幼时丧父,家产被伯父霸占,随母过贫困生活。成年后,为报仇雪耻,习本教咒术,据传曾咒杀伯父及其眷属、亲友30余人,并毁坏全村庄稼。后因忏悔杀人毁稼之“罪孽”,改宗佛教,拜噶举派始祖玛尔巴为师,矢志习受密法,注重实际修持,以苦修著称。故人称他为“米拉日巴”,意为米拉家族中穿布衣者。作为一个苦行者,米拉日巴舍弃了田产、房舍,舍弃了衣、食、名利,拒绝了婚姻和世俗生活,一个人躲在深山里苦苦修行。即使后来修成大圣至尊,弟子如云,也一世俭朴。他的身后之物仅有一块破布、一把小刀、一包黑糖和一封遗书。他当之无愧地成为苦行者的楷模。84岁时被人毒死。他的传教方法独特,常以歌唱教授门徒。后由其弟子收藏整理成《米拉日巴道歌集》,在藏族中广为流传。身为噶举派第二代祖师,因他的异于常人的经历,他的刻苦自修,尤其是骇人听闻的自虐式苦修,使他甚至与后来的宗教改革家宗喀巴大师齐名;他还以他著名的道歌与大智者贡噶坚赞的格言诗和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抒情诗齐名于藏地。

我米拉日巴曾经历/所以你们终将皈依,读到这里我们必须小心翼翼,注意用词:我,米拉日巴,曾,经历,注意我用的标点哦!再注意:米拉日巴的口气——满含蔑视。蔑视什么?你自己说呢!所以,你们,终将,皈依。多么肯定的口气!一个坚定的修行者,一位绝代智慧者告诫我们,我们都将皈依真理,而在终将皈依之前,你将怎样使用这具肉身呢?你想过吗?我们是否已在浑浑噩噩地、无头苍蝇一样猛冲向死亡呢?在此,诗歌充当了提醒人的角色。诗歌就该是我们心灵的监视者,在我们麻木的时候,一次次提醒我们,一次次告诫我们:不要忘记终极的爱和悲悯……


四、短诗《建筑的缺失》

建筑的缺失

他们曾经来过这里。建造房屋、花园、曲折的小径——
他们搭建自己的篷子。
他们:劳作、吃饭、睡觉、夜间偶尔的啤酒瓶子的吵闹和
十二点钟的撒尿声……

在冬天之前,一切必需建好:屋子里要有暖气、花园里要有亭子
曲折的小径要有助于餐后的消化、还有

他们好像不在了。多高多美的建筑呀。他们去了哪里?

不知道。你问谁呢?真的不知道。

杏黄天的诗歌独特之处不在于他不抒情,而是,他的抒情是隐秘的抒情。在别人高喊着“我爱你”的时候,杏黄天一句话不说,他只是沉默着看对方一眼就是。这沉默不是无声。这个眼光不是没有情感。在这首短诗中,杏黄天写了一类在我们古代和今日之帝国最惯常的事情:织者无衣,耕者无食,建筑者无房……题材很是普遍。引我注意和欣赏的就在于杏黄天的不动声色的叙述和看似简单的对情感的处理方式。他们曾经来过这里。这一句奠定了全诗的叙述的时间基点。说明是回忆。这一句与最后两节密切相关,我们不要忘记这个事实。接着,两组对比:

房屋  花园  曲折的小径  暖气  花园  亭子  有助于餐后消化的小径——
篷子  劳作  吃饭  睡觉  夜间偶尔的啤酒瓶子的吵闹  十二点钟的撒尿声

前者多么美丽、温暖、舒适、高雅,后者呢,多么可怜,多么寒酸,多么艰辛。第三节写到(这一节与上一节切开为两节,不是随便这么安排的):他们好像不在了,这真搞笑——他们还能在吗?——真有点“没粮食吃了何不吃肉”的味道!更有戏剧性的是句子里这个词的出现——好像——这个词用得真有力量!这个词是一束强光,刹那间照亮了这个享受者,这个在此刻正在回忆他们曾经来过这里的人,或者也可以理解为:两个人,两个五谷不分,不知真实人间的家伙,两个公子哥儿。看来,在一首诗歌中,不仅要用好动词和名词,用好一个副词同样是重要的。要用好每一个词,必须。杏黄天给我们做了一个好榜样。戏剧还没结束呢。一个问(或者也可以看做一个人的独白):他们去了哪里?另一个(或者原本那一个)说:不知道。你问谁呢?真的不知道。那么现在我要问你——亲爱的读者——你知道了吗?他们在哪里?


五、小人物的生与死之歌:《死亡文本:提前返乡》

死亡文本:提前返乡


民工表弟于房龙的文本:

1)
“妈妈,我要回家
来时只要带上回家的路费就行
整个秋天,我都躺在床上
我快要死了,带我回家吧,妈妈
让我死在出生的地方
妈妈,快来吧,带我回家
来时只要带上回家的路费就行“

2)
“爸,给我再盖上四床被子,压结实
我看到了鬼,它在叫我走呢……“


舅舅的文本:

3)
“他可能要死了,你快来吧”
当我到那个肮脏黑暗的旅馆
舅舅蹲在床边,头陷入双膝

4)
车是早晨7点40分由兰州去往西和
11点钟接到舅舅的电话:
“死了,就在车上,我们现在天水”


我的文本:

5)
“没事的,舅舅,你先去吃饭吧,不要担心
他还没事“
在旅馆里,我强自镇定地说

6)
“闭上你的嘴,哪里有鬼!”
虽然我看到表弟眼中充满恐惧


死亡文本(一)

7)
他没有回到他出生的地方
在路上
准备的两袋氧气他只用了半袋

8)
要他命的是回旋结肠癌
医生说首先是营养不良
其次导致器官功能衰竭
死是迟早的事

死亡文本(二):探阴山(仿作)

到此间,儿你再听为父言
你走后,你母为你哭瞎眼
你走后,为父我也病床前
你走后,也曾找你三年半
不孝的儿呀——
只见你,孤零零一人飘飘荡荡在阴山
却为何,呼天告地也枉然
阳世里,你也曾与我许诺言
到如今,儿呀,可怜的儿呀
到如今,一切梦醒都云烟


补记:戏曲文本《探阴山》(秦腔:苦音慢板)

到此间父为你再细说言
你走后你母亲哭瞎双眼
父盼你久不归病倒床前
你走后父找你三年有半
盼儿归盼得父望眼欲穿
知你在阴山已不能相见
父与子两分离怎不心酸
我的儿呀——
离别时活生生一个少年
到如今只见你魂荡阴山
我的儿呀——
到如今人间地狱两隔断
叫为父靠何人安度残年

2008—12—11

读杏黄天,这一首不可错过。这一首,堪为他的杰作。我不知道这么说是指它的道德意义,还是指它的完美的技巧。就前者,你可以说,它能为民间留信史,倒是不错的。就后者,你会说,这种汲取传统手法的写法,从五四时代以来的诗人,比如朱湘啊闻一多啊卞之琳啊余光中啊等等几乎无人(包括被王佐良称为成功得益于对传统一无所知的穆旦)不对传统有所吸收,另外这种笔法在日本人黑泽明的电影《罗生门》、美国人福克纳的小说《喧哗与骚动》等等作品中都早有所表现。对的,你绝对是对的。可我要说的好像不是这样,至少,不仅仅是这些。

这同样是一首看似简单的作品。稍微有点阅读能力的人都可以看懂。我想提醒这首诗的读者的有两点:其一、关于鬼这个词。这个词在诗中出现了两次。这个词是解开这首诗的两把钥匙的一把。我看到了鬼,它在叫我走呢……杏黄天不动神色地写下了这个句子;它分外令人心碎——它在平静中蕴含万钧之力。我看到了鬼,将死之人,看到的不是神仙,年老的胡子白花花的男神仙或者年青貌美的女神仙,也不是面孔慈祥头戴光环的上帝或者目光悲悯深邃的基督,更不是温婉微笑接引其去往天堂的圣母玛利亚……没有西方极乐世界,没有莲花宝座,没有天堂……有的只是恐惧!就算有恐惧,也还是好的!哪怕受苦也罢,也还有个痛苦的希望。这痛苦,就是一根苦命海中的细细的稻草。注意作者用词:它。它即是那个鬼,邪恶。

“表哥”的一句话:闭上你的嘴,哪里有鬼!这句话看似正气凛凛,实则揭示了一个我们不得不面对的现实问题:将死的人何其恐惧,活着的人何其苦恼,何其无畏!无畏不是勇敢。无畏是故作镇定。无畏是没有希望的挣扎。谁说我们的国度没有信仰?只是我们信仰着的这一切,死时叫我们走的却不是我们信仰中的“神”,而是邪恶的鬼!这就是现实。

解开这首诗的第二把钥匙:《探阴山》(仿作)的最后六行与原作最后六行的对照。在原作中,或者对古人,对我们的祖先,还有地狱,也可以说,还有希望,还有重聚之一日,这重聚只是暂时人间地狱两隔断。而在改写中,死亡则是彻底的消失——到如今,一切梦醒都云烟,可怕之处正在这里:活无所依,死无所归,这才是最大的生存黑洞!我们的一切希望之光都被吸进去,消失了。活无所依,死无所归——当我们民族的精华文化被独裁者、暴君、暴民(对不起,我不得不这么说,因你我好些时候亦是)摧毁的时候,当我们的家园日渐缩小乃至成为恶的舞台的时候,我们民族的大多数所经历的、面临的正是这样的悲剧。

民工表弟于房龙的命运,就是你我的命运。你我这样的小人物,遍布东半球,据说在全球人类中,数量最大。只是严格分析起来,他们能否被称为“人”,还是个问题。

最后需要说明:这首诗的补记部分是诗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小记:语言的长工及其他

诗人是语言的长工。一切作家无不是语言的长工。可是诗人是其中最辛苦却酬劳最微不足道的长工。你为语言工作,富有的只是语言。
尽管酬劳微不足道,可是工作的愉悦足以抵消诗人巨大的辛劳。

阅读,那种怀着敬畏之心的阅读,好比在近处看着一个劳动者劳作而能够经历美好感同身受却不必出力流汗一样。这是很快乐的事情。
我多日来一直看着杏黄天在黑暗中在阳光中劳作着,却不能帮上他任何忙。我的感动难以尽表。况且他的园地花木繁盛,品种众多,我采摘起来一如己出,毫不心疼。所以我的收获我的享受,难以说完。

英国天使般纯洁的诗人布莱克说:做概论是傻瓜。对于任何一位有相当水准的诗歌写作者,要给他的所有作品做个概论,我们常常会不自觉地成为“傻瓜”。只有对具体作品的细读,才是最好的了解其创作的方法。经得住从许多角度分析的作品,很可能就是好作品。我们常常遇到的问题是好的作品总是很狡猾的,甚至比写作它的人更加狡猾:好的作品总有自己内在的力量和逻辑,它们是一件作品真正的发动机、驾驶者和方向仪,在借助创造者之手完成自己的过程中,它常常会脱离创造者早先设定的轨道。这也就是卡夫卡说的我所说不是我所想,我所写不是我想说之意。所以,面对一件作品,阅读者必须专注、全力以赴,不能不狡猾,不能不使出所有力量。即使这样,也常常不能救出作品——希腊诗人赛弗里斯说的——一匹黑煤窑深处的白马。

希望我的努力没有白费。

谢杏黄天。感谢你的作品。透过它们,我更加了解了我的生活。对生活,我们常因不理解而疏离,因理解而热爱。

2012年10月

更多内容敬请参看:杏黄天诗文选(1993-2012)



级别: 一年级

15楼  发表于: 2013-01-01   主页:
第五辑  访谈评论(一)
第一小辑:整装处理(之五)

(六)
若有秘密,即在诗中,即在这个人
                                 ——读《杏黄天诗文选(1993—2012)》

王建光

2005年,与杏黄天相识,到如今也有些年了。我和杏黄天一起聊天,却很少说起过诗歌,甚至也很少说起彼此的过去。我们究竟聊过些什么,具体的内容也大多模糊了。可是,过些日子,就想和他坐在一起天南海北神侃一番。这两年来,我常常是个听众,听他讲佛经。但当他给我推荐了《楞严经》时,我买了一本,却只是粗略的翻了翻。

有一次,我问杏黄天,究竟该怎样读一首诗。他说,诗里的一些词、句子让人产生共鸣,就是在读诗了。这回答很朴素。对于一个诗歌阅读者来说,或许就是如此了。就像课堂上,一位学生谈到食指的《相信未来》,她说自己就是喜欢这首诗,她不想说出什么理由,就是单纯的喜欢。那一刻,我被打败了。因为,我的教学过程,恰恰是要学生说出喜欢、或不喜欢的理由。可是,转念一想,难道这不是最本真的阅读吗?难道这不是直至灵魂的阅读吗?在技术主义盛行的时代,一首诗的阅读过程,就是它在解剖室里支离破碎的过程。我们在词与词之间找寻组合规则,在意象群中挖掘深层的文化密码。我们越来越专业,也越来越麻木。一首诗,失去了体温,失去了光辉。一个合格的诗歌阅读者,是否就意味着是一个专业的诗歌阅读者呢?我越来越怀疑这一点。我想去触摸诗的体温,我想去承受它耀眼的光芒,这一切怎样才能办到呢?或许,那个女孩子的话对我是一种启示,回到本真的状态,回到直至灵魂的阅读。就如一个旅人,在旅途想起“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一样,就是单纯的想起。

记得2007年,我写了一篇关于杏黄天诗歌的评论文章。那时,我正被一些所谓的大词俘获,似乎不谈些文化、传统、现代这样的词,就不是在写评论文章一样。我想象着中国新诗的秩序,努力要为杏黄天的诗找寻一个位置。一如我的学术研究,我努力找寻自己在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中的位置。哪个作家的研究已经人满为患,哪个作家的研究尚有空白等待填补。我像忙碌的工蚁一样,觅食、搬运、觅食、搬运。或许,就这样老去。我为一种秩序忙碌,这种秩序是否合理似乎不证自明。即便打破秩序,也不过是为了建立另一个秩序。那我忙碌的意义何在呢?今年,这于我突然成了一个严重的问题。我有点晕头转向,不知所措。好些年了,我看自己喜欢的书,就像犯罪一样。因为,那与专业无关。记得2009年,在一次学术座谈会上,一位著名学者谈及自己的阅读,她说自己退休后,才真正感受到阅读的乐趣。这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如果一个研究者活不到退休那一天呢?我究竟忘记了什么事,才使自己如此尴尬呢?或许,我忘记的正是我自己。回到自身,再来看所谓的学术秩序,才意识到秩序常常就是一个阴谋。比如,学术文章该怎么写呢?我究竟该怎样谈起杏黄天的诗呢?这是个规范问题吗?或许,这与规范毫无关系。

此刻,在我面前的是《杏黄天诗文选(1993—2012)》,这是一部近20年的诗文选集。人生能有多少个20年呢?更何况,这部诗文选集中的20年,是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突然走到了人生的中途的20年。对于普通的诗歌阅读者,记住一个诗人,常常是因为一首诗。比如,我们记得《再别康桥》的徐志摩、《死水》的闻一多、《雨巷》的戴望舒,一个诗人因为一首诗而成了一个固定的形象。在历史的风尘中,就这样流传千年。这是诗人的幸福。因为,人们在吟诵他的诗,在念叨他这个诗人。可是,这个固定了的诗人形象却又常常遮蔽了一个更为复杂的人。这个人的悲喜、苦痛、失落、寂寞、孤独,却因为一首流传千年的欢歌而被彻底的遗忘。走进诗人的世界,却常常未曾走进一个人的世界。拒绝技术主义的诗歌阅读,并不意味着拒绝走进一个人的世界。当摊开一个诗人的诗文集时,他的青涩、冗长、甚至平庸、堕落、无耻都会扑面而来。一刹那,心仪于诗人的阅读者都不敢相信看到的这一切是真的。可正是在这种阅读中,那闪耀着光芒的不朽诗篇才会显得弥足珍贵,也才会知晓光芒万丈的诗篇历经了多少磨难才破茧而出。因此,阅读《杏黄天诗文选》时,我渴望走进一个人的世界。

诗文选的第一辑命名为“杏黄天的工业时代(1993—2002)”。从《结构工业》、《工业时代的乐器》、《工业城市》《工业群像》《悲情工业》等组诗中,我看到了一个井然有序的世界。2009年,诗人创作了诗歌《与死者书》,这是一首怀人之作,杏黄天想起了已经逝去的诗人昌耀。诗歌最后写到“我们能想起的/一桩桩宿命/却竟都是如此/黯然神伤”,这是对逝者无尽的追思。可是,我最感兴趣的是诗歌的第一节,“一个铸造工/一个外科医生/一个三十左右/一个二十出头/一个夜班从车间里出来/一个已脱掉白大褂/一个灰头土脸/一个急匆匆去澡堂洗澡/然后”踏上了去西宁的列车,他们二人憧憬着与昌耀的会面。也在第一次见面时,目睹了一个诗人的穷苦、困顿与丰盈。那是一次次的灵魂之旅,那是属于一个二十出头的铸造工的青春之旅。一个青年人突然面对扑面而来的生活,他却渴望拥抱理想。在钢铁丛林中,他如一个骑士面对着千军万马,悲壮而激越。这个青年人要用诗歌捍卫人的尊严。喷涌而出的热情在齐整的诗行中透出高贵的忧郁,杏黄天精心建造这个属于他的工业城市,属于他的工业时代。“结构工业的孩子/坐在钢筋水泥的一角/你痴迷你疲倦/工业的帕米尔一片苍白/是什么的力量如此神奇/使你静静坐着沉默无语”(《钢筋水泥》),这“沉默无语”是诗人严肃审视结构工业时的凝神,是神圣的灵魂行走于钢筋水泥之间的自尊。“结构工业  抑或建筑/就是我们游离的家/是我们白色的牧场/彻夜都有风声和急驰”(《料塔》)这是属于诗人的“牧场”,他是这座工业王城的乐队指挥,眼前的工业机械如鼓手、萨克斯、小提琴、笛子、钢琴一样演奏着美妙的乐曲(《工业时代的乐器》)。诗人歌咏从铸造车间生产出来的铝锭,“我洁白的羊群啊/金属中至为纯洁的英雄/银也自惭形秽”(《铸造车间》)。即便是“悲情的工业”,一切都是在神圣光辉照耀下的悲情,“呵,工业的英雄/我何以会无能说出/你们沉痛的高蹈/低落的呻吟”(《述记:沉默的工业》)。在组诗《心灵食粮》、《梦想时光》中,他坐拥自己的工业王城,想起故乡,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田野和谷物,“当我走出来,我发现我已改变许多/却更加纯粹更加执着”。这是一个农民的儿子身处工业城市时,对着故乡深情的告白,忧伤而自信。他亦歌咏爱情、群狼、马啸、鹰群,等等。这几乎就是人们在《诗神》、《诗选刊》、《诗刊》、《飞天》、《星星》等诗歌刊物上能够看到的诗人杏黄天。这个行走在自己的工业王城中的骑士,就这样一直吟唱着,自尊、傲然。

可是,人生真能如此吗?这个井然有序的工业城市是一种创造,也或许就是一种幻象。人生的大幕总是缓缓拉开。2005年,当杏黄天开始中国现当代文学硕士研究生的学习生活时,当他看起来要全身心的拥抱自己的诗歌梦想时,一切都变了。那个坐拥王城的骑士走出了机械丛林,开始了流浪的生活。诗文选的第二辑命名为“异己者雅克”,收录了2007年至2012年的诗文。那么,从2003年到2006年,这几年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个空白究竟意味着什么?或许,问题的答案,就藏在诗文选的第二辑中。

“异己者雅克”,是另一个世界。这是个令人沮丧的世界,整饬的诗行被看起来突兀的短、长所代替,有序的工业城市轰然倒塌,忧郁的骑士身陷生活的泥潭。他开始书写市民的谨小慎微,“喇叭尖刺,让我心惊:紧紧抓住儿子的手/并对他说:过十字路口要快/要躲开红灯,躲开汽车,不能一个人独自穿行”(《爱上一只猪的生活》);他多次记录城市公交车与生活之间的荒诞的关系,“从中山桥到西柳沟/没有直通车/如果你非要找到一辆/那就找吧,没人拦你/他们都在忙着倒车”(《从中山桥到西柳沟》);他在公园散步时,看到了自己无法抗拒的麻木生活必将到来的命运,“有那么一天,我终究也会像他们一样,每天准时都来到这里,为减少的食物与睡眠/跳锅庄舞、唱老歌曲、打太极拳,或者不停地走来走去/身体变得越来越慢/能脱落的都在脱落/死亡已经伸手可及/曾经忧心与不可忍受的那些人事物/现在也都无关紧要”(《公园散步记》)。在组诗《终于可以自娱自乐》中,令人窒息的是办公室的无聊生活,“同事们这几天火气挺大,动不动就骂娘/骂完后又两颊绯红。一个女同志/这样终归不好”(《乐无题 一》)。的确,诗人杏黄天终于可以“自娱自乐”了。他离开了自己的工业王城,满眼都是庸常、乏味的市民生活,这生活足以吞噬每个人的灵魂。就连夜晚也不再属于诗人,“已经不是一次,两次,或者三次的问题/几乎每次都是这样:他失声叫喊/受到惊吓的不只是内心的那根绳子/身边的人也一样惶恐//夜晚粘稠滞重,划开的水又自己合上/了无痕迹,翻身,继续”(《恶梦持续》)。工业王城坍塌之后,市民的世界充斥着无数的噩梦,无论是公共空间,还是私人空间,诗人突然感到无家可归,灵魂在喧嚣中承受着无尽的折磨。当一切都变得很浅,浅忧伤、浅痛苦、浅希望、浅绝望、浅写作、浅阅读,处处是调侃、反讽。生的庄严似乎成了遥远的传说。杏黄天的愤怒变得无法遏止,“不,一个都不宽恕”(《无色悼词》)。“如果你喊他一声诗人/他总会脸红/如果你喊第二声/仍然一脸坏笑/如果你喊第三声……//当然你没有喊出来/因为砖头已经飞向你”(《聋子朋友》)“诗人”不再是神圣的冠冕,而成为嘲笑他人的说辞,就连诗人自己的内心也似乎只剩下一片荒凉的景象。一个优雅的骑士就此沉入市民世界了吗?

