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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沙马专辑
级别: 一年级

0楼  发表于: 2013-02-01   主页:

沙马专辑

管理提醒: 本帖被 陈律 从 月度人物:沙马专辑 移动到本区(2013-03-01)

 

沙马,本名刘伟,安徽安庆市人,1958年11月生,1982年开始发表作品。1992年起以沙马为笔名专写诗歌,不少作品被选入各类年度选本。2005年获第一届“不解当代汉语诗歌奖”;2010年获“赶路诗歌奖”。2009年12月由安庆市作家协会、安徽省《诗歌月刊》社联合举办了“沙马作品研讨会”,参会的诗人、评论家对沙马近年来的诗歌作品进行了深入的研讨。现有诗集《零界》《沙马诗歌选》《解读沙马》等。


目录

1、相片与简介


2、沙马诗集
:第一辑(1990—2000)、第二辑(2000—2008)、第三辑(2008—2010)、第四辑(2010—2012)、第五辑(长诗)、第六辑(诗剧)

3、沙马诗歌文论

4、关于沙马的诗歌短论

5、关于沙马的诗歌评论


级别: 一年级

1楼  发表于: 2013-02-01   主页:
沙马诗集:第一辑 (1990—2000)
夏 天

夏天,一二三烧
我惊叫:一条蛇梦见我

一个赤裸的孩子在人群里
脸朝上,手朝下
高烧一节节

再烧,我叫喊
伤口,苍蝇,眼睛
一滴水在铁板上喘息

我叫喊:再烧
呜——-呜,哦,睡姿不对



动 作

她的脸,一会儿
一会儿,她的脸
在我的语气里红了。

她看我,我看她
脸是自己的
今年的玫瑰没有颜色。

她坐下,站立
站立,坐下
我要回到镜子里
刮刮脸再出门。

她在我的动作里
等到天亮 。






偶 然

正午一只猫闯进浴室
她从此背对着我

墙对面挂着一张脸
广告上的文字流着
她说,猫为什么,正午?

我戴起口罩走了
风中的一只耳朵
在声音里躲藏了很久




密 室

密室在一块玻璃里
暗了下来
一只昨天的手
在他脑袋背后甩来甩去。

两张脸一个面具
彼此不说话
他从心里
露出一只转动的眼睛。




交 流

你在我身体里燃烧
我高叫:119
你说天正下着雨
我们相互映照。




镜 子

女人站在镜前
镜子人笑了
女人没笑。
猫看了见女人在笑
叫了一声,虽然
还不是春天
女人回过了头。
猫闭上眼睛
房间里气味不稳定
只有一种气味里
挂着一条鱼。
女人失望地走了
镜子的人
还在笑,猫爪
抓破镜子,血流一地




对 垒

我走在街上,想找一个
和我相似的人说话
他在十年前打了我一耳光
脸在燃烧。房间通红。
我用一张发黄的报纸
盖住他的脸
标题下露出一张嘴。
那时我看见一只老鼠
在我和他之间
落掉胡子,他大叫:危险
匆匆地跑了。我
空洞着两只裤脚向他追去。




距 离

我们整天对坐,面对面
他没看我一眼
他在桌上转硬币
他对灯光吐烟圈
他掏出名片对一个名字打x
他拿起昨天的镜子问我
照不照你的脸
我缩回头,像一件衣服
挂在木板上
他真的没看我一眼
我想,我该走了
可天正在下雨




苍 蝇

我和他垂直而坐
他说死,我说不
那只苍蝇在蠕动
我说死,他说不
那只苍蝇在蠕动
我们相互看一眼
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只苍蝇还在走动




战 争

飞机准时到达地点
一个军人睡了
子弹里的时间
比时间更快
他把旗子插在身上
向前追赶
一个孩子丢弃了水罐
一件军衣挂在树上




剧 情

一个没有声音的人出场
一个不毛之人出场
他们在剧情里
都藏有一个暗号
暗号里下着大雨
剧情渐渐地黑了下来




质 变

一块布吸吮着
一个人的体温
下雨了,秒针转动
晃动的影子
打破桌上的杯子
布一天天膨胀
纹路里下着雪
忽然电光一闪
布已不是原来的一块布




寂 静

两个失眠的人
隔着一盏灯
两个人的沉默
裂开一条缝
他们在缝隙的两头居住




时 光

一座花园的气味
两片病人的叶子




直觉中的相对性

如果有凌晨的处女
栀子花会开的。

很多事在等待着结束。

我悄悄地将
一只闹钟放在窗台上。




浪漫的轶事

十二个相同的人
互相抚摸
桃树开了花
这是一个问题
一只蜗牛
秘密怀了孕
那一天称之为
浪漫主义刮胡子的一天




反 应

起风了
十二月的处女
在一只猫的叫声里
渐渐发黑




暗 示

在一则寓言里
在乳房的叫声里
镜子分成两半。
房间里的雪
冷冻了风中的耳朵。
一个无形的人
走进了昨天的房间




局 外

我在他叙述外
打扫房间
我是吃完一条夜里的鱼
然后来分辨他
痛感有了果核




幻 觉

他转过身
隔夜的手套不见了
灯光静悄悄
他把一只手的黑暗
埋在枯叶里
第二天他看见
父亲的外壳里流出果汁




原 形

在两种天气里
一只猫
证明了七个男人的气味
七个男人的春天
没有风




案 件

一个法官的下午
阳光只有这么多
他面对的一个人
露出半身意象。

谁谋杀了它
九条蛇吞吃了
九朵女人花
窗外有了乌鸦的夜晚。




交 谈

一个患白内障的人
蒙上白布来到我的房间
白色消失
一个白白叫喊的人
闻风而动
白色的疾病
在一种天气里与我交换
我说:黑夜没到
他说:白得难受
幻觉有了敏感的皮肤。




隐 语

一群藏在雨具里的人
和天气情况不是一回事
和四个戴口罩的人
和他们无形的脸也不是一回事
他是他们之外的人
他结结巴巴走来走去
凌空打响一个手势
把自己放在桌子上说:
你们喜欢搞内心独白
我不,我喜欢行动
动手吧
一群脑袋齐声转向窗口
望着窗外的风
一会儿他们旋转起来
怎么转,都有一个背面




过程

时间在玻璃里融化
正午的光线没有声音
一只鸟的残骸
保持着飞翔的姿势
一个非理性的人伸直双手
便有了左右方向
孕妇的花园影响了
一群盲人的心情




他转过身来

他转过身来房间开始闷热
他拿出一张十年前的老K
想找出当年和老K握过手的人
那天九只飞蛾离开了夏天
那天他在一群耳聋人的宴会里
述说一只玫瑰
大家的血流向面部
啦啦,啦啦
他站在与他们相反的门口
相反的时间里
看见一群人的表情流淌着黑暗。




当年

当年十二条鱼十二个谋杀者
其中一个还在
并且在空虚的房间里游动




态 度

面对一只闹钟
他没有说话,他超现实
吃完了三明治
他形式变成了蓝色
远处无人,乌鸦
还是黑色的
家庭与肉体
隔着一个炎热的夏天。




哲 学

一个抽象的人
穿过我
而出门的蚂蚁
悄悄影响着天气




象 征

他打开门,像昨天一样
像鱼一样沉默
变红,冒烟
一只手的高潮
感染了他。他在美学里
患了湿疣症
药力达不到的地方
流动着毛茸茸的声音。




对应关系

两个热情的女人相加
使一条蛇冬眠
她们抓住瞌睡不放
睡眠里长出植物人
第十三个春天
她们拿出红色的性
限制的“青春的蛇皮”
在花朵的废墟里
有了液体的幻象




审 美

我用右边的眼睛
看你的左边。
你转动一下
改变了我的角度。
在侧面的光线里
我看见你的肉体
大于你的面积。




谜底

两个人隔着一层纸
一层纸隔着黑夜
从黑夜里往外看
树一样,人一样
沙一样,猫也一样
灰烬也一样,沙沙响
在观念与语气之间
下起了大雾
一个抽象的胎儿
无意间露出了谜底




病 情

我居住在病中
病中的心情
影响了窗外的桃花
一群抽象的人影
长出叶子。消毒后的
早晨,我用不同
的感觉来判断
生活中独孤的食物




回 忆

在两种时间里
站着两个不同的人
他们看见了雾
他们消失了。而我
穿起了雨具走在街上
人群里,我回忆起
那次没有声音的宴会





旧宅

在一座旧宅的心境里
留下一只蝴蝶的残骸
物质的光线移动着
黑暗的楼梯
一个萧条女人的皮肤
三十年的形式
在油画的表面脱落





灵 感

在膨胀的青春里
艺术有了空间
一只犀牛的直觉
来自一阵风和
一只手的呼吸





游 戏

他从你的入口处
进入你的身体
他在你的体内扔下一些
果核和旧时代的玩具
你热糊糊一片
抓住一只橡皮乳头
塞进他的嘴里
他一直吸吹到老





案例

那天我一会儿走出房间
一会儿走进房间
一会儿走进房间
一会儿走出房间
我并没有看见什么
天亮与我没有关系
那天我甚至没有看到
两个警察踩着树叶
向我走来 我说 那天
我一会儿走出房间
一会儿走进房间
是为了寻找一件衣服
再准确些 是为了寻找
衣服口袋里的一只打火机





一副画

推开门,天就黑了下来
那时一只鸟死了
流着脂肪的女人
从颜料里睁开眼睛
她睡了 像是艺术里的死亡
在通向火车站的钟楼下面
一棵树 从她身上抽出枝叶
雾茫茫一片,还有
一只手迷失在车厢里
带走的是一只乌鸦和一件
空洞的衣服 事实是
那只鸟死了 在钟楼里
在一个人的睡眠里
而我红着身子 以弧形的方式
走进1985年的房间
每到夜里 就有一只
迷路的乳房从我窗前晃过
当我醒来的时候
我看见自己的父亲也死在画里
那时正是春天 推开门
我什么也看不到





钟楼

钟楼在风中显现
黑云压城 路过的人都能看到
只有两个人空着身子
走进钟楼 一会儿 我看见
风从里面抽出两片羽毛





风景

桃花开了,他关上了门
桃花又开了,他穿上靴子
桃花开了又开 他哭了
吃广告里的食物
找一件十年前
丢失的内衣 这样干
毫无逻辑 他说死灰复燃
我抽烟的时候 他正在
穿靴子, 一开门他就不在了
我说,今年的桃花没有肉体





适度的空间

笼子里的老虎不大不小
刚好适合笼子
它紧紧盯视着外面
孩子说 纸老虎
老虎来回走动
笼子里还有一个笼子
有一天我看见盲人博尔赫斯
在沙滩上晒着一张虎皮
阳光照着 一闪一闪





慢慢有了身子

四张脸分布在同一个地方
水一滴一滴
四个角落
他们隔着栅栏说话
春天与嘴唇 雾中的乳房
木头吸收了太多的水份
接着一张蛙皮
接着四个人
很明亮的样子 但听不见叫声





对 称

我们在说话 不对
我们各说各的
房间很黑 女人很黑
电话也是黑色的
可是我看见一个雪白的冬天
雪白的人
我们各说各的
时黑时白





区 别

你照你的镜子
我喝我的水 不能用
一分为二的方式来判断
我们的区别
一张面孔 三种解释
手埋在枯叶里
舌头饶了一圈
身子膨胀时 天下起了雨
你在镜子里储存影子
第二天 鱼浮出水面





在夜里

在夜里 在夜里,你和我
看到一只蝙蝠
和父亲死在同一天
生活中弥漫出滑石粉的
气味。你隔着
玻璃打手势
我哇哇地叫
两个人节外生枝
你说我们穿错了衣服
出现了反差
我双手捂住脸哇哇叫





回 忆

一只处女虫在我的味觉里
度过虚假的夏天
舌头经历一场冒险
休克时的回忆
她在我的一只药盒里
聚集了一群苍蝇





我的早晨

一个咳嗽的早晨
桃数开了花
口腔里的异味
熏死一只鸟影
大雾升起
钟声里长出两片肺叶





灯罩里的人


他睡在灯罩里 他是蓝色的
他张开嘴空虚的样子
醒来时 风已经
抽去他骨头里的水分
他分开双手拿杯子
他不知道左手和右手之间
会发生什么样的关系
这种手势和这只伸出的手
还隔着一段时间
喝了水他还是空虚的样子
掀开灯罩 他带着
密不透风的身子走了出去




停电

停电了 桌上的苹果
晚熟了一天
打开窗子 伸手不见五指
舌头慢慢缩了回去
唱春天之歌 唱茁壮妇人之歌
甜丝丝 黑黝黝
从一个食物理睁开眼睛 你
看见一个停电的春天





乌鸦,秋天的呼吸

一棵树给它的翅膀
添加了速度
乌鸦
秋天的呼吸




言说

在汉语里你面对的一个人
几乎不是一个人
一个人面对你
几乎不是你。天下起了雨
一只苹果烂了
彼此带着一张皮回家  





现实之外

我高烧了一天
乌鸦叫了一天
我缩回头
身体内外无声





写生

一双鞋挂在墙上
两个人影
晃动
你四处找父亲
打开窗子
道路已埋在雪里





隐秘

一个人,为什么
在黄昏把
一只镜子藏进花园
而此刻
花园里空无一人





再现

一条鱼在游动,他在喘息
抓不住的东西
没有存放的地方
他抖动了一下绳子
天就黑了

这一天的猫
多喝了几口水




饶舌

一棵树长的有点饶舌
我一描述就结结巴巴
另一棵树也是这样
这样的日子叫人灰心
我来来回回找不到一个
能够把话说清楚的人
如果三个人
如果五个人
如果十二个人同时说话呢?
在这样的环境里
我有些伤感
那棵树我体内已经枯死了





对立的统一

我放开身子说话
肉体丝丝叫
她离开很久。我不会
针对她的器官
让自己冒出热气
一旦我关闭了身子
她就会膨胀
就会出现对立的统一





风声

她偷吃草莓后
出现了两种身子
有针对性地打开隐私
我睁开早晨的眼睛
风声呜呜叫





一元论

打开门 父亲不在了
秋天死在落叶里
一切东西都会形成
它自己的物质 就像父亲
活着的时候 常常
穿着你的衣服会见客人





晚餐

你刚离开晚餐时
别人就打死了一只苍蝇
你不可能认为
窗外的树都是假的
桌子上的鱼子酱
是鱼的一种生活经历





意图

一个唯美主义者拒绝
乌鸦的出现
今天我才知道
他刮胡子的时候
镜子里充满了果酱味





拯救

咔嚓一声破了
流出一堆欲望
一个女人的衣服里
藏着谎言
三次意外流产
拯救了一座花园





我们

我们整天对坐
面对面
他没看我一眼
实际上我也看他

他在桌上转硬币
我对着窗外吐烟圈
他说,不要消沉
我说,黑狗脱发

他拿出昨天的镜子问我
照不照你的脸
我缩回头,像一件
空洞的衣裳挂在木板上





秘示

在你的语气里
藏着一个人
她随着身体里的氢气
飞走了

女人在消失之前
换了一个姿势
你说,她的水
在猫的梦里流淌着

如同一朵玫瑰在自己
的肉体上开出另一朵玫瑰





你敲门时

你敲门时用一只木鱼
门外的影子
在酒味里发酵

有人偷走了你的房间
穿着你的衣服
绕过巡警在小区里逃走了

你说,没关系,你是在
替代一个人敲门
里面的人说开门与不
开门,请你亮出另一个人

第二天很空虚
空虚地留下你转身的痕迹






魔术

你进入他的手势很快消失了
一声枪响走出了
一只猫。又一声枪响
飞出一只鸟。你一直没
出现。有人说
你换一种方式死了
在他的枪声里,你谋杀了
自己,魔术师
的手势一直悬在空中





反应之反应

在路口,白手套
向你敬个礼
你眼珠转了转
他脱下帽子
你示出一副假呀
他嘿嘿一笑
你露出了下半身
他拍拍你
你也拍拍他
你们成了朋友





比较

鱼熟了,我正在发高烧
一个诗人在高温里
全身起泡,嘶嘶叫
冒出白色烟雾
寒冷的父亲朝你房间
喊道:鱼熟了就好
不像诗歌
是一只缺口的杯子





相遇

一群白色鸟飞来
他穿着宽大的黑衣
走去。他们的相遇
将午后的天空一分为二。





区域

风将一个人影
破碎地
呈现出来。他身上
唯一的肿块
分开了水与水的区域





寓意

每一个有蛇的花园
都是具体的
灰色的星期三
也是具体的。你是他们
之外的人,你
吃下桃花秘密怀了孕





姓名

桌上的钟停了,孩子们
吃完隔夜的鱼
无法辨认彼此的脸
打开窗子
十二只苍蝇
便有了自己的姓名





早 晨

早晨是安静的,灰暗
而细致的。我看到
一只鸟儿死了
然后看到一朵花儿开了
这种事是真实的
说出来就不那么真实了





虚掩

他被一扇门虚掩着
门被一只猫虚掩着

哑巴被声音虚掩着
声音被手势虚掩着

窗外的阳光半明半暗
猫半黑半白





电动刀的启示

黑色的气味
一堆人

一堆人的空壳里
漏出了声音

你摸出电动刀在脸上
启动,咝咝叫
从一张脸到另一张脸

一会儿大家的脸
一起晃动起来





荒年

那天我是用一只空袖子
在你面前甩来甩去
我的脸是真实的

你气喘吁吁
双手扭住我的脑袋
塞进鼠洞

这是一座硕大的仓库
在这些粮食里
我度过了一个荒年





钟声里回荡着一张脸

一张脸在钟声里回荡
铁皮包裹住睡眠

钟声一层层嘶哑
长满胡子人的白天
没有升起太阳

咔嚓,咔嚓,嚓
一群人的脸
回荡在一群人的钟声里





美术卡片

桌子上放着一只水果
一枚硬币
和一双男人的手

身子在原地转了一圈

脸在窗子里破裂了
如同我初次
看到的一张美术卡片





空无一人

一条长长的街,我走着
我走着,一条长长的街
踢着树叶,石头
盲目往前走。那么他是谁

我戴着口罩
他用帽檐遮住眼睛
我一转身,空无一人

那个路口,他抽着烟
烟头一闪一闪
他侧身走过来,空无一人
他说,空无一人

我转了转,来到第五条街
在一幅广告下,我说
让我消失吧,消失,在影子里





对 称

我们在说话 不对
我们各说各的

房间很黑 女人很黑
电话也是黑色的

可是我看见一个
雪白的冬天
雪白的人

我们各说各的
时黑时白





手 感

她用左手打开
左边的门
我一紧一松
她无声无息

太阳出来了
我们就咬紧牙关
水干了,鱼
还在池子里

谁在人群里
拿错了毛巾
气味太重
不符合逻辑

拆掉窗子
我与她相视一笑

她是有潜力的
她的手感很好
说一下,动一下
转动钥匙

我们是慢慢离开的
我下楼时
她正在给房子消毒





感受

她吃完鱼和我谈论
北岛的诗,说实话
我有些不适应

我沉思着
窗外的一棵树

她说,北岛的诗
像牛肉干
我惊跳了一下

是的,我说,走吧
我要在这间房子里
喷射杀虫剂




相互感染

我呕吐了,在火车站里
下车的人抱头鼠窜
一个警察走来了,他带走了我

他转弯,我也转弯
我转,他也转

这是他的责任区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他看看我,我看他

一会儿“哗啦”一声
他吐了
我回到家,他还在路上

——选自第一本自印诗集《零界》





第二辑(2000——2008)


为了一些往事

为了一些往事,他用手
摸镜子里的人。

他看见了许多舌头。
呜呜地叫。

女人,逻辑性,小野兽
这些毛茸茸的现实。




观  念

一只鸟儿飞得有些乱
不像两只鸟儿
两只鸟儿也可能飞得
有些乱,但
不像一只鸟儿
那样没有逻辑性




围 拢

我用一双手指把一些
零碎的东西
围拢一起不让它们
从我身边消失
当我离开时就用树叶
把它们盖好
过一会儿再回来
掀开树叶
再看看它们
是否像以前那样完整




中午的亮光

中午,那么多的亮光
涌了进来
照在一只杯子上
其它的地方
都是阴影,这样的比例
这样的布局
让人沉闷,在
不能肯定什么时
我只好用手
把它们重新移动一下
然后悄悄走开
然后转过身看外面
或许,一个人
心里想的东西
比他看到的更清楚





果   汁

她在一个比喻里衰老了
雨下了一天
而且责怪我的话
越说越多,很多事物
潮湿了,美过于
臃肿,为了开门
我暗暗用力
挣扎出一身的果汁





多雾的码头

一个中年女人走过
多雾的码头
这期间没有一只鸟儿
飞过江面,也
没有一个男性影子
在雾里移动,不含有
多肉的甜食和
被虚化的器官
四周空荡荡的。只有
雾在弥漫,雾
遮住了她茫然的更年期





雪崩

轰的一声雪崩了
这是我的想象
和我看到的不一样

我看到的雪崩
像个盲人
吹破了汽球

没有回声
但在心理现实中
却超出以往的高度

而宁静
恰恰表达了
生活在危险之上的艺术





门外的场地很空

门外的场地很空
门外的人不多
女人更不多,树叶也不多

我的门外就是
我生活的地方
空地上除了空以外
没有什么值得看的事物

空的里面还有空
我喜欢在没事的时候
这样空空的看着

偶尔的一只乌鸦
在空地上,很笨的样子
一跳一跳的
没有一点征兆
也没有其它的意思


房子拆了

房子拆了,有烟雾
他们看不见
以后居住的地方
场地空了,几个
孩子躲在后面喊叫
老鼠四处逃了
几个中年女人站在
建筑工地上咯咯地笑
现在,她们的门口
是一块空地,阳光
有可能照进她们的房间




向往安宁

我想往安宁,如同
布置好一间干净
的房子接纳你们

我的朋友都还在
都不空虚
这是美好的事

一切还没确定
门是开的,我的朋友
可以把一些想法说出来
在这间干净的房子里





我不想

我不想再和你谈论
时间了,人老了
会淡忘一些东西的

淡忘了,就别喃喃自语的
一只手能抓住什么呢

一瞬间的人只存在于
一瞬间,也许
有一天,你闲着
没事时会叫喊我一声





这还不够

用手摸,你活着
这还不够
仅一次深入,花就开了
这还不够
我不再乎你说些什么
不灵活的手
不能肯定什么
还得到另一个地方去
学习语言,开花结果





算术题

回家的孩子现在还
没有回家
母亲站在窗口
苍茫地望着
空中的叶子边枯边落
很多事物
在半路上分散了
没回来的部份
是一个假设
我知道,这是
一道简单的算术题





向日葵

有几朵向日葵开了
但没看见太阳。

漫长的一天,无休止地燃烧。

或者我,一个胖子
并不认为它开着
是一件多嘴多舌的事。





转过身来看秋天

转过身看来秋天
有点饶舌

此刻有几片叶子
在概念上
像秋天那样飘落

只是你看见了
只是你不说一句话





符 号

你的形态是一个符号
如同一间
正在裂开的房子

耳朵里有风声
这来自你的知觉

曾经是花园,绷带
和女性,曾经是
雕刻家眼里的尸体

它的热潮消退了,它哑口无言





两个女人玩气球

两个女人玩气球
一上一下的
忘记了肥胖和空气

一会儿气球飞了
两个女人
否定了刚才的玩法
但又怕露出
隐私的那一部份

气球越飞越小
她们还站在那儿
等待空中发出
“啪哒”一下爆炸声





即 兴

外面的人影很乱
你闷闷不乐

不是房子结构有问题
不是有人腹泻
不是说变就变

因此,你不能
在电话里对她大声说
尖叫吧,女人





插 曲

在向前流动的人群里
你突然回过头
对我说:蝎子

我惊跳了一下
红灯亮了
一身的冷汗





狮子

狮子在里面转动
观看的人
用舌头舔栅栏
狮子不吼不叫
用眼光步步逼近是没用的
用花朵示意
也是没用的
必须找到一种新的语言
按住它的欲望
必须把自己
放进它的目光里
面对黄昏,一座城市
一个动物园
一盏盏亮起的灯光
我们必须带着
跳动的心和它一起穿过森林





门前的桃树

门前的桃树开了一树的花
我们常来玩
但不见一颗桃子

多少年后
你曾问过我是否有
这样的事
我说当时来玩的人很多
他们常议论这事
都没解决问题

桃树还是年年开花
不顾春天
不顾我们的心情
只想着绽开
开得像燃烧的一样

现在回过头说这事
有点伤感,那些人
那些甜蜜,那些孩子们还
常常站在树的下面





轻松的一天

雪要落下了
谁还会回忆呢

不回忆了
日子就轻松一些

日子轻松一些
我就不想
打开窗子眺望什么





你醒来时

你醒来时,那把钥匙
还摆在窗台上
你在安庆的房子
现在还是空的

没有一个合适的人
在你醒来时
拿走那把钥匙

顺便对你说一声
窗外的花在春天不开了
偶尔的一两朵
在冬天开着,很好看





星期天

早晨我独自出门
半路上不知往哪儿走
我干脆停下来
缓慢地朝四周张望
好像我不把
生活当回事,好像我
身后还有很长光阴
这一天我穿着白衬衫
往风景好的地方走

其实我是一个
怕空虚的人
怕把两天过得一样的人
大家都有自己的事
这个早晨我
没有理由喊他们
和我一块游玩





小小的幸福

小小的幸福就像你
刚拿到的苹果
红红的,圆圆的
他把你的空虚
填得满满的
你心里踏实了许多
问题是你偶尔忽略它时
会不会有第三只手
出现,会不会
有个伤感的人进入
你的房间,这些
是可以预想的
如同你在黑夜拉开灯光
马上就能看见
桌上的东西一样






河滩上

一群女人沿着流淌的河
走向黄昏,河滩上
夜色更容易弥散开
使当时的生活
更早地静下来
她们喜欢在河滩上
折几朵小花带回家
装饰幽暗的小屋

现在她们大都老了
喜欢在河滩上
种植一些瓜果蔬菜
应付晚年的生活
有时她们喜欢
站在北面的山岗上看
一片片漂亮的蝴蝶
在绿色的小坟墓上飞来飞去





预感

她是叶子、风、星星和夜晚
的花朵还是一次远行。

这一天我有裂开的感觉

像叶子离开了叶子
像手离开了手
像她离开我的房间。

那女性、那遥远的岸、闪烁不





给我一支烟

给我一支烟,给我
一段闲散的时光
给我春天,茫然,敏感,口香糖
给我一个好的感觉
我就没有理由
爱以往的清洁和秩序
以往的自由,手套,口红和葡萄
再回到最初的夜晚
让我重新体验一次
速度、盐、力量和口语
让我不在忽略
那只手的出现
把该给我的都给我
然后把门关上,然后
看着我,像看
一缕青烟似的消失
沿黑夜走来
他们沿黑夜走来
不说一句话
外面有风声,风声中
还有狗的叫声
他们非常快活
年轻得像一只只
小野兽,不顾
我的警觉,不顾
周围的动静
想给我一个意外的惊喜
他们哪里知道
此刻我正在观察着窗外
一棵被灯光照亮的枯树





多么安静

他们走了,多么安静呀
小菜花开得正欢
每天路过时我
都喜欢朝四周看看
朝南的阳台
局部的歧义
渐渐走来的干净女性
是我们生理中
不可缺少的一天
而相对性的中年人
还守着空身子
是不是一个谎言
那偶然的,被忽略

敲门声替代了一天的
伤感,一个人走了
另一个人回来了
这是触动我们的两种方式
它维持了我们的
平衡,或者易碎的事物





找儿子

我厌倦了概念中的下午
到处都是一样的
在坏天气里找儿子
要多绕几个圈子

警察总是站在交叉路口
说些带交叉性的话
我恍惚得直摇头
他向我敬礼
我向他招招手
他说停一下,红灯亮了





惯  性

她不喜欢他出门的时候
还要回头说几句话
这不好,这容易出乱子
有些事没看清楚
说出来也不清楚

他说他回头说几句话
是为了能沉下心来
她说他回头的样子
让人有些别扭

她对他的批评
是没有理论根据的
她认为他的身子
在半夜里来回走动
像壁虎一样

出门时心情不同
要见机行事
以变应变,装着没看见
就出现了伦理上的错误

他一回头她就乱了
她乱了他就不断的回头





他的生活

他是一个喜欢议论生活的人
他不太注重细节上的真实
他喜欢在她的房子里
向别人示范动作
他喜欢回忆
喜欢闻风而动
喜欢把两种动作
放在一个人身上试验
他的私生活与他的
私人身份有些矛盾

他身上有巧克力味
他尽量自我掩饰
天一热就泄漏出来了
女人们是这样说的
他否定了这些,他说
每件事都有一个限度





老 人

他坐在我的身边
他是一个老人
他不像老人心理学上
陈述的那样
他喜欢东张西望的
他总是紧张的样子
他不是那么灵活
他与以前的人分开了
他总在半路上停下来
然后又往回走
换句话说,他可能
受到了自然的破坏
被他说死了的一些人
常常在意外的场合出现了
时间是对的
空间出了问题
他自然的终止了
与他的女人保持的
那种逻辑关系
他说,不行了
不能占用这么多房子

他几乎是拖泥带水的
离开了我,但我
无法删除过多的细节
他的真实性使许多事物

出现了毛病,中间空了
两头走动的都是一些
身份不明的人,我只能
把他们的活动隐藏在
我叙述的结尾部分

老人是不会出现了
他们已经住进了老人
曾经住过的房子里





画 廊

这是一个奇怪的下午
我走进画廊,这是
现实主义艺术展厅

一会儿没有人进来
再过一会儿还是没人
观众只有我一个人

我看不到其他的人
我怀疑自己了
我不敢说那些画家
是否被保留在
尚未出现的背景里

我有些慌慌张张的
心悬在空中
我气喘吁吁的
我来来回回东看西看

保安人员进来了
他说,你走吧
你这样看是不对的
以前这里是面包展厅
后又改成轮胎展厅
这是租来的空间
我们不能为你一个人
支付这么多的时间

在回家的路上,我想
能不能检查一下
保安人员的身份呢?





秘事

我们都有了一些硬度
我们心里清楚
步调不能一致
使触动有些困难

冬天还在延续
有些东西还没有出现
弄了那么多的花招
我们还是这样的冷静

我们在心里说,快
可是手却很慢
有些事达不到它的效果

就变成了另外的事

不要急于说出那句话
我们尽量不说
进去了,不说
出来了也不说

风越来越大
房间越来越小
路过的人越来越多
我们得小心一些

我们知道怎样在
暗暗地延长时间
站在红灯里出汗
一会儿绿灯就亮了

每天有很多事在更替
要有耐心,再等一会儿
就会看出一点破绽
机会就多了一次

伸手要漂亮些
要从技术含量里
找到一个中心部位
迅速的抵达

不过事情在没有
完成以前,我们还要
努力地保持好
我们现在的姿势




生活方式

我住在六楼,六楼上
住着四户人家
有一户是空的

我每天上上下下的
每天看到一些
相似的人进入相似的
房间,做着相似的事
我也只能说出一些
相似的话,我有

自己的生活方式,我
有时爱观察,爱吃一些
咸的东西,有时
喜欢回头再看看没有看
清楚的东西,我是
一个中年人,也喜欢
看看风向说话,我
不会单刀直入
不干四季开花的事
我有自己的生活
也有自己的体会

我住在六楼,我一直
暗恋着对门
水仙花一样的女人
她真好,是的,她
一只不守规则的手
她意外出现的身子
她具体的玩法
她懂得风调雨顺
懂得润物无声
懂得抽象,懂得空洞
我一直怀念她
她的乌鸦,她的红
她的口香糖
她的钟声,她的探试

六楼上的人都知道
她现在一直空着
她的门一直关着
她可能不行了
可能鼓不起来了
但他们不知道我为什么
经常坐在她门口抽烟

在这种环境里生活
我越来越悲伤
我想,在适当的时候
把六楼的房子
搬到二楼去住





婚姻

如果要离婚,就离吧
这不需要额外的借口
也不需要客观上的解释
虽然外面的口语很乱
虽然今年的雨水很多
你是最明白的
你也是平静的

这不是生理上的问题
也不涉及到行为科学
和内科医生打交道的人
是要懂得生活的

把房子打扫干净
把用过的东西摆好
以前门是关的
现在还让它关着
这是符合逻辑的

不要再试探她的口气了
这是不卫生的
这样有些让人不舒服
还是克制一点好

把你的油画、香水
黑人音乐、防晒霜、电话
兰波的诗、电熨斗给她吧
为了服从一种生活
就要舍弃另一种生活





限 制

目前我不怎么想出门
我不太灵活
我有摇头的习惯
我的房子是借来的
窗台上开的花
也是别人借给我的
我喜欢看,但不怎么
珍惜,这使邻居们反感
房子对面住着一个
女人,中间是一棵树
夏天树叶多了
遮住了眼睛,到了冬天
树叶落了,才能看一眼
有时把眼光弄得
像刀片一样,这不好
这有些伤人,有时
她把帘子拉上了
我觉得天黑得就快些
房子太陈旧
很多地方松动了
在这里居住是一件烦人
的事,但她的房子
也没多少人性
我没有改掉摇头的习惯
我一摇头她就笑
我是一个有思想的人
一个爱干净的人
为了怀念一个人我有时
借用别人的身子来抒情
这会出现破绽也是
很危险的事,但
一到春天我就放心了
树叶一天天的长大
我们也会一天天的看不见了





关 系

我的手是干净的
我的朋友们都知道
这么多时间了
也没人提出不同的看法

根据不同的人
我伸出不同的手
在更换季节时
我格外的小心

我是一个有前科的人
我的风声不好
我有时将双手插在
口袋里并在
你们面前走来走去的
弄得你们无所适从
我可以掩饰
可以一针见血
但不能轻易的出手

一旦出错了手,我
就天天洗,洗了一次又
一次
我没有其它的爱好
洗手洗多了,我的
朋友们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情人节

这一天他一直没说话
但是一个矮小的人
他独自坐在临街的窗前
他知道他不会
再长大了,他
默默地看着外面

这一天警察的手势很乱
红灯出了问题
风向也不太明显
一辆大卡车装满了
虚假的鲜花开进城市

他看到了,这是他的生活
他不可能删除这一天
他是一个矮小的人
他不想无事生非
一天了他都不说话
他默默的看着外面

外面的广告一夜之间
变成了鲜花广告
广告词是:只要开着
生活就是美丽的

这一天与他无关,他
只是独自一人坐在临
街的窗前,默默地看着外面





悲伤

在我的后院石榴红了
石榴裂开了
石榴发出声音
直到有一天
石榴露出她
越来越灿烂的心

可是看到的人
都很平静
他们似乎没看见什么
他们坚持不发表意见
后来它都黑了,烂了
也没人回头看
我冲出门外用双手
捂住眼睛,悲伤地哭了





朋友老李

老李离开安庆的时候
我们不知道。我们
每个人居住在
每个人的房子里
每个人生活每个人的。
老李的儿子死了
我们都知道
我们只关心了这一次。
我们关心他的时候
还抱怨老李以前
为什么不抱着儿子
给朋友们看看





两个人

在路上,两个人分开
走着,这与
分开的两个人没有
多少联系。这只是分开的
两个人以分开的形式
往前走着,面前
有一个岔口,这是你
看到的事实,但别去反驳
别把问题看得太透
两个人其实就是两种生活





下午的处女

下午的处女散发出
柠檬汁的气味
仿佛被一只手动过

门虚掩着,阳光从
窗口照射进来
她被照亮的部份
有些腐烂
而我,依然像一只
时刻警惕的兽蹲在门口






水仙花

我家有一盆水仙花
放在窗台上,我
闲着没事时
就会看它几眼
这是交往的一种方式

他们来了也没说什么
只是说了如何
让水仙开出花来
说完咧开嘴一笑
这是很平常的事

但我总觉得他们
话里有话
在我的房间里
我是容易敏感的

当水仙开出花时
他们反而沉默了
我知道这是暂时的
这是视觉上的
他们已经忘记了他们
以前使用过的比喻和语气





我是一个中年人

我是一个中年人
我容易喘息
容易把自己带进叙述里
这不好,这样会
被人看成是一个有
口臭的人,在这个现实里
有很多人想把自己
藏起来,越深越好

此刻除了孩子
心脏、乌鸦、远方
就没什么看头了
等待是杰暗的
这个早晨我自己
也不明白我
为什么拿着闹钟
走出了门外




两块铁

你在仓库里指的那块铁
与我童年时看到的
那块铁不是一块铁
我心里明白,那块铁
是潮湿的,光滑的
冰凉和有手感的
那个灰色年代的物质

你不断向我解释
你指的那块铁的特征
作用和它的含义
这令人厌烦,这块铁
我知道,闲置在仓库里
太久了,无人过问
从它缝隙里
已长出了荒草,今天
你把它指给我看
这让我两眼迷茫
把两块铁放在一块儿
比较是困难的
我看到的那块铁已
不在那个地方了
就像童年已经
离开了我,现在
你叫我辨认它们
这是一件远离现实的事
我不会以唯物
主义者的目光去观察
仓库里那些
比生活还沉的物质





场 景

在我身后,一辆大
卡车轰隆隆地
开过,几个孩子
惊跳地闪开

这么快呀,大卡车
大胡子父亲
你要开向哪儿

这样的黄昏,一些人
把脑袋伸出窗外
看大卡车,大胡子
父亲是怎样慢慢地
在夜色里消失

这个时候我也有
可能自然地转过身来





开始时

开始时,花开了
是一种感受

后来感觉一只乌鸦
在此刻
飞错了地方

这个地方全是人类
距离隔离了它们
我禁闭嘴唇
没有把这个意思说出来





心 境

过几天就要下雪了
我独自抽烟
吐烟圈
想一些往事

我想,人的心境
也会腐烂的

但下雪的那天我还是担心
有人会在雪地上
弄出一些难看的痕迹





来了,就别走了,朋友

来了,就别走了,朋友
这儿没什么让你
不放心的。我知道你
熟睡时身上散发出咸鱼的
气味,但那是夏天

别揣测我的想法了,朋友
灯光是从侧面
照过来的,我知道你
睡觉时尽量把身子
往内侧,看起来像个
大龙虾,这很有趣,是吧

现在是秋天,有些地方
荒了,有些人不会来了
别只看着眼前,耐心一些

来了,就住下,朋友
过一些安定的日子
我知道你喜欢说梦话
但我不会把
这些话告诉另外的朋友





石榴红了一半

一只石榴红了一半
就没有再
继续红下去了
这是我亲眼看到的
当时它还挂在枝上
当时天很亮
当时我还看见一位
老女人路过它
身边时还嘟哝的
说了它几句
当时还有一朵花
似是而非地开着
当时我,我也不想
面对这样的问题