诗文选的第二辑,是以几首关于死亡的诗歌开始的。他想起了工业城市中的死亡事件,那些死亡没有悲壮,只有痛苦、恐惧。“他哭了,想起那个事故死亡的兄弟/恐惧让他感到温暖”(《在车间里》),“那条烧焦的腿/那声撕心裂肺的叫”(《事故》)。工业城市中,工人们不再演奏抒情诗,而是默默的生,痛苦的死,无力的挣扎,“在梦中,我们奔命,为身后的温暖”(《想起车间》)。对于诗人来说,死亡开始成为一个无法回避的严重问题。这是“异己者雅克”的起点,沉重、压抑,但又逼迫着诗人去探寻世界的真相。因此,诗文选的第二辑是一个广袤的世界,杏黄天开始了艰难的跋涉。可以说,那个令人沮丧的世界实则是这广袤世界的一部分。我们就真真切切的生活在凡庸的市民社会。当我忧心于诗人从此堕入市民世界时,他裸裎的无家可归,反倒是一种勇气的撼人心魄。这个骑士不再刻意维护自己高贵的忧郁。他把丑陋的生活、怯懦的自我通通袒露出来,不再伪饰、不再装点,就这样赤裸裸地开始艰难的跋涉。

他走进了杜甫的世界,“这一年,他的敌人依然不止三个:/饥饿、居无定所、多病,对一个王朝的忠心……”落魄的杜甫行走在“一个王朝的衰落”的时代,“他看见之人事物,是他无力改变之人事物”,看不见的是自己客死异乡的小船,杜甫似乎只有无奈、无力,这就是中国最伟大的诗人的命运吗?可杏黄天两次反问“但那又怎样”(《杜甫行》),这反问就是对嘲笑诗人的人的回答,只有看清了杜甫生的卑微与庄严,才能重新找回诗人的尊严。杏黄天走进了曼德尔施塔姆的世界,那是一个集权、专制、杀戮、凌辱、强暴、告密、误解一同袭来的癫狂世界,“他疯”,“他残疾”,“他害怕死”,“他饥饿”,“他任性”,“他无知”,“他外貌模糊”“他充满人道”,“他饥寒交迫”,“他死无葬身之地”,“他恐惧”,“他留下”,“他让名词作为谓语出现”(《他让名词作为谓语出现》)。杏黄天身临曼德尔施塔姆地狱般的生活,他看到了光芒万丈的诗篇诞生过程中的一切不幸、荒谬。在穿越时空的行走中,这个骑士开始勇敢的接受生活的全部内容。由此,他走进玄奘的世界,“你说:‘我决计不再来,即使是人间,即使是天堂/我该说的已说,我该做的已做’”(《与玄奘》)。当诗人说了该说的,做了该做的,那无论是人间,还是天堂,又有什么必要重新来过,莫若就此消融于永恒的秩序。杏黄天走进了塔尔寺,走进了树的世界,走进了鱼的世界,走进世间万物的世界,甚至开始研究医院的蟑螂,并为此写下一篇奇怪的《关于蟑螂之生活习性与革其命及成功之理由》的论文。他要去攀登光明顶。他立于天地之间,意欲注视一切、倾听一切。当年忧郁的骑士,如今常常显出颓唐、落寞,但更显出孤独、庄严、倔强、通透。命定的一切,诗人欣然接受,“爱上打洞的鼹鼠,只向一个方向,一个平面挖/这不是他的错,是偏头疼”(《偏头疼》)人们无休止的抱怨,常常期盼成为他人;人们看到秋日落叶四处飘散,便希望秋天能够如春日一样,草长莺飞。可是,诗人写到,“秋天真好,耽于幸福的人真好;耽于孤独的人真好/耽于秋雨真好;耽于落叶真好”(《秋天》)。我不得不感叹,渴望接受整个世界的杏黄天真好。他不再是无家可归的城市游魂,他将自己置于世间万物的永恒秩序中。

当我回望中国新诗的历程时,曾拎着一些所谓的大词来建构一个所谓的新诗秩序,启蒙、现代、传统、先锋、革命、政治、民间等等。可是,这无疑是对诗人作为一个人的伤害、侮辱。1976年的穆旦承受着骨折的折磨,一边痛苦的呻吟着,一边在小小的破纸上开始“冥想”,所谓的时代风潮已变得无足轻重。即便那潮涨潮落使得穆旦穷困潦倒,但他的眼中只有一个人、无数的人和世间万物,只有世界永恒的秩序。我们身在何处?对于我们来说,这个时代的疯癫与迷茫究竟意味着什么?它或许是我们走向沉沦的绝佳借口。可是,那通往庄严、丰盈、圆融的大门依旧敞开着,就看一个人有无勇气,义无反顾的走进去。一个人无法选择自己身处的时代,但一个人可以选择面对这世界的方式。当然,这也常常是困难的,甚至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们该相信奇迹,诗人就是这奇迹,一切创造者就是这奇迹。我曾对杏黄天说,你的诗歌就是中国诗歌的潜流。何谓潜流?它现在似乎是隐而未现的,它是混沌的,它包蕴着巨大的能量,等待着冲决时刻的到来。在我以为,行走在广袤天地之间的杏黄天,开始坦然接受一切的杏黄天正在为闪耀着光芒的诗篇寻找一个容器,它是有形的、又是无形的。

对《杏黄天诗文选(1993—2012)》的阅读就要告一段落了,但愿这阅读的过程,不是一种从头就开始的误读。同时,我不得不说,我未曾在文章中完整的呈现出对一首诗的凝望的过程,我也忽略了那些长短不一的诗论札记,忽略了诗人倾注神圣情感的《昌耀论》,忽略了诗文选中其他一些我更喜欢的诗。可我似乎欣喜于自己写出了此时此刻我想说出的一些话。至于其他,就留待明天吧!



级别: 一年级

16楼  发表于: 2013-01-01   主页:
第五辑  访谈评论(一)
第一小辑:整装处理(之六)

(七)

没有平静,就无法深沉
                    ——杏黄天近期诗新作简评

王学海

捧读杏黄天近期的诗新作,《水墨故乡》一入目就带来震撼:“有着回家的渴求与无来由的惊惧/几乎以为有着彩色的记忆。”回家的感觉总是迫切、亲切加上甜蜜的,然而,诗人的“惊惧”却来源于令人费解的“以为”,这并非错忆,更谈不上因是诗人而给于故乡更多的添加色彩,而是没有,或者是零的残酷,这才引出了正正当当的惊惧和诗性的“几乎”。“现在却是三种颜色:灰黑、白、逃避”。灰黑的污染状,荒芜的空白。而让诗人刻意加上去的动词“逃避”的介入,便让诗活出了心灵的尖叫。

随着时间的推移,学习的深入,有些诗人便会变换他先前的风格与追求,朝着一种生活辩证的哲理而思,自然,他的诗也就多了一份转辗反复的人生推敲,以及晨钟暮鼓韵律中的一份悟了。杏黄天近期的诗作,无疑均镌有如此人生旅途的新印痕。如组诗《此去不远》。组诗以《千佛洞》始,“他们为死后活着,这样想想,此生的一切,顿时都有了一种奇异而陌生的光”,奇异而陌生的光来自那里,来自另一种无声的教育,也是诗人独自的洞见:“大多数时间是逝者温暖生者,而不是相反。”所以,陌生的逻辑在奇异中还产生许多的光:“为什么从来就没有想起!因为从来就没有忘记/就像从来也没有忘记,是因为从来就没有想起。”存在的虚无与虚无的存在,它不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而是实在的但因我们从来没有想起,才会从来没有忘记,想起可是心灵的关键词,诗人在这里是隐喻含蓄地把它凝炼出来。为此,“你看到你走向我时我剥落的目光”,才是一种真实真纯真无的一种自我,一种不带尘世性质的洁净。

如此,诗人杏黄天宛若尾随法显、玄奘(中国去西天取经第一人是汉末的法显和尚,他回国后还写了《佛国记》一部大书)去西天取经而返的一具复活的行囊:“我走在激奋的人群中,但不再叫喊/我坐在狂欢的酒席中,但不再纵饮;我独自思索,不再合群/我岂无病。人皆知之/独尔/视而不见,不以为然。”——活脱脱的博望鸣沙,敦煌莫高窟中的当代写经变文。那份心情:不再叫喊;那种动作,不再纵饮;那片习性,不再合群;那个新生,视而不见。不是不遇,而是神遇。至于霍去病的酒泉,她会不会在那里已不重要。“我们说起就像在谈论/别人的事情。”诗人的睿智在幽默中无声,又在无声中升腾。

让我特别看重的,是杏黄天《说点自己不懂的》组诗。第一节《忧伤》,以“她望着窗外”为意象的生发,勾勒出一只既现又隐,既在又没的鸟,身影的没入、重复的想像、夜晚的到来,让这只鸟更加悬在我们心头而不知其然。“一声尖叫,从幽暗的深入发出/凄厉、悠长,像黑暗中的闪电”,极大的变动中,平静的双眼依旧:“她还在看窗外——/槐树上那只鸟/是否/还在。”压抑顿挫之中,诗眼的光芒不再耀眼,但也许更为深沉。第二节《说点自己不懂的》,与第四节《回身》相互呼应,言死与追活,到底是谁离开了谁,本来就不是单方的事情。“我去了我们以前曾在一起的地方/那里荒草丛生/风吹过,只有我/一头乱发/我看到许多影子,他们不想出声。”成熟了,不再会是初生时的活奔乱跳,不再是那嫩叶劈啪作响的与风杂闹。诗在平直处,却分明深蕴着曲折坎坷。而第三节《蚂蚁反击》与第五节《给你》,同样让生活归于情,而生命的汁味,竟又加倍地醇厚。被童年和少年时期踩死的蚂蚁,“多年后,当我们各自回忆/共同提到/那些在我们骨髓中/又痛又痒的黑色蚂蚁”,最后只能让我们自主又郑重地选择了“等待”,等待蚂蚁的离去,我们才可上路。这其实是诗人精炼了的生命的境界,无为的伤害。无数的挤兑,无尽的争势,到底又是为了什么?活出声香的人生,到底应该又是怎样的人生,面对喧嚣,面对浮泛,面对权势,面对利欲,人的尊严又在哪里,人的高贵的品性又在何方?不都说人是高级动物吗?为何以钱为大以权为上,竟就让人一下变高等为曲伏,变智慧为愚迷,作非人的动作,发非己的声音了呢。是该蚂蚁反击的时候了,一切的细小,譬如诚实,却曾是人类最好的品质,可我们都朝向前进时随走随丢,蚂蚁在检拾的,不该让人类自责自重吗?

一个境界是一份智慧,一份智慧又提升一个境界:“我们为无尽的忧伤活过。之后/就好像/从来都没有过什么/忧伤”(《给你》)这是阴霾的天地突然射进暖阳的光芒,是闭塞的山谷訇然裂开一片天道的口子。由此,再看组诗《事物沉默的部份》中,《秦皇兵马俑》的“单眼皮”,组诗《无鸟的翅膀及其他》中的《无鸟的翅膀》中十字路口的翅膀,去相碰相撞组诗《事物以各自的方式去热爱》。在“有一条无路可循”、“一开始就要落空”的路上,就是《无可避免》中那块“红透之铁”,“脱去一层一层铁渣”,在不断锤打的柔软与坚硬之间,存在的裂口趋于消失,它不是物理上的消失,而是精神上的重现——裂口的消失,其实是变幻:变幻成了一道光,一道不再虚无的光,一道真实锐利的光,它能洞穿世事,也能洞穿你我。于是,再重复《给你》中“我们为无尽的忧伤活过。之后/就好像/从来没有过什么/忧伤”,顿觉醍醐灌顶,“悟了自度”(慧远大师语)了。

曾经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昆德拉)风行文坛一时,今天读到杏黄天的近期新作,忽有生命中最后之重的感悟訇然降至。作为诗人,大多数在孤独中放养自己,又爱在颂诵中表达自己,就像未及卸去厚重的冬装,就想一下跃起在春色的蓝天。其然,汉武帝《秋风赋》使然的山西万县的秋风楼,和长江的豪迈与黄河的急浊,以及秦皇陵的精密乃至小菜场中买菜卖菜的女人,都是诗眼所亲历与感动的最好的磁场,可谓清川与落日同归,鸟儿与天空共飞,远近的距离,揪心的东西,虽然可能是一场梦,但梦会苏醒。这就宛如火与土的交融,醒后,出现了精美的陶瓷,艺术的与梦想的,全以精华的形式附在贴在融在了陶瓷(器)上,诗与创作,创作与生活,诗人与生命,生命与现实,就这么如火与土在不断地交融,不断地燃烧,不断地以生命的因子互相兑换,互相嬗变,历久而弥新。相对以往的诗作,杏黄天近期的诗作显得多辩悟又甚平静。所以,杏黄天的近期诗作,也是平静之后的一种深沉的递进。

因黑夜的厚重,星星的光才更亮。

2012.11.3-11.6於洛洲



(八) 
 一种朝向黑暗的写作 
                                ——杏黄天的写作立场分析
                                                                                         鱼亮

杏黄天的诗,总体而言,有一种刚劲的力度,不是太极一路,诗歌中呈现的面目乃是金刚怒目式的:有大愤怒,有大悲悯,有大担当。

一、分裂感:鼹鼠和异己者

在杏黄天的诗歌写作中,鼹鼠和雅克,这两个词对于他来说有着某种黑洞般的意义。

“爱上打洞的鼹鼠,只向一个方向一个平面挖
这不是他的错。是偏头痛
让鼹鼠总是觉得一边不够开阔

如果鼹鼠不是偏头痛而是腹痛
鼹鼠或许就会向下打洞,这样就有足够深
如果鼹鼠能够识别光谱,或许他根本就不会
打洞。

但偏头痛总是让鼹鼠感觉自己的洞还离自己
不够远、不够黑、不够静”

——《偏头痛》

在这首《偏头痛》中,杏黄天给自己画了幅自画像——一只患上了偏头疼的鼹鼠,“爱上打洞的鼹鼠,只向一个方向一个平面挖”。写诗的杏黄天恰似一只鼹鼠,他一直很明确自己的方向,他“总是觉得一边不够开阔”,他的“偏头痛”一直在驱使他朝内心诗性的沼泽逼近。

偏头痛是一个隐喻,对于所有诗写者来说,他预示着一种担当,所以这么一只孤独偏执的鼹鼠形象,恰可以成为杏黄天诗歌中的元意象。由这个元意象延伸开来,就出现了“异己”一词。“但偏头痛总是让鼹鼠感觉自己的洞还离自己/不够远、不够黑、不够静” (《偏头痛》)。偏头痛是一种迫使主体远离自身的病症。在杏黄天的诗学观念中,“异己”这个词应当引起注意。注意到杏黄天创立了一个叫“异己者”的诗歌论坛,又自称为“异己者雅克”。我对这个词很着迷。异己,就是异于自己,但一个人如何能够异于自己,这是一个悖论。

“雅克是一个混蛋雅克不是一个混蛋
雅克是异己者”
“那意思是说:雅克的肉体与雅克的灵魂
是异己者,请求分离”

——《异己者雅克》

肉体和灵魂的矛盾,思想和文字的矛盾,这种对自身的不满,驱使灵魂一次次出窍,朝向更深的黑暗,灵魂对灵魂自身也是不满的,异己的姿态是朝向一种分裂。

“至少一分为三:夜晚床上做梦的那个
为食色奔命的那个
独自无语枯坐的那个

如果再多出一个,你也一样无法拒绝
                            
——《一分为三》

所以这个存在于杏黄天诗歌中的分裂景象,正是强力现实的投影。杏黄天将这种分裂状态称为“建筑孤独压迫分裂症”(“雅克与自己分手了,雅克害的是/建筑孤独压迫分裂症” ——《异己者雅克》)。这是杏黄天诗歌中的又一密码。

“他们曾经来过这里。建造房屋、花园、曲折的小径——
他们搭建自己的篷子。
他们:劳作、吃饭、睡觉、夜间偶尔的啤酒瓶子的吵闹和
十二点钟的撒尿声……

在冬天之前,一切必需建好:屋子里要有暖气、花园里要有亭子曲折的小径要有助于餐后的消化、还有

他们好像不在了。多高多美的建筑呀。他们去了哪里?