果  园

冬天的树落光叶子
果园空了
这时你选择的自由
与我的视觉无关

你先别走开,有些
东西是在感觉后面出现的
那时的时光好
果子有坠落的可能
一旦有了风声
我会盯视着
路过这里的每一个人





我和儿子沿着铁路走

黄昏,我和儿子沿着
铁路往前走
儿子小,铁路长
两边长着几棵树。

这是阴天,灯光
亮在雾里。

没有火车,也没有
一只鸟儿飞过
风把枯叶吹在一起。

我和儿子沿着铁路
往前走。远方
似乎很远。远方
也不会有什么东西
出现了。儿子说
这是车站吗?
哦,不,我说,这是现实。






个人的形式

个人活着的形式
与存在是两回事。

就像你把眼光放在
一条蛇身上
它滑溜一下
就消失了。

就像两个盲人
在一个岔口
分开了,就像

我对自己曾丢失的
东西茫然无知。





蛾子

吃美丽的蝴蝶
爱美、爱干净
在夜里开花
从门口向外张望
无处藏身
试着往黑处飞
献出耳朵,献出
光秃秃的花园
性感四处移动
这样的事
这样的变化着





早 晨

早晨是安静的,灰暗
而细致的。我看到
一只鸟儿死了
然后看到一朵花儿开了
这种事是真实的
说出来就不那么真实了





一个人的消失

一个人的消失会像
一阵风那样
消失吗,我说,不
一个人的消失不会
像一阵风的消失
那么自然
那么好看
那么有悟性
那么干净明快
这怎么像一个人那样
的消失呢,问题是
我们如何面对
一个人消失后留下
那么多杂乱的东西
那么多气味,灰尘
影子和思想,是呀
你想想,一个人的
消失怎么会像
一阵风那样的消失呢




今天早晨

今天早晨我翻了许多诗集
没有一首诗
叫人看着舒服
不管是什么原因
在这个早晨
我是不会责怪自己的

窗外出现大雾
儿子和妻子睡在床上
一串钥匙
散开在桌子上
电话像死了一样不吭声
我没什么事可做
一会开窗子,一会
关窗子,开开,关关
知道从窗外的
一只鸟的眼睛里看见了太阳





沉默

沉默不是一件难事
多看看比什么都好
有些东西,它
就在那儿
带着它自己的意思呆在那儿
无论什么时候
不说话的人
总是和它们靠得近一些
让它们相互
触动、相互言语
你只是站在旁边
默默地用牙齿
咬住自己的舌头就行




作为我,一个缓慢的人
作为我,一个缓慢的人
不会很快说出
我看到的东西
不会贸然地
伸出头看外面
夜是过去了
有些事物不再出现
我得想一想
该不该把转动的电唱机
关掉,该不该
把闹钟放在阳台上
该不该提醒自己
明天有雾
都说生活简单
都说要直接
为什么我总是结结巴巴地
走在路上东张西望



要回忆一个人
要回忆一个人
是否就得闭上眼睛
或者一动不动地
坐在楼梯上
他们进进出出的
是不是
一个谎言
但我总有一天
会说出那个人



我变得犹疑


看完了斯特林堡的书
我变得犹疑
天天走在华中路上
看一些破败的商店
和炸油条的人。
龙狮桥下
一条污黑的河。
我不信神
却懂得“阿门”的意思。
我是一个犹疑的人
我知道我们的国家
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国家
我走不出了。
其实我不看重
一个人有没有精神
活着就得随兴。
我会烧鱼
打弹子球
消费女人
我知道北欧在北边
再往北走就是海了。
斯特林堡是不是在一艘油轮上
看完《空想社会主义》?
而我的朋友却开来
一辆破旧的别克车
带着我到另一个地方玩蹦蹦跳。




给小B的信

小B:我已经到了安徽
你来吧,不要怕
我是一个爱生活的人。
你来了有巧克力吃
有电影看,还有硕大的浴室。
人人都想快活
是不是,不必限制自己
只在马戏团里快活。
那天我走了,叫你沮丧
我是看到了警察
你知道,警察
就像是黑猫警长。
小B,你怎么
说我是一只纸老虎
还朝我扔袜子。
那时你蛮有激情
弄出很多高难度的动作
我很紧张,忽略了
人性的自由。
你张开四肢像个动物
我说不要动
你就一动不动,直到天亮。
后来我明白了
我的肉体
就是我的思想。
干完了,我说声OK。
十年后没想到
你当众说我
完全是个他妈的左撇子。




对面的老人

住在我对面的那个老人
入秋的前一天走了
静悄悄地走了
像没发生什么事一样
这之前他喜欢唱一首歌
叫“螳螂追火车”
他唱得怪伤感的
那时我没有
意识到这些,现在
他走了,悄悄地走了
他种的菊花
在我的对面开着
挺鲜艳的,叫人喜爱
在我沮丧的时候
就有意无意地
朝对面看一眼
心也会暂时安静下来
老人走了,菊花开着
我想,这是他
活着的另一种形式




我预感到

我预感到那片叶子
要落下来了,
我眼巴巴地看着它。

我看它的时候
我的心是空的
但我反感鸟儿的出现。

叶子落下来,
空间就显得空些
就会有人站在
亮光里和我说话。





形态

瞧,这只狗老了
腿儿短了
灰色的尾巴
在屁股上打着卷儿

它的舌头从一颗牙齿
也看不见的嘴里
伸了出来,它
耸着脑袋茫然地
望着来往的人

看到它这个样子
我该对谁说
兄弟,我们都有这一天
长长黑夜
请把手伸过来




很多时候我是不说话的

很多时候我是不说话的
警察,认识论,陀螺
无产阶极和静脉曲张
我否定了我说这些话的可能性。
我不用浪漫主义
也不用超现实主义
我用白描的手法
不动声色地叙述
让它的艺术性慢慢形成。
“一个人必须向空无一人说话”
哦,我得说,读者的问题
会是一部更好的机器。

那么,让我们来谈吉利剃须刀
谈谈蜗牛的痕迹
解构主义的女性
一个中产阶极如何蒸泡咖啡。
说这些好吗?好!可我
在四处游荡
我只说我看到过的东西
多好,一点也不麻烦
比如,我的朋友老K
今天早上戴着一顶压舌帽出门了
他走了几步还回过头
对我说,“我能教会猩猩写诗”。




今天没发生么

今天没发生么
于是我说,2008年10月18日
没发生什么。晚上
我写日记,写什么呢
我想了又想,我想起来了
上午我在龙狮桥
一条污水处理河旁边
检起了一片
刚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
当时好像没风,没有太阳
我想把它说得具体些
我想夹叙夹议
我想把这片落叶和我的今天
巧妙地联系在一起。
可是我在检起这片叶子时
哑口无言,是的,很简单
只要我转过背
什么人也看不见了。
于是我在日记里写到:
2008年10月18日这天
确实没发生什么
一个人怎么能
空着身子闲逛了一整天。




授奖词

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的沙马

在持续了一年的“不解诗歌论坛每月好诗力荐”的基础上,经过不解当代汉语诗歌奖2005年度评委的投票和激烈讨论,2005年度不解当代汉语诗歌奖决定授予中国安徽省安庆市诗人沙马先生。

不解当代汉语诗歌奖第一次便颁给地域色彩极强的诗人沙马,不是出于一种地域的自我封闭和自我陶醉,相反,这一决定建立在对汉语当代诗歌现状做出的全面分析和判断的基础上,建立在当代汉语诗歌本身的延展性的基础上。延展性在这里指称的是对汉语诗歌绵长传统的继承、对现代汉语诗歌当代现状的疏离及建基于其上的可供标识的创造性发展。

沙马先生的写作首先不因为当代诗坛的喧嚣与冷漠而呈现出任何的动摇、媚俗和放弃。二十年来,沙马先生不为多数的诗歌写作者所知,这种状况是因为当代诗歌越来越深地被卷入了所谓的民间写作与知识分子写作的分裂中。而这种分裂不过是在官方对诗歌的垄断自行瓦解的情境下,各路诗人刻意划分营地、争夺话语空间的叙事策略。诗歌的多元性经过这种划分受到了巨大的伤害,个体写作被迫变成了群体写作。我们应当从这个角度去理解所谓的70后、中间代及第三条道路等等形形色色的标签的产生。至于80后则稍微复杂一些,因为除了80后自身的躁动,利用80后的旗帜可以使狭小的诗歌圈子与青年亚文化靠得稍微近一点。在短短时间内,这种群体写作在表面上略显沉寂,却在悄悄中成功地侵入到个体写作的肌肤之中。

在这种状况下,短短的几年时间内,中国当代汉语诗歌版图发生了和仍在发生着变化与重组。70后及催生它的民间—口语写作收获了文化市场,知识分子写作则通过学院的知识生产及其话语机器继续对当代诗歌保持有利于它自己的沉默,并力图通过对现代诗歌史的挖掘与书写为自己获得正统的合法性创造条件,而主流意识形态目前仍没有展现出对中国当代诗歌的强有力的整合能力,仍处于调试之中。

但这一切与沙马先生无关。沙马先生由于地处文化古城,他获得了自己的诗歌时间和诗歌空间。这种诗歌时间和空间仅仅属于他自己,他的诗歌写作是一种纯粹意义上的诗歌思考、诗歌语言和诗歌意识。他的诗歌文本因而显示出诗歌的独立性、纯粹性和深度性。它们在获得汉语传统中的精粹、干练、老到与深长之后,更为这些汉语传统在真正意义上的汉语现代诗中找到了属于它自己的生命形式。这种形式就是汉语当代诗歌的精神性象征,就是沙马先生持续的、沉静的、深入到了汉语语言秘密的诗歌写作。

基于对诗歌创造性的尊重,对市场化写作的无意盲视和知识生产机制的刻意漠视的反对,2005年度不解当代汉语诗歌奖决定授予沙马先生。我们相信,对沙马先生的力荐也是对一种真正多元的、创造性的、个人化的、持续性的写作的期待与召唤,是对汉语诗歌从古代到现代的绵长的语言劳作本身的敬意。


五、 评委评语

阿翔的评语:

我在90年代阅读过沙马作品,印象很深。在沙马诗歌面前,批评家们无一例外地患上了失语症。我只能说:沙马在延伸感觉所领悟的事物特性上已经远远超出了批评家的视野,他们猝不及防。

在对沙马的阅读中,最初我感觉他的语言尖锐、他的诗里充满了体验的快感。直到现在,沙马的诗开始有了一种厚重的质感。可以说,他比较彻底地颠覆了隐喻传统,在“女人,逻辑性,小野兽”中,他努力寻找、接近“这些毛茸茸的现实”最初的形态。他的声音穿越世界的嘈杂,使我们从芸芸众生中认出他来。 

  硬朗的诗歌质地背后隐藏着力量的维度。正是沙马辛酸的命运使他拥有了对生命的敬畏,一个孤独的诗人在充满荆棘的生存空间里努力地扩张着自己的感受。他的诗中看不到半点矫情、滥情,却时刻涌动着渴望生命的激情。这些陌生新鲜的语言正是来自诗人对内心的逼迫。


邵勇的评语:

和他们幽闭隐忍特立独行的语言不同,不解诗群中,有四位诗人爱纵情大笑:漠子笑得沧桑,周斌笑得狂傲,余怒笑得孤注,老沙马乃引丹田之气,笑声浑厚连绵,爽朗且明净,毫无杂质。仿佛他的笑声就是世界的元音,这样的吟啸极具穿透力。沙马有诗《剧情》:

  一个没有声音的人出场
  一个不毛之人出场
  他们在剧情里
  藏着一个暗号

  暗号里下着大雨
  剧情渐渐地黑了下来

这个“没有声音的人”在语言中置换了“暗号”里的黑,表达趋向澄明。在我愿意阅读的当代汉语诗歌中(我从不讳饰,我不屑于那些代神圣者立言、代哲思者警世和代草根者述苦的诗歌),那些文本几乎都在向内转省,或质朴或焦灼,或清新或沉潜,或破碎激荡或不拘细节浑然一体,但语言的的自新自律自足已经构成写作者一种现世的不约而同的自赎方式。

  老沙马不纠缠于场景,不过度开掘所谓的意义,他简明洗练,婉约内敛,描述呈现自我感觉的“回声”,满足于构造庞德的“情绪和思想的复合体”;和他的笑声相似,老沙马既不犀利凶狠也不亲和平易,他体验常态下的永恒为“一瞬间的人只存在于/一瞬间”,永恒就被轻描淡写地超越了。的确,真相无穷无尽,我们只能见证暂时。这样的属于世界的元音终有一天会找到自己强大的呼应。
                    

大伟的评语:
   艰辛创作二十余年的沙马以其轻巧而突兀的凝重,给了时下鱼龙混杂的汉语诗坛以砰然一击。平凡生活着的沙马以其独有的视觉捕捉到的真实的生活体验,用最朴实的词语,营造出种种看似平常却渗透着锋芒的意境。正是在其厚实沉稳的作品背后,冷而幽地泛射出了难以言喻的阅读快感,通过这种惬意的快感,阅读者的内省不由自主。沙马的精明和老到使其成功地避开了种种趋于可能的流行写作的弊病,“一只鸟儿飞得有些乱/不像两只鸟儿/两只鸟儿也可能飞得有些乱,但不像一只鸟儿/那样没有逻辑性”,由“一只鸟儿”绕到“两只鸟儿”,由“乱”绕到“逻辑性”,由“不象”绕到“可能”,这绕来绕去的柔和之中,正掩藏着一把直指阅读者内心的利刃,我愿意接受并挺身迎向这把利刃,也坚定地将我的评票投给我所敬重并热爱的诗人。

鲍栋的评语:

沙马的渗透力

沙马喜欢镜子这一物像,如果以“镜子”来比喻他的诗歌的话,那么他的诗歌不是洞见性的显微镜,不是寓言式的哈哈镜,也不是炫耀语言奇境的棱镜,沙马的诗歌就是那些最普通的挂在我们卧室里的镜子,它不让人惊奇但却是不可或缺的事物——沙马在这里触摸着他的世界的皮肤,只是触摸而不是解剖——这就是沙马的诗歌最吸引人的地方。 在当代诗歌界,沙马不是最尖锐的,也不是最滞重的,但是他肯定是最有渗透力的。那些日常的词语在他独特而老到的控制下显得极其单纯,单纯到甚至有些沉闷淤塞,但他就是使这些貌不惊人的词语在沉闷淤塞的节奏中唤醒了我们对语言及世界的感觉。

如果说余怒在写一滴水中的细菌,那么沙马则在写这滴水的水渍,他让我们阅读到了一块水渍与另一块水渍之间的细微差别。



周斌的评语:

他使不那么口语的词汇获得了口语般的形式,然后又做到了流行的口语诗永远也做不到的事情。他削平了语言中陈旧的思想深度,然后又给它们带来了新的深度。他不去试图表达什么感情,但他又使我们感到了存在于语言之间、之中、和之后的意味与质感。他是这样一位诗人,在属于他自己的时间中,第二次到达了传说中的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的此岸。我们不知道他曾涉过哪些和怎样的彼岸,但我们看到了他的这些已经归于平静的、没有痕迹的然而又有无尽意味的诗歌。沙马用自己的秘密之力,悄悄地在汉语中完成了一次貌似其貌不扬的历险。我称之为一个举重若轻的奇迹。


牛慧祥的评语:
沙马的诗有着直逼人心的朴素。这种朴素不是所谓语言的“朴素”,他不忌讳语言的不“朴素”,他的朴素,是诗歌思维的朴素。这就意味着,可以把诗歌当成朴素的艺术,但不是不经加工。这种朴素极好地还原了容易被文字的重重迷雾覆盖下的人的感觉,这当然是在建立另一种“形象”:在看似平常琐碎的陈述中,有出乎意外的感性的东西形成,不近在眼前,却特别清晰。这也是不同于惠特曼和白居易的朴素,沙马的朴素里面,有着深刻的对诗歌本身的洞见,他天生对诗歌有着一种确定的感觉里的把握。


余怒的评语:
在或华丽或寡味的当下诗歌中,沙马以其清朗、拙朴的作品使我们多少保持了对当代汉语的仅存的一点点敬意。他的诗歌,在轻描淡写中陈述了人与世界和存在的依存关系,道出了在虚妄和媚俗的两极间一个写作者的淡泊心境;口语的切肤的、亲和的、散淡的、原生态的质地在他的笔下得到了微妙而极致的发挥。沙马是一个对汉语有着良好驾御能力的写作者,与时下的那些喧嚣的“诗人”相比,甚至与那些埋首写作不断创新的名家相比,他都显得十分出众。





我的自画像

()

我喜欢一个人在天黑下来的时候四处游荡,遇到什么人
打个招呼你好呀,我好,嘿嘿,好,好
然后到北正街喝酒,喝得昏头昏脑地回家。
有时在电影院里混几个小时
电影里的小妓女,旋转的门,恼人的好望角
在同一个时间出现叫人摸不着头脑
床嘎吱嘎吱响,今天的日子
这么糟糕,好的,就这样,把腿翘起来
随便玩玩。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念头
得灵活些,得弄清什么是我们要的东西
哦,别想着在电梯里玩些勾当
出了问题老警会把你带进他的办公室问你的个人史。
是的,你越轨了,嗯,我越轨了。他妈的,这年头谁活得那么干净。


我不是一个在毛泽东时代暗暗地嚷着要吃罐头的人  
不是个有恋物癖的人。
北京为什么把熊猫作为礼物
送给别人,基辛格博士打电话给欧洲
没找到电话号码,却在一个下雪天偷偷地跑到北京。
第三世界的人都伸出脑袋看
像看一场哑剧,用手势说话,用身体暗示,吃螃蟹时
还晃动着脑袋,尽量不使舌头发出啧啧声。
越战时一个美国老兵丢掉一只大腿
他写信告诉儿子说他的一只腿是叫山里的熊吃了
听着。听着。啊,多么好的想法。
为了和平他们穿着文化衫在另一个国家的大街上奔跑。

我是一个胡思乱想的人,晚上吹着口哨
向站在夜总会门口的女人招手:哈罗!嘻嘻,哈罗——来呀,嗯,下次吧
那好,明天见,明天见。瞧,够热情的,为什么不呢
只有傻蛋才一条道走到黑,精神有问题不是一下子就能好的
拖下去要出麻烦的比如说,人是可以变成动物和树木的。
比如说坐在火车上,火车开着开着就开到别的星球上去了。
比如在“星期天咖啡馆”不吃蛋糕,不说话
一个人放点音乐,想找一个没什么思想的女人玩玩
统计学家显示:1000个
非本意而怀孕的事例有984件
是在同样的房间播放流行音乐时发生的。




()

我不强调荷尔蒙激素,不去回忆以往的生活
不揣测游动在大街上的人有哪些带着中国银行卡
不懂“慢”的艺术,我隐瞒了我的洁癖
孤独时就不停地洗手,
不理解“被感知的东西从属于如何感知的规则结构。”
在便池放水时,一个的年轻女人把头探出窗户看了我一眼,整个晚上我都是在回忆




()

我不是一个把脸刮得干干净净的唯物主义者。
空虚的时候把鱼放进水里
拿镜子照窗台上的猫
用白描手法叙述人是历史的动物或“一切东西对一切别的东西在
不同人精神里出现的不同的差别。”在
有蝈蝈叫的房间里看《斯大林和他的情人》
我没想到斯大林的故乡就在哈尔滨的对面
我的朋友K去过那里,那里有芍药花,炸鸡腿和芭蕾舞,有污水处理池
摇头丸和流氓广告。书店里书的封面大都是红色的
诸如《断头台》、《石油风云》《左派的内心和感性的存在》
(世界的毁灭不是“嘭”的一声
就是“啪”的一声)。我不认为美国大片《肉体子弹》
是一部攻击苏联意识形态的影片,生态环境和肉体交媾是否有一定的关系。
我不反对躺在情人床上没穿裤子的空想社会主义者
我的朋友k在玻璃城市里为逃避警察的追捕躲进女人的宽大的裙子里
事后他使劲儿的操这个狗世界,说他妈的这一生算是完了
不要想了,这不是脑袋能想的事
谁没过下三滥的时候,我做爱时
喜欢穿弹力内裤,自言自语,吃簿荷味的口香糖。
她在一个发出咯吱咯吱响的床上她说:
“换一个姿势好吗?”
“好的。”
“有了快感,你就叫。”
“嗯,人是会死的。”




()

她爬上木梯子进入他的家
他老了,干不了她,他那玩意儿像只优雅的猫
他给她钱叫她还从木梯子下去
穆格先生,我的朋友,现在不一样了,否定实践是人的感性活动。
她几乎是光着身子
从木梯子上滑了下来,哈哈,眼前生活就是这个样。




()

我不知道六十年代人们为什么要喊 “我们要巴拿马,不要美国佬” 的口号        
我的国家就在其它国家之间
秃头歌女,亚洲的铜、大麻,一代人的躯体泡在酒吧里。
你是民主人士,我们喝,你是阳痿者,我们喝
你是读过马克思的书的人,我们喝
你是洗黑钱的人,我们喝
你是在火车上撒一泡尿错过看黄河的人,我们喝
你是假洋鬼子,我们喝。下半身麻木
看到女人哼哼地叫,没办法,那玩意儿不听话了就躲在春天里学猫叫。
看到花开了摇头,看到昆虫繁殖产生幻想
芙蓉姐姐偷了人
却说我使用了这糟糕的语言,干吗不叫心理医生过来
我真完了吗?医生,你给看看
我是不是一个“我不使用你们语言的人”,是不是一个
排除感性而又不能确定自我意识在现象中否定悲剧主义的无具体形态的人。




()

我不在思想里消耗自己的脂肪
不生活在近义词里
不设想在二十二个问题的游戏中
人人可随心所欲地回答是或不是从而添加另外的现实。
有人说我是个饶舌的人
我的东西丢了,我去找,找到了,又丢失了,又去找,又丢失
那我是什么呢,
某个夜晚,下着大雨,我无聊极了,想找个有胸脯的女人玩玩
她那么小,声音像虫叫。还不断地喘息,我想她是装出来的
再试一试好吗,开着灯玩,看着玩,细心地玩
丽儿:别急吼吼的,好吗
我:嗯,天黑了
丽儿:广播里说,朝鲜代表团要来中国
我:再试一次吧
丽儿:噢,一只黄鼠狼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一个穿着肥大的裤子老头
坐在门口对我嘟哝出一句:
“你准会弄破她的膜。”
去你妈的,老鬼,我一夜也没听见“啪啦”一声。




()

我有我的生活,精神,国家地图,避孕套,资产阶级的精神家园
喜欢读的是被阉割了的“家庭版”小说
想着乌鸦和翠鸟有什么不同
嘴巴和扩音器的关系
尸体和躯体的关系。
那个“瘸腿魔鬼”他叫我在大衣橱镜前
扮演他的父亲,学着他的腔调说她在1897年春天
为了看一部无声影片而破了身子
她在想着怎样用一位老了的国会议员的银行卡来支付税金和利息。
那时“关内联盟军,穿着紧身短衣,戴着木制头盔的
埃塞俄比亚步兵和便衣警察在其中巧妙周旋。
《环球时报》刊登了奥巴马走在路上看一个年轻黒女人屁股的。
哥本哈根全球气候问题的会议上的的领导人们
认为他们不吃鱼是心理上的事件
我不打算和别人议论海湾战争
带有鼻音,把头发卷成波浪型的女播音员把上个世纪的
皮亚杰,马奎斯,拉康,瓦拉克,穆利,阿尔伯特和比德曼相并列
曾经是的那个人现在还是他吗?对白色的东西着迷
跟熟悉的东西保持一个距离
怀疑同时代人有窥视癖
区别不了虚无主义者和悲观主义者的睾丸
我唯心地活着
坐在动物园里,想着人类诞生前的样子
我之我。他之他,北岸来的人,看见过北海,再往北边,水獭的故乡。




()

我不认为人的行动是头脑的语言
一切都可以等待
形态之形态的美,是艺术上的一个谎言
不吃鱼是心理上的事
JTB是国家玩的一个数字游戏
玫瑰里是血,先生
幻想有用吗
有人在谈论生活时像是谈论一个具体的死亡
腿儿一挺,什么都没啦
那最后一刻还瞪着眼
房间里每个人都不懂,窗外的阴影在扩大。
“除了生活,我不想叫你看到别的东西。”
哦,先生,明儿为你送行
想去哪儿
明天是国家的节日
天上飞满了气球。
才三十一岁,脑子里就空无一物。




()
我所到之处看到人人都把自个儿的生活弄得一团糟
刮胡子,看电视,想着浪荡的小女人
嘶嘶叫

周围的一切都在破碎,雨季已经开始,床单干净极了
木呆呆地坐在门口想着自己的事
不看人,想养一条狗消磨时间。
不认可“只有当某一现象被观测到时它才成其为现象。”
往事如烟。往事如烟,

我不否定神秘的幻觉,唯心主义者的生活,
镜子里的国家也是国家


想把自己洗干净是意识形态上的事
“曾经多么美好”
白天看花,夜晚看病
完善自己的思想
语言即知觉
我没干什么,水仍在西边流,我的好朋友,你如今是块石头

每样东西都有它自己的语言:嘭、啪、咔咔、咚咚
在绝对不相容的对立思维中人成了机器人的装置,
我躺在家里
想着
想着
不说。

???
为什么费尔巴哈不满意抽象思维而诉诸感性的直观?
把感性不是
爱刮胡子,剪指甲,把人看成好动的物
用一只眼睛窥视,说不上喜欢什么人的身体
看到有人迎面走来
看到妓女就想起重量是由于地球的吸引力
撒完了一泡尿看《西方的没落
出门的蚂蚁会不会影响天气
我没看到牛顿看到的那只落下的苹果这一说法
我不喜欢“捏一下,叫一声”玩具蛙蛙
表演得更艺术,
往事如烟,咳,
我不可能再去看
剧院里坐着一部分“左派观众。”她几乎是光着身子溜了出来




()

不看镜子里的钞票,镜子里的春天和。
世界就这鸟样,每个人想法不同
一个人在桥上站着,等着跳下去,或等着写一首诗
关于

我闭上眼睛,能听到墙壁的呼吸声,坐在那里我捻弄着自己的拇指不有口臭
我感到现实不存在时常不安地穿过这个城市的一条街道又一条街道
看到窗前的落叶,不比以前多,也不比以前少,独居太久啦
我说,在这里,我成了一只蛹人人都有难言的隐痛,我望着月亮,就想起一个酒吧间
我是一个唯物论者,常看见自己未来的尸体.我站在扬子江岸,糟踏了落日的印象

她的身上常常发散出滑石粉的气味
(有人的具体的状态)

关于青春和忧郁,野性的夜晚和潮湿的路面,
关于日渐衰老的女人和一闪而过的狗,关于雾中的回忆
我不想把这些东西塞得满满
扔出的东西越多我越感到自由

不认同半夜鸡叫
不吃春天的猫肉。

恩格斯说,没有一个“体面的人”敢把雪莱的诗放在自己的桌子上
达利的疲软时间挂在大楼上

意味着需要忍受某种令人惊讶的事物。那瘦小的妓女,在黑暗的远处,爬上了栏杆
我脱掉衣服,可仍止不住的痒
发酵的时间太长,我已变得毫无形状.
我的脑袋是个圆形剧场,看客们在里面打瞌睡
想狠心地抓住他们,结果发现手里是空的我对或行动并无兴趣,那一瞬间,我把香烟喷到世界的脸上.

(删除的部分)
君特•格拉斯说,我是一个没有祖国的人
哈哈,一个长翅膀的蜗牛也会看见它的国家
我不是K所说的喜欢在意识形态里混的人
可我天天听到炸爆米花的声音
天天有人站在桥头上想往下跳,天天有警察开来大吊车
这世界什么鬼人都有,
虽然有好的感受力但存在着气侯变化的问
我不看镜子里的人
不想看到 “生命的生命呀,你的嘴唇点燃了。”这样的诗句
看赤身裸体的模特,宠物医院,诺基亚手机广告和木偶似的警察。
我不写虎头蛇尾的诗,不在语言上饶舌
不认为B的后面一定是C,
奥巴马在总统演说中提了二十多次“战争”这个词,还获得了
当年诺贝尔和平奖,而照片。




我的自画像

我不是一个喜欢看日落的人,不是站在甲板上就眺望远方的人
远方有多远,这是个傻B问题
参加一次葬礼,一天就乱了,打个电话
他快蹬腿儿了得付一笔款子,快些收拾,不然就会引来耗子
不是在毛泽东时代暗暗地嚷着要吃罐头的人
不写虎头蛇尾的诗。
我没想到斯大林的故乡就在哈尔滨的对面
不反对诗歌上的形式主义
不反感走在街上把草莓塞进嘴里的处女
不理解六十年代“我们要巴拿马,不要美国佬。”的口号
不喜欢在鱼群里混
干嘛在黎明前摆弄那玩意儿
和别人议论海湾战争?
我不是走在长江北岸还想着黄河的人
不揣测游动在大街上的人哪些带有中国建设银行卡
不喜欢“捏一下,叫一声”玩具娃娃
不设想在理性的游戏中,人人可随心所欲地回答是,或者不是
从而添加另外的现实
我没看到牛顿看到的那只落下的苹果
不认可“只有当某一现象被观测到时它才成其为现象。”这一说法
不幻想女人的鸡汤
不把皮亚杰,马奎斯,拉康,瓦拉克,穆利,阿尔伯特和比德曼相并列
不理解“被感知的东西从属于如何感知的规则结构。”的含义
否定了“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的预测
我视不同的窥阴癖有不同的想法
在此躯壳内居住了若干年,我欠你的一条女灵魂
不喜欢 “生命呀,生命呀,你的嘴唇点燃了欲火。”的诗句
不去回忆以前的某个夜晚,下着大雨,我无聊极了,想找那个没胸脯的女人玩玩
怀疑每一个小于人血球的空间都通向永恒
而植物世界仅是永恒的一个影子。
《柠檬树》怎么是美国的乡村歌曲
不看镜子里的人
形态之形态。我之我,饶舌的辩证法。
每样东西都有它自己的语言
嘶——呜——铿锵,叽哩叭啦  砰,啪,铁轨碰撞的声音,尸体腐烂的声音
——世界,他妈的,还是这个世界。

我不懂“慢”的艺术
语言的知觉意味着需要忍受某种令人惊讶的事物
我隐瞒了我的洁癖
孤独时患了湿痒症
克服不了口吃
一个人在桥上站着,想跳下去,或想写一首诗
青春,野性,潮湿的路面,日渐衰老的女人和一闪而过的猫
我不想把这些东西塞得满满
扔出的东西越多我越感到自由。
曾经是的那个人现在还是那个人吗
不认为一切都可以等待
我在便池放水时,一个的年轻女人把头探出窗户往下看了我一眼
整个晚上我都是在回忆
把自己洗干净
得在明天派上用场
不认为每首诗都含有一个处方
对白色的东西着迷
怀疑同时代人有口臭
游荡,自我否定,忘了的东西,就看一眼
跟熟悉的东西保持一段距离
我一个人独居太久,快成了一只蛹啦
把自个儿的生活弄得一团糟
常看见未来的尸体.

人人都有难言的隐痛
周围的一切都在破碎,雨季已经开始,床单干净极了,“曾经多么美好”
我望着月亮,就想起一个酒吧间
我是一个唯物论者,水仍在西边流,我的好朋友,你如今是块石头
那瘦小的处女在早晨爬上了江堤
糟踏了落日的印象
我脱掉衣服,可仍止不住的痒
发酵的时间太长,我已变得毫无形状.
我的脑袋是个圆形剧场,看客们在里面打瞌睡
想狠心地抓住他们,结果发现手里是空的
坐在动物园的台阶上,想着人类诞生前是什么样子
我对完善自己的思想并无兴趣,那一瞬间,我把香烟喷到世界的脸上.

完稿于2009年09月29日 星期二
级别: 一年级

2楼  发表于: 2013-02-01   主页:
第二辑(2000—2008)
为了一些往事

为了一些往事,他用手
摸镜子里的人。

他看见了许多舌头。
呜呜地叫。

女人,逻辑性,小野兽
这些毛茸茸的现实。




观  念

一只鸟儿飞得有些乱
不像两只鸟儿
两只鸟儿也可能飞得
有些乱,但
不像一只鸟儿
那样没有逻辑性




围 拢

我用一双手指把一些
零碎的东西
围拢一起不让它们
从我身边消失
当我离开时就用树叶
把它们盖好
过一会儿再回来
掀开树叶
再看看它们
是否像以前那样完整




中午的亮光

中午,那么多的亮光
涌了进来
照在一只杯子上
其它的地方
都是阴影,这样的比例
这样的布局
让人沉闷,在
不能肯定什么时
我只好用手
把它们重新移动一下
然后悄悄走开
然后转过身看外面
或许,一个人
心里想的东西
比他看到的更清楚





在我身后的日子里
  
在我身后的日子里
有间空房子
菊花和石榴花空开着。
没人触动它。
  
一种暗夜,一种寂静
闪烁火焰的花。
当我前倾着身子
走进风中,我
听见骨头裂开的声音。





果   汁

她在一个比喻里衰老了
雨下了一天
而且责怪我的话
越说越多,很多事物
潮湿了,美过于
臃肿,为了开门
我暗暗用力
挣扎出一身的果汁





多雾的码头

一个中年女人走过
多雾的码头
这期间没有一只鸟儿
飞过江面,也
没有一个男性影子
在雾里移动,不含有
多肉的甜食和
被虚化的器官
四周空荡荡的。只有
雾在弥漫,雾
遮住了她茫然的更年期





雪崩

轰的一声雪崩了
这是我的想象
和我看到的不一样

我看到的雪崩
像个盲人
吹破了汽球

没有回声
但在心理现实中
却超出以往的高度

而宁静
恰恰表达了
生活在危险之上的艺术




门外的场地很空

门外的场地很空
门外的人不多
女人更不多,树叶也不多

我的门外就是
我生活的地方
空地上除了空以外
没有什么值得看的事物

空的里面还有空
我喜欢在没事的时候
这样空空的看着

偶尔的一只乌鸦
在空地上,很笨的样子
一跳一跳的
没有一点征兆
也没有其它的意思





房子拆了

房子拆了,有烟雾
他们看不见
以后居住的地方
场地空了,几个
孩子躲在后面喊叫
老鼠四处逃了
几个中年女人站在
建筑工地上咯咯地笑
现在,她们的门口
是一块空地,阳光
有可能照进她们的房间

向往安宁

我想往安宁,如同
布置好一间干净
的房子接纳你们

我的朋友都还在
都不空虚
这是美好的事

一切还没确定
门是开的,我的朋友
可以把一些想法说出来
在这间干净的房子里





我不想

我不想再和你谈论
时间了,人老了
会淡忘一些东西的

淡忘了,就别喃喃自语的
一只手能抓住什么呢

一瞬间的人只存在于
一瞬间,也许
有一天,你闲着
没事时会叫喊我一声





这还不够

用手摸,你活着
这还不够
仅一次深入,花就开了
这还不够
我不再乎你说些什么
不灵活的手
不能肯定什么
还得到另一个地方去
学习语言,开花结果





算术题

回家的孩子现在还
没有回家
母亲站在窗口
苍茫地望着
空中的叶子边枯边落
很多事物
在半路上分散了
没回来的部份
是一个假设
我知道,这是
一道简单的算术题





向日葵

有几朵向日葵开了
但没看见太阳。

漫长的一天,无休止地燃烧。

或者我,一个胖子
并不认为它开着
是一件多嘴多舌的事。





转过身来看秋天

转过身看来秋天
有点饶舌

此刻有几片叶子
在概念上
像秋天那样飘落

只是你看见了
只是你不说一句话





符 号

你的形态是一个符号
如同一间
正在裂开的房子

耳朵里有风声
这来自你的知觉

曾经是花园,绷带
和女性,曾经是
雕刻家眼里的尸体

它的热潮消退了,它哑口无言





两个女人玩气球

两个女人玩气球
一上一下的
忘记了肥胖和空气

一会儿气球飞了
两个女人
否定了刚才的玩法
但又怕露出
隐私的那一部份

气球越飞越小
她们还站在那儿
等待空中发出
“啪哒”一下爆炸声





即 兴

外面的人影很乱
你闷闷不乐

不是房子结构有问题
不是有人腹泻
不是说变就变

因此,你不能
在电话里对她大声说
尖叫吧,女人





插 曲

在向前流动的人群里
你突然回过头
对我说:蝎子

我惊跳了一下
红灯亮了
一身的冷汗





狮子

狮子在里面转动
观看的人
用舌头舔栅栏
狮子不吼不叫
用眼光步步逼近是没用的
用花朵示意
也是没用的
必须找到一种新的语言
按住它的欲望
必须把自己
放进它的目光里
面对黄昏,一座城市
一个动物园
一盏盏亮起的灯光
我们必须带着
跳动的心和它一起穿过森林