不知道。你问谁呢?真的不知道。”
                          
——《建筑的缺失》

这首诗歌,我读到了一种很大的荒凉感,大厦将倾、已倾,人子找不到庇护之所。这种蚀骨的孤独,恰是对整个时代的处境隐喻。礼崩乐坏,流离失所,我们都是精神上的弃儿。那些幸免的人,是不道德的。在这里,诗写者的一种大担当,呈现出来。所以,杏黄天的诗歌从根底上来说,有着它的大抱负,它不在意与抒小情小调,它的文本中很少有暖色调,一律的寒冷,残酷,但他的诗歌之血是沸腾而热的。

二、反向的救赎:锻打“黑铁”

一枚残酷的钉子,一枚悲观主义的钉子,它总是出现杏黄天诗歌文本的字里行间,像一排永不妥协的牙齿,咬住存在之痛。在他的诗歌中,我发现两只小鸡,都是一样的命运。

1.小鸡成长史

由幼年到成年,大致不过六月
于它而言,绝对漫长:
从窗户飞出二楼,落在楼后花园
需要两月
被狗咬,认识到不可普遍交结
学会逃跑,又需要一月
天暗躲在楼角,等待一个人
捉它去一个安全的黑屋子
是在五月之后

这些对他产生决定影响的事件
谁会注意到呢

2.关于小鸡

有以下几种说法:关于小鸡,啾啾鸣叫的那只,在夏天
将是烤鸡;胎死腹中的那只,被称为坏蛋
一只很小时感冒死去,嫩黄色绒毛沾满污浊之物
另一只是你踩死的,只因为它在你脚下跑来跑去,它冷
你无辜,你因此伤心,它亦无辜,它因此没命
最后那只颐养天年的是塑料鸡,不过已说不清颜色

法则不遵循道德判断。道德自己放纵
你鸣叫,你胎死,你感冒,你无辜……
你还要做一只塑料鸡,如是,你活着:不下蛋,不鸣叫

“法则不遵循道德判断”,这两首如此黑暗的诗歌,它透露的绝望荒凉的气息,足以让一个存在主义者产生“恶心”的生理反应。杏黄天的笔重如千斤,每一下,都用尽了力气。我真的读到了。

同时,这种批判,同样朝向人性的黑暗面。看这首《鲤鱼和龙虾》:

“鲤鱼和龙虾跳过龙门之后,一同上了餐桌。鲤鱼悔跳龙门,想返回从前。龙虾不。
鲤鱼不解。
龙虾说:“你即使回到跳之前,你还是做你的鱼,而我要回到从前,就得做虾,
我不想。
但现在我们一样。”
  
何其残酷!人性的黑暗再不过如此,这种恶指向一种变态偏执的平等,在革命的阵营中有鲤鱼但更多的是龙虾。

或许,我想说,写诗为何要如此黑暗,不能温暖点吗?但是杏黄天的一意孤行,恰有他的意义:让黑暗源源不断地涌出,才能逼迫我们避无可避地去寻找那个光明的洞口。在诗歌《无可避免》中泄露了这一点。

“就像一块即将融化的红透之铁,突然被置于冰水之中,瞬间冰水成为气体,
灼伤直视者;
瞬间那铁变黑变硬,脱去一层一层铁渣;
瞬间,这铁之内部有无法愈合之裂口。而你就是这裂口,是要保存的部分,
就是这空间,
虚无而真实。
此后,我惟一能做的,如果我能做什么,就是成为那铁匠;
就是不停地锻轧这块黑铁,不停地重复将它置于冰水之中。
先是变得柔软,后变硬,如此反复直到这块铁具有期望的
韧性与坚硬;
直到最后,这块铁内部的裂口趋于消失;
直到最后,你不再是虚无的真实,而是那黑铁被不停地锻轧之后出现的光。”

也许,杏黄天正是在不断锻打这块诗歌的黑铁,它包藏有太多的黑暗,而他的本意旨在那最后闪现出的光。因这光,我们得以拯救自身。

三、沉思:作为一种立场

杏黄天的诗歌其实是很难轻易进入的,或者说有着某种拒绝阐释的倾向。他的诗歌中,很明显的是很多字词化用自古典文言,在诗意的经营上带有古典主义的迷雾,接续着传统的回响。

总体阅读杏黄天的诗歌,我发现,他的诗歌主体的介入程度是非常深的,诗歌中很少有对一个场景的精雕细琢,基本上是主体裹挟着意象进入诗性轨道。也就是说,他的诗歌中理性比感性更加强大。他自己也说了,沉思,是他的诗歌姿态。这种美学观念,很真切地存在于他的诗歌文本中。其实这份沉思,前人已经有着很丰厚的诗歌范本——里尔克。里尔克说:“诗并不像一般人所说的是情感(情感人们早就很够了),——诗是经验。”诗歌是一种经验,诗人的使命在于如何将这种经验转化成诗意。

杏黄天的重申和文本实践,在当代诗坛自有他的意义。那就是保持诗歌的高贵血统,不沉溺于小抒情、小机智、小戏谑,将诗歌的触须浸入存在的池水中,对一切先入之见进行批判、推翻、重建。沉思,在这里,代表着虔诚。一个虔诚的诗写者,他独来独往,无比的孤独,但内心无比的强大。

这代表着一种立场。世相纷繁,而我们需要守住自己的内心,去思考所见所闻。而他的诗歌是如此纯粹,声音宏大,振聋发聩,即使是低语也是如铁石掷地。

以上是粗浅的阅读感受。读别人的诗,有时候未必不是读自己。

2012-12-27



级别: 一年级

17楼  发表于: 2013-01-01   主页:
第五辑  访谈评论(二)
第二小辑:散拳云手

(一)
鲁力:异已者,何止雅克

    说实话,进过《异己者》论坛,还入了“异己者”群,当时都只把这三个字,作为一个符号,并且也没有用心去诠释过。直到看到雅克的《香樟树被切割为香樟木后》才明白过来。说白了,这三个字就是在说:“我不是我,我只是像香樟树被切割之后的一个碎片。”这个提法不新鲜,但是能像雅克这样正视它,剖析它的,却并非多见。人格分裂是心理学的提法,哲学提法也有,我记得看到过“被异化的人”的提法。主要说的是现代工业发展,把人异化了,人都像工具,像机器一样工作运转。不论是异己者,还是“被异化的人”,要我说,自从有人类社会,就已经存在。儒(法)、释、道,上帝的产生,都是有了大多异己者,才有市场的。不过儒是叫人就异而远己,仙呀,佛呀,上帝呀都是重构的己。人性有五个层次(1、生长:动物性的本能需求,也就是活着;2、生活:社会性的根本需求,其目的是获取必要的归宿感;3、生存:社会性的高级需求,其目的是追求精神层面的幸福感;4、存在:追求与历史时空的溶合,表现为创造历史,改变历史的精神境界;5、超越:对历史与自我的超越,以实践去抵达永恒与无限。),也就是有五个自己,当然这“五”,并不是绝对。你看雅克就说“猫有七条命”,那么人是高级动物,肯定要多于七个自己吧。呵呵,那是必须的!

《无忘忧之辞:香樟树被切割为香樟木后》节选(作者:雅克)

1、鹰在渊

孤独并非来自你所看到的高度,而是腹下的深渊


2、训诫无效

训诫是这样的:鸟应飞在天,鱼当弋于水
问题在于:尔既非鸟,亦非鱼


3、香樟树被切割为香樟木后

因为诸多碎片,始得以存留
缘于更多碎片之香
亦得以垂名


4、有所谓

在这片土地的两极之间,我将继续保持厌恶
高音或者低音,都不顺从
也不是那些干枯的稻草一样随时准备风起时
扑向火焰的所谓的人民


5、无端悲伤

妈妈,我想回家——
在这里,在这个六面体的水泥盒子里
我已经说了太多的梦话
    
    看到这个贴子,就让我想起两个人来。一个是尼采,一个是鲁迅。尼采以诗的语言,散文诗的形式写了《查拉图斯如是说》,而鲁迅有《野草》。更有人说,鲁迅受尼采的影响颇深。我没有深入探求过。但是在看雅斯贝尔斯的时候,倒是觉得他们都有相通的地方。这相通之处,正是存在主义。他们都相信生活,不仅仅是活着。但首先要活着。他们都以锐利的思考力思维着人与历史,现实及永恒,并在各自的现实里践行自己,超越自己!雅克的这些短句,也有类似的指向。而且我们也看了雅克非同一般的思考力。虽然2的原创性不足(前有庄子与惠子之辩),但无损整体的深刻和洞见。在现在这个以经济建议为中心的时代,这种直切地对人类自身存在(精神状况、价值取向等)的思考是难能可贵的。我们除了喝传统的“迷魂汤”,或者泊来的“追命酒”之外,还能有什么指望!

    作为诗歌的指向,雅克似乎找到新的什么!至少,他闻到了“碎片之香”;面对“被和谐“的危险,至少他还能“继续保持厌恶”;至少,他还保留着“无端悲伤”的能力,还保留着一个“家”。写到这个“家”,又让我想起另一个存在主义哲学家——海德格尔。对于一般的读者,或许不了解存在主义。那么从诗歌中,又如何来把握这种指向呢?

首先,香樟树被切割成香樟木,是意味着人,我们自己(精神上的自我)早是不完整的,就像香樟树被锯被砍成了若干碎片。这就是所谓的异己者。至少我能体会这一点,因为,为了生活我得扮演若干个决然不同的社会角色,而且很多时候会体会到自己被分解的痛。时候多了,也慢慢麻木了。

在没有麻木之前,孤独感会让我很充实。就像雅克所言的“鹰在渊”和“无端悲伤”。也类似鲁迅的“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在这种时候,精神的自我才是存在着的,这种自我也才是有生命力的“香樟树”。但是,对于“已经说了太多的梦话”的我们,若想要找回我们各自的“香樟树”,任何“训诫”都是“无效”,而是需要“不顺从”地在现实中寻找自我,唤醒自我。


除了“迷魂汤”和“追命酒”,我们还能喝什么

雅克对于中西文化的理解和归纳,在我看来是准确的,到位。对于追命酒,我没有大多发言权。但是对于“迷魂汤”,每一个中国人都应该喝出味来了,也应该醒来了。但是要醒过来,也没那么容易。被喝了几千年的国人,都上瘾了。就像染上毒品的父母生出来的也都是瘾君子一样,没有谁能逃得了的。但是从五四开始,就有醒过来的。说明通过后天的努力,这瘾还是有可能戒除的。

首先我们要了解,这“迷魂汤”是谁弄出来的,为什么要弄这个汤。是谁?是士子和天子。这两子都没安好心,一个是想把奴隶做稳了,做舒服了;另一个是想把主子做稳了,做长久了。一个舞文,一个弄武,慢慢的就合二为一,叫做内圣外王。所以说,中国文化,其实就是老虎的脑门——王字当头。按常理,要不被喝迷魂汤,只有打虎一条路。然而虽然山中已无虎,但是人间尽王侯。你能打你老爸,打你自己么?所以没法打,也就不必打,也无须打。如果你一不想做奴隶,二不想做主子,多喝白开水,脑门上的王字也自然慢慢消失。

(二)

凭栏:雅克的迷宫:《异己者雅克》(修改稿)

雅克能深入人的内心深处,锻炼出如此有形式感的意象,化无形为有形。实属创新之举。下面是雅克的诗歌原作和凭栏的解读。

(Ⅰ)

“雅克,如果你还没有睡
来我这里吧,孤独似紧身衣”

“为什么?你要打扰一个做梦的人”

“我看见你:湿漉漉站在我的眼前
身影让我害怕”

“为什么要哭?我们之间有一堵墙”

“雅克,我要挂了。你是一个混蛋!
你关心什么?”

“为什么……”

2009-2-6

试解:雅克是一个偏执的做梦狂,谁也不能将他从自己的梦境里拉出来,虽然他为此而流泪,但没有人理解,那是一种幸福的分泌液体。他拒绝了另一个自己的邀请或者诱惑。雅克是真正的孤独者,没有人能将他从孤独的深渊里解救出来,而他必须依靠孤独来磨炼自己,完成自己的蜕变。他用一堵墙将自己幽禁起来,以实现他的梦想。


(Ⅱ)

“雅克,我想你别再来了
他今晚在家。一个人坐在厕所里拼命抽烟”

“为什么要抽烟?有许多事情可以做”

“他说他今晚就想一个人呆着
不打扰任何人也不想任何人打扰”

“为什么?你可以出来呀”

“雅克,我要挂了。我也想一个人呆着
你是一个混蛋,你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为什么……”

2009-2-6

试解:雅克,我,他,三位一体。欲望引诱雅克出去,而自由使得雅克暂时进入了宁静。“一个人坐在厕所里拼命抽烟”,这不是世俗者眼里的诗人形象吗?诗人为什么抛弃世俗的欢乐而进行“无用”的创作呢?诗人就应该是这样生活的,没有理由可谈。雅克所从事的是一种无私牺牲,坚守孤独,勇往直前,不被旁人所理解的事业。雅克有着坚定的信念和过人的毅力,一旦确定了目标,任何外界的干扰都不能转移他的心志。

(Ⅲ)

“雅克是一个混蛋,雅克是蜗牛,雅克不吸烟
雅克是一个混蛋,雅克是瞌睡虫,雅克不吸烟
雅克是一个混蛋,雅克是黑夜,雅克不吸烟”

“雅克睁着双眼:看见天花板飞离自己”

“我是雅克:混蛋、蜗牛、瞌睡虫、黑夜
我是雅克,为什么……”

2009-2-6

试解:雅克在两个自我之间做出抉择,自己究竟是谁,应该是谁。在世俗与精神的压力下产生了分裂。一个是混蛋,一个是不吸烟者。看来后者才是他的本质特征——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锻炼者创造者才应该是他的核心。反思的过程是艰苦的,结果是摸棱两可的。可是却将人的本质的思考引向了深入:我是雅克,为什么……人究竟是谁。究竟应该是怎么样的呢?雅克的孤独来自世俗的压力,在世俗的眼里,“我是雅克:混蛋、蜗牛、瞌睡虫、黑夜”,雅克开始沉思,分明地困惑起来。这就是雅克与现实的对立关系。


(Ⅳ)

“雅克与自己分手了,雅克害的是
建筑孤独压迫分裂症”

“雅克其实与自己没有分手
是雅克自己从十二楼跳下去”

“你看见雅克死去:
楼下的血迹总是在夜晚呼叫”

“雅克是一个混蛋雅克不是一个混蛋
雅克是异己者”

“那意思是说:雅克的肉体与雅克的灵魂
是异己者,请求分离”

2009-2-6

试解:人的精神的分裂不可能离开外部世界的压力,但更主要的是来自自身内部的追求。分裂的原因是辨证的关系。但事实是雅克害上了分裂症,雅克处于什子路口上:要么被欲望淹没,要么进入天堂。害建筑孤独压迫分裂症是表象,自己从十二楼跳下去是表象,雅克是异己者也是表象,雅克的肉体与雅克的灵魂是异己者,请求分离才是真正的目的所在。


(Ⅴ)

“雅克,别以为这样你就能解脱、自由
肉体会腐烂、发臭”

“雅克,灵魂找不到容器
就不能成形,就不能在世间游走”

“雅克,所以你走不远
血迹总是在夜晚呼叫”

2009-2-6

试解:但是灵魂的分裂并不是雅克的目的,雅克的目的不是追求一个人的解放或者死亡,他要为自己的思想找到容器,让它化为艺术作品,让他的语言流传下来。这才是他的或者是诗歌的本意。因为黑暗并未消失,悲剧依旧在演绎。这一节是雅克的独白,更像是冥冥中神的启示--------宿命在等待着他:得不到解脱和自由,肉体也将腐烂、发臭,无第二条路可走,只有沉没在黑夜里。惟一的出路是为灵魂找到容器,为思想找到准确的语言。通过语言抵达灵魂深处,实现自身的解放。


(Ⅵ)

异己者雅克有三个情人:孤独、为什么、血迹
前两个在生前,后一个在死后

异己者雅克有三副枷锁:铁砧、水泥屋、顺从
铁砧由机床加工、水泥屋在雾中、语言的顺从

异己者雅克的遗言:我是雅克,为什么……

2009-2-6

试解:雅克的使命就是诗人的使命,雅克的人生就是诗人的人生。雅克死了,黑暗重新扑上来了,统治着这个世界。诗人的使命究竟是什么,这是雅克告诉或者质问我们的最后的一个问题。三个情人与三副枷锁是雅克世俗生活的写照,充满着荒原般的孤独,被奴役的思考。命运啮事着雅克,雅克也在质问命运:难道人之为人,雅克之为雅克的意义就是陷入于这黑暗的世界。从此反问出发,一条反抗之路被打开了。另一个雅克诞生了。分裂正在走向深入。


阿拉斯加鲑鱼

幼小的阿拉斯加鲑鱼从父母的尸体中游出来,自上游
去到大海。在阿拉斯加海域,他们长大
阿拉斯加不是鲑鱼的家。阿拉斯加是鲑鱼的一个梦
成年后,鲑鱼要溯游,回到出生的地方
他们游。他们累,但不能停止,直到那一跃完成
他们变色:嘴黄色、身子红色

还有一些成年鲑鱼没有回去:灰熊在途中等待他们

回到家的鲑鱼是强壮与幸运的鲑鱼:交欢、产卵、然后死去

一片肥沃的水域。养活了更多的植物、小狐狸、白头鹰
他们都以已死或奄奄一息的成年鲑鱼为食
当然也养活鲑鱼卵。他们将继续父辈的事业

2009-2-6

试解:人的两种活法,要么找到自己,达于自由,要么延续陈旧的父辈,沉于欲望。两种活法有着本质的区别。阿拉斯加是鲑鱼的理想所在,在游与累中鲑鱼完成了自己的蜕变和超越。而另一部分则无奈地回归世俗,过着它们祖祖辈辈因循的生活。作为“植物、小狐狸、白头鹰”和自己同类的事物,被食也蚕食他人,这是它们共同的命运。


坏想法

从女孩到女孩,从酒吧到酒吧,从聚会到聚会……
我们的圈子不断扩大。生活越来越美好
我们彻夜唱歌、寻欢作乐。然而有一天,我们突然
无所事事,一个人死或者一群人死

2009-2-6

试解:可以做两种解释:孤独而自由地活着,或者沉醉于欲望的满足里,死去。但既然是坏想法,是反语呢,还是真切的喟叹。是雅克做的最坏的打算?还是世俗强加给雅克的坏想法呢?是雅克不断吸取营养不断壮大成熟的过程还是世俗者陷入世俗生活的场景。不关那么多了,反正不论是地狱里燃烧的欲望还是天堂里奏响的希音,过程,关键是过程都让我们刻骨铭心。而要我做出选择,我宁愿相信这是地狱里的魔鬼的舞蹈,也不相信天堂。因为天堂距离我们尚远。谁在临死的时候看见它的降临了呢?


自造

自造一座淫窟:或习偷天换日之密术
或走瞒天过海之阴道或独自混迹江湖

自造一座寺院:或主持或和尚或香客
一体静坐自修戒律、自扫寺院、自度

周遭还需水起风生虎豹鸣啸杂色草木

2009-2-6

试解:淫窟既是天堂,是艺术的至高境界,是自由。在自己的异域变幻法术,或者分裂演绎各种角色。人的精神世界里风景无限,造奇景于自己的潜意识中,这是终极的自由,也是艺术的核心。


第四小辑:回头无岸

(一)

吴季:杏黄天十多年前(1993年-2002年)就写了大批“工人诗歌”,而且一组接一组,贴近现场,发乎本心。这实在令人惊讶,称之为“工人诗歌先行者”实不为过。不能说这些诗都写得很好,语言不够敏锐的地方所在多有,但也时时有金子般的光芒向我们的眼球闪烁着:有时温暖,有时冰凉,有时发奋,有时哀伤,有时满腔愤懑,有时近乎绝望,有时尖锐,有时隐晦,有时低吟,有时狂歌……
但到后来,据杏黄天自道,对于该不该这样写(甚至对“工人诗歌”?)作者有了怀疑。这怀疑大概至今没有解脱。有时我想,先行者容易退缩,可能有种种原因:走得太孤独了,受到的内外压力大,遇上和想到且想不通的问题也多,因而困惑也多,加上有可能锐气消耗、惰性增强……总之,漫长的征途上很难说会发生什么事。

从作者在坛上的发言来看,思想颇为明确深入,立场虽然大多鲜明,但也不乏犹疑和游移之处。其中最大的障碍,也是一般中国人民当中常见的障碍——专政的强制性及其可能带来的令人沮丧的后果。过往的革命似乎证实了这一点。以自由派为主的知识份子每天念叨的经文自然也会发生效力——这效力不一定在于思想本身,而在于它造成的一般意识形态环境,一种可以让人耳鸣、发晕,让思想钝化、蜕化的环境。

这组诗也不是作者最好的作品,很多地方显得混杂和不明朗,但其中的挣扎思虑感动等等都达到相当强烈的程度,已是“难能可贵”了。 

岩画里的机械(组诗)

火  焰

我想她时刻在我的身边,这火焰
这金属的炽热的光,这机械
我想我累了,躺在她的怀里
睡去;梦见幸福的身影飞翔
我想她拭去我心头的泪
暗流的血。抚平我多皱的
忧郁和愁伤
我想她拥着我,我的幸福和忧愁的
源水啊,我想她给了我一切
也带走了所有的幻像


盲  目

这呜呜嚎叫的机械,黑色的风
吹破我的血管,给我的肉体以痛伤
要说的是人的无知、可悲
以为机械就是自己,以为这
机械的暴力,可以实现不能言说的梦
人啊,你的盲目,你的谴责、蔑视
使你不能认识这机械
和呵护者,以及无辜的人群
他们从来就不是饰物
而是这个世界真正的言行


劳  动

这是还能使我热泪盈眶的时刻
当我看到那个劳动的身体的豪迈
和眼中的狂热,我在瞬间
也变得自信和充满力量
我想跑过去拥抱他,因为
激动,而哆嗦着嘴唇对他说
“谢谢你,兄弟;谢谢你,好兄弟”
我的脸色苍白
象冰山上突绽的雪莲
而他会惊讶得说不出话
只有无奈地摇摇头,拍拍我的肩膀
他还不知道他已经给了
这个懦弱的人什么


梦  境

即使有一座桥梁,相聚成为可能
即使这机械,这滑轮和吊钩
让一些想法也成为可能
但我还是只能再次重复
这没有现实的梦境
在天车上我一遍又一遍地想喊
难道这一切,是因为
我们之间隔着冷冰冰的机械
我的兄弟们啊
人有时为什么还不如机械
可以大声嘶吼,说出心中的愤懑


选  择

在明灭之间,这指示灯似人的思维
这机械的魔杖,或许只在我们的
骨髓中独舞,或离我们而去
一群人将兴奋、一群人将绝望
一群人沉默、一群人麻木……
缘了各自的欲望
这指示灯已似舞台上的道具
有人歇斯底里地扭动
有人奔走和乞求……
什么平等、什么公正。这些可笑的
生活;什么秩序和爱,在明灭之间

是偶然在选择命运
还是命运选择了偶然


问  题

问题是一切会不会重来
以前有过的充实的疲倦
岩画般的机械和金属样的人
问题是生活是不是无穷的困境
机械会被锈蚀,金属黯然失色
幸福总是短暂
问题是我还能否找到
那群人的爱恋
一个怀疑主义者!他因怀疑而
认识的可是这个世界的真实
问题是成长与热爱成反比呢
还是他在毁灭自己……

他们象是需要这样
在旋涡中求得生活的平衡和信念


效  应

是零件与零件的关系
相互依赖又相互排斥
是人与人的关系
狂热或者冷漠
是欲望的制造和毁灭
人的成长以及衰死
是时代的效应、报警器
这红灯的报复和攻击

而我如岩画般的苦难
希望﹑梦想﹑幸福和追求
要让机械来说出


祈  愿

于是,我来写下这些,因为
没有人来告诉我,前面还有什么
什么在等待着,这些
痛苦、焦灼、迷茫的双眼

我给我的时代说:
记住这些含铁的血
和泪水的盐
他们曾似献身的祭品
穷途的羔羊,败北的英雄
在时代的风浪中沉没,也还有
飘扬


希  望

是一群人的光和热
重金属的宣言,是一群人的希望
大机械!如果不是这样
还有什么是走向幸福的通途

来罢,来看看罢
来看看这金属的自豪
和机械的愤怒
来罢,抬起头挺起胸来罢
不要因为羞愧而逃避


工  具

他不明白他只是风的招牌和晃子
他不明白他只是机械一个
极不恰当的比拟,他不明白
他只是工具,如果没有风
他只是一台暴废的机器

而没有智慧的机械是可怜的
而没有机械的人是渺小的


展  现

流汗、流血、流泪
这熔炉,这似生活的熔炉
我的生活的金属
叫喊、挣扎、哭泣
这机械,这似人的机械
经历生前死后的痛苦
没有谁能够左右、逃避
这炼狱,这人性的熔器
真迹和赝物
是另一个时代的展品


他  们

生活啊,你有太多的理由和道理
这不是他们之所期
而是他们的创造和发明
让生命留下太多无法痊愈的伤痕

更多内容敬请参看:杏黄天诗文选(1993-2012)

级别: 一年级

18楼  发表于: 2013-01-01   主页:
第六辑  附录
附1:

■万株雪
——致杏黄天
于贵峰

鼹鼠扛着减速机1,经变画2是可见的未来。
风在吹,洞窟依次诉说凝固的时辰:

晨星塌陷前世的脊梁
现世:空气中毒3,工业葳蕤4
颜料在来世的盒子里

鼹鼠扛着减速机进入水泥
水泥块打在我脸上
我对硬和沉默有了隐秘的敌意

肉身变绿,佛身变黑
鲜墨汁抽出沧桑枝条和美5
亡灵附在轮回的树叶6
肥胖的梦想在黑乎乎的声音中衣带渐宽

但减速机是乌鸦7,你拿什么喂它
但鼾声明亮,杏初黄,万株雪已然生根8

你有疼痛,写作从内部移动苔藓9,铺开影子说世界
早晨有阳光,在融化,即使生命和道德的寒霜不停地落10

2011.11.25-26

注:
1、杏黄天有博客《鼹鼠的减速机》。http://blog.sina.com.cn/xinghuangtian
2、经变画,敦煌石窟中专门讲述诸如舍身饲虎、割肉奉亲之类佛经故事的壁画。
3、杏黄天有诗歌《空气中毒》。
4、“杏黄天的工业时代”,这是一个悖论,被当成了其诗歌标签。
5、杏黄天的博客背景有敦煌飞天,有何来先先生写给他的一幅字。字曰:“朋友  仇敌/杂乱的脚步都已远去/孤独吗  不/孤独毕竟是热望的极地/热望之门已经关闭”。
6、杏黄天有“轮回的种子”诗。
7、杏黄天有许多关于乌鸦的诗。
8、出自杏黄天《无妄界》。
9、记得卡夫卡有类似的表述。
10、 2011年11月24日晚,在温暖的车内,杏黄天给我和草川人出了一题:“当生命中只有冬天。”其博客上对此已论。


■依然是——给贵锋
杏黄天

我们各自造一座埃菲尔铁塔,但要涂上适宜的油漆
如此保证千年而不烂朽
我们各自建一座自己的紫金山天文台
因为宇宙近似于一个球
所以我们以自我为中心

你竭力要避开的那些伤害,我会直面
你取笑我说:“我是一个害羞的人,而你是一个高傲的人。”
其实,都是些无知的人

所以在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之际,我们要保持相互
中伤,而不是都已经掉进了那阴沟里
却还是在一味仰望星空

2011-12-2 :02



附2:

■软弱的浮云
—to yak
七*****

   1
你们就视我如浮云吧
改天,清风去了南方湿地
告别的时刻来临,

亲爱的亲爱
永远的永远
我还给你们雨滴
该去的,都去。

   2
这相对的片刻安静
正午的风声特别特别芜靡
伴随我呼吸
好像更困了,好像很快会醒

而我谴倦怠惰的
万千言语,迟迟不要人倾听
如浮云落座于我的摇椅
如花粉吹拂我旧衣
如已愿许三生
还执意秘密守身的小小情侣

   3
黄昏里同乡人燃起艾草
驱散了唱晚的蚊蚋
那些生僻的字,惆怅的字
现在被我一一认领

有的暗淡下来,化作花泥
颐养着铜玫瑰的怀乡病

有的灿烂上去
去了天边的光线里

我说我怎么站上了浮云
读到你写过又涂掉的
诸多而卓立的
金灰色短句

2009.5.21


■两个雪山人:北雁南回记事
                 —To qq
杏黄天

1
那些,曾被伤害的湿地、浮云、风
现在,不是都回来了么?
他们,此刻
是我生活中面带笑容的空无与虚设
是我内心倦怠的齿轮的相互磨损
与啮咬——

在此,这片铁青依旧充斥的天空
我多想流连忘返三十年,三十年
每年,都有一只灰雁
总是重复那个动作
以便安全落水,幸福死去
告诉我:一个姿势,一个动作
怎么能够——

在青铁卷缠之际,在金黄交错之地
我怎么能够只是流泪与感伤
这些
原是“铜玫瑰的怀乡病”
原是“出门去溜达溜达”
原是
“湖水清且涟漪,游出来晒我灰衣*”
原是无根的浮萍
是我的早时与暮岁,又幻又真

*篡改七七句子。其他引号内为七七句子。

2009-5-22


2
“你一定不认识他们中任何一个。
都不写诗了,有的成了商人;有的成了小知识分子;有的,成了阶下囚。
我怀念他们。就像我怀念先死的自己。他们成为了我不敢成为的各种人。
我来到这里,这个遥远得可以不回家的地方,远得像此刻我的深深缅怀。
缅怀从前的时光,一如三十年后,我注定会深深缅怀今日,
好多事情重临,好多光线重新洒落,
照亮这即将逝去的一刻。”

“我也很少缅怀以前。
我让所有死掉的自己都在内心找到一个角落,自己存在。
有时是很突然的电闪雷鸣,照见那个角落死去的尸体,让他们重新瞬间活过。
他们是一种气息,是一种内心的疲惫厌倦,
他们不只是问活人,而是干预活人。
让你缅怀以前,是罪过!在异国他乡,要珍重自己。
我们都已然成为那浮萍。
穿过内心那些光线尽都是忧伤,但也让无根的自己暂得安慰。
只有自我保重!”

09.5.21-11.12.2  

更多内容敬请参看:杏黄天诗文选(1993-2012)

级别: 一年级

19楼  发表于: 2013-01-01   主页:
第七辑  附存诗文
第三小辑:诗文互释:上元节忆旧

诗文互释:上元节忆旧
1

“在兰州,在白马浪,向东一站在中山桥
向西,两站之后在黄河母亲
在清真寺的诵经声中
水鸟随意而居于河上
风吹过
黄河雾气腾腾
乱发兀自,树叶飘落

我看见你洞穿河底而至彼岸之白塔山巅”

2010-3-2 2:31

——雅克:《上元节忆旧》

2

白马浪,是传说中玄奘当年取经过河的地方,现在也是兰州南滨河路上公交车的一站名。附近有一座玄奘师徒四人取经的雕塑。其实,他们不是四个人,而是一个人,或者说,他们四个人只是一个人本性中不同侧面的象征。

黄河流经白马浪,河面变得宽阔起来,河水也变浅,河中露出滩涂,就像一个走累了的人,在这里舒展了一下疲倦的身体。

但恰是在这里,因河床坚如磐石,不易浸蚀,所以每当雷坛河发大水时,就将上游的石头滚动到河口,停落在白马浪的岩石上。聚集在雷坛河冲击扇上的大量石头,形成了石触浪卷,银涛起伏的壮观景色,其形若白马奔腾,其声若万马嘶鸣,故名“白马浪”。

如果想一览中山桥全貌,就应当在白马浪下车,先观白马浪的景色,然后一路看着黄河,向东走,不久就可看到气势非凡的中山桥。而当你站在中山桥西望时,你就会明白,那让你顿时豪情万丈的黄河、那你远眺时雾气腾腾一片的,还是白马浪。如果你还想体味黄河母亲般的柔情,你就应当在白马浪向西再走两站,就可以看到“黄河母亲”了。但不管怎样,只要你抬头观看河对面,你都可以看到对面的白塔山。据说在黄河中,是可以看到白塔山上白塔的倒影的,但这需要机缘。

3

今年的黄河与往年有所不同,河水上涨了很多,据传媒称,二零一二年八月三十日,水面距离中山桥桥底只有约2米距离,流量达每秒3780立方米,成为兰州自1986年以来最大的洪峰。

另据记载,自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黄河在兰州有过两次大水位的上涨,一次是一1967年9月10日,最高水位达到1516.22米,流量每秒钟5510立方米;一次是1981年9月5月,最高水位达到1516.85米,流量每秒钟5600立方米。

4

因为黄河水位上涨,北滨河路上的湿地公园,已经大半没入水中,往年人们饭后休闲散步的木桥上与树间,如今是水鸟的天堂;河沿上众多的茶园,也已关闭,因为黄河水位的上涨。也因为自然的作为,今年的黄河岸边,比往年少了些人造的景观,但黄河之雄壮,却又是与往年不同的一道自然景观。
  
5

站在桥上,看着汹涌的河水,心却安静了下来。可能就是这样吧,外物不息的翻腾,替代了内心的不安。

盯着河水什么也不想时,突然就感觉桥在以极快的速度在水面游走。河水有多快,桥就有多快。这样的感觉开始使人晕眩。但渐渐地,在风中,就有了鸟一般飞翔的自由感。可是如果你因为怀疑而回头看一眼桥,桥马上就静止了,有的只是水流。

站在桥上,看着流水,首先想起的是左公宗棠,他在光绪初年,就想在这黄河上建一座铁桥,终因费用昂贵而只好作罢。

但是在时隔二十多年后的光绪三十二年,即1906年,因为时局的变化,另一个人做成了这件事,他就是时任陕甘总督的允升。正是他借满清推行“新政”之机,成就了这件事情,之后,他也同样因为妨碍“新政”之咎,而被撤职。

促成这事的是允升,具体做这件事的,是彭英甲。彭英甲当时是兰州道道尹,此人推崇“洋务”运动,也颇有胆识,为兰州的地方建设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兰州黄河上第一座铁桥,正是在他的亲自监督施工下,于1908年5月动工、1909年6月竣工,号称“天下黄河第一桥”,初名“兰州黄河铁桥”,后来,1928年,国民军驻甘军政首脑刘郁芳将“第一桥”匾改题为“中山桥”,沿用至今。

这座兰州境内历史最为悠久的古桥,它就像黄河的一条腰带,坐落于白塔山脚下。桥始建成时,桥身是被涂成橘红色的,看上去应当很美;后来,在抗日战争时,因为需要,为保护这一大后方的交通咽喉要道,而将桥身改涂为铁灰色,这看起来一样很美,这美今天还在。
这桥上的五架拱形钢梁,也是后来的1954年,为增加桥的强度与负荷,在原来的梯形桥架上后置的,犹如五道彩虹(铁灰色如果被再改涂为其他亮丽的色彩,也一样会很美。)凌波而起,一样很美。

世事云烟,站在这里,我们在为他们感叹的同时,更多地是对他们心存感激与尊敬。
  
6

据载,中山桥的前身系黄河浮桥。黄河浮桥是明洪武五年(公元1372年),宋国公冯胜在兰州城西7里处始建的。明洪武九年(1376年),卫国公邓愈将此桥移至城西10里处,称为“镇远桥”。明洪武十八年(公元1385年),兰州卫指挥杨廉将浮桥移至现在的位置。至今兰州还存有建桥时所遗的重10吨、长5.8米的铸铁浮桥柱3根,人称“将军柱”。柱上铸有“洪武九年,岁次丙辰,八月吉日,总兵官司卫国公建斯柱于浮桥之南,系铁缆一百二十丈”的字样。此“将军柱”现就立于铁桥的南侧。

当年的黄河浮桥,用24只大船,横排于黄河之上,船与船之间相距5米,以长木连接,铺以板,围以栏;南北两岸竖铁柱4根,大木柱45根,有两根各长50米的粗铁绳,将船固定在河面上。冬季黄河结冰则拆除,春季则又重搭浮桥。兰州古八景之一的“降龙锁蛟”,就是指的这一景观。
  
7

光绪皇帝时的中国,已是积贫积弱到了极致,但正是这样一个时代,僻居西北的甘肃,却创造了一个奇迹,在自主、自愿前提下,地瘠民穷的甘肃与西方人第一次成功合作,开始铁桥的修建。其中的建设材料,包括一个铆钉一根铁条乃至建成后刷铁桥用的油漆,都是在当时国内极其落后的运输条件下从德国辗转万里,途径郑州、西安,运至兰州的。它的建成一举结束了黄河上游千百年来没有永久性桥梁通行的历史。

再回头的时候,人生的空间已变换,因为不同的事件;同样,因为不同的事件,时间流逝。

再看看曾留恋的那片滩涂,如今也已是漫漫流水。再看看眼前的铁桥,想起那时的阳光,如今就像这河水上粼粼闪光的金色。

8

留不住的是时空,能留住的,是关于对流逝的记忆。而且每当记忆重来,记忆总要被重新搜寻一遍,场景也会被还原得愈来愈生动:
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甘肃设立了甘肃洋务总局,由兰州道彭英甲兼洋务总局总办。正是洋务的兴起,为建设黄河铁桥提供了历史契机。也正是在这一年,第一部中国电影《定军山》在北京的丰泰照相馆诞生,著名京剧演员谭鑫培在镜头前表演了自己最拿手的几个片断。片子随后被拿到前门大观楼熙攘的人群中放映,造成万人空巷观看影片的景观。也正是在这一年,中国同盟会机关报《民报》在日本东京出版,在发刊词中,孙中山首次提出“民族”、“民权”、“民生”三大主义。

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5月,德商天津泰来洋行经理喀佑斯正好游历至甘肃,双方一经接触,立即达成了合作的意向,桥价十六万五千两,不足左宗棠时的三分之一。天时、地利、人和,一切冥冥中如有天助,僻居西部的兰州注定要在20世纪初叶、在积贫积弱的中国完成一件惊世伟业。这一年,爱新觉罗•溥仪,这个中国的末代皇帝出生。

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9月11日,甘肃洋务总局与德国泰来洋行正式签订黄河铁桥包修合同,黄河铁桥的各项建设筹备工作全面展开,但反对的声音并没有因此停止。

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十二月十九,时任陕甘总督的升允上书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报告说已经与德商泰来洋行在1906年9月11日签订了修建黄河铁桥的合同。这一年的5月25日,孙中山在日本领导的黄冈起义以失败告终;同年7月15日,秋瑾从容就义于绍兴轩亭口。7月30日,《日俄协定》和《日俄密约》在彼得堡签订,两国互相勾结,重新划分范围,第一次提出所谓“南满”,“北满”的称呼。

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二月二十一,来自朝廷的朱批传达到了甘肃:“该部知道。钦此。”至此,黄河铁桥的建设工程正式得到了国家的认可。初春,铁桥动工。白塔下黄河两岸,搬运桥料的号子声、凿挖地基的铁锤声、翻砂拉石腾起的风尘以及蒸汽机和搅拌机等大型机械的轰鸣惊醒了兰州的那个春天。

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三月初二,即,庄浪县举人牛献珠致禀彭英甲,请求停修黄河铁桥。他认为“以千年旧有之桥,易木为铁,事少实际,徒饰美观,甚非瘠省所宜有也”。他还列举了修建黄河铁桥在发生战争时的六大弊端。彭英甲对牛献珠的观点予以坚决回击,认为建桥正当时宜,刻不容缓。这一年,慈禧太后、光绪皇帝相继病死。12月2日,宣统帝溥仪即位,定明年为宣统元年。

宣统元年(1909年)6月18日,两座牌厦竣工。每座牌厦均为三开间,雕梁画栋,蔚为壮观。牌厦前后共悬名人匾额四块:其中由升允题写“第一桥”匾2块,分置南北桥头;另有“九曲安澜”、“三边利济”匾各一块。为永久纪念这一伟大工程,在铁桥两头立了两块石碑,由升允撰文记述铁桥修建始末。铁桥建成后,洋务总局还花了52两银子,请人拍摄了54张铁桥全景照片,分送当时的中央政府和地方有关部门阅存。这一年十月,号称晚清“四大名臣”之一的洋务派人物张之洞去世,他提出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主张,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同年十月初九,甘肃洋务总局专门颁布了管理铁桥暨岁修铁桥法程以及巡兵站岗、车马行人来往条规。管理暨岁修法程共10条,详细规定了铁桥平时的养护、维修规则和具体方法。

宣统二年(1910年)四月二十五,陕甘总督长庚就铁桥工程用款上奏宣统皇帝称,包括包修价、运输价及各项支出费用,铁桥“实用库平银三十万六千六百九十一两八钱九分八厘四毫九丝八忽”。同年四月,汪精卫等人刺杀载沣未遂被捕,此事轰动全国。

1911年夏初,陕甘总督传札甘肃洋务局、农工商矿局等,声称经朝廷各部核查,甘肃创建兰州黄河铁桥所用桥价及各项盘费银两与原立合同数目相符,并无贪贿之虞。此年四月27日,广州黄花岗起义,72名烈士殉国;十二月,17省代表选举孙中山为临时大总统。

在中国近代史上,甘肃人自主、自愿与西方人进行的此次纯经济、技术上的合作,虽然并非一帆风顺,期间多有摩擦,但也因甘肃官员均能据理力争,维护了自己的利益,维护了国家和民族的尊严。

1928年,为纪念孙中山先生,“第一桥”改名“中山桥”。

1949年8月26日,在解放兰州战役中,铁桥桥面木板被焚,杆件及纵梁被枪弹打得通红,但桥身安稳如常。解放军以夺得黄河铁桥作为解放兰州的标志。随后,兰州军管会组织工程技术人员和工兵星夜抢修,于9月6日修竣通车。

1954年,国家拨款60万元对铁桥进行全面维修加固,在原平行弦杆上端置拱式钢梁,使铁桥更加美观坚固。

1989年,铁桥保固期满,部分构件老化。兰州市政工程管理处正拟对铁桥进行全面大修时,8月9日,一艘自重260吨供水船失控撞到了桥墩上,铁桥遭受重创,兰州市当即组织技术力量进行抢修,使铁桥转危为安。同时,加宽了人行道,装饰了桥身,铁桥焕然一新。这一年,黄河铁桥被列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1989年,铁桥保固期(80年)满后德国有关方面曾致函兰州市政府,在询问铁桥状况的同时,申明合同到期。

1992年,在首届丝绸之路艺术节期间,兰州市政府在桥头竖碑,第一次将铁桥作为“中国对外开放的象征”。

2004年,兰州市政府投资500万元,对黄河铁桥开始进行建国以来最彻底最大规模的维修加固。中山桥将结束其近百年的通车历史,变成永久性步行桥。
  
9

自然、世事的教诲总是如期而至的,或者说,她一直都等在那里,而只有在我们的心敞开的那一刻,她来临,我们就明白了一切。

站在这“天下黄河第一桥”上,心开始飞翔,梦不曾遥远。我们变得无比轻安,内心也瞬间晴空万里。只有淡淡的忧伤与思念,时间的流逝、空间的变换,就是一幅幅的画面,逐次在眼前展开。站在这桥上,我们开始耽于世间的善与美,内心不再纷乱。

2012-11-25



级别: 管理员

20楼  发表于: 2013-01-01   主页:
雅克兄新年快乐!
不变,应万变。
级别: 总版主

21楼  发表于: 2013-01-01   主页:
祝贺新年第一期专辑,陈兄辛苦,并雅克二君新年快乐!
http://www.poemlife.com/index.php?mod=showcols&str=1339&zid=0&page=2
级别: 总版主

22楼  发表于: 2013-01-0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nghuangtian



也祝二位老兄及朋友们新年快乐!!!感谢律兄!辛苦了!!!也请朋友们多批评!握!




更多内容敬请参看:杏黄天诗文选辑(1993-2012)


级别: 一年级

23楼  发表于: 2013-01-01   主页:

我每日来读一点
在,或者不在,或从未存在。
级别: 一年级

24楼  发表于: 2013-01-0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ybawh
先祝贺雅克兄,学习!
新的十年,相持阶段。
级别: 总版主

25楼  发表于: 2013-01-02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nghuangtian
感谢敢!感谢云!二位新年好!望多批评!握!