门前的桃树

门前的桃树开了一树的花
我们常来玩
但不见一颗桃子

多少年后
你曾问过我是否有
这样的事
我说当时来玩的人很多
他们常议论这事
都没解决问题

桃树还是年年开花
不顾春天
不顾我们的心情
只想着绽开
开得像燃烧的一样

现在回过头说这事
有点伤感,那些人
那些甜蜜,那些孩子们还
常常站在树的下面





轻松的一天

雪要落下了
谁还会回忆呢

不回忆了
日子就轻松一些

日子轻松一些
我就不想
打开窗子眺望什么





你醒来时

你醒来时,那把钥匙
还摆在窗台上
你在安庆的房子
现在还是空的

没有一个合适的人
在你醒来时
拿走那把钥匙

顺便对你说一声
窗外的花在春天不开了
偶尔的一两朵
在冬天开着,很好看





星期天

早晨我独自出门
半路上不知往哪儿走
我干脆停下来
缓慢地朝四周张望
好像我不把
生活当回事,好像我
身后还有很长光阴
这一天我穿着白衬衫
往风景好的地方走

其实我是一个
怕空虚的人
怕把两天过得一样的人
大家都有自己的事
这个早晨我
没有理由喊他们
和我一块游玩





小小的幸福

小小的幸福就像你
刚拿到的苹果
红红的,圆圆的
他把你的空虚
填得满满的
你心里踏实了许多
问题是你偶尔忽略它时
会不会有第三只手
出现,会不会
有个伤感的人进入
你的房间,这些
是可以预想的
如同你在黑夜拉开灯光
马上就能看见
桌上的东西一样




河滩上

一群女人沿着流淌的河
走向黄昏,河滩上
夜色更容易弥散开
使当时的生活
更早地静下来
她们喜欢在河滩上
折几朵小花带回家
装饰幽暗的小屋

现在她们大都老了
喜欢在河滩上
种植一些瓜果蔬菜
应付晚年的生活
有时她们喜欢
站在北面的山岗上看
一片片漂亮的蝴蝶
在绿色的小坟墓上飞来飞去





预感

她是叶子、风、星星和夜晚
的花朵还是一次远行。

这一天我有裂开的感觉

像叶子离开了叶子
像手离开了手
像她离开我的房间。

那女性、那遥远的岸、闪烁不





给我一支烟

给我一支烟,给我
一段闲散的时光
给我春天,茫然,敏感,口香糖
给我一个好的感觉
我就没有理由
爱以往的清洁和秩序
以往的自由,手套,口红和葡萄
再回到最初的夜晚
让我重新体验一次
速度、盐、力量和口语
让我不在忽略
那只手的出现
把该给我的都给我
然后把门关上,然后
看着我,像看
一缕青烟似的消失
沿黑夜走来
他们沿黑夜走来
不说一句话
外面有风声,风声中
还有狗的叫声
他们非常快活
年轻得像一只只
小野兽,不顾
我的警觉,不顾
周围的动静
想给我一个意外的惊喜
他们哪里知道
此刻我正在观察着窗外
一棵被灯光照亮的枯树





多么安静

他们走了,多么安静呀
小菜花开得正欢
每天路过时我
都喜欢朝四周看看
朝南的阳台
局部的歧义
渐渐走来的干净女性
是我们生理中
不可缺少的一天
而相对性的中年人
还守着空身子
是不是一个谎言
那偶然的,被忽略

敲门声替代了一天的
伤感,一个人走了
另一个人回来了
这是触动我们的两种方式
它维持了我们的
平衡,或者易碎的事物





找儿子

我厌倦了概念中的下午
到处都是一样的
在坏天气里找儿子
要多绕几个圈子

警察总是站在交叉路口
说些带交叉性的话
我恍惚得直摇头
他向我敬礼
我向他招招手
他说停一下,红灯亮了





惯  性

她不喜欢他出门的时候
还要回头说几句话
这不好,这容易出乱子
有些事没看清楚
说出来也不清楚

他说他回头说几句话
是为了能沉下心来
她说他回头的样子
让人有些别扭

她对他的批评
是没有理论根据的
她认为他的身子
在半夜里来回走动
像壁虎一样

出门时心情不同
要见机行事
以变应变,装着没看见
就出现了伦理上的错误

他一回头她就乱了
她乱了他就不断的回头





他的生活

他是一个喜欢议论生活的人
他不太注重细节上的真实
他喜欢在她的房子里
向别人示范动作
他喜欢回忆
喜欢闻风而动
喜欢把两种动作
放在一个人身上试验
他的私生活与他的
私人身份有些矛盾

他身上有巧克力味
他尽量自我掩饰
天一热就泄漏出来了
女人们是这样说的
他否定了这些,他说
每件事都有一个限度




老 人

他坐在我的身边
他是一个老人
他不像老人心理学上
陈述的那样
他喜欢东张西望的
他总是紧张的样子
他不是那么灵活
他与以前的人分开了
他总在半路上停下来
然后又往回走
换句话说,他可能
受到了自然的破坏
被他说死了的一些人
常常在意外的场合出现了
时间是对的
空间出了问题
他自然的终止了
与他的女人保持的
那种逻辑关系
他说,不行了
不能占用这么多房子

他几乎是拖泥带水的
离开了我,但我
无法删除过多的细节
他的真实性使许多事物

出现了毛病,中间空了
两头走动的都是一些
身份不明的人,我只能
把他们的活动隐藏在
我叙述的结尾部分

老人是不会出现了
他们已经住进了老人
曾经住过的房子里





画 廊

这是一个奇怪的下午
我走进画廊,这是
现实主义艺术展厅

一会儿没有人进来
再过一会儿还是没人
观众只有我一个人

我看不到其他的人
我怀疑自己了
我不敢说那些画家
是否被保留在
尚未出现的背景里

我有些慌慌张张的
心悬在空中
我气喘吁吁的
我来来回回东看西看

保安人员进来了
他说,你走吧
你这样看是不对的
以前这里是面包展厅
后又改成轮胎展厅
这是租来的空间
我们不能为你一个人
支付这么多的时间

在回家的路上,我想
能不能检查一下
保安人员的身份呢?





秘事

我们都有了一些硬度
我们心里清楚
步调不能一致
使触动有些困难

冬天还在延续
有些东西还没有出现
弄了那么多的花招
我们还是这样的冷静

我们在心里说,快
可是手却很慢
有些事达不到它的效果

就变成了另外的事

不要急于说出那句话
我们尽量不说
进去了,不说
出来了也不说

风越来越大
房间越来越小
路过的人越来越多
我们得小心一些

我们知道怎样在
暗暗地延长时间
站在红灯里出汗
一会儿绿灯就亮了

每天有很多事在更替
要有耐心,再等一会儿
就会看出一点破绽
机会就多了一次

伸手要漂亮些
要从技术含量里
找到一个中心部位
迅速的抵达

不过事情在没有
完成以前,我们还要
努力地保持好
我们现在的姿势





生活方式

我住在六楼,六楼上
住着四户人家
有一户是空的

我每天上上下下的
每天看到一些
相似的人进入相似的
房间,做着相似的事
我也只能说出一些
相似的话,我有

自己的生活方式,我
有时爱观察,爱吃一些
咸的东西,有时
喜欢回头再看看没有看
清楚的东西,我是
一个中年人,也喜欢
看看风向说话,我
不会单刀直入
不干四季开花的事
我有自己的生活
也有自己的体会

我住在六楼,我一直
暗恋着对门
水仙花一样的女人
她真好,是的,她
一只不守规则的手
她意外出现的身子
她具体的玩法
她懂得风调雨顺
懂得润物无声
懂得抽象,懂得空洞
我一直怀念她
她的乌鸦,她的红
她的口香糖
她的钟声,她的探试

六楼上的人都知道
她现在一直空着
她的门一直关着
她可能不行了
可能鼓不起来了
但他们不知道我为什么
经常坐在她门口抽烟

在这种环境里生活
我越来越悲伤
我想,在适当的时候
把六楼的房子
搬到二楼去住





婚姻

如果要离婚,就离吧
这不需要额外的借口
也不需要客观上的解释
虽然外面的口语很乱
虽然今年的雨水很多
你是最明白的
你也是平静的

这不是生理上的问题
也不涉及到行为科学
和内科医生打交道的人
是要懂得生活的

把房子打扫干净
把用过的东西摆好
以前门是关的
现在还让它关着
这是符合逻辑的

不要再试探她的口气了
这是不卫生的
这样有些让人不舒服
还是克制一点好

把你的油画、香水
黑人音乐、防晒霜、电话
兰波的诗、电熨斗给她吧
为了服从一种生活
就要舍弃另一种生活





限 制

目前我不怎么想出门
我不太灵活
我有摇头的习惯
我的房子是借来的
窗台上开的花
也是别人借给我的
我喜欢看,但不怎么
珍惜,这使邻居们反感
房子对面住着一个
女人,中间是一棵树
夏天树叶多了
遮住了眼睛,到了冬天
树叶落了,才能看一眼
有时把眼光弄得
像刀片一样,这不好
这有些伤人,有时
她把帘子拉上了
我觉得天黑得就快些
房子太陈旧
很多地方松动了
在这里居住是一件烦人
的事,但她的房子
也没多少人性
我没有改掉摇头的习惯
我一摇头她就笑
我是一个有思想的人
一个爱干净的人
为了怀念一个人我有时
借用别人的身子来抒情
这会出现破绽也是
很危险的事,但
一到春天我就放心了
树叶一天天的长大
我们也会一天天的看不见了






关 系

我的手是干净的
我的朋友们都知道
这么多时间了
也没人提出不同的看法

根据不同的人
我伸出不同的手
在更换季节时
我格外的小心

我是一个有前科的人
我的风声不好
我有时将双手插在
口袋里并在
你们面前走来走去的
弄得你们无所适从
我可以掩饰
可以一针见血
但不能轻易的出手

一旦出错了手,我
就天天洗,洗了一次又
一次
我没有其它的爱好
洗手洗多了,我的
朋友们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情人节

这一天他一直没说话
但是一个矮小的人
他独自坐在临街的窗前
他知道他不会
再长大了,他
默默地看着外面

这一天警察的手势很乱
红灯出了问题
风向也不太明显
一辆大卡车装满了
虚假的鲜花开进城市

他看到了,这是他的生活
他不可能删除这一天
他是一个矮小的人
他不想无事生非
一天了他都不说话
他默默的看着外面

外面的广告一夜之间
变成了鲜花广告
广告词是:只要开着
生活就是美丽的

这一天与他无关,他
只是独自一人坐在临
街的窗前,默默地看着外面





悲伤

在我的后院石榴红了
石榴裂开了
石榴发出声音
直到有一天
石榴露出她
越来越灿烂的心

可是看到的人
都很平静
他们似乎没看见什么
他们坚持不发表意见
后来它都黑了,烂了
也没人回头看
我冲出门外用双手
捂住眼睛,悲伤地哭了






朋友老李

老李离开安庆的时候
我们不知道。我们
每个人居住在
每个人的房子里
每个人生活每个人的。
老李的儿子死了
我们都知道
我们只关心了这一次。
我们关心他的时候
还抱怨老李以前
为什么不抱着儿子
给朋友们看看





两个人

在路上,两个人分开
走着,这与
分开的两个人没有
多少联系。这只是分开的
两个人以分开的形式
往前走着,面前
有一个岔口,这是你
看到的事实,但别去反驳
别把问题看得太透
两个人其实就是两种生活





下午的处女

下午的处女散发出
柠檬汁的气味
仿佛被一只手动过

门虚掩着,阳光从
窗口照射进来
她被照亮的部份
有些腐烂
而我,依然像一只
时刻警惕的兽蹲在门口





水仙花

我家有一盆水仙花
放在窗台上,我
闲着没事时
就会看它几眼
这是交往的一种方式

他们来了也没说什么
只是说了如何
让水仙开出花来
说完咧开嘴一笑
这是很平常的事

但我总觉得他们
话里有话
在我的房间里
我是容易敏感的

当水仙开出花时
他们反而沉默了
我知道这是暂时的
这是视觉上的
他们已经忘记了他们
以前使用过的比喻和语气





我是一个中年人

我是一个中年人
我容易喘息
容易把自己带进叙述里
这不好,这样会
被人看成是一个有
口臭的人,在这个现实里
有很多人想把自己
藏起来,越深越好

此刻除了孩子
心脏、乌鸦、远方
就没什么看头了
等待是杰暗的
这个早晨我自己
也不明白我
为什么拿着闹钟
走出了门外





两块铁

你在仓库里指的那块铁
与我童年时看到的
那块铁不是一块铁
我心里明白,那块铁
是潮湿的,光滑的
冰凉和有手感的
那个灰色年代的物质

你不断向我解释
你指的那块铁的特征
作用和它的含义
这令人厌烦,这块铁
我知道,闲置在仓库里
太久了,无人过问
从它缝隙里
已长出了荒草,今天
你把它指给我看
这让我两眼迷茫
把两块铁放在一块儿
比较是困难的
我看到的那块铁已
不在那个地方了
就像童年已经
离开了我,现在
你叫我辨认它们
这是一件远离现实的事
我不会以唯物
主义者的目光去观察
仓库里那些
比生活还沉的物质





场 景

在我身后,一辆大
卡车轰隆隆地
开过,几个孩子
惊跳地闪开

这么快呀,大卡车
大胡子父亲
你要开向哪儿

这样的黄昏,一些人
把脑袋伸出窗外
看大卡车,大胡子
父亲是怎样慢慢地
在夜色里消失

这个时候我也有
可能自然地转过身来





开始时

开始时,花开了
是一种感受

后来感觉一只乌鸦
在此刻
飞错了地方

这个地方全是人类
距离隔离了它们
我禁闭嘴唇
没有把这个意思说出来





心 境

过几天就要下雪了
我独自抽烟
吐烟圈
想一些往事

我想,人的心境
也会腐烂的

但下雪的那天我还是担心
有人会在雪地上
弄出一些难看的痕迹





来了,就别走了,朋友

来了,就别走了,朋友
这儿没什么让你
不放心的。我知道你
熟睡时身上散发出咸鱼的
气味,但那是夏天

别揣测我的想法了,朋友
灯光是从侧面
照过来的,我知道你
睡觉时尽量把身子
往内侧,看起来像个
大龙虾,这很有趣,是吧

现在是秋天,有些地方
荒了,有些人不会来了
别只看着眼前,耐心一些

来了,就住下,朋友
过一些安定的日子
我知道你喜欢说梦话
但我不会把
这些话告诉另外的朋友






石榴红了一半

一只石榴红了一半
就没有再
继续红下去了
这是我亲眼看到的
当时它还挂在枝上
当时天很亮
当时我还看见一位
老女人路过它
身边时还嘟哝的
说了它几句
当时还有一朵花
似是而非地开着
当时我,我也不想
面对这样的问题





果  园

冬天的树落光叶子
果园空了
这时你选择的自由
与我的视觉无关

你先别走开,有些
东西是在感觉后面出现的
那时的时光好
果子有坠落的可能
一旦有了风声
我会盯视着
路过这里的每一个人





我和儿子沿着铁路走

黄昏,我和儿子沿着
铁路往前走
儿子小,铁路长
两边长着几棵树。

这是阴天,灯光
亮在雾里。

没有火车,也没有
一只鸟儿飞过
风把枯叶吹在一起。

我和儿子沿着铁路
往前走。远方
似乎很远。远方
也不会有什么东西
出现了。儿子说
这是车站吗?
哦,不,我说,这是现实。





个人的形式

个人活着的形式
与存在是两回事。

就像你把眼光放在
一条蛇身上
它滑溜一下
就消失了。

就像两个盲人
在一个岔口
分开了,就像

我对自己曾丢失的
东西茫然无知。





蛾子

吃美丽的蝴蝶
爱美、爱干净
在夜里开花
从门口向外张望
无处藏身
试着往黑处飞
献出耳朵,献出
光秃秃的花园
性感四处移动
这样的事
这样的变化着





早 晨

早晨是安静的,灰暗
而细致的。我看到
一只鸟儿死了
然后看到一朵花儿开了
这种事是真实的
说出来就不那么真实了






一个人的消失

一个人的消失会像
一阵风那样
消失吗,我说,不
一个人的消失不会
像一阵风的消失
那么自然
那么好看
那么有悟性
那么干净明快
这怎么像一个人那样
的消失呢,问题是
我们如何面对
一个人消失后留下
那么多杂乱的东西
那么多气味,灰尘
影子和思想,是呀
你想想,一个人的
消失怎么会像
一阵风那样的消失呢






今天早晨

今天早晨我翻了许多诗集
没有一首诗
叫人看着舒服
不管是什么原因
在这个早晨
我是不会责怪自己的

窗外出现大雾
儿子和妻子睡在床上
一串钥匙
散开在桌子上
电话像死了一样不吭声
我没什么事可做
一会开窗子,一会
关窗子,开开,关关
知道从窗外的
一只鸟的眼睛里看见了太阳






沉默

沉默不是一件难事
多看看比什么都好
有些东西,它
就在那儿
带着它自己的意思呆在那儿
无论什么时候
不说话的人
总是和它们靠得近一些
让它们相互
触动、相互言语
你只是站在旁边
默默地用牙齿
咬住自己的舌头就行





作为我,一个缓慢的人
作为我,一个缓慢的人
不会很快说出
我看到的东西
不会贸然地
伸出头看外面
夜是过去了
有些事物不再出现
我得想一想
该不该把转动的电唱机
关掉,该不该
把闹钟放在阳台上
该不该提醒自己
明天有雾
都说生活简单
都说要直接
为什么我总是结结巴巴地
走在路上东张西望



要回忆一个人
要回忆一个人
是否就得闭上眼睛
或者一动不动地
坐在楼梯上
他们进进出出的
是不是
一个谎言
但我总有一天
会说出那个人




我变得犹疑

看完了斯特林堡的书
我变得犹疑
天天走在华中路上
看一些破败的商店
和炸油条的人。
龙狮桥下
一条污黑的河。
我不信神
却懂得“阿门”的意思。
我是一个犹疑的人
我知道我们的国家
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国家
我走不出了。
其实我不看重
一个人有没有精神
活着就得随兴。
我会烧鱼
打弹子球
消费女人
我知道北欧在北边
再往北走就是海了。
斯特林堡是不是在一艘油轮上
看完《空想社会主义》?
而我的朋友却开来
一辆破旧的别克车
带着我到另一个地方玩蹦蹦跳。





给小B的信

小B:我已经到了安徽
你来吧,不要怕
我是一个爱生活的人。
你来了有巧克力吃
有电影看,还有硕大的浴室。
人人都想快活
是不是,不必限制自己
只在马戏团里快活。
那天我走了,叫你沮丧
我是看到了警察
你知道,警察
就像是黑猫警长。
小B,你怎么
说我是一只纸老虎
还朝我扔袜子。
那时你蛮有激情
弄出很多高难度的动作
我很紧张,忽略了
人性的自由。
你张开四肢像个动物
我说不要动
你就一动不动,直到天亮。
后来我明白了
我的肉体
就是我的思想。
干完了,我说声OK。
十年后没想到
你当众说我
完全是个他妈的左撇子。





对面的老人

住在我对面的那个老人
入秋的前一天走了
静悄悄地走了
像没发生什么事一样
这之前他喜欢唱一首歌
叫“螳螂追火车”
他唱得怪伤感的
那时我没有
意识到这些,现在
他走了,悄悄地走了
他种的菊花
在我的对面开着
挺鲜艳的,叫人喜爱
在我沮丧的时候
就有意无意地
朝对面看一眼
心也会暂时安静下来
老人走了,菊花开着
我想,这是他
活着的另一种形式