更多内容敬请参看:杏黄天诗文选辑(1993-2012)


[ 此帖被雅克在2013-01-09 00:35重新编辑 ]
级别: 一年级

26楼  发表于: 2013-01-02   主页:
问好雅克。学习!
原来文字工作不好搞。
级别: 一年级

27楼  发表于: 2013-01-02   主页:
我向李二黑学习,也每日来读一点
级别: 总版主

28楼  发表于: 2013-01-02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nghuangtian
感谢太白、悟空!新年快乐!多批评!握!


更多内容敬请参看:杏黄天诗文选辑(1993-2012)[font=tahoma  ]
级别: 一年级

29楼  发表于: 2013-01-04   主页:
大家可能都害怕沉浸在里面出不来。这是一个黑洞。
级别: 总版主

30楼  发表于: 2013-01-05   主页:
祝贺雅克兄,问好~
级别: 总版主

31楼  发表于: 2013-01-05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hz77895
问好雅克!看得出来雅克是一个善待诗歌的人!待细读后再评!
夏汉:蛰伏,或游离于诗坛
级别: 总版主

32楼  发表于: 2013-01-05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祝贺雅克兄,慢慢看,,,,,,
级别: 总版主

33楼  发表于: 2013-01-06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nghuangtian
回 29楼(虫贝) 的帖子
感谢老兄!还要你多批评!握!
级别: 总版主

34楼  发表于: 2013-01-06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nghuangtian
回 30楼(苏楷) 的帖子
问好苏兄!新年快乐!还请多批评!握!
级别: 总版主

35楼  发表于: 2013-01-06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nghuangtian
回 31楼(夏汉) 的帖子
夏兄新年快乐!!!你也一样啊!请多批评!握!
级别: 总版主

36楼  发表于: 2013-01-06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nghuangtian
回 32楼(三缘) 的帖子
感谢三缘兄!还请多批评!很喜欢你的兰花!握!
级别: 一年级

37楼  发表于: 2013-01-06   主页:
<破败寺>

你还是不够烂,我对你的厌弃还是不够彻底
我还是心存恐惧——
梦中还总是在为你哭泣
总是在为修补的事焦虑

比如这首《破败寺》,寺是什么寺?在直指中还是期待借助于人们的阅读经验。在落实了具体的所指之后,一切的痛陈和抒发才有了根。但问题不在于破败,而在于确切的“矛盾”。自身的矛盾,在事物之间建立起了关系,它将许多不同的界域(不如物我、腐烂与修补、痛恨与希望、明亮与黑暗等)纳入了一个整体,简单,但复杂。

级别: 总版主

38楼  发表于: 2013-01-06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nghuangtian
回 37楼(虫贝) 的帖子
真诚感谢老兄的点评,于我而言,你挽救了一首诗的命运,也成就了一个人的内心!
级别: 总版主

39楼  发表于: 2013-01-09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147554082
祝贺!!
已初步学习。还会继续来学习。
级别: 论坛版主

40楼  发表于: 2013-01-1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2248912317
祝贺雅克兄。
读了一些。喜欢第一辑的工业时代。觉得好。
慢慢学习。
级别: 总版主

41楼  发表于: 2013-01-1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nghuangtian
回 39楼(姜海舟) 的帖子
感谢姜兄!还望多批评!
握!
级别: 总版主

42楼  发表于: 2013-01-1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nghuangtian
回 40楼(野苏子) 的帖子
谢谢苏子兄!多批评啊!
握!
级别: 总版主

43楼  发表于: 2013-01-1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nghuangtian
转一个以自慰,同时感谢贵锋兄:

 2、无妄界

    冷风灌肠,星云既藏
    万株雪已然生根
    一片草独自纷扬
    噢黑衣人白衣人

    此行无迹,此处无我
    此人已安然剥离皮囊

         于贵锋:这首如同偈语,浓缩了世间百相。可解,又不可解。开始我还想知道“无妄界”到底是什么界,因为这里面貌似有佛家的看空;开始我还想知道“万株雪”是什么雪,因为其根之不稳和难以久长。但当“噢黑衣人白衣人”这么一闪,我就不再去追究。可终究,我还是以《万株雪》为由头,狠狠将鼹鼠厚薄了一番。问题是,此行果然无迹?此处果然无我?鼹鼠在这“冷风灌肠,星云既藏”的人世,不留一点情面给我们的内心,是也?非也?词语的坚定性,成就了诗歌的稳定,而期间夹杂了纷扬的草屑和雪。我们,躲不过自己的行藏。






更多内容敬请参看:杏黄天诗文选
级别: 一年级

44楼  发表于: 2013-01-14   主页:
拜读 再来学习!
微信:jiuhangshi
级别: 总版主

45楼  发表于: 2013-01-17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nghuangtian
回 44楼(克文) 的帖子
问好!多批评!握!
级别: 一年级

46楼  发表于: 2013-01-17   主页:
满纸箴言,
一肚辛酸。
再读。
级别: 一年级

47楼  发表于: 2013-01-18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323474574
这境界,不知道要修多少年,嗯,那个谁说得好:黑洞。
级别: 总版主

48楼  发表于: 2013-01-19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nghuangtian
回 46楼(寒豆) 的帖子
感谢树!
自嘲一哈:箴言皆自以为是,辛酸由肠胃不好!

握!
级别: 总版主

49楼  发表于: 2013-01-19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nghuangtian
回 47楼(诩真) 的帖子
感谢诩真!多批评!
没有人愿意陷入黑洞的,都是不小心或没办法掉进去的啊!
握!
[ 此帖被雅克在2013-01-19 12:15重新编辑 ]
级别: 三年级

50楼  发表于: 2013-01-20   主页: http://lwdokok.blog.163.com
屈  从

她从梦中惊醒,突然坐起
楼道里有人大声哭泣,叫喊:
“为什么总是我?”
她睡下,安慰自己说:
“那只是一个醉汉,不必害怕。”
那是一个典型的流浪汉
他再也听不到机械的呼喊
梦中金属的光芒划过,刺眼
这在他们两者都一样
都得屈从于一种现状:睡去或者叫喊

---------

喜欢的
以无制有 器用者空 空有不二 无非自然卍
级别: 一年级

51楼  发表于: 2013-01-20   主页:
黑洞已将我
吸进来了!以前在其它网站零星读过雅克的诗歌,大概是感知力的原因,现在才被彻底“雷倒”。还要感谢陈律,我在此能重新发现雅克。
级别: 一年级

52楼  发表于: 2013-01-20   主页:
凭栏是谁?端地对雅克的诗诗有如此比较到位的理解。
级别: 总版主

53楼  发表于: 2013-01-2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nghuangtian
回 50楼(海客) 的帖子
感谢海客兄来读!还请多批评!握!
级别: 总版主

54楼  发表于: 2013-01-2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nghuangtian
回 51楼(陈依达) 的帖子
是啊,问好依达!要感谢陈兄!也感谢你!还要你大刀阔斧!
握!
级别: 总版主

55楼  发表于: 2013-01-2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nghuangtian
问好虫贝老兄!也正好!在此再次逐一感谢兄弟姐妹们,他们的博客地址如下,可去一观,也欢迎来“春台”相互交流:
 

  栏:苍穹之下
于贵锋:于贵锋的博客
马路明:私奔到唐朝
  树:自己说
王建光:重返乡村
  :如鱼饮水
  力:竹涧听松
  季:写作与拯救
  七:溜达的七七
 

握!
级别: 一年级

56楼  发表于: 2013-01-24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661517065
问好雅克,久仰。时间关系初读了前面的几个,觉得很有些卡尔·桑德堡 的味觉:)

又在中间搂了一首,说的是大家后来都没再写诗了,却各自获得不少内心的关照(找不到是哪一首了),觉得共鸣感强烈,其实,哪一次重新拿笔,对一个人来说,不是一次伟大的复活.

问好兄台。
我见苏菲在那逆流而上的双层巴士的二层头排
级别: 一年级

57楼  发表于: 2013-01-24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661517065
走了,没事就来读读:)
我见苏菲在那逆流而上的双层巴士的二层头排
级别: 总版主

58楼  发表于: 2013-01-25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nghuangtian
回 57楼(槐蓝言白) 的帖子
感谢老兄!多批评啊!
你说的可能是这个吧:


两个雪山人:北雁南回记事
                            —To qq
2
“你一定不认识他们中任何一个。
都不写诗了,有的成了商人;有的成了小知识分子;有的,成了阶下囚。
我怀念他们。就像我怀念先死的自己。他们成为了我不敢成为的各种人。
我来到这里,这个遥远得可以不回家的地方,远得像此刻我的深深缅怀。
缅怀从前的时光,一如三十年后,我注定会深深缅怀今日,
好多事情重临,好多光线重新洒落,
照亮这即将逝去的一刻。”

“我也很少缅怀以前。
我让所有死掉的自己都在内心找到一个角落,自己存在。
有时是很突然的电闪雷鸣,照见那个角落死去的尸体,让他们重新瞬间活过。
他们是一种气息,是一种内心的疲惫厌倦,
他们不只是问活人,而是干预活人。
让你缅怀以前,是罪过!在异国他乡,要珍重自己。
我们都已然成为那浮萍。
穿过内心那些光线尽都是忧伤,但也让无根的自己暂得安慰。
只有自我保重!”


握!

级别: 一年级

59楼  发表于: 2013-01-26   主页:
学习,并祝贺:)
级别: 总版主

60楼  发表于: 2013-01-26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nghuangtian
回 59楼(窗户) 的帖子
感谢!多批评!
握!
级别: 总版主

61楼  发表于: 2013-01-26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nghuangtian


也再次感谢贵锋老兄!


3、阿拉斯加鲑鱼
 
    幼小的阿拉斯加鲑鱼从父母的尸体中游出来,自上游
    去到大海。在阿拉斯加海域,他们长大
    阿拉斯加不是鲑鱼的家。阿拉斯加是鲑鱼的一个梦
    成年后,鲑鱼要溯游,回到出生的地方
    他们游。他们累,但不能停止,直到那一跃完成
    他们变色:嘴黄色、身子红色
 
    还有一些成年鲑鱼没有回去:灰熊在途中等待他们
 
    回到家的鲑鱼是强壮与幸运的鲑鱼:交欢、产卵、然后死去
 
    一片肥沃的水域。养活了更多的植物、小狐狸、白头鹰
    他们都以已死或奄奄一息的成年鲑鱼为食
    当然也养活鲑鱼卵。他们将继续父辈的事业
 
    2009-2-6
 
        于贵锋:2007年到2011年前后,大约五年的时间,我认为杏黄天写出了他目前最好的诗歌作品:饱满,坚实,深刻,以及冷静。就是在这些作品中,杏黄天用一种延续着他工业时代的硬朗的语言,引领我们深入到这个世界中,去看这个被“现象”覆盖的世界,进而通过对现象的物化和思想化描述,试图让我们在类群等更高的层面上看清我们的处境,且开始暗示我们的结局。
        《阿拉斯加鲑鱼》,是其中的一首。这首可能受启发于电视专题片或相关资料的诗歌,在叙述的顺序上显然带有时间特点,但更简洁。我第一次读,感觉到的是不动声色中的震撼,想想那么多的鲑鱼,义无反顾地溯游,那是何等地壮烈和执着。再读,我读出一份残酷。如同“幼小的阿拉斯加鲑鱼从父母的尸体中游出来”,一个新生命的出现,意味着更多的死亡作为奉献;而鲑鱼在回游的过程中,活下来的是那些强壮者和幸运者,这其中无疑有着不言自明的竞争,而且,活下来的鲑鱼之间,为了争夺配偶还会互相残杀,也随时面临着“植物、小狐狸、白头鹰”等的胃口。这种环境,几乎和人类的没什么两样。三读,我读出一份悲凉。不错,从出生到死亡,这是每个个体的循环;从离开到回来,这是类群的循环;所有的鲑鱼,因死而生,因生而死,用肉体和灵魂互相喂养。他们继承着,但继承着千古不变的东西;他们始终如此,但继承着。“他们累,但不能停止,直到那一跃完成”。为什么不能停止?显然,这是一种被某种东西规定好的生命过程,没有一条鲑鱼有选择的余地,甚至,它们从来没有想过要选择。而在它们的身边,在它们生活过的这个世界,它们毫无疑问看到还有另外的存在,有另外的生活方式。“他们变色:嘴黄色、身子红色”,这就像某种认可的标记一样,产生自它们的体内。
        在这首中,还没有杏黄天的一些诗作中“忍不住跳出来发言的思想”。他借助对鲑鱼一生的描述,给我们超出了他所要表达的东西,而这恰恰让一首诗在表面的完整中,呈现出开放之姿。
        《阿拉斯加鲑鱼》,纠缠着我。
        当然,在这几年间,直到昨天,伴随着这些诗歌的,是他不停探究的、那些庞杂的诗歌之外的“问题”,长着一张被撑破的“诗歌”的脸,或者正如杏黄天所说,他是不是诗歌有什么关系呢。这里面显然隐藏着“他的”诗学主张,但目前,我理解,可又不是我所能完全赞同的。那得到诗歌之外去谈论。
 

 

级别: 总版主

62楼  发表于: 2013-01-28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nghuangtian






第五辑  访谈评论(三)
 
第五小辑:一首诗的命运
 
(真诚感谢贵锋兄的点评,于我而言,他挽救了一首诗的命运,也成就了一个人的内心!)
 
 
 
    一、破败寺

    你还是不够烂,我对你的厌弃还是不够彻底
    我还是心存恐惧——
    梦中还总是在为你哭泣
    总是在为修补的事焦虑 

       于贵锋:在这首《破败寺》中,寺是什么寺?在直指中还是期待借助于人们的阅读经验。在落实了具体的所指之后,一切的痛陈和抒发才有了根。但问题不在于破败,而在于确切的“矛盾”。自身的矛盾,在事物之间建立起了关系,它将许多不同的界域(比如物我、腐烂与修补、痛恨与希望、明亮与黑暗等)纳入了一个整体,简单,但复杂。

2013-1-6
 
 
    二、无妄界

    冷风灌肠,星云既藏
    万株雪已然生根
    一片草独自纷扬
    噢黑衣人白衣人

    此行无迹,此处无我
    此人已安然剥离皮囊

        于贵锋:这首如同偈语,浓缩了世间百相。可解,又不可解。开始我还想知道“无妄界”到底是什么界,因为这里面貌似有佛家的看空;开始我还想知道“万株雪”是什么雪,因为其根之不稳和难以久长。但当“噢黑衣人白衣人”这么一闪,我就不再去追究。可终究,我还是以《万株雪》为由头,狠狠将鼹鼠厚薄了一番。问题是,此行果然无迹?此处果然无我?鼹鼠在这“冷风灌肠,星云既藏”的人世,不留一点情面给我们的内心,是也?非也?词语的坚定性,成就了诗歌的稳定,而期间夹杂了纷扬的草屑和雪。我们,躲不过自己的行藏。
 
2013-1-6
 

    三、阿拉斯加鲑鱼
 
    幼小的阿拉斯加鲑鱼从父母的尸体中游出来,自上游
    去到大海。在阿拉斯加海域,他们长大
    阿拉斯加不是鲑鱼的家。阿拉斯加是鲑鱼的一个梦
    成年后,鲑鱼要溯游,回到出生的地方
    他们游。他们累,但不能停止,直到那一跃完成
    他们变色:嘴黄色、身子红色
 
    还有一些成年鲑鱼没有回去:灰熊在途中等待他们
 
    回到家的鲑鱼是强壮与幸运的鲑鱼:交欢、产卵、然后死去
 
    一片肥沃的水域。养活了更多的植物、小狐狸、白头鹰
    他们都以已死或奄奄一息的成年鲑鱼为食
    当然也养活鲑鱼卵。他们将继续父辈的事业
 
    2009-2-6
 
        于贵锋:2007年到2011年前后,大约五年的时间,我认为杏黄天写出了他目前最好的诗歌作品:饱满,坚实,深刻,以及冷静。就是在这些作品中,杏黄天用一种延续着他工业时代的硬朗的语言,引领我们深入到这个世界中,去看这个被“现象”覆盖的世界,进而通过对现象的物化和思想化描述,试图让我们在类群等更高的层面上看清我们的处境,且开始暗示我们的结局。
       《阿拉斯加鲑鱼》,是其中的一首。这首可能受启发于电视专题片或相关资料的诗歌,在叙述的顺序上显然带有时间特点,但更简洁。我第一次读,感觉到的是不动声色中的震撼,想想那么多的鲑鱼,义无反顾地溯游,那是何等地壮烈和执着。再读,我读出一份残酷。如同“幼小的阿拉斯加鲑鱼从父母的尸体中游出来”,一个新生命的出现,意味着更多的死亡作为奉献;而鲑鱼在回游的过程中,活下来的是那些强壮者和幸运者,这其中无疑有着不言自明的竞争,而且,活下来的鲑鱼之间,为了争夺配偶还会互相残杀,也随时面临着“植物、小狐狸、白头鹰”等的胃口。这种环境,几乎和人类的没什么两样。三读,我读出一份悲凉。不错,从出生到死亡,这是每个个体的循环;从离开到回来,这是类群的循环;所有的鲑鱼,因死而生,因生而死,用肉体和灵魂互相喂养。他们继承着,但继承着千古不变的东西;他们始终如此,但继承着。“他们累,但不能停止,直到那一跃完成”。为什么不能停止?显然,这是一种被某种东西规定好的生命过程,没有一条鲑鱼有选择的余地,甚至,它们从来没有想过要选择。而在它们的身边,在它们生活过的这个世界,它们毫无疑问看到还有另外的存在,有另外的生活方式。“他们变色:嘴黄色、身子红色”,这就像某种认可的标记一样,产生自它们的体内。
       在这首中,还没有杏黄天的一些诗作中“忍不住跳出来发言的思想”。他借助对鲑鱼一生的描述,给我们超出了他所要表达的东西,而这恰恰让一首诗在表面的完整中,呈现出开放之姿。
       《阿拉斯加鲑鱼》,纠缠着我。
       当然,在这几年间,直到昨天,伴随着这些诗歌的,是他不停探究的、那些庞杂的诗歌之外的“问题”,长着一张被撑破的“诗歌”的脸,或者正如杏黄天所说,它是不是诗歌有什么关系呢。这里面显然隐藏着“他的”诗学主张,但目前,我理解,可又不是我所能完全赞同的。那得到诗歌之外去谈论。
 
2013.1.16/1.26
 
 
    四、爱上一只猪的生活
 
    每天都要从公园十字出发,途经天鹅湖 水厂 寺儿沟
    接送8岁的儿子上学
    回家,小心穿过红绿灯
 
    在路上会想自己的前世,是否只做了三件事:出生 哭 死
    都是身不由己
    来世还只做三件事:哭 死 出生
    想这次,总可以自己做主,换一个次序了吧
 
    喇叭尖刺,让我心惊:紧紧抓住儿子的手
    并对他说:过十字路口要快
    要躲开红灯,躲开汽车,不能一个人独自穿行
 
    看着儿子的眼睛,突然爱上了今生
    爱上一只猪的生活
 
        于贵锋:《阿拉斯加鲑鱼》之后,读这首诗,两者之间的关联显而易见。如果说,鲑鱼的逆流曾经让我感到震撼的话,因为这首诗的出现,悲壮已经被轻而易举地消解。《爱上一只猪的生活》选取日常最生活化的一件事即送孩子上学,表明了我们生活的实质:周而复始,重复,如同鲑鱼一样;而就是这种重复,也充满了现代社会带来的不安全感。在这首诗中的主体,与鲑鱼不同的是,有自我改变或者说选择的意识,不管如何,比鲑鱼有自主性、主动性。但这也被消解了:我们原本就在一个更大的循环中,哪怕试图只是在循环的顺序上做出改变,而不是去打破循环,这种企图也是徒劳和无效的,不管从哪儿开始。这样,日常生活和前世今生之间,就是大圆套小圆的关系,即使各自飘离,也是互为注解。我注意到一个词:。这或许就是杏黄天对现世的基本概括。如此情况下,最后两句,我们才会读出诗人心中的悲凉和泪水。悲凉自不必说,而泪水既源于心有不甘和不得不如此的痛彻,也源于爱和爱的寄托。就是这爱,让他即使面对“一只猪的生活”,也有了短暂的安定和选择:“爱上了今生”。不管多么短暂,也有了一丝温暖,整首诗在一种灰暗的基调中,有了一束光。哭着,但不谴责,也不赞美;哭着,但也活着,爱着。
       从诗歌的整体性上看,诗人内心的想法和外在的日常生活之间,由于父子这样一种带有生命外在循环特点的关系,也不冲突。从内心回到现实,过渡地也很自然。
       这首诗,再次印证着杏黄天关于,诗歌必须首先解决自身问题的一种立意主张。首先是为了自己,而不是让别人看的。
 