我预感到

我预感到那片叶子
要落下来了,
我眼巴巴地看着它。

我看它的时候
我的心是空的
但我反感鸟儿的出现。

叶子落下来,
空间就显得空些
就会有人站在
亮光里和我说话。





形态

瞧,这只狗老了
腿儿短了
灰色的尾巴
在屁股上打着卷儿

它的舌头从一颗牙齿
也看不见的嘴里
伸了出来,它
耸着脑袋茫然地
望着来往的人

看到它这个样子
我该对谁说
兄弟,我们都有这一天
长长黑夜
请把手伸过来






很多时候我是不说话的

很多时候我是不说话的
警察,认识论,陀螺
无产阶极和静脉曲张
我否定了我说这些话的可能性。
我不用浪漫主义
也不用超现实主义
我用白描的手法
不动声色地叙述
让它的艺术性慢慢形成。
“一个人必须向空无一人说话”
哦,我得说,读者的问题
会是一部更好的机器。

那么,让我们来谈吉利剃须刀
谈谈蜗牛的痕迹
解构主义的女性
一个中产阶极如何蒸泡咖啡。
说这些好吗?好!可我
在四处游荡
我只说我看到过的东西
多好,一点也不麻烦
比如,我的朋友老K
今天早上戴着一顶压舌帽出门了
他走了几步还回过头
对我说,“我能教会猩猩写诗”。





今天没发生么

今天没发生么
于是我说,2008年10月18日
没发生什么。晚上
我写日记,写什么呢
我想了又想,我想起来了
上午我在龙狮桥
一条污水处理河旁边
检起了一片
刚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
当时好像没风,没有太阳
我想把它说得具体些
我想夹叙夹议
我想把这片落叶和我的今天
巧妙地联系在一起。
可是我在检起这片叶子时
哑口无言,是的,很简单
只要我转过背
什么人也看不见了。
于是我在日记里写到:
2008年10月18日这天
确实没发生什么
一个人怎么能
空着身子闲逛了一整天。
级别: 一年级

3楼  发表于: 2013-02-01   主页:
第三辑(2008—2010)
说来也怪

说来也怪,她的身体缓慢而安静
她不再咬着牙骂你
是披着人皮的兽。
其实你也没干什么
你只是把她的口红扔了
你只是把她吊袜扔了
你只是说她很空洞。她涨红了脸
说你是一条赃兮兮的狗
急吼吼的,只图个快活。
是的,就这么回事,谁不这样呢
你的一针见血
叫她不舒服。你总使用左手
叫她不舒服。你常问好了没有
叫她不舒服。你声东击西
叫她不舒服。你弄出的声音
叫她不舒服。半夜醒来看见你
像壁虎一样趴着。她安静了。
“幸福,那时比现在幸福。”
她跨过你的躯体,转过身到另一个房间。





我不再这样耗下去

这几天我一直咳嗽。
我不去想皮诺曹是怎样从木偶人变成孩子。
不去解释瘸腿猫为何要骗瞎眼狐狸。
也懒得陪儿子玩假面龙,废品战士
邪神消灭者和R—CKMB泡沫人游戏。

我一声接一声咳,对生活失去耐心。
但垃圾得及时处理。
精神有问题得及时处理。
我打开电视我看见把头发卷成波浪型的
播音员讲反恐主义,种族歧视
肉体炸弹和海湾战争,讲洗面奶
甘油,鱼子酱,脑百金和一台D—5912牌榨油机。

我咳得不行了
我不再把“河豚”说成“鱼”
不再用幻想来保存躯体。
不再相信“明天我会考虑一切。”这句话。
不认为从B中减出的某物
加到A上就能得到平衡。
不再把“灵魂”理解为“幽灵”。
不。不。再这样耗下去
我只得和这个世界说声,拜拜。





“裸泳”这个现象

她不知道“裸泳”这个现象
她害怕海水。她对太阳
照亮海水的含义持消极态度。
那么多人头漂在水面上
远远看去像一只只皮球。
叫人纳闷的是“裸泳”
是不是含有
精神现象学的意思。
她离开了水,离开了那么多的人
在一个无人的地方
她可能会掀开裙子看看自己。





这些天

这些天我没写出一首好诗
我越来越胖了
不太想以后的事
对巧克力也不感兴趣。

我坐在华棋小区的石墩上
整理些散乱的诗歌
觉得想拿捏好是困难的
觉得写了还要写。

“把传统延续下去,
是否要有一颗城实的心。”

春天到了,我想会会朋友
把这些说给他听
看他有什么高见。
但我忘了出门时
也该把胡子刮一刮。




那时

那时我在这里生活,这里有地下室
滑滑梯和旧轮胎库
我想玩就玩,无关别人的事
至于今天是星期六还是星期一
都无所谓,我已习惯了
与周围的人混在一起
心情不好时就绕开他们。

那时我喜欢欧茨的小说《险境》
“来一盘大肠。
来一束鲜花。
*****,别忘了,把后门打开。”
到了晚上我无所事事
干这干那都不行,叫我沮丧
我不是一个好猎手。

那时我爱幻想,不切实际
兴奋时就朝她喊道:
喂,别呆着不动,进来吧。
嗯,她说,灵活些
得有点儿变化。我一愣
呆呆地站着,她格格一笑:
“别过于主观,你得有猫的经验。”





很多日子过去了

很多日子过去,我不去想
想了也没用,这也没什么
可有人说,生活应该有个中心。
星期六这天我可能会放松些
可能对来玩的人友好些
但他们的幸福感叫我茫然。
我是个敏感的人
我坐在椅子上直发愣
直到很晚我才把手从膝盖上
移开,拿着钥匙走出门外。





我已不再年轻

我已不再年轻了,但我还是改不了
路过玻璃橱窗时望望自己的习惯。
我鱼一样活着。我的嘴巴,舌头
和昂起的脑袋都是从这玻璃里看见的。
我似乎不指望还享有多少纵情的欢快。
我扔掉一些鞋、沙发套子、领带和书。
我感到轻松,自由。我能自由自在地去写
电视塔、吊车、邮政大楼和刚从电梯
走出来的女主持人。去写油化厂、美容院
养路工和瘦小的处女。哦,好爽。
旧世纪真实的诗篇。我还会扔掉更多的东西
哈,哈,啤酒瓶、耳机、《垮掉的一代》
和1998年的液化气罐。只要开心
我才不再乎能不能享有纵情的欢快。





我的做法跟你不同

我的做法跟你不同。我们心里明白
这是一只精密的保险锁
只窥视锁孔是不行的
只考虑怎样用力也不行
还要掌握它的性能和自身的运动技巧
得用心去悟,得有好的感觉。
我是先朝左转三下,后朝右转三下
仿拂进入无人之境
然后笔直地朝深处用力一挺
啪哒一声,锁开了。
我缓缓松口气,再轻轻地抽出钥匙
多好,这样的动作,简洁,灵活有曲折感。
而你的想象过于大胆,
以为只要集中意念,大喊一声,开门
门就开了。兄弟,这可不是纯粹的
现象学问题,或者
是经验和感应之间的联系。
谁不想再操练一下以获得最后的快乐。





你的快乐简单而即兴

你捏了捏旁边女人手问她
吃不吃火腿肠,你还
伸手抽出她口袋里的纸巾
擦擦自己的嘴巴。
你的快乐简单而即兴。
你问大家“黎明前有没有处女?”
“有。”我说。哈,哈,那你
一定是个傻瓜。记住
鲸鱼在喷水时会抽动身子的。
这令人想到快乐是困难的

你说这可不是物质第一
意识第二的问题
这是一只乌鸦如何向
另一只乌鸦转化的问题。
你越说越迷糊,这时我双手
搀住你说,走吧,伙计,你醉了。





看样子

看样子,他皱了皱眉头说,在这个地方
我们只得简单地活着
那好,就这样,简单地活着
这里的人走空了
这里的树还保持着树的形状
这里的狗不叫了
这里的女人怀疑自己的身体
这里的法官喜欢吃桔子
这里的开发商穿着短裤跑
这里哲学家把手指弄得嘎嘎响
一片乌云飘过
一列火车开过
警察走了出来,吃着火腿
骂着向孕妇推销大宝匹宁药丸的人
骂着慌乱的旅客
在这里,他说
没人能在汉语分开躯体和尸体
因为他是一名医生
他才说世界是些无形的精神现象的体现
那火车,那夜复一夜,那旅客,那逻各斯,那献祭用的黄油





大街上,那天

大街上,那天,有些阳光
你喘着气走着
有人给你
戴上一顶大红帽
叫你穿过百货大楼或时代广场。

这是真的吗
而我受到了感染
那儿的人敢于直勾勾地
看着你。而生活
对于你还没完,瞧瞧
还有身后的地方,你该往哪儿走。





现在

现在,我偶尔的会想些问题
我不认为一朵玫瑰
会有它的象征性,有了钥匙
我就能打开眼前的门。

为了不待在这儿
我用别针
别好胸前的花
且犹疑地
望着钟楼上的时间。

楼上有人喊
喂,伙计,带着你的东西走 。
现在,我不说
“怎样和你一同去混世界。”





一件艺术品

喝完了茶我们谈起何女士我们还
谈起了唯心论
与独身主义者的的关系。

因此我们说
1988年的何女士可以
在任意一只
乳房上悬挂一颗红苹果。

这个事实在夜里才能
称之为事实
那时我们之间
还没人能说出快乐。

而一件艺术品则是
对曾经见到或
没见到的人而言的
你若有一个傻头脑,你就危险了。





把你的帽子给你

把你的帽子给你,别惹麻烦。
一天又一天过去了
你站在路口等谁
关于你的祖父,你的国家
你生锈的铁矛,破碎的记忆或他的口臭
叫我心神不定。
“算了吧,以前的事,只是玩玩。”
你想换换胃口,这是事实
你只想消磨一个晚上,这也不错
而那肉乎乎的小娘儿们,像个蛤蟆,她
滑倒在地,还想表演。
这被你描述为
“妹妹,我的小妹妹她在一枚金币上跳舞。”
想着这些问题我就打嗝
我打了一天的嗝。





上了船

上了船就别说些
令人沮丧的话
别议论资本主义国家里
发生的那些鸟事。

一屁股坐在轮船的铁板上
是不是有些麻木。

要向站在窗口的
小女孩学习
她一边吃着豆子
一边望着海水





今天我们谈起

今天我们谈起谈起艺术,人性和社会意识形态
谈起弯弯曲曲的铁路,电视塔
或者在北冰洋出现的鲨鱼。人有了幻想
是否离世界就很近?
总得弄清飞碟是什么
BHP295003——VC核弹头是什么。
K是见过世面的人
他说加沙地带,阿富汗和加勒比海
都有可能出现肉体炸弹。而法国正在拍卖
中国的古物。哈贝马斯
试图协调形而上学与人的关系
提出动态意义上的适应性就是为内部
冲动和外部的(不含威胁)刺激所体现出一种
本能冲动的精神状态。
可是活着是眼前的事
不必把人性
看成可大可小的泡泡糖。有的人器官
在身上闲着
被外科医生拿掉了,他哭了一个晚上。
为什么会涉及这样的话题?
有白日梦,逻辑思维
或他一生中的某个空白时期。
我是一个心不在焉的人
一个劲儿把手伸到脖子后面挠痒
在表面上绕圈子。
而K两腿间夹着啤酒瓶冲着大家
喊道:我们扔出去的东西越多就越感到自由。






论题

吃完了快餐我们谈论起
什么是存在。
他张开五指问我
这是什么?
我说你张开了五个指头。
他看了我一眼
折断桌上的筷子问我
这是什么?
我说你把筷子给折断了。
一会儿他离开餐桌
在一块空地上倒立起来
问我这是什么?
我说你把自己倒了过来。
他跃起身子
拍拍我的脑袋说
好,兄弟,这就是存在,很简单。





写的时候

写的时候不必刻意。
看看身边的
鼠标。眼镜。充电器。
胶袋。或VCD。
多好,就这么写
一想到表达
就茫然了。
兄弟,干吧
别那么费劲。
世界就这鸟样
你也可以说,妈的,上帝。





差异

以前他开着车子在城市
里转,和我谈期货
谈会做生意的犹太人
谈天使经济。
到加油站加油时
我就抽着烟蹲在路旁等着。
现在他关心语言
说语言是个笼子,世界
就在里面。夏天漫长得很
我不说一句话
对着他车子
的后视镜,龇牙咧嘴地笑。





天亮时

我常在天亮时怀疑自己的身体。
实际上身体是
一个概念,它先于
我对自身的认识。
从床上爬起来
就感到一只虫钻进身体
无论我开口或不开口
它都不会出来的。我闷头闷脑地
走在街上,不理任何人
惶惶不安。一只白而胖的蛆虫
在周游全身,难受时我就
躲在广告后面
说些自言自语的话
一开口就发出了异味。
有人建议我
打开一扇窗子
做深呼吸,一个劲儿喝水
大声的唱歌
不停地摇头
或者看看黒格尔的书。
换一个眼光看问题
这些叫我茫然。早晨
是个瞬间,我能忽略这个瞬间吗?





恍而惚

一觉醒来感到脑子空了。
外面雾大
能听到钟声。
我看见小老鼠钻进了
散热器的外罩里
吱吱叫。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我乘9路公交车
到报社上班。没想到
车子朝相反的方向开去。
我忙说,停啊
司机白了我一眼
你应该站在与你刚才
相反的地点。
我拍拍自己的脑袋
哎,怪不得,朋友们说我
是个精神恍惚的人。





有了钱

有了钱我们就玩玩
吃火腿
在市民广场
放飞气球。我好幻想
留着长指甲,相信每个人。
周围有鱼腥味
像是置身大海
海有海的样子
不必给它下定义。
只要开心
你就可以穿着短裤
满世界跑。





我变得犹疑

看完了斯特林堡的书
我变得犹疑
天天走在华中路上
看一些破败的商店
和炸油条的人。
龙狮桥下
一条污黑的河。
我不信神
却懂得“阿门”的意思。
我是一个犹疑的人
我知道我们的国家
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国家
我走不出了。
其实我不看重
一个人有没有精神
活着就得随兴。
我会烧鱼
打弹子球
消费女人
我知道北欧在北边
再往北走就是海了。
斯特林堡是不是在一艘油轮上
看完《空想社会主义》?
而我的朋友却开来
一辆破旧的别克车
带着我到另一个地方玩蹦蹦跳。





我们都该有自己的好日子

雨下了一天,没有电话,也没朋友来
我在家闷着
干什么事都不快乐
掏掏耳朵,喝喝苦丁茶,从窗口
看看龙狮桥头上的车辆
看看风和雨。女人在卫生间大声喊:
下水道里的水漫上来啦
我的脑袋嗡嗡叫,嘿,这样的生活
我缩回身子无意间
看见桌子上放着一本书
这是上星期和余怒在一起喝酒时
说到的《后垮掉派诗选》
扉页上写着“我们的时代来临了”
咳,说得多带劲,我们都该有自己的好日子





在这个时代

那天下午你喊我去加州阳光咖啡馆
我去了,但有顾虑
我,木瓜脑袋
这个时代
大家想得多,不爱艺术。

你以为人的信仰
是一杯加了糖的咖啡吗?
活着,做到不虚幻
是很难的。你那么胖,坐在吊灯下
谈易经,谈大西洋
谈一个人的内心
夸大了社会形态
和人的精神对行为的支配。
我看了她一眼
嘿嘿一笑
被玷污过的躯体是多么的妙不可言。





我有口吃

我有口吃,平时不说话
天天看动物
看玻璃里我的一张脸
看《理想国》。

可见我不是一个好诗人
我的舌头发不了音
我的指甲长得快
胃空了就发出叫声。

有人用耳语和我说话
我就打手势
像是用阳具
把桌子敲得啪啪响。

艺术有它的美感
我有口吃
我想拉一个女人进来
结束这首诗。






关于思维

用一只鸟儿证明孩子
的思维不是个
好办法,不能说
孩子先于鸟儿的存在。

梦里有大老虎,企鹅
矮人国里的月亮
也不能证明
这是一只看得见的鸟儿。

孩子有孩子的想法
很多时候他想
在空无一人的地方
拉开弹弓射下这只鸟儿。





阅读

我看了一本书《疯狂的公鸡》
小说以他的内心活动
为线索,在不同的事件里
用拟人的手法
把他描述为一只疯狂的公鸡。
其实他不是公鸡
他是一个诗人,一个
共和党人。他不
喜欢蛹,而幻想着飞蛾。
他爱把美国喻为一节大肥肠
什么样的食物都有。
到了夏天就
闻到不同的腐烂味。
他在早上写诗,大声叫喊:
公鸡比人自由
哈哈,他在他的国家
从来没动用过他那硕大的玩意儿。






很多时候我是不说话的

很多时候我是不说话的
警察,认识论,陀螺
无产阶极和静脉曲张
我否定了我说这些话的可能性。
我不用浪漫主义
也不用超现实主义
我用白描的手法
不动声色地叙述
让它的艺术性慢慢形成。
“一个人必须向空无一人说话”
哦,我得说,读者的问题
会是一部更好的机器。

那么,让我们来谈吉利剃须刀
谈谈蜗牛的痕迹
解构主义的女性
一个中产阶极如何蒸泡咖啡。
说这些好吗?好!可我
在四处游荡
我只说我看到过的东西
多好,一点也不麻烦
比如,我的朋友老K
今天早上戴着一顶压舌帽出门了
他走了几步还回过头
对我说,“我能教会猩猩写诗”。





今天没发生么

今天没发生么
于是我说,2008年10月18日
没发生什么。晚上
我写日记,写什么呢
我想了又想,我想起来了
上午我在龙狮桥
一条污水处理河旁边
检起了一片
刚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
当时好像没风,没有太阳
我想把它说得具体些
我想夹叙夹议
我想把这片落叶和我的今天
巧妙地联系在一起。
可是我在检起这片叶子时
哑口无言,是的,很简单
只要我转过背
什么人也看不见了。
于是我在日记里写到:
2008年10月18日这天
确实没发生什么
一个人怎么能
空着身子闲逛一整天。





症状

闲了没事就到一个老朋友那儿去
他是医生,我去了那儿
他就问我身体有什么症状。
我不说眼前的
(一个人对现实
的描述是他自己的事,包括他
所用的词语。)
我有恐高症
干完了那事
就会出现空虚的样子。
他嗯了一声:走到我的面前
用手拍拍我的头说:
不坏呀,伙计,就这样
人的脑袋有时并不比一只空壳好。





每次去动物园

每次去动物园
我都发呆。
这些动物们
多自由,远离上帝
肥胖的老虎
打着哈欠。
孔雀开屏
开得夸张。
今日这里,不止是
鸟儿多(一个个个体)
树多(它的覆盖性)
女人多(无所不包而前所未有)
不像我
只想做个自由人
不否定柏拉图主义