2013.1.27
 
 
    五、《从中山桥到西柳沟》和《为黑色所累》
  
 
    从中山桥到西柳沟
  
    从中山桥到西柳沟
    没有直通车
    如果你非要找到一辆
    那就找吧,没人拦你
    他们都在忙着倒车
 
 
    为黑色所累 
 
    为黑色所累,我思及透明
    怀揣一颗陈旧悲悯的脑袋
    内中装有铁屑、蔬菜、鸟翅
 
    这多年来,更多的时候
    白天不想夜晚的事
    既不暗藏杀机,也不无缚鸡之力
    既不深入,也不浅出
  
       于贵锋这两首诗,比较典型地表明了杏黄天的日常生活和心理状态。
      《从中山桥到西柳沟》,是写他的乘车。在污染可以排到世界前十的兰州,杏黄天居住在它的最西端,和那些号称是共和国儿女的工厂毗邻,或者在它们发黑的内脏里。而上班在城中心,是兰州和甘肃的政治心脏。他就在这两者之间每天不停往返。坐车,可以说消耗掉了他的大部分时间。来自于这点上的诗篇,杏黄天有许多。
       《从中山桥到西柳沟》,简单,直接,不绕弯子,意义是在叙述中自己呈现的。写了一个非要找到“直通车”的人,和一大群“倒车”(换乘)的人。通过这种行为上的反差,形成诗意的张力。对于两类人,作者都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但两类人之间,也互生了对于各自的态度:视而不见。这是最正常不过的,也是最为令人绝望的。旁观者,找直通车的人,倒车的人,在诗歌的之外和之内,仿佛一群影子在动,或不动。每个人好像都有目的地,都有目标,但都还没有到达,甚至都还没有上路。他们困在各自的“选择”中,但目前的结果是一样的,或者说在诗人的眼中,我们的现状都是一样的。
       《为黑色所累》,是杏黄天直指自己心理和生命状态的作品,有一种自觉性和无奈感,有一种不易察觉的自嘲和貌似轻松的沉重。像杏黄天这样有太多黑暗的人,必然会影响到世俗生活,甚至会逐渐吞噬掉,“为黑色所累”,愿或不愿,即使出于本能,即使为了维持起码的生存,他们都会尝试着做出改变,都会“思及透明”。好吧,珍惜吧,把那颗“脑袋”像件物那样“揣在怀里”,也就是让脑袋离开自己的位置。而这颗脑袋里,装着“铁屑、蔬菜、鸟翅”。这三个词,简单些理解有不同的指向:记忆,生活,梦想。随着“揣进怀里”,它们都离开各自的“空间”稍稍发生了变化,都成为一种象征性,而不是原来的事物本身,以及它们所代表的鲜活的意义。这已经产生了悖论。而接下来的一节,就是立足于“把脑袋揣进怀里”之后的延伸结果:白天和夜晚分离,思想和行为分离,意义和表象分离。
        两首诗,都从不同的角度,写了 “悬空”状态。上不去,下不来;前不得,后不得;不能生,不能死。真实中又一种不真实感,坚实确凿中有一种恍惚。
       他没有经过幻化处理,他直接说。从另一方面说,杏黄天实际山上把单个意象、物象和句子的接受方式,移植到了暗处,构成一种潜在而仍然熟悉的接受关系。大脑对事物,语言对事物的反应,本身就是一致的,也是难以更改的生理和心理机制。不管如何,事物和意义,甚至无意义之间,都会找到一种关联,因为断裂,也是立足于原有的关联。
       杏黄天的许多诗都之所以达到了这样的效果,也还是在生活中,他就是处于这样一种进退不能的境地。这不是诗艺选择的结果。有什么样的生活,就会有什么样的诗歌。他把生活的悖论,移植到了诗歌的品相。
       奇怪的是,我会被他诗歌中的这种具有无限繁殖能力的气息所吸引,但却恐惧于其生活的黑暗。
 
2013.1.27
 
   
    六、偏头痛
 
    1、鳄鱼晒皮
 
    水浊且冷。需要上岸,晒晒皮
    让灰暗的皮肤变色
    如此回到水中,游戏才可继续
 
    对于身体僵硬的鳄鱼
    即使有吞象之心,也枉然
 
    2、恶梦不醒之后
 
    他不再挣扎。将自己挂在墙壁上
    观老鼠磨牙,蝾螈穿梭
    尘埃散发肉食腥味
    发光的物体被一一收走
 
    3、空气中毒
 
    在受到挤压锤击的地方,钢铁变软变薄
    生活获取意义
    老虎的斑纹在闪电中碰见敌手
 
    那些逸出者是幸运的。他们免于反抗
    他们的对手过于强大
    他们已开始安心等待死亡
 
    4、偏头痛
 
    爱上打洞的鼹鼠,只向一个方向一个平面挖
    这不是他的错。是偏头痛
    让鼹鼠总是觉得一边不够开阔
 
    如果鼹鼠不是偏头痛而是腹痛
    鼹鼠或许就会向下打洞,这样就有足够深
    如果鼹鼠能够识别光谱,或许他根本就不会
    打洞。
 
    但偏头痛总是让鼹鼠感觉自己的洞还离自己
    不够远、不够黑、不够静
 
     —2009—3—4
 
       于贵锋首先我的理解是,《偏头疼》显然是由《鳄鱼晒皮》、《恶梦不醒之后》、《空气中毒》、《偏头疼》这四首或四部分组成。虽然从诗意上来说,四部分相对有独立性和侧重点,却不能单单把某一部分如《偏头疼》割裂出来。组诗也罢,四部分也罢,实际上相辅相成,有其内在的紧密联系和情感驱动。
       《鳄鱼晒皮》是怀有“吞象之心”的鳄鱼,从水中出来透气,要吸收阳光等改变灰暗的皮肤和内心。不管是“游戏”还是真的想有所作为,有点活动筋骨,有点让自己强壮,有点积攒力气的味道。一开始,似乎一切都还有希望,还有足够的理由让我们幻想和做梦。
       “他不再挣扎。”这劈头一句,看似与鳄鱼没有关系,实际上“他”与鳄鱼可以是等同的,也可以是不同的。如果不同,那就是拓宽了现实的覆盖面而已,如果鳄鱼还热衷于水中“游戏”的话,他则是在彻底放弃了“挣扎”。如果相同,则似乎“不再挣扎”“游戏”的结果,有一种推进。梦?看似虚幻,如同生活本身,现实本身,生命表相一样,却给予我们一种悬空、无所依着的漂浮感,闻声辨味,周围全是老鼠、蝾螈、散发臭味的腐食,且是在“发光的物体被一一收走”的黑暗中。处于这种情景,而还活着,还会“观”,那是一种怎样的情景?我突然想,这雅克,这杏黄天,我眼中的这鼹鼠,是不是在写“蝙蝠”呢?因为,我的《蝙蝠》是“从来挂在黑暗中睡觉”。但至少有同感:从没有压住惊慌。
       如果说鳄鱼、“他”或蝙蝠,无论境遇怎样,都还在梦中,都还在某种“局”中的话,《空气中毒》写了另一种类型的状况,那就是所谓的“逸出者”,那些经受不住“挤压锤击”而彻底放弃生活的人。对,这是杏黄天的观点,即只有在挤压锤击中,即使这击打挤压会让“钢铁变软变薄”,生活才能获取意义,一旦缺少这种条件,或者从这种格局侥幸抽身,生活会一下子失去它的意义,如同一个不作为的人,他活得再久,也是没有意义的。 “老虎的斑纹在闪电中碰见敌手”,是什么?音响效果很好的一句诗,它是什么意思?它在这首诗中要干什么?出现了“老虎”,在闪电出现之前隐身的老虎,它的斑纹被闪电照亮。看来,我得稍稍作一个修正:在挤压捶打中,钢铁等变薄变软了,像人一样失去着一些本质性的东西,而生活成为护身符,它在庸常中获得自认为的意义;在这种锤击中,连带着钢屑飞溅出了火花,成为辉煌的“逸出者”,如同老虎被闪电发现,逸出者似乎也形成了对格局和老虎的一种挑战,成为或可抗衡的“敌手”;火花很快成为粒粒钢渣,失去生命,闪电也毕竟短暂,如同幸运总是幸运,它不是常态,闪电毕竟总不会落在地上,而老虎才是王者和主宰。这似乎是假设了一种情况,即有人有可能逃脱“恶梦”。但实际上也作者是在“堵”,是把最后一扇窗户、一个空隙堵死。不错,“他们免于反抗”,也有“他们的对手过于强大”这样的借口,但“他们已开始安心等待死亡”。空气中毒,既是一种工厂现实经验的书写,是一种实景,也是“逸出者”带来的幻觉之毒。
       我们还有路吗?水,梦境,生活,那并不是什么好去处,无论我们如何变幻,总归是没有希望。实际上,有没有梦想,作为或不作为,我们都处在这样一个世界中,《偏头疼》是必然的病症,如同鼹鼠必然要打洞,要一直往没有阻挡的方向挖掘。无论在何处,挖出来的都是黑暗。就是从它的内心,它也只能挖出黑暗的泥土。不是它不认识光谱,而是它压根儿就不知道、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光。
       它有偏头疼。只有这疼痛,似乎还在告诉我们,有些东西没有死,似乎闪电还埋在黑暗的某个地方,可以挖出来。但也如杏黄天说的,这让我们“感觉自己的洞还离自己/不够远、不够黑、不够静”,还要不停地挖,把自己沉浸在挖中,像一种躲避,而不是担当。
       读杏黄天的诗,会让人心里滋生出更多的黑暗。尤其像这组《偏头疼》,更让人不想轻易走近。这印证着诸如“生活获取意义”这样的说辞,也是在逐一将我们内心虚幻的光一层层抹掉。我曾希望,或者说想象杏黄天除了向下挖掘,还可以、还能够向高处挖掘,但实际上,偏头疼让我们每个人没有方向感。
 
2013.1.16
 
 
    七、异己者雅克
 
    (Ⅰ)
    “雅克,如果你还没有睡
    来我这里吧,孤独似紧身衣”
 
    “为什么?你要打扰一个做梦的人”
 
    “我看见你:湿漉漉站在我的眼前
    身影让我害怕”
 
    “为什么要哭?我们之间有一堵墙”
 
    “雅克,我要挂了。你是一个混蛋!
    你关心什么?”
 
    “为什么……”
 
    (Ⅱ)
    “雅克,我想你别再来了
    他今晚在家。一个人坐在厕所里拼命抽烟”
 
    “为什么要抽烟?有许多事情可以做”
 
    “他说他今晚就想一个人呆着
    不打扰任何人也不想任何人打扰”
 
    “为什么?你可以出来呀”
 
    “雅克,我要挂了。我也想一个人呆着
    你是一个混蛋,你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为什么……”
 
    (Ⅲ)
    “雅克是一个混蛋,雅克是蜗牛,雅克不吸烟
    雅克是一个混蛋,雅克是瞌睡虫,雅克不吸烟
    雅克是一个混蛋,雅克是黑夜,雅克不吸烟”
 
    “雅克睁着双眼:看见天花板飞离自己”
 
    “我是雅克:混蛋、蜗牛、瞌睡虫、黑夜
    我是雅克,为什么……”
 
    (Ⅳ)
    “雅克与自己分手了,雅克害的是
    建筑孤独压迫分裂症”
 
    “雅克其实与自己没有分手
    是雅克自己从十二楼跳下去”
 
    “你看见雅克死去:
    楼下的血迹总是在夜晚呼叫”
 
    “雅克是一个混蛋雅克不是一个混蛋
    雅克是异己者”
 
    “那意思是说:雅克的肉体与雅克的灵魂
    是异己者,请求分离”
 
    (Ⅴ)
    “雅克,别以为这样你就能解脱、自由
    肉体会腐烂、发臭”
 
    “雅克,灵魂找不到容器
    就不能成形,就不能在世间游走”
 
    “雅克,所以你走不远
    血迹总是在夜晚呼叫”
 
    (Ⅵ)
    异己者雅克有三个情人:孤独、为什么、血迹
    前两个在生前,后一个在死后
 
    异己者雅克有三副枷锁:铁砧、水泥屋、顺从
    铁砧由机床加工、水泥屋在雾中、语言的顺从
 
    异己者雅克的遗言:我是雅克,为什么……
 
 
       于贵锋如果我们的生命一直处于悬空状态,一直没有方向感;如果我们不愿抱有“难得糊涂”的心度,而是不管如何循环,在这一生中对于自己有个交代,终究,我们会偏头疼,会变成鼹鼠,会成为“异己者雅克”。所以,这首诗,是杏黄天的必然之诗。
       这首诗没有什么难懂的,因为客观地说,它实际上是一首观念诗,是有了先入为主的“异己”,而后在某个机缘下诞生的。
       第六节是全诗的“纲领”,或阅读及结构指南。核心,关键,等等一些词语,都可以用上。顺着它,诗歌的脉络异常清晰。这首诗之所以让我看重,是它没完没了的纠缠,是它写出的那份令人唏嘘的挣扎。可以说,是那种迷狂而散发着痛苦味的气息。
       因没有适当的“容器”具形,一种游离的东西,反过来冲撞着,突破着,而生生死死的循环构架,而禁锢灵魂的肉体,而压迫肉体的建筑,它们固有的结构似乎也要散开来。这种混合物,形成一种虽然细小,但仍旧具有杀伤力的新的东西,如同内心的铁屑等。这又呈现一种互不相让、互不消解的对峙态势。
       不错,容器已经碎了,心里的那些东西一个个离开寄存的母体,成为雅克的另一个变体,成为像被人创造出来,又独立于人、反过来侵蚀人的事物,这些事物之间也开始互相对立或结成同盟。
       于是,我能感觉到,由于这种分裂与无限繁殖带来越来越多的问题,诗歌要想作为一个容器把它们具形,已经很难了。可以说,杏黄天在诗歌的形式上,在诗歌的文本上,包括这首《异己者雅克》,都做了最大的努力。
       是的,最大的努力,比如《一个人的死亡文本》等等,甚至,他总是一组一组地写,都是试图扩大诗歌的包容性,都力图把一些“问题”尽量用诗歌的方式来解决;以及,在诗歌之外,如同互文式的,如同注解和阐释一样的,他加入了许多形式上的补充和支撑;还有在具体的句式上,由开始的短句,变为现在的长句,都在企图诗歌的容量。但诗歌不管如何主动地自我调整,但问题形成的力量还是太强大了,太快了,它冲破了诗歌的框架。
       站在诗歌的角度,这当然需要讨论;站在文本的角度,付出的努力值得肯定;但我曾说过,我们的问题,不得非用诗歌的方式,诗歌也解决不了所有的问题。
       回到这首诗本身,它最典型地表达了杏黄天最关注的问题,而这,是终极命题,是多少诗人作家都在抒写的母题。这也是我们的问题,即使不是终极问题,我们没有遇到那个将我们吸进去的黑洞,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和自己胶着的时刻,都有难以选择的时刻,都有无法选择的时刻。这一切的背后,或许是生活的矛盾,或许是肉体和灵魂的,或许是关于轮回和重复的。
       因为“相遇”,这首诗,是杏黄天的,也是读者的“命运之诗”。布罗茨基说过,黑暗不是由于人认为事物的黑暗,而是由于人本身的黑暗。不管我们有无“问题”的黑暗,我们都有人的黑暗。我们无可回避。
 
2013.1.27
 
 
    八、与己和解
 
    对不起,亲爱的
    这么多年来,我总是在不厌其烦地训诫着你
    但很失败── 
 
    请原谅,亲爱的
    这么多年来,只有你对无药可救的我还不弃
    也无怨恨──  
 
    谢谢你,亲爱的
    这么多年来,你终于懂得这个荒费世事的人
    他活得多么认真
 
    2012-7-10
  
       于贵锋这首我删掉了杏黄天的引语:“具缚凡夫,有大悲心,愿生恶世,救苦众生,无有是处。”(智者大师《净土十疑论》)。一方面我觉得这不影响对诗的理解,另一方面,当关注于一个你不了解的世界时,它带给你的东西势必削弱诗歌本身。
       好吧,让我们都与自己和解,在多年以后,让我们承认一些东西,承认问题的存在,承认我们的认真,承认我们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经历失败,就是为了荒废世事。
       我觉得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放下,才能融合,才能不为自己所累:我们看到的“自己”,都是自己的一部分,正因为它们的存在,我们才这么有丰富的人生和深切的痛苦;我们可以不喜欢,但我们不能“抹掉”,否则,我们将违背我们“个性”和“独立”的原则,我们也将不再是我们自己。
       杏黄天,在这样的理性结构中,你回到抒情的本质,固守了自己的矛盾,固守了自己。有了松弛,有了一份平和,有了宽恕,这没有什么不好。
       这样,你也才会让我,从你的黑暗中走出来。
 
2013.1.27
 
 


 








[ 此帖被雅克在2013-01-28 10:16重新编辑 ]
级别: 总版主

63楼  发表于: 2013-01-28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nghuangtian




感谢贵锋老兄!他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yuguifeng



附录:
 


关于《阿拉斯加鲑鱼》的批评与其他的对话
 
⑴鼹鼠的减速机2013-01-26 13:16:47
感谢老兄!
再造一张属于个人的“诗歌”的脸聊以自慰!
握!
 
于贵锋回复:2013-01-26 13:23:04
独立,这是多么的重要。就像鲑鱼的变色。
 
 
⑵鼹鼠的减速机2013-01-26 13:28:02
我倒更希望老兄能将“他的”所谓“独立”批得体无完肤!
这样就是挽救了一个人啊!
 
于贵锋回复:2013-01-26 13:34:12
问题是,有一天或许我会接受你的“独立”。更重要的,还是潜意识中的“边界”到底在哪儿,我也说不出来,或者说无法清晰地画出。而基于此基础上的所谓挽救,与谋杀何异?
 
 
⑶鼹鼠的减速机2013-01-26 13:41:10
那就明着杀吧,让我们都知道为什么死的。或者要“杀”就是理由和结果?
 
于贵锋回复:2013-01-26 13:48:17
可能在同一堵墙上,但推开的是不同的窗户,然后用我的风景说你的风景是不存在的。这就是“明杀”。现在就是啊,用我的界定去议论你的界定。
哈哈,这就是所有“评价”的本质。
 
 
⑷鼹鼠的减速机2013-01-26 13:53:42
这样也很好!!!交换一下风景!
 
于贵锋回复:2013-01-26 14:00:38
不能交换。评价的本质在于“同一”,在于抹掉的心理,或者推倒墙以后风景的扩大和融合。现在我们都有一堵墙,我们自己推不倒它,推倒了墙,就没有了各自的窗户。所以,艺术问题最终又回到了人性问题。
 
 
⑸鼹鼠的减速机2013-01-26 14:06:26
是,除非我们是同一个人!但同一个人拥有的,也是一个在时刻变换与转场甚至自相矛盾与抵触的思想与肉体!
 
于贵锋回复:2013-01-26 14:12:39
所以,艺术又是奇妙的事物,它能“模仿”人,它能把同一个人的不同在“人”的肌体上变换。鲑鱼,就是这样“模仿”了“生死”。
 
 
⑹鼹鼠的减速机2013-01-26 14:19:00
那就下一步:“沉思”就是高于“思辨”的非对抗状态。总之需要遵从一种秩序,即使没有也要造一个,以安其心!
 
于贵锋回复:2013-01-26 14:24:15
对,按照我的理解,沉思就是从自己的身体里生长出来的。而思辨,就是看着别人长才自己长。有一种外在的力推动,即你所谓“对抗性”。
 
 
⑺鼹鼠的减速机2013-01-26 14:25:40
好,那就这样了。各安其心!
 
于贵锋回复:2013-01-26 14:41:34
各安其心。
 

 

[ 此帖被雅克在2013-01-28 10:10重新编辑 ]
级别: 三年级

64楼  发表于: 2013-01-28   主页: http://lwdokok.blog.163.com
759己亥肃宗乾元二年,杜甫度陇:赴秦州,经法镜寺
青阳峡﹑龙门镇﹑积草岭﹑泥功山
在凤凰台,他依然要作诗以遣怀:
五言、七言、绝句、律诗、扭体,沉郁顿挫,不一而足
这一年,他的敌人依然不止三个:
饥饿、居无定所、多病、对一个王朝的忠心……

------

好!
以无制有 器用者空 空有不二 无非自然卍
级别: 总版主

65楼  发表于: 2013-01-3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nghuangtian
感谢海客来读!请多批评!也预祝各位朋友们春节快乐!!!
握!
级别: 一年级

66楼  发表于: 2013-02-03   主页:
雅克,写得太好了。
人间四月芳菲禁,一度群花非常妒
级别: 一年级

67楼  发表于: 2013-02-08   主页:
呵呵,看到好多熟悉的文字\名字...祝贺杏黄天兄.
级别: 总版主

68楼  发表于: 2013-02-08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nghuangtian
回 66楼(杜十一娘) 的帖子
感谢阿襄来读!多批评!握!春节快乐!
级别: 总版主

69楼  发表于: 2013-02-08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nghuangtian
回 67楼(黑骆驼) 的帖子
感谢骆驼兄!多批评!握!春节快乐!




 
    黑骆驼 难得有的东西,也得吧几句。显然,雅克把异己放在了一个重要的位置。它的拖踏和冗长像长裙扫地,有辱斯文之嫌。那些布匹和形式,仍难以束缚。思想的光芒四散迸裂,无法束缚,物质之神对它已经失控,包括孤独和黑夜,堕落为它的情人和帮凶。这还不包括伟大的怀疑者和高贵的血性。虽然,这血性是在他死去以后,在他的灵与肉完全分离之后才迸发。
但这是一个人的问题吗?是雅克的问题吗?在这肉身沉重的时代,在建筑者被建筑压迫,在灵魂被肉体统治的光轮上,所有的伟大的已经觉醒的灵魂。它们都是孤独,它们都是黑夜,它们都是异己者,是半片人。
 
(但我仍感谢我的肉体,感谢我深埋其中,
并且做出的一贯努力,终究多么伟大的灵魂
仍不能远离肉体而存在,丢弃了肉体
就丢弃了生活。成为无源水和无根木
但我感谢我的灵魂
终有一天,我会为它大摆酒晏,接风洗尘
失去它的声音,禁固或者埋没灵魂的肉体
再狂欢的盛宴,与虎狼虫蛾何异?)
 
    再换个粗鲁一点的说法,比如说诗歌,精细的诗写到极致,高到极致,仿佛梦呓,仿佛打坐诵经,仿佛世界静止,也高不过灵魂这座云霄宝殿。所以说,完全的意象性写作,故事性写作都是灵魂的梦遗,这样写下去,怎能确保不阳萎?

(骆驼兄对《异己者雅克》的批评) 


 

级别: 总版主

70楼  发表于: 2013-07-3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nghuangtian


第五小辑:诗之命(三)
 


1
 
二月

 
    1)这组(《无端涂鸦:生存的无效与有效的修辞》)在你的博客看了,源于大胆允诺了写一篇东西,我曾暗暗的想你应该去掉以前的诗歌的大部分(有别于1楼格式的),这样那些好诗的光芒会更加璀璨,并且显得对诗的喜爱,并不会少于自己。或许我错了,你是在消弱诗歌的存在来保持自己的完成历程,就像细沙彰显着珍珠的珍贵圆融。你不是在说什么,而是在逐渐构建一个世界。我也曾想是否你过于偏激了,有时候又在想是否少了那些敢于过于极端的人,才让人过于极端。但终究你只是你,有我不喜欢的东西存在的你,真实的,在路上的你,而我答应的事情可能要无限期的延长了。
 
   2)哦,我说得少而偏。你的文字能让人停下来思考自己,但仍然只是向内的思考,人无法逃离自己的所学,今天随便看看博客,颇有感触,你的方式就像用诗歌来写散文,有些流失和不尽意的感觉。好的地方自己知道,我评喜欢的,但只说坏的,因为自己不能把握的而不免出丑,见笑了。
 
 
2
  
巫婆花
 
    雅克一直是这样。我不禁想他在如何地疼痛着,以及那些是怎样的疼痛。
    如果比喻可以使文字更为形象,那么有的人擅工笔,有的人擅水墨,有的人擅水彩的渲染,有的人擅油彩的涂抹……有的人……我想那么雅克应该是一个雕塑者,用各种形状和材质的石头,刀削斧凿,烟花般飞溅的思想如血红色的翎羽,在黑的,或者白的背景中片片坠落……是的,石头,而不是金属。亚光的效果不会刺激到观者的眼睛,却彰显力量。
    从个人的阅读偏好来说,我最喜欢的是《故乡事物》。

 
 
3
  

 
    1)
    杏黄天先生诗文选辑,是哲理、诗思、评论精彩集成的诗之盛宴!处在工业化时代的人们,很少去触碰真正工业诗歌,即使有所涉猎,也大多是以民工的视角来审视自己的生活。而那些流动在钢铁和炉膛里的工业诗歌,语言硬朗,冷峻中让人震撼,堪称是代表作!“异己者雅克”,很多采用口语化的表达,看似随意的笔触,却有哲思在其中蕴藏,淡淡的,有些又丰厚异常。更多的关注留给了“随札”,因为有更多形而上的气息弥漫其中,视角广阔,内心开掘,贯穿始终,不让你回答,反而精彩多多!评论他人的诗歌,没有入目三分的洞察,没有深入精准的剖析,没有详细的研读和感悟,就无法点明方向和轮廓。“诗人: 灵魂具有第一要义”,告诉我们这哲学一样的总结!因时间短暂,只是一时之览,错误难免,多多海涵!祝好雅克老师!
 
    2)
    雅克先生的大作再次品评:
    前面展示的工业化的诗歌,有钢铁在啮合的味道,生存、哲理和沉思在其中碾压。
    同时,我也注意到了下面这一首小诗,看似在叙述,那深邃冷峻的寓意却扩散在了事件的背后:


    一个拉二胡的瞎子与一个抱小孩的歌手

    拉二胡的瞎子坐在市场口的台阶上
    二胡摇摇晃晃,断断续续
    唱曲子的女人声音高高低低,断断续续
    都象是伤口的叫喊
 
    怀中的小孩看清了一切,但他还不会说话
    冷风在冬天臃肿的人群中穿梭”

    二胡和唱曲子的声音,都象是伤口的叫喊;怀中的小孩看清了一切,但他还不会说话。诗虽短小,但内涵却远远不止这些。
    语言质朴,但用词却相当讲究,经过了刻意地选择,深意毕现。
    上一辈人悲惨、痛苦而艰难地生活,他们的后代肯定不会再进行这样的选择。虽然他们还不会说话,但他们已经看清了世间的一切(不光是人们的冷漠,还有寒风凛冽)。生活或者后面的历史一定会由他们改写。
    祝好!远握!

 
 
4

 
    读雅克兄的工业时代,於我心有戚戚焉——我的钢铁厂生活,也承载着那些机器的重量和失重,掩映着如许的变换、屈从、幸福、热爱……
    雅克兄的这些“工业”诗,让我想起爱因斯坦说过的一段话:
    “在战争时期,应用科学给了人们相互毒害和相互残杀的手段。在和平时期,科学使我们生活匆忙和不安定。它没有使我们从必须完成的单调劳动中得到多大程度的解放,反而使人沦为机器的奴隶……只懂得应用科学本身是不够的。关心人的本身,应当始终成为一切技术上奋斗的主要目标;关心怎样组织人的劳动和产品分配这样一些尚未解决的重大问题,用以保证我们的科学思想的成果会造福于人类,而不致成为祸害。”
    这段话中,省略号之前的内容和省略号之后的内容,代表了两种不同的境界——如果没有省略号之后的内容,爱因斯坦的形象也许要在伟人和匠人之间徘徊,其历史评价也要打些折扣。
    朗之万对于爱因斯坦的评价(“在我们这一时代的物理学家中,爱因斯坦将位于最前列。他现在是,将来也还是人类宇宙中有头等光辉的一颗巨星。很难说,他究竟是同牛顿一样伟大,还是比牛顿更伟大;不过可以肯定地说,他的伟大是可以同牛顿相比拟的。按照我的见解,他也许比牛顿更伟大,因为他对于科学的贡献,更加深刻地进入了人类思想基本概念的结构中。”),在我看来很可能也是省略号之后内容促动的结果。
    按我粗略的阅读,雅克兄的诗文,也恰恰是在我们所处的工业时代,将前述省略号前后的内容缜密衔接、细致缀连的结果,剔除了任何可能导致简化的道德预设,因而是朴素的、深刻的、动人的,为我们带来了对于人性境况的独特思考和持续警醒。
    只是要消化这多诗文“美餐”,尚需精力和时间,但,非常值得!
    问好雅克兄!期待精彩继续……
 
 
 


 


[ 此帖被雅克在2013-07-31 16:21重新编辑 ]
级别: 总版主

71楼  发表于: 2013-07-3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nghuangtian




第五小辑:诗之命(二)
 
雅克:在思辨中触摸现实
 
 
雅克自称异己者,是因为他一直在突破原来的自己。以前他的语言质地里面有化古融今的响声,而现在看来与之前似乎起来某种变化。也就是说在保持语言辐射度的同时,更趋向于简单明快,同时又多了一种思辨的意味。在读的过程中跟随他的思绪一起经历某种纠缠不清的痛楚。在这种思辨中他渐渐触摸到现实的质地,领悟着一个复杂的世界。
 
飞来的苍蝇的恶浊是我,飞去的蜜蜂的甜是我,飞来飞去的蝴蝶的轻与重也是我
我也被红蜘蛛吃掉,红蜘蛛的一部分痛是我
 
死在蛛网上的虫子的软是我,破网而归的水滴的凉是我,绿蜘蛛无色的毒液是我
网上被消食时撕心裂肺而听不见的尖叫是我
 
有时我也吃黑蜘蛛,黑蜘蛛就是我的一部分
它们大都死前喜欢唱凄厉之歌以壮行色,偶尔也有的唱唱欢歌,更像是在诅咒我
 
——雅克:《生存的无效与有效的修辞?(组诗)》之《生活》
 
这是雅克给生活做的注解,生活幻化成一切微小的细节呈现于他的笔端,让他觉得在这样变化万端、相互矛盾又统一在一起的生活面前,感觉无所适从。但这恰恰是生活的本来面貌。因此他说:
 
“我的一生也可以写成一本书。里面有很多细节,并不需要太多
虚构与想象
你还可以附带写写我所受的苦,这些也并不需要什么虚构与想象。”
 
——雅克:《生存的无效与有效的修辞?(组诗)》之《替代》
 
这些就是雅克所见的现实,呈现出一种没有意义的样子,因此他自己便在这种荒诞中受苦。
 
有意思没意思都在熙来攘往,有意思没意思都要说说藏藏
有意思没意思
都是生死存亡
有意思没意思
炎热,冰凉,安静,闹吵
有意思没意思
 
没意思
也要制造
意思
 
这样身在其中
看上去才更像是有意思
或没意思
 
——雅克:《生存的无效与有效的修辞?(组诗)》之《街边槐树之恶(二)》
 
上边这段简直就是在呻吟与挣扎,他要挣脱出去,要造出生活的意义但是却仍然不能把握住其结果。他的制造充满了不确定的痛,他在迟疑中度过迟疑的时日。
这种思辨的力量充斥于雅克的诗歌文本里面,像一个人与自己的灵魂做着艰苦的搏斗,在这种思考中他们互相胜利并互相被打败。诗人一直在自我确认中,而世界正在这自我确定中崩溃着。
 
如:
 
我是风中那棵树,我随风而动。你没有看见风
你看见的是我的摇动
 
那么如果你是风,我就不是摇动,是随你而去
 
——雅克:《生存的无效与有效的修辞?(组诗)》之《假定》
 
再如:
 
吃为了活着
吃为了吃,吃为了不吃
活着为什么?
 
有鸟屎掠过我的鼻尖
抬头看天
一无所见
如此蹊跷之事
竟然发生
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低下头来
——但可惜没有——
也不需要
 
——雅克:《生存的无效与有效的修辞?(组诗)》之《“人是目的本身”》
 
读雅克的诗,我们不禁要想:是什么引发了雅克的思考,是什么让他在这种纠缠中挣扎,当然是雅克所触摸到的现实。这现实像一根卡在他喉咙里的不耐烦的刺,让他无法咽下去又不能够吐出来。于是他就在现实中寻找着解决它的灵药。但是,只有临近崩溃的思想的痛楚。在这种痛苦中他所要寻找的也不过是作为人类活下去的一种尊严。这种情绪在《无端涂鸦》中亦有呈现。雅克的刀锋是锋利的,充满了杀气,但是他手起刀落砍伤的是一个一个被虚构出来的自己:一个破碎的失败者与他无边的失意。他身上的天使成分与魔鬼成分同时起着作用,勾勒着他无法抗拒的现实中个体生命本真的形貌:
 
一个你是破碎的,非逻辑的,不和谐的,也是无道德和没有理性的,
甚至,是暴力的和色情的,无连续性断裂的偶然的……
是黑暗的,也是变态的。你以过去想象的未来,也是丑陋的低级的,
这样,你所有的努力最终是白费的。
你的魔鬼就是你的神。它粗俗、自私、也寻欢作乐……
 
而你的天使在人群中飞。她在找,但有时更喜欢看着你作恶而冷笑。
 
——雅克:《无端涂鸦:11》
 
于是他这样说道:
 
这个可怜的人,他决意孤独地
活着。
却也不能孤独地死。
 
——雅克:《无端涂鸦:14》
 
读雅克的诗,像面对一把刀子,我把自己的灵魂贴上他的刀锋,于是有血滴落在思想的土地上。
 
 
 

 


级别: 总版主

72楼  发表于: 2013-07-3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nghuangtian



附录2:
 
 
    我们所有的事都是朝着一个虚妄而去。这虚妄中,那些做过的事,像衰草填满了我们的身体。触摸,觉得自己是真实的。有过疑虑,但一瞬而已。一个叫雅克的,最近一直叫我心慌。原因是,他在不断地否定自己,不断地,从雅克的身体走出另一个雅克,又走出一个;而另一个雅克,在短时间内就会长大,会走出新的雅克。他不知道,他否定着自己,实际上,也是在否定着别人,否定着这世界。他让我心慌。这只老鼠。
    那个“破人儿”说,他无需慰藉,他不写宠物之诗。就是他,在暗中观察着我们。我不知他为什么要观察。或许,正如他自己所说,他观察我们就是在观察自己,目的是为了解决自己的问题。他就这么推了我一把。或许我正在悬崖边上,他这么一推,我顺势就喜欢上了深渊,谁知道呢。也确实没有什么,不要把诗歌看得那么高不可攀。诗歌就是在解决自己的问题。它同样是从我们的身体里滋生出来的东西。是我们在写诗歌。不管诗歌反过来,对我们会有怎样的影响,主体还是我们。只有当这种来自生命和语言的事物具有了自身的独立性时,就像“异己者”具有了独立性时,我们才可以分开来谈。诗歌需要自己来决定,要什么,或不要什么。也就是说,谈论诗歌,首先谈论的是独立的事物。
    在这个支点上,诗歌的问题就会简单点。反过来说,人的问题就还是人的问题,诗歌出现的问题,也必然还是人的问题。但或许,离开了人,诗歌是否存在这一问题,将是我们的“母命题”。语言对诗歌有自己的要求,但语言自己不会自动生出诗歌。诗歌不会自动“出现”在我们面前。
    但另一个声音又说,实际上,“诗”一直在那儿,在某处,人和语言只是发现了它而已,像是发现了某个听说过但从未见过的“物种”。
    但这些真的需要厘清吗?雅克说“臭鸡蛋被孵出小鸡并长大”。我们的命运,就是面对这么一个已然生病的世界,并已被这个世界传染的带病的万物。
 
(2013.3.2/3.3)
 
 

 

[ 此帖被雅克在2013-07-31 16:43重新编辑 ]
级别: 一年级

73楼  发表于: 2014-07-24   主页:


现代失魂录:一种冒犯的写作
——杏黄天简论

于贵锋


1、扛着减速机的鼹鼠


冷风灌肠,星云既藏
万株雪已然生根
一片草独自纷扬
噢黑衣人白衣人

此行无迹,此处无我
此人已安然剥离皮囊


杏黄天这首如同偈语一样的《无妄界》,浓缩了世间百相。可解,又不可解。开始我还想知道“无妄界”到底是什么界,因为这里面貌似有佛家的看空;开始我还想知道“万株雪”是什么雪,因为其根之不稳和难以久长。但当“噢黑衣人白衣人”这么一闪,我就不再去追究。可终究,我还是以《万株雪——致杏黄天》为由头,狠狠将杏黄天厚薄了一番:

鼹鼠扛着减速机,经变画是可见的未来。/风在吹,洞窟依次诉说凝固的时辰:
晨星塌陷前世的脊梁/现世:空气中毒,工业葳蕤/颜料在来世的盒子里
鼹鼠扛着减速机进入水泥/水泥块打在我脸上/我对硬和沉默有了隐秘的敌意
肉身变绿,佛身变黑/鲜墨汁抽出沧桑枝条和美/亡灵附在轮回的树叶/肥胖的梦想在黑乎乎的声音中衣带渐宽
但减速机是乌鸦,你拿什么喂它/但鼾声明亮,杏初黄,万株雪已然生根
你有疼痛,写作从内部移动苔藓,铺开影子说世界/早晨有阳光,在融化,即使生命和道德的寒霜不停地落

这首所谓的赠诗,还有一些附注:①杏黄天有新浪博客《鼹鼠的减速机》。也就是说,一只鼹鼠感觉到掘进的速度太快了,但又不能停止掘进,怎么办?它就扛了一个减速机。想想,也有点怪异:这减速机如果不在鼹鼠的体内,除了增加鼹鼠的负重,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②经变画,敦煌石窟中专门讲述诸如舍身饲虎、割肉奉亲之类佛经故事的壁画。想起经变画是由于,鼹鼠的博客背景就是飞天,就是菩萨,就是古绿色的敦煌。③在《空气中毒》这首诗中,读者首先不要把它看成是什么比喻、象征,实际上就是对生活现实的描述。兰州的空气有毒,杏黄天的西固城更有毒。因此,关于乌鸦的诗,在杏黄天这儿也很多,他将这个古老的比喻当作事实来对待。④“杏黄天的工业时代”,这是一个悖论,被当成了其诗歌标签。怨不得别人,一开始,就犯了和我相似的问题,把题材的东西看得太重,虽然真诚不容诋毁,实际上自己对自己做了小范围的框定。这种无意也是有意,早就决定了诗歌的硬度。⑤鼹鼠的角色,总是让我想起卡夫卡笔下的甲虫。确实是这样,一只有意识的甲虫。不是意识到外部,大多数的时间,是意识到自身,它的自我意识太强太大了,会遮挡住它的视线,由此产生的阴影覆盖了它,即使自我意识消失了,但阴影如同鼹鼠所看见的,是无边的黑色。⑥他的博客背景上,有何来先生写给他的一幅字。字曰:“朋友 仇敌/杂乱的脚步都已远去/孤独吗 不/孤独毕竟是热望的极地/热望之门已经关闭”。慢慢感觉到,至少是我,在思想上都未能超出何先生对现实的深刻洞察力。我们大多数人,被各种浮尘诱惑,浑浑噩噩地继续混日子。
我的这种初步的印象,是在阅读了他2011年以前大部分作品的基础上得出的。虽然我浅陋的艺术经验和对美的认知告诉我,杏黄天绝对是一个不容低估的诗人,以及即便后来继续跟踪阅读了他2012年以来至今的作品并坚定了这种看法,但总有一个声音在说:找他的毛病,拒绝他。
显然,这深深地困扰了我。我问自己:为什么?