今天,天气不错

今天,天气好,女人涂着唇膏走在街上
孩子们玩陀螺
一个戴红帽子的人把许多气球
放飞到天上,有人拍手,有人发出笑声
没一个人像你,走走停停
想着往事:你的朋友K真行
不费一个子儿
就带回了莉莉。“别看她生得小,
也干上了这个。这些小妖女,正赶上时代。”
你站在一旁,有好奇心,却不便说出口
眨眼看她,没想到那玩艺儿还勃起了一回
咳,你刚说你懂得快乐
她就嘲笑你,说你过于主观
不懂得针对一个人的想法去灵活地周旋。






以主观方式看海

大海,我以为,它太空了
空的叫人发慌
除了角鲨,鲸和鳄鱼
潜伏在海底
表面上空无一物。
昆虫的脑袋
受到了局限。啊——
我想起马克思
的话:自由是一种意识。





谬误

打哑语,开窗子
看到花开了
就说花开了。
伸出三个指头分别代表ABC
A是苹果,B是鱼
C是女幻想家
幻想家也有其合理
的躯体。苹果
不一定在树上
鱼也不一定在水里
猜测是没用的
没看到的东西
就说没看到
担心露出自己
是一个谬误。
天天这样想
不找个东西作为依托
也是一个谬误。
有了形式感
舌头还在嘴里不停地转动。





这天中午

这天中午,我没喝酒,一个人在
街上游荡,还到安庆图书诚
买了一套《尤利西斯》
看不看是另一回事。路过大转盘时
我又想,买书干啥,我的书
我一生都看不完了,这点钱倒不如
为儿子买水果吃,倒不如
找一朋友到“加州阳光”喝茶
或者买一点火腿肠。在时代广场
我坐下来,抽根烟,想想今天的事
觉得好玩,我糊里糊涂买了本书。
乔伊斯是什么人
他是个爱开玩笑的人
而我是一个几乎不说话的人。
当我把书插进书架时
我才平静下来。坐着。呼吸。看看窗外。






理智之年

灰蒙蒙一天,我走了出去,在大街上游荡,这儿逛逛
那儿逛逛。胃空了到兴利达大厦购物:
罐头,芒果和火腿肠。走进电梯,一个女人也进来了
进门时彼此瞥了一眼。她上9楼,我上17楼
她背对着我,我面对着她
她不时地低下头看自己的乳房,如果我发出
“喂”的一声她有可能回头。
电梯里有鱼腥味,我感到不自在
就是几个猩猩在一起也会比我们快乐些。我有幻想
从不想说,说了也没用,
下了电梯,路过时代广场
我买了一份《环球时报》说奥巴马收养了一只宠物
(葡萄牙的水犬)英国人掀起了购买宠物热。
基地组织转移到阿富汗。
印度人有了核潜艇。
圣元奶业收购了三鹿奶业,超市的货架上更换了名称。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孩子们
开始从家里出发,学习老师的话:全球是一个家。

以前我在青年文化宫看见一架世界二战时飞机的残骸
里面已经腐烂,耗子钻来钻去的
一个胖女人向我们讲解红色的历史,接受共产主义教育
我想要是十八岁那年参了军正好赶上“越战”
就有机会做一回英雄,而不是现在的傻蛋。
我们拥有的是海洋和雷达,机器人和意识形态。
打点行装,走吧,为了和平而战
嗯,该我们上路了
我们不说“毁灭掉”
也不说“不朽”
这谈不上灵魂是否堕落的问题(灵魂是单一的实体,因而是不灭的)
不然怎么有人发明了X光射线
如何描述他看的东西?
大海之远,房子漂浮
现在是不是更黒了?谁的尸体浮在上面?
一盏灯照亮了旁边一位邻国的妓女
她一边把草莓塞进嘴里一边说:男人的生殖器
总想往更多的地方延伸
谁分得清唯物主义和空想社会主义者的睾丸。
是的,不要埋怨他了,临死前一分钟
他还活着,还在想着怎样把模糊的思想变成语言。
这不算什么,荷马看见的腓依基人的生活
比这更糟糕。把人的意识
变为自我意识,把利比多理解为攻击性冲动
当他爬在栏杆上,水仍在西边流淌
并且沿着圣草、簿荷、百里香和松香油脂膏寻找他见过的死人。

我自言自语地穿游这个城市,从玻璃里看到
自己昂起鱼头似的脑袋,张开嘴喘息。
我是一名日用化工厂的工人,失业后在一家担保公司工作
每天在公司门口遇见人还要打招呼:你好呀,哈哈
我好,他呢?哈哈,都好      
老板爱经济学,在车子里和我谈索罗斯,巴菲特,谈天使经济
红色资本家,可他给我的薪水不高,还叫我
跟着他转,我就一声不吭地跟着他转。
有时到北正街大口大口地喝酒,把自己弄醉了
就大声对他说,去你妈的,我不干了
我还要写诗,吹口琴,看美国大片
怀念计划经济时代的女人。每到节日,我就用报纸
包着几朵花送给她。她精神不好,有健忘症
有几次当着我的面,把花扔出窗外,说我认错了人
怎么可能呢,有个晚上她生气了把床单
抓出一道道痕迹。那时我还有梦想,还期待偶然的幸福
可她总是叫我悠着点,别急吼吼的
叫我在房间里放一张镜子,播放点儿音乐
从此我懂得了她的妙处。回到家里
我把假牙取下来放到盐水里浸泡一段时间再装进嘴里
我几乎不说话,也说不清什么。
我到了理智之年,身体被打开过两次
(医生没说拿走什么,又放进什么)
使我丧失了好的感受力,老想着天气会坏下去,继续坏下去的。

有时一觉醒来不知干些什么,在房间里兜圈子
大声地叫,把烟蒂,脏袜子,耳机套子,果皮,
唇油膏和废弃的电话线扔出窗外。
不像我叔伯活得精神充实
年轻时在卫生间的坐便器上读完了《哥大纲领的批判》
怀念毛泽东时代,一分为二看问题
说世界是物质的世界。(物质在这里表现为震动
着的空气层,声音即语言,意识注定在里面受到纠缠)
令人不安的是他常嘲笑我
说我的内心不是满天的星星,而是一个大粪坑
我不与他理论。人过了中年就是一只蛆虫了
不知疲倦地朝有缝隙的地方爬动,直到
周围弥漫起樟脑丸的气味才感到生活有多么大的偶然性。


记得父亲弥留之际,像个大猩猩躺在那儿
叔伯也去了,他鞠了个躬
就走了。事后他说“乌洛托品”胶囊有利于排尿
不至于使他的躯体膨胀成这个样子。
(他躯体里有一只活着的蛹?)
风烛残年,说灭就灭,最好拐过弯
绕一条路走。在一次会议上以5票反对
11票赞成,通过了“关于在短于一个地质
时代的时间里,人的头盖骨可作为他性生活考证的依据。
《时代周刊》肯定了叔伯的
“另一个我以一种原始状态沉淀着直到语言
将其作为主体的功能归还于它”的观点
他把鱼说成人的祖先
把回忆说成是一种感觉语言。
噢,“人类,不过是一个动物学家的梦。”
这些叫我茫然。我一天天的活着,有口吃,
没什么理想,怀疑眼前的东西,
把灵魂理解为幽灵,把乌鸦理解为鸟
把有意识形态的人理解为空心人
把与自由相对立的东西理解为冷酷的普遍性。
哪儿有我们,哪儿就有我们的生活
从今天起,我得疯狂些,想干什么,就干,直到精神崩溃。





我的皮鞋擦得很干净

我的皮鞋擦得好干净
我走在路上
没人看我一眼。
这是2009年的春天了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我也没看别人一眼。
我在路口打了一个喷嚏
有人回头看
我不是故意的
当然我也没克制自己
不让喷嚏打出来
我走在街上
还是很开心的
这年头,我看到
很多人的皮鞋擦得
没我干净。好呀,好
我想在时代广场英雄
纪念碑前为自己照张相





我喜欢一个人玩

我喜欢一个人玩
我玩的时候还不想
旁边有人看
生活是眼前的事。
比如你有了女人
比如你看完电影回来
你还在想着
美国是个多么疯狂的国家。
我可能在一个
黑暗的地方疯狂过了
我不会说的
就是偶然遇到你
我只会说,嗯,今晚的星星真多。





细节

早晨我乘12号公交车上班
我的公司在北门
石化天桥旁。上午八点
就有送葬的车辆从这儿路过
播放的音乐
穿过玻璃进入我的耳朵
不知为何这个时候
我就站起来
打开窗子把头伸出去看看
然后缩回身子
对着墙上的镜子照照
不错,我一个人
现在还活着站在这儿





早间新闻

朝鲜有了核武器
奥巴马开始掷骰子
我们留出长头发

都是社会主义国家
不必怀疑一部电话机
一只爬动的虫

听早间新闻,我反感
一顶帽子,怀疑
身体里有旋转木马






里尔克的豹子

夜里我感到不安
脑子里有一只动物在叫
月亮出来了
我看到里尔克《豹子》
“四肢紧张而安静”

我睡了,还要
喊一个人来?
不,一个人好得很
月光照着我,生死两茫茫





我在走

我在走。是的,我在走
因此,我说
世上有了别离

另一些人,是的,也在走
因此,我说
世上有了重逢

一天的夜,在我眼里
眨了一下就没了
明天是另一天

嗯,可以打开窗子
安宁时,我想
应该有一只蝴蝶飞来






二十世纪无产者K的一次性生活

二十世纪的一天他穿着短裤
滑倒在肥皂的泡沫里
他的下面是空的。对于人体

的构思和新颖的艺术挂在那儿
她说,哦,捏造

门关上了,他回过头看她
家庭里的一只冻鹅
他倒立起身子
从床上“嘭咚”一声跃出窗外





分离

有时一个人在空屋子里团团转
张开嘴大喊一声,喂——
四周有了回音
回音里有许多虫,不用我操心
他是站在镜子里的人。空的容器发出的
响声大,我茫然
再喊一声,他还没出现。
我张开四肢无非是想说,出来呀
疯狂的时候是有的
在心理上
我只好把一具裸体看成是一幅画





不论到了哪里

不论到了哪里都要有一个警觉的心
把看到的东西放进去
耗子,指南针,浮士德,假牙
和一次落日。城市是一个巨大的怪兽
每天都在吞噬着什么。
语言。意识。酒吧歌女。黑暗的利润和
关于灵魂的论述。
我怎么能相信
她一夜间在塑料棚里堕落了
好像打了个瞌睡
好像乳房是眼睛,心理是监狱





像往常一样

像往常一样,上午九点几辆送葬的车子
从石化天桥下面开过
警察们开始打着手势指挥交通。
一阵风
把旧报纸和塑料袋吹上了天
灰蒙蒙的天气,他拿着一本现代诗
走上天桥
“世界是个鸟笼
我们不可能发出同一种叫声。”
啊,他想跳,像朵花开
我看到了他的危险
拿镜子照他
他跟着我的镜子回到此刻的现实





新的现实

人到了中年就是
一只蛹了。
怀疑风的方向
身体里的胃。

我天天落发
满嘴是假牙
说一句话
就衰老一些。

脑袋是圆形剧场
有人把废纸
烟蒂和关于
美的艺术往里塞。

好,那就塞吧
我不在乎人是否
作为一个
有限的形式存在。





界限

你们喜欢吃巧克力,喝麦氏咖啡
带着波斯猫溜达
在中产阶级的餐桌上
谈论皮尔卡丹,鳄鱼牌服装
谈论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
和克林顿的花边新闻。
你们忽略了我
我坐在你们之间呆若木鸡
像是搭在椅子上的一件衣服
像是一只空酒瓶
摆在餐桌上的一个角落。
我不是那么下三滥
阿Q做过假洋鬼子
女人怀疑自己身体的时候
是从乳房开始的。
为了引起你们的注意
我摇头晃脑的
把手伸到背后不停地挠痒
在空中打着手势
大声咳嗽。没有谁在意我
直到飞来一只苍蝇
在餐桌上绕来绕去的嗡嗡叫
弄得中产阶级们惶恐不安
一起扭动着脖子
跟着苍蝇后面转动
如果我是一只苍蝇呢
哈哈





身体至关重要

到了二十一世纪我还不知道人的身体
(物质性的东西)对于一个人
至关重要。身体是否有片面性,是在我
看了叔本华的书之后知道的。
我感觉身体在表面上无所事事
它跟在人后面游荡。
那时大家都在躁动,整代人的躯体
都泡在酒吧里过着夜生活:
你是民主人士,我敬你一杯
你是孤独的诗人,我敬你一杯
你是阳痿者,我敬你一杯
你是站在上层建筑想往下跳的人
我敬你一杯。身体的多样性
(剔除现象学上的片面性)
给了我们选择可供使用的功能:
可以用来交欢,写诗
偷渡国境,排泄分泌物
加入不同的流派,也可变性。
从汉堡到安庆,
我的身体一直晃荡在我看见的世界里





在城市里

在城市里,我像只兽带着疲惫的身子
游荡在人群里。我不说
我看见了什么,耳朵竖起
眼珠四处转动,手指捏得嘎嘎响
不知往哪儿走。我不认为
政府对我的茫然负有什么责任
也不认为“生活抓住了我”
我的胃里有橡皮、纱布,塑料
和隔夜的食物。我打着嗝
走在人群里,他们看见了我
也不一定认为这是我
我和附近的兽医打得火热
把身体交给他,不向他隐瞒什么
我有不停摇头的毛病,有湿痒症
麻风和腐烂的地方,他给我开处方
把医治好了的我带回动物园
我进入了栅栏,还能
听见小号手们在城市里吹着他们的小号





到了晚上

到了晚上我把身体放松
照照镜子,剪剪指甲
看《西方的没落》。
或者在躺在床上
想起一个新浪潮女人
在餐桌上谈起
有科技含量避孕套的用法。
她的说法有疑点
一上一下两个人都在
凭感觉应付对方
嘴里说,好
心里想,不对劲。
只得考虑意识形态
对他们有什么样的限制
多嘴多舌的肉体
过于理性,是
认识论上的一个错误





他说,有一天我死了

他说,有一天我死了,朋友们不会悲伤的
只不过耸耸肩说,哦,这家伙死了
刚刚死的。前不久我还遇见他
在火锅城里把花雕酒热了喝
喝多了就脑袋朝下,屁股朝上
临走时他晃动着脑袋说
别他妈的把人不当人
哈,这家伙,一生都想着好运
天天买彩票,把避孕套放在冰箱里
隔三差五地跑到桥头上
和开小食店的老板娘鬼混。这家伙
心理上有问题,在街上
和警察周旋,在屋顶上学猫叫
看到花开就摇头
看到昆虫繁殖裤裆就顶了起来

好啦,这家伙不在了,你们该飙车的飙
泡妞,玩艺术,吃火腿,把旗子插在
在楼顶上,把大熊猫送给人.
没什么大不了的,太阳照常升起
丧钟为谁而鸣?就像什么事
也没发生。他不会说,哦,朋友,你如果
路过我的墓前,请放慢脚步
拿出你的手机,看好时间,为我默哀三分钟





一天早上我遇到他

一天早上我遇到他,他穿着短裤
带着一条狗在街上闲荡
你好呀,我好,你呢?他看了
狗一眼,又侧过脑袋问我
现在混得怎样?混个鸟啊
不就像你手里的杂种一样活着
哈哈,伙计,我看你脑子有问题
嗯,不错,有问题
我天天调整闹钟的时间
雾里看花,相信辩证法
在动物园里迷路,在梦里烧房子
哦,别扯得太远,兄弟
你看,这条狗,知道吗
很简单,狗是狗操出来的
我们也是被我们操出来的
不要骂我是混蛋
真理总是隐藏在裤裆里
不对事物推理的人才是傻蛋
他拍拍脑袋,像是
有了感悟。街上的人多了
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狗走在中间。到了人民路口
他朝我打个手势
“伙计,下次见面
不是在节日里,就是在地狱里。”





在游泳池边

在游泳池边,
他对我谈起了动物学。
狗日的
以为有了健忘症说什么都行。

从“而这无非……”
到“自身被给予性……”
(这不涉及某种范围内新的诱惑)
从“反直觉主义的驳斥……”到“我们毫无办法……”
(视觉里的东西不能转化为看)

我被他弄得在团团转,
不知道怎么才好:吃烤鸭,看花开,听流水
做爱,玩机器人,无法分门别类






父亲死的时候

父亲死的时候,我到十里乡的
树林里捉蛐蛐去了。
回来时,母亲没说他死,说他走了
嗯,走了。
下午一辆带拖斗的大卡车
把死去的父亲和我们一家人
带到一座山上。
山上全是石头,没看到一朵花
一个人,一只鸟
像是到了另一个星球。
我慌了神,朝司机大声喊道:
喂——师傅,你看
这鬼地方,把父亲埋在哪儿?
哦,兄弟,别急
这么大的地方,埋哪儿都行。





老唐

老唐一边走一边举起手大声说
伙计,我快崩溃了。
他呈S形走在路上,我跟着他。
这样走,很难走出一条直线。
老唐在儿子死了之后就不相信
人活着是自己的事。
走到一个公交车站我拍拍
他的肩膀说,老兄,有一天
你要是到了另一个世界
可别忘了,给儿子带上他一直
喜欢你却舍不得买的的奥特曼。





你也许会

你也许会
嘲笑我勃起的不是时候
有阳光,好天气
为啥不这样。你有你的生活
爱吃巧克力
写诗
抽女士牌香烟,用方言
嘲讽我,说我“在幸福的路上越滑越远。”
嗯,是这样
肉体有好玩的时候
又一次
我敲开你的们
一匹卷毛狗走了出来
朝我叫了两声
我想,我
不能安慰自己了
假如我真的
独孤,我会想
为什么我勃起的不是时候
春天刚到
想这个事有点无聊
那你们呢
干起这个是否比我有更好的手段





在路上

凯鲁亚克把美国的地图记得烂熟
开着一辆“灰狗”车
狂奔。知道开到哪儿
不通向海。知道经过柯德角,内华达
直奔洛杉矶。知道什么水域
鲨鱼多。遇到朋友他就向他
招个手:喂,伙计,上车吧,带你一程。
有时在车子里玩一次性爱
别见怪,他说,喝点百事可乐吧。
他在“垮掉一代” 里混过
到露天剧场
逮他的“性伙伴”。
不合胃口就算了,那就把车子开走
要干的事情多着呢
在路上,他的理想,他的多疑,他的淋巴。






我干起了写诗这行当

我干起了写诗这行当,不想走回头路。灰蒙蒙的一天
我看见你站在那儿喊我
喂:伙计,来呀
我犹疑了一会儿就走了,去哪儿呢,我没想好
干这个行当会找到理由哄骗自己的
好让我消费时间。我一个人
活着,胃不好,消化不了什么,对红色敏感
厌烦几何学,怀疑眼前的东西
在路上走走停停,“空着双手,该怎么对付迎面走来的人?”
我说“这一切””而不说“那一切”
我说“他”而不说“他们”
对于诗歌这可不是一件侥幸的事
它与顾客的关系,它的存活率,它自身的免疫力
“哪些是词语而不是它的感觉”
谁能拿得准。在河流上,在高速公路上,在社会主义花园
我是否要不安地承认早已出现的东西:
韵律,化妆品,意识形态,腐尸,溶解力,猫眼
小号,鲜花,自由,假牙,思想史,避孕套,理想国
钥匙,艺术,塑料人,灵魂,萨克斯和克隆技术
知道越多,排出的分泌物越多
其中的谎言,思想,糟糕的语法,利比多和地理环境
我被你们说得团团转
想象一下,能干好这个行当吗
去你妈的,我想玩个底朝天
把以前欠下的赌债还给你们。我写诗,遗精(在糟糕的时期)
操下私生子,一路走一路吹口哨,在广告牌后面撒尿
和警察周旋,朝站在街口的小妓女招手
不为明天多费口舌。面对艺术
我淫而不荡,鲜而不艳,虚而不无,喧而不哗,灭而不亡
哦,你是你们,我不是我们
再见:离我而去的人
再见:多疑的父亲
再见:花鸟虫鱼
再见:我将带着我的行当被埋在这里日夜守候着自己的坟墓