是不是他的傲气呢?不可否认,傲气,甚至是极大的傲气,在杏黄天的生活中和写作中是存在的。无论其言语行事,都有点好青白眼的感觉。他的似乎可引以为豪的几次获奖、“工业诗”达到的高度等,这些如同过往,很快在他的自我叙述中消失。他一头扎进自己给自己设定的“方向”,在“剥离”和“吸收”之间不断地来回,不断地把自己逼向墙角,把自己“推入深渊”。他不给自己“留后路”:他没有打算“返回”。
这种极端性,不止考验着人的智性,对读者的“人性”也不放过。甚至,他无可置疑地告诉我们:这个世界是无望的;我们的生存是无效的;我们的行为包括所谓的救赎也仅仅是一种自我安慰;艺术和美,是一个幻觉。
凭什么他要把我们固执地摁在那个痛苦的境地?问题是,此行果然无迹?此处果然无我?杏黄天在这“冷风灌肠,星云既藏”的人世,不留一点情面给我们的内心,是也?非也?词语的坚定性,成就了诗歌的稳定,而期间夹杂了纷扬的草屑和雪。
我们,躲不过自己的行藏。

2、“不够烂”

你还是不够烂,我对你的厌弃还是不够彻底
我还是心存恐惧——
梦中还总是在为你哭泣
总是在为修补的事焦虑

这首《破败寺》中,寺是什么寺?在直指中还是期待借助于人们的阅读经验。在落实了具体的所指之后,一切的痛陈和抒发才有了根。但问题不在于破败,而在于确切的“矛盾”。自身的矛盾,在事物之间建立起了关系,它将许多不同的界域(比如物我、腐烂与修补、痛恨与希望、明亮与黑暗等)纳入了一个整体,简单,但复杂。
不是我读诗的方法有问题,而是杏黄天的诗,尤其是2007年以后的几乎每首诗,各自独立,但又连带着一个更大的整体,逼迫你思考。
事物不是孤立的。真正建立事物之间的关系,也没有那么简单。如果仅仅停留在形状、声音等的类比上,而忘记了事物的情感、情感结构以及隐藏的思想差异和区别,诗歌无法达到深刻。
这必然带出这样一个问题:诗歌何为?
我们所有的事都是朝着一个虚妄而去。这虚妄中,那些做过的事,像衰草填满了我们的身体。触摸,觉得自己是真实的。有过疑虑,但一瞬而已。杏黄天的诗歌,会叫人心慌。原因是,他在不断地否定自己,不断地,从“雅克的身体走出另一个雅克”,又走出一个;而另一个雅克,在短时间内就会长大,会走出新的雅克。他不知道,他否定着自己,实际上,也是在否定着别人,否定着这世界。他让我心慌。这只鼹鼠。
这个“破人儿”说,他无需慰藉,他不写宠物之诗。就是他,在暗中观察着我们。我不知他为什么要观察。或许,正如他自己所说,他观察我们就是在观察自己,目的是为了解决自己的问题。他就这么推了我一把。或许我正在悬崖边上,他这么一推,我顺势就喜欢上了深渊,谁知道呢。也确实没有什么,不要把诗歌看得那么高不可攀。诗歌就是在解决自己的问题。它同样是从我们的身体里滋生出来的东西。是我们在写诗歌。不管诗歌反过来,对我们会有怎样的影响,主体还是我们。只有当这种来自生命和语言的事物具有了自身的独立性时,就像“异己者”具有了独立性时,我们才可以分开来谈。诗歌需要自己来决定,要什么,或不要什么。也就是说,谈论诗歌,首先谈论的是独立的事物。
在这个支点上,诗歌的问题就会简单点。反过来说,人的问题就还是人的问题,诗歌出现的问题,也必然还是人的问题。但或许,离开了人,诗歌是否存在这一问题,将是我们的“母命题”。语言对诗歌有自己的要求,但语言自己不会自动生出诗歌。诗歌不会自动“出现”在我们面前。
但另一个声音又说,实际上,“诗”一直在那儿,在某处,人和语言只是发现了它而已,像是发现了某个听说过但从未见过的“物种”。
但这些真的需要厘清吗?雅克说“臭鸡蛋被孵出小鸡并长大”。我们的命运,就是面对这么一个已然生病的世界,并已被这个世界传染的带病的万物。

3、“乌鸦开始歌唱”

除了诗歌外,杏黄天还和他喜爱的帕斯卡尔一样,写有许多“札记”。截止2014年4月底,其博客上的《杏黄天诗文选》中,大概有这么些内容:

“题辞”。这属于“自序”那种,只有各自独立的四节,又像是一首艰涩的诗。大意是说,“一种思维、想象、存在的模式”,会“安慰和成就”一个人,也会“损害与消磨”一个人;对生命而言,“死亡是一个大背景、大前提”,人努力地“想与死亡保持一致”,但不知道“死亡的步调”;面对这种情况,人生如同“菜市场”一样上演着各种各样的行为,充斥了各种各样的声音,而作为一个诗人,无论如何,得“对自己与自己生活的世界诚实”,得“与自己有关的事物的音高保持严整的一致”,做到“自我庄严”。

“杏黄天的工业时代”。写作时间在1995年—2007年。有《结构工业》、《工业时代的乐器》、《工业城市》、《金属的反射》、《工业群像》、《被荒废的和被遗弃的》、《机械丛林》、《阳光温暖那些热爱劳动的人们》、《心灵事件》等组诗。这些诗,都成批成组发表在当时的《诗林》、《诗神》(《诗选刊》前身)、《诗刊》、《星星》、《飞天》、《诗歌报》(《诗歌月刊》前身),并有作品获一等奖和作为重点被推荐等“荣誉”。透过字里行间,我们可以发现生活和诗歌给他铸就的基座:虽然,对事物内在的激情,对生命的热爱,对劳动的热情,不管如何被异化,都顽强地存留了下来;但正是这些结构、电解、机械等等,以及它们飘起的铁屑,使一个幻想着爱情,梦想着建设家园,把一个个机械当作乐器,对工业迷恋甚至沉醉的人,到后来反过来,疼痛大于及至代替了热爱:工业不断“制造”出生命的事故,不断带来不仅针对肉体的无可挽回的损害和伤害,更带来一桩桩“心灵事件”,那些热爱、光荣、劳动这些原本崇高的品质,也被从本质上被损害了,工业的铁屑进入到了血液里,一个人的内心再也无法愈合。这些铁屑,给《生活》下了定义并预测了他的命运:

他将碰见缺铁的血液
暗红,如路边败死的玫瑰
挡住他疲惫的身体
他将碰见灰死阴暗的脸
如仇敌相遇,辱怒溢于言表
还有什么尊严或美
一切都将似流沙,阴险
没有火焰,严峻而且丑陋
唉,我梦中的尊严或美
如风的尊严和美
你又都碰见了什么
而不再言说,默然止熄

“异己者雅克”。 这些诗歌目前有六编。第一编包括《必要的与不必要的》、《建筑的缺失》、《爱上一只猪的生活》、《在医院里画鸦》、《人物谱》、《非诗歌:死亡文本》、《从无效的角度看过去》、《自我判断无效》、《异己者雅克》、《偏头疼》等组诗,每组都几乎包括10多首。这些诗包罗万象,从早先的工厂生活“记忆”,到日常的尿布;从哲学般的人造齿轮,到《十一级车工第五妹的私生活》;从开裆裤、兰州的交通到杜甫等“人物”;从“负一代”到戏曲唱词,杏黄天都强行切入,都把这些“事物”一点点切开来,他自己看,也让我们看。第二编包括《他让名词作为谓语出现》、《光明顶》、《与死者书》这三首长诗和《皆不可期及或十三不靠》一组,大略是和亡灵的对话,或者说,是一个生命个体在黑暗中,在亡灵面前的自言自语,这些亡灵有亲人,有同事,有精神导师,有文学和诗歌大师,有名或无名,曾经认识或不认识。《故园清辉落》、《香樟树被切割为香樟木后》、《终于可以自娱自乐》、《他将在尘世寻找天堂》等组诗在第三编《无妄忧之辞》中,似乎从植物又开始“下手”,也开始和“诗人”开始交流,借助实际的出游和网络的漫游,杏黄天进入另一个“虚拟的空间”,和自己的现实与真实生活之间,形成一种对比,本意的空间扩大尝试变成了空间的再度收缩,仿佛内心也变得更为促迫,痛苦持续被压缩。第四编基本写于2010年3月到2011年3月。这一年,杏黄天给我们再次浓缩着自己日常的、长期的、充满渴望又失落不断的精神历程:先是试图放松下来,逗弄逗弄《如是小海豚》,接着《雨天怀人:废墟之下,爱之上》,努力挽留旅途中的美好时光,并可以弱弱地问:《现在可以开始了吗》,准备进入新生活;但当真的沉静下来,一层层剥离,发现万物还是《各如其是》,那是一部人间的《失魂录》,《来不及悲伤》,就得《搬砖以及其他》,就得通过《异渡(集)》不断找到前行的道路或者理由。终其一年,写下来的,既是“献辞”,又是《缺席的证词》;可不管怎样,依然是《厌倦如斯,眷恋如斯,慈悲如斯,爱亦如斯》,活生生的“屡教不改”、“无可救药”。第五编的起篇是《事物以以各自的方式结束》,中间是《事物沉默的部分》,其后是《事物以各自的方式在热爱》,这好似一个庞大的工程,杏黄天试图以诗歌的方式让去的去、来的来、沉默的沉默,由于夹杂以歌唱的乌鸦,以及佛法的“缘起缘灭”,一个多面体的事物构架呈现出来。第六编中,还是几首组诗,包括《归于无限与无名及爱》、《世间如斯,要去哪里》、《如是如愿,如愿如是》、《此去不远》等。单从诗题上就可粗略判断出,杏黄天原来诗歌中的隐性部分,变为显性部分,追问、出路等等这些虽然与诗歌本身可能关系不大,但对生存与世界而言却是本质性的问题,在他的诗歌中显得愈发重要,甚至成为直接抒写的对象。
对,“杏黄天的工业时代”就这样“突然被结束”了。杏黄天也变成了雅克、鼹鼠等。成了一个“异己者”。这个异己者,不断地到来,不断地变异。我一直在找“雅克”的出处,但始终还未能确定。雅克究竟是谁?《雅克出生又死去了》一文中奥•曼德施塔姆说,他起初困惑于“混凝纸词语世界”、“硬纸板金字塔”这样一个 “混合物”, 一个毫无意义但符合语法的句子:“雅克出生,过了一辈子,死去了……”;也曾追问“他是谁,这位雅克?”;后来他放弃了,他通过雅克这样一个混合物、一个句子发现了隐含的俄罗斯(苏联)社会、生活、道德和文化的结构:混乱的,邪恶的,翻译的,败坏的,书籍的,妥协的,无个性的,……。所以这一切在最后又变幻为果戈理笔下的“某个可憎的乞乞科夫式脸相”,“通过雅克闪闪发光”。杏黄天在“异己者雅克”这部分诗歌,就是反反复复给我们“讲述”着我们的一种全方位的困境。他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在说吗?不是。从这个阶段开始,杏黄天的写作再也没有离开自己的生活:外在的具体“事件”,紧紧地与内心纠缠在一起。他的诗歌和他看见的“生活”之间,甚至形成一种共生关系,有一种强烈的、灰暗的、迷人的、悲伤的气息。

随札。这一辑目前有七编。不是单纯的文论或诗论,而是杏黄天的“思想录”。或长或短,但都有自己的独到见解,其所涉及的宽度与深度,在我的阅读视野中还是比较少见。有诗歌外在的,也有内在的;有宏观的,也有微观的。社会学、心理学、伦理学、佛学、美学与诗学等混杂,并与其诗歌创作相互激荡。就是从这一部分开始,我突然感到,杏黄天的诗和文是一体的,根本无法分开,正如其附录在最后的诗文,那是更庞大的部分,如同“事物沉默的部分”,构成一个庞大的隐喻。

而所有这一切,杏黄天自察,并自认其中的一个“面孔”:“乌鸦的歌唱”。这张硬如石头的面孔,没有人会喜欢。他仿佛听到有人在说:“你是只什么鸟?”杏黄天并没有被这种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极具杀伤力的拒斥吓住。
这是只什么鸟?“我就是那个透过黑屋子的两个洞看着你的一举一动的那只鸟”:

这让我感觉从没有过的害怕
在活物眼中我即是恶梦
这我知道。但死尸他们不应当这样

他说,“对于这个世界,还谈不上敌意,更没有仇恨/而是苦于无法和解”。但谁能逃得掉自己的命运,既然命运已定:

他说:“为什么我的眼中常含着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他说:“我爱这片可怜的土地,因为别的土地我没有见过。”
他说:“为什么我还在这片土地,因为没有别的土地我可以去。”

这种困境,指向我们所有人,“一种痛,三层苦:无色悼词:一个都不宽恕”,包括杏黄天自己。他没有做道德的旁观者,他像苦行僧一样走在追寻爱和美的路上。他有鼹鼠的心,所以他熟悉黑暗的质地;他有鹰的翅膀,所以鹰用经验告诉他“靠得事物越近离死亡越近”。他赞美黑暗中的一丝光亮,怀念一份故园情,也渴望随着气候的变化“调整自己的心灵”。这是一个把“自己的问题”扛在肩上的人。他的诗歌,和他在人世的问题无法割裂。

4、诗歌就是解决自己的问题

抒写的深度上,杏黄天最大地“冒犯”了同行和读者。比如,他不喜欢那些“吟风弄月”的和软绵绵的诗,他认为这背后,就是一种妥协:真实内心和美学趣味之间的妥协。早在2008年,他就指出:“目前的诗歌写作,愈来愈趋于精巧、优雅、温吞、可人、繁复、模糊、均衡等,而且看来,这种趋势会有增无减。”而这种“精巧”,“对应的是写作的社会学特征被一再抛弃与剔除后的自娱自乐”,是貌似一种社会意识形态被从诗歌中在赶出,诗歌在逐渐回到它的本质,但实际上,这种“精巧” 则意味着“另一种意识形态体面地登堂入室;更有甚者,是同一种意识形态改头换面后的合法化”。更为严重的是,从前,我们还可以把意识形态化的写作归于“强制“,那么现在,则是“乐于”和自愿植入。这样的写作,使写作者最终成为他所反对的。杏黄天立足自身创作,尽可能避免可能发生的“自愿植入”。
一是内容上的真实。现在人们越来越认可“真实”作为写作的基点和出发点这个原则,它是诗歌获得自我尊严的前提和基本保证。立足在真实,加上真诚的态度,杏黄天从他的“工业时代”开始,就用真实的感受,钢铁一般的现实,和生命的被损害,从机械的夹缝中看见了“异化”的工业本质。他看见了工业化的“内在结构”:支撑和控制着人们的生活,决定着人们的生存;那些机器并不是幻想中的乐器,不,是乐器,是在悄然不觉中把人的内脏彻底侵蚀和肌体彻底粉碎的冷酷的、死亡的乐器。那些投入的劳作中听到的金属的碰撞声和齿轮的转动声,在瞬间都会控制住心脏和血液。而从2007年以后,他的写作领域从“车间”转向“城市”。人,还是被各种各样的欲望(来自别人的、自己的,来自社会的、生命本身的)所控制,所有的人都接受了这一点:“自由就是笼中散步”。我们所有的人,都会自我调适,找到自身行为的借口。杏黄天不仅揭示出了这基本的困境,更是借助对日常生活中人性复杂性的揭示,将我们在这种境况下的懦弱、胆小、趋同和虚伪展现得淋漓尽致,包括他自己。可以说,所有的人,被杏黄天置之“死地”,我们的生命在其中不是“发光”,而是灰暗无比。因此,他再三借用帕斯卡尔的话,表达这样一种写作态度:谴责那些该谴责的,赞美那些该赞美的,哭泣那些该哭泣的;在哭泣中谴责,在谴责中赞美。赞美那些挣扎,赞美那些真情,赞美真实,赞美爱与美,赞美生命的尊严。
二是表达上的直接和艺术上的“整体”。为了达到诗歌上的力度,和美学上的硬度,杏黄天在写作中,几乎抛弃了比喻。他直陈其事,有时甚至不惜增强诗歌中的理性,——思辩成为他的诗歌的一个显著特点——,他想尽一切办法在突破着“诗歌的疆界”。关于诗歌的“界限”,杏黄天一直坚持自己的立场。记得我曾建议把他的《现代都市豹》等放在札记里,那样,阐释的空间没有变,也因此可以避免“诗的过度阐释”。他的回答是:你的意思是让我倒回去?修改自己的过去,可以重来么?其实,我们都知道,尤其对于诗歌的创造性而言,对于个人而言,诗歌的“边界”是潜在的,带有经验性;对于诗歌自身来说,诗歌的边界实际应该是不存在的,因为所谓边界,实际上就是“标准”,而标准是在创作过程中生成并不断通过内涵的增减来改变外延。如同我们无法定义诗歌一样,定义诗歌的边界就是又一种虚妄。这样的观点支撑下,杏黄天不仅在诗歌的外在形式上作着尝试,比如《非诗歌:死亡文本》中通过戏曲等的介入和角度的切换,把死亡这一事件带来的影响,在感觉上像是放到了同一时间和空间,表面看是语言的表现力,实际上是结构的表现力。《上元节忆旧》,干脆直接就是诗文互释。《轮回的枝条》,则从次序的排列和诗意的勾连上,违反常规,倒序排列和顺序排列结合,形成一个形式上的“轮回”。在用跳跃保证诗歌空间的同时,又用语言的密度和质量生成诗歌的肌理,而内在的激情“暗中推动”,他的诗歌骨肉相连、血肉丰满。如前所述,在保证每一首短诗完整性的同时,更喜欢组诗、长诗。再往大些看,实际上从一开始,杏黄天坚持的就是一种“整体性写作”,一首首诗歌和一则则札记之间,有的直接就是互动,有的必定有一种内在的关联。再到其写作出发点和终结点,他说“从诗歌开始,但不必在诗歌结束”,他喜欢把那些“溢出”的部分看成诗歌必然的组成部分。由此延伸,写作的“外求”部分,他尽力把他局限在“诗歌就是解决自己的问题”,虽然要做到这一点,不仅取决于他,还取决于诗歌自身:他并没有把读者的喜欢作为衡量的标准,但有那么多的读者确实喜欢他的作品。这些还影响到了杏黄天写诗的态度:雅克不断地“变异”,一首首诗不断地生成,然后贴在博客上或少数几个论坛上,然后很少去理睬,也几乎不去修改,仿佛他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保护着最初的真实,以间或的粗糙表达着对“精巧”的抗议。这种“有所谓”和“无所谓”,对流俗来说,是一种说不出的冒犯,杏黄天常常以此“自傲”。读杏黄天的诗,这是必须要问的:他由此拒绝了什么?而不是他由此获得了什么。

5、谁是单童?

杏黄天有几首很特别的诗:《杜甫行》、《对一个人的怀念》、《他让名词作为谓语出现》,加上《吼秦腔:斩单童》。杜甫、昌耀、奥•曼德施塔姆熟悉文学和诗歌的人并不陌生,单童是谁?实际上,单童也并非陌生人:他是瓦岗寨的单五哥,二贤庄的单雄信,据说武艺排第十八位,为人仗义。看过的所有秦腔中,惨烈程度最为令人唏嘘又热血飞扬的,非《斩单童》莫属:单童被绑在一根高高的木桩上,等待处斩,他的瓦岗寨兄弟一个个来劝降,他要么和他们叙旧,要么痛骂;那一个个英雄豪杰,以及让英雄豪杰拜服和老百姓一提名字就恨不得跪拜的李世民,单二爷全不把他们放眼里。那唱词,那唱腔,间或婉转追忆,更多激昂慷慨,一折戏,就耍单童一人。而单童之所以不降唐,是因为他发誓要为被李渊误杀的大哥报仇,而仇又无从得报,只有死。他们几个人的死法,各有不同。杜甫沉郁,为生活而死,死得凄惨;昌耀高迈,为疾病而死,从窗口一跃而下;奥•曼德施塔姆为文化和诗歌而死,死不见尸。单童死于忠义,死得悲壮,是自愿赴死:

还要在这杀人场走多久。踩过的地方露出黑的脚印
远山一片灰蒙,枯枝似刀斧手
他走一走,回头看一看
一个一个在躲避的往日情怀
他最终发现,一行黑点固执地向一个方向弯曲
他就知道,他还要回来
使劲踹一踹脚底的尘埃
飞起的渣子,刺疼了他的双眼

一想到二十年后他还要回来,他突然大吼一声:
“呼呀——喊——一声——绑帐——外——哎——
某单人不由笑开怀——”

他们几个,都有一生坚持的、不放弃的东西,都是非常执着之人。即便在生活中,即便如奥•曼德施塔姆那样的人,他们也都有过胆怯和恐惧,并会在人性的指使下不自觉地妥协。但无论如何,他们都坚持着他们热爱的事物。在杏黄天的这儿,实际上也是一样的,为了生存,如同他所说,他会“爱上一只猪的生活”,他会爱上生活的全部;甚至有时我想,连他的“异己者”,也是一种通过身份的转换和改变,来逃避某种身份面临的困境;他对这种转换的热爱,也是在逃躲。但我更相信,杏黄天在写作中,他已经有自己的《故事新编》,他会对自己的生命、生存、生活以及写作说:

你已是群山,是树木,是河流,是世间万物
你已是无尽的生长,是不息的零落
你已是虚空
而我,为你活着

而我也相信,他会假借雅克的耳朵,把他听到的,借助奥•曼德施塔姆的嘴说出来:“有人做了一个猥亵的手势并用恶心的假声问:那么,兄弟,生活在俄国不乏味吗?”

我们所面临的,都浓缩在单童所面临的和“雅克”所面对的这两个场景中。这两个场景,将我们一网打尽。而在其中,热爱在发出光芒。但我深深地知道,在光芒的背后,是一张乞乞科夫式的、收集“死魂灵”的脸,无论他有多么崇高的目的,无论他是想销毁证据还是举证,他的脸同样地已被黑暗侵入;而这张脸,或许和他的诗歌的脸,冷硬地,一起更能成为这个世界的证词和证据。在一个没有灵魂的时代,一个拥有灵魂的人,是多么孤独。
夜深了,鼹鼠、雅克,还是杏黄天,又从睡梦中走出,开始了他的“无效的修辞练习”。


2014.5


级别: 总版主

74楼  发表于: 2014-12-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nghuangtian
回 73楼(虫贝) 的帖子
问好老兄!
帖子好像乱序了,后面的跑前面去了!才看到,感谢啊!

握!
描述
快速回复

认证码:

按"Ctrl+Enter"直接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