迹象

有时我想,要是我的脑袋
长在一只螳螂头上
干嘛还写诗,看电视新闻
在破旧的屋顶上盖一层
油毛毡,修理桌上的闹钟
穿着短裤,坐在夹皮沙发上
读《资本论》
想着齐齐哈尔的小马
叫医生诊断我的心脏
医生说,里面有青蛙的叫声
排除了这些,我只须
做两件事:一是夜间出没
找食物吃灯一亮就溜掉
二是可以假寐,不用死亡否定自己






另一个时间

格林威治时间,北京时间
撒哈拉大沙漠时间。
猫的时间
去你妈的,他用一块刀片
割开自己的经脉
看自己的血
慢慢流出来。
不管死在哪儿
他都不信
自己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间





今天国庆节

今天是国庆节,你打开房间看见墙上挂电子钟,毛泽东像
拼音字母表,挂历,世界地图,杜尚的《L.H.O.O.Q》
蒙了一层塑料泡沫的结婚照……你在房间里
给球充气,哇哇叫。然后你把头插进水里憋气
10秒钟,120秒钟,250秒钟,直到水面上冒出泡泡
一会儿你转身打开电视机,北京在搞升国旗仪式,总理讲话
晚上八点二十分在西昌发射,“嫦娥2号”卫星
西哈努克亲王来中国……你抽着烟,想写点什么,写什么呢
一个胃,鸵鸟,一口唾沫,风声,白内障
唯心的经验主义,广场上的喷泉。人性……(古尔孟说袋鼠
有两根阴茎,一根平时用,一根节日用
我们有吗?哦,我们没那个自由)。还能写啥?
脑子里有什么写什么,可你把生活弄得一团糟。多动症,自恋
心律失常,思想不集中,把手指捏得嘎嘎响
今夜无眠,昆虫曲,MB——3,刀郎,帕瓦罗蒂,毛阿敏
猫叫春,少年合唱队……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只歌
身体里嗡嗡叫,咚咚响……你在房间里
绕圈子,唱歌,打开窗子,飞进一只苍蝇
你跟着它后面团团转。“像日子围绕着一种生活”
可生活是一节大肠,除了吃就是喝
和苍蝇一样天天窜来窜去。你说,我完了吗?
嗯,是的,真的完了
你走出房间,空着身子四处游荡,什么鸟事也不想干
级别: 一年级

4楼  发表于: 2013-02-01   主页:
第四辑  (2010——2012)
经验

有时候我感到看见一个人
和看见
一棵树没什么区别。
不是说考虑这个问题
就一定很傻。因为拐个弯
看见的就是
另一个东西了。
要相信自己随意打出的一个
手势。你想想
如果没看见你
我在路上会向你
招招手说:喂——你好吗?





不止我一个人是这样的

上午我一个人在北门天桥上溜达。把口袋里
的钥匙弄得哗啦啦地响
下了天桥就不知
往哪儿走。一天还没结束呢
咬咬牙,还得走
拐弯,再拐一个弯
四周张望:火车站,地下舞厅,
玻璃厂,酒吧……
我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忽然停下来
用手拍拍自己的脑袋
去看一场电影吧,《魔鬼三角区》里的女人
个个腿长,灵活,好操……不止我一个人是这样的





具体的生活

她对楼下302室的一位修理工
暗怀好感
水龙头坏了他能修
煤气管道、闹钟、,锁、收音机
座便器坏了他也能修
多好呀,看得见的生活
不像我天天玩文字游戏
说下雨天
是灰色的日子,说他人
是个客体,消沉的时候还把她比作
一条会滑动的蛇
她不高兴了
将头伸出窗外喊修理工
来修理坏了的东西。这个时候
我就悄悄溜到外面
坐在门外的一块石头上闷着头抽烟





儿子放学后

这一天儿子放学后一进家门就说
爸,本•拉登死了。
嗯,死了。我像是自言自语
低着头剪手上的灰指甲。
儿子看我没啥反应
就撅起了嘴。妻子坐在一旁
缝补破了不能再破的袜子。
一块巴巴的面包
还放在桌子上
偶尔听到从水龙头里滴下的水声
这一天和往日一样安静。
老师说的“911”事件是那一年的事?
儿子忽然问我。
噢,这个,我,我也不太明白
接着剪灰指甲。
不一会妻子从厨房里
走了出来,吃饭呐
我扔掉桌上的面包,摆上两菜一汤。





忧伤的年代


无产者老李不知道马克思
是哪个国家的人
出了什么书,但他知道共产主义
是美好的。他认为
他会活到那一天。
钱,房子,女人,酒和瑞士手表
要什么有什么,多好啊!
几年过去了,他没想到
日子越过越干巴。35岁那年他熬不住了
对着《红灯记》剧照里的李铁梅
自淫了一回。
那是冬天,他大口大口地
喘气,弄得窗玻璃上都开出了冰凌花。
后来他在车站门口捡了
一个弃婴回家
老李有了儿子,新生活又开始了
日子过得还像那么回事。
1967年他说错了毛主席的一句话
被人打成哑巴。以后他就天天坐在
门口的一块石凳上听收音机。
临死前,老李在床上
打着古怪的手势,我们都懵了。
这时他的儿子抽泣着
告诉我们:他说
户口会有的……坚持下去……共产主义会来的……






女人与艺术

她那么胖,和我坐在上岛咖啡馆里
谈起了艺术。
可我家里的下水道堵了
死耗子从管道里冒了出来
我正愁着呢。她说毕加索的艺术
要是没有女人就糟糕了
说着说着咯咯地笑了起来,那对大奶子
也抖个不停,就好像
毕加索是捏着她的乳房
画出了《格尔尼卡》。这时我
看看钟,她看看我
时间在达利那里是疲软的。
我有些扫兴,瞥了她一眼
请你不要在男人面前说“疲软”二字。
她板起脸来,我们谈的只是艺术
哦,艺术
我知道我此刻就是在
干些作画或写诗之类的艺术活
她也不会让我的手
碰她那对似乎还在抖动的乳房。





窗外闪电,读希姆波斯卡

窗外闪电,我有些无聊
坐在办公室里读希姆波斯卡
在波兰,她的窗前
也有过闪电,她在干什么
哦,她在写诗
为她儿子写诗
她说“我对我所走过的路,比飞鸟还要清楚”
问题是她该如何
从她男人的目光中脱开身
站在桥头上
大声喊也无济于事
他想入非非,说波兰是个火锅城
在大街上两腿夹住啤酒瓶
敲开盖子,喷出白色的泡沫
干吧,多带劲。忽略了一个写诗女人
的性格,疾病婚姻或心理上的悲观。到了春天
不停地调整冰箱里的温度
将一些食品塞进去。她八十多岁了
还喜欢带着小猫
走进电影院一边看电影一边吃巧克力
而我呢,下雨的时候就躲在
卧室里看三级片,呜呜地喘气,然后扭紧
闹钟的发条
咔嚓,咔嚓,我感到自卑
写诗的时候
我也是绷得紧紧的
为了准确地描述这个
我照镜子,转动身体。哎,有的地方
很糟,只需死一部分
就不至于像她诗中怀揣最后一块硬币
四处游荡的虚无主义者,他在一家
破旧的旅馆里穿着短裤
自杀了。窗外闪电,没人听见他倒在地板上的声音





说到爱情

说到爱情,我的毛孔张开了
这是十年前的事
现在桃花开了又开我还是惊恐不安
不是我伤感那玩意儿
没了灵气。在梦里,我以转硬币
的方式喊一个人和我玩些不动脑子的游戏
叫她趴下,四肢朝地,来回爬动
说好了不骑上去,随着自己的想法
发出不同的叫声,叫得我心惊肉跳
玩到兴头我也撅屁股爬动
跟着她绕圈子。你来我往,像两只互不认识的猩猩
啊,别见怪,老萨就是这么玩的
玩得比我好,在一家钟点房,他不说话,他笑
他绷紧手指弹她的乳房
然后说经验来自于感知
看完《恭顺的妓女》我正好十六岁
胡子刚刚长出来
那个时候我以为干这个干那个就是他妈的存在






五十岁以后

五十岁以后,我想好了,不管干什么事
我都不说我,我说他
到了精神病医院他双手捂住耳朵大声说
蛋糕里有炸弹,大家同时
缩回脑袋,他拍着手哈哈大笑。到了我家
他说我父亲不该和马戏团里
的女人私奔,像只蝙蝠飞了出去,还有
比这更下三滥的吗?我朝他打手势,他无视于我
以为我感觉不到自己看到的东西
以为我一生都是疲沓沓地
活着。(真的吗,那玩意儿
还没插进去,卡西莫多宣布开饭啦。)
他这样挺有趣的,不像我
天天心神不定,打喷嚏,四处张望
为了安静下来
我将一只杯子里的水,倒进另一只杯子
分不清A和B的关系
以为悲剧的起源来自于
人超感觉层中另一个自我较低层次上某些嗜血成分的困忧






我多少有些悲观

我多少有些悲观,坐在门口吹泡泡糖
吹一个,炸一个
啪啪,啪啪——
倘若没有灵魂,还是挺快乐的
路过的女人看到了
我就闭上嘴,不让她看到我的舌头
我习惯将一些非理性
的东西藏在很短的时间内
怀疑相对论。吹一个,炸一个
还有什么指望
日子一天接一天
我对球体内的空间不抱什么幻想
喘气时还要意识到
地球在天天运转,眨眼间
也会爆炸的。我是一个
不想明天的人
干嘛担心灵魂和肉体分开的那一天





到了晚上

到了晚上我虚无得很。用烧开了的水
泡康师傅方便面吃
拿着放大镜在中国地图上找楚国
找不到也没关系
回到家里意淫白雪公主。不考虑
二二得四。生活
是个瞬间的事,直到四脚朝天
我有过回忆,但不敢
说得太多,我身上的过滤器
堵塞了,医生说体内有噪音,嘶嘶叫
我说昆虫的歌声好听着呢
过了今天,我就不再肯定我这个人





结婚后

结婚后就看到了一个人的两面性。只要
我不在家,闹钟不是慢了
就是快了,不管什么时候
我都要耐心地观察她更换的内衣
比如,不是春天
有的花说开就开。比如,钥匙和锁的
关系叫人不知所措
我天天脱发,她都不看一眼
如果说悲伤不是肉体上的,就简单地
否定了我这个人。钥匙
抵达了锁芯,发出“卡啦”一声
这一天就没什么危险。我将这个
告诉了她,她摇摇头
随手将戴在我脑袋的帽子扔了出去





音乐

他把萨克斯管从裤裆里拿出来
然后说,拿出勇气来
吹——
不,没有人这样干了
他将一只弯曲的胳膊伸到脑后挠痒
假装打瞌睡
假装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好了
要是有人朝他喊一声
喂——
他就嘭咚一声跳起来
吹萨克斯管
管子里冒出热气,腮巴鼓起来,两腿抖动,忘乎所以






两个人的距离

你想找到我,嘿嘿,没那么简单
我不呆在家里写作
不去有风景的地方看落花流水
不去超市购物,划卡,看导购*****扭动的屁股
也不去公用电话亭
给某个精神悲观的人打电话
他在那边哇哇叫
我在这边摸不着头脑
还是别找了,厕所、监狱
KDW、鲜花店、麦当劳、剧院
我是有脑子的人
怎么会在这些地方露馅?
等到你抓住我的尾巴,我会大声说
我被克隆啦,否则——多麻烦,有口难开
去你妈的,他不是我
我有过明亮的性生活,不像玻璃的反光
那样刺眼。你还是
爬到屋顶上偷看我。我裸着身子
躲在被子里呜呜地哭
一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
伙计,你看到了,我是不是一个被捏造的人?






过了七月就是八月

过了七月就是八月,老杨还是单身
还是常到西门小街找小菊
小菊不愿做他老婆
做了他老婆就得
愿意让他掀开她的裙子
老杨的手那么大,不时地张开着
她有点惊慌失措。一天老杨喝了点酒
一边和她跳舞一边谈《小妇人》
问她有什么想法,她嘘了一声
说以前的乌鸦比现在黑
老杨一拍脑袋
哦,我真的傻,有些事不用那么绕弯子






不期而遇

在大街上,他看见了我,假装惊讶
你好呀
嗯,好
人到了中年彼此都不想露出嘴里的假牙
他妻子便秘多年
不吃烤鸭
反感将芒果放进冰箱
没事的时候就去动物园看
动物有动物的想法
那么多角马在过河时不顾死活
他不是鲨鱼
我也不是
有些事就不能唯心地看了
他在原地转了一圈
咧开一笑
我们是人,当然,也有无话可说的时候






关于牙齿

到了牙科诊所我不知说什么好,我的病史有些
曲折,病历被医生划得一团糟
某月某日牙出血。某月某日阴阳失调
某月某日从窗子里跳了出去。吃水果影响心情
果核没露出来都得提心吊胆的
医生说脑子不好,判断不了什么
我有些不以为然
怎样才能说些上牙不碰下牙的话?
我费尽了口舌,除非天天发出喔,喔——啊,啊——
在这个空间里感到自由吗?自由
得涉及到我在想什么
牙根腐烂了,我有啥办法。我活在汉语里
时常咬文嚼字,碰得牙齿嘎嘎响
医生认为我中区神经出了问题,指令不统一
使牙齿独立了,叫我纳闷的是
动物也知道避开它
没看到的东西。到了这个时候,我觉得舌头
(那么柔软灵活)挡在
锋利的牙齿之间是件麻烦的事
要是饶舌的话,别人会不高兴的
大象的牙齿多好,鳄鱼,老虎的牙齿多好
我惶惶不安。我的口腔
只占我人体空间的一小部分
还得天天担心它会出问题。医生建议我装上
牙套子。不,不,我说
我一生都反对套子里的东西
他白了我一眼,别傻啦,你想,什么都是
赤裸裸的,多可怕。我游移不定
出了诊所,我一边走一边练习着说些上牙不搭下牙的话





对虚构的阐释

我有一间房子,我住在里面,疲软了,吃冰激凌
多疑了,蹦蹦跳。血管里的血流得很慢
听到猫在栏杆上叫就忙着戴上口罩,躲到储藏室
幻想着一种有女人的生活。我一天比一天麻烦
什么叫通货膨胀,什么叫胃溃疡
我忙着刮胡子,撒尿,读裸体午餐
不耐烦,抽烟,看电影。一个女歌手,肥胖,幸福
我画下了她。啊——这么多洞穴
我瞪大眼睛,手插了进去
不停地搅动,一左一右,一上一下。随意的勃起
能放在一个固定的模子里吗?
接着下一场雨,我的悲伤不是水泡冒出了水面
也不是空穴来风。狗汪汪叫,泥鳅过于滑动
马达里的轴承转个不停,纪念日里的
处女反感“啪嗒”一声,在垂直的一条线上
遇到过去的人,谁不心烦。我不是为了安慰自己
才会在一个无人的夜晚
剥开一只桔子吃,我知道细节需要真实
知道“美好的时光”和自己的五官没多少关系
我走着,走着就想大叫一声:妈的
到了中年我看看自己,还想玩他个痛快?
那鸵鸟呢,那玩喜剧的摩尔人呢
有人从大雁塔上往下跳
还没来不及说,飞呀,飞,就他妈的落地了





一个意外的瞬间

车子开到女人街,还没停稳,他忽然举起双手
大声嚷到:干吧,干,伙计再过三十年
我们都要死啦——哇,哇
他回过头看着我,哭了。我拍了他一下
喂,干嘛呢,你要想到动物的
内心也是这样,想到昆虫会在天气好的
时候产下它的孩子,想到
“遥远的女人”不受生物学的影响,也许
你会摆脱这些。不,他瞪大眼睛
你干的时候会想到“反压力”吗?
我哈哈一笑,只要我们不反感有弹性的
东西。他不高兴了,将车子的喇叭
摁得叭叭响,这个时候
我静下心来摇开车窗悄悄地将一只避孕套扔了出去






生活是一锅粥

说到了生活我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空着双手这里干干
那里干干。吃方面面,喝矿泉水
走在街上若无其事地让漂亮女人
从身边走过。在玻璃广告里
看到自己一副怪嘴脸也装作没看到
我不能喊个没完
一天二十四小时,从A到B
跑市场,推销保健品,找能融到资的女老板
吃肯德基,她不说吃,她说消费
哦,消费。我一身的脂肪,不敏感
除了吃以外一天都是平静的。可周庆认为时间不多了
抓一个,捏一个,不宜过多周旋
捏到的钱管我一年的薪水。咳,你知道
我是一个容易消沉的人,不吃口香糖也会游移不定
我的孤单不像玩具娃娃
那样无所用心,不管是灰色的还是蓝色的
我知道另一个人不适合于我
下班的时候有人喊我
去KDV唱歌,我大声唱“生活是一锅粥”





意念

天还没黑,敲叶丽亚的门,她不在家
脑子里有勃起的意味
以前警车老停在她家门口,我不
敢多想。其实在咖啡里加点糖
她是容易开花的,并且从舌头下面发出
吱吱的声音。我装作不知道
对着她窗子喊:来呀,来——
她心情好的时候会扭过屁股看我
啊,我这个人,真的
没想到过操。想到大海,大海
里的海龟,我是海龟吗?拿脑袋
进进出出的有什么好
我肾不好,多疑,星期六,多么空虚






比照螃蟹

比照螃蟹我感到自卑,它的肢体比我灵活
善于捕捉,抓到一个东西死死不放
不像我长出一手灰指甲
看到想要的东西也不敢伸出手
看到有人往水里跳就拿镜子照自己
瞧,多别扭。它有甲壳
躲在里面挺自在的,我有吗?
我坐在大吊车上害怕金属,石子,水泥
和搅拌机,害怕自己被卡在里面
除非呆在笼子里不出来。螃蟹才不管
这些呢,一有动静它就吐泡泡
吐了一天的泡泡也没人认为它是一只
形而上的动物。它张开肢体
拥抱另一只螃蟹,不用
解二元一次方程就能得出彼此
合适的空间。可我呆在不隔音的房间里
和另一个人玩“兔子蹬腿”
床板咯吱咯吱响,她一团糟,我不动手
我笑,告诉她,别见怪,我不是螃蟹,我是诗人






处境

父亲死了多年,帽子还挂在墙上
我走过来走过去
拿起电话问一个人,以前我的父亲
是不是一个没脑子的人?可他
不停地嚷着叫我看时间。火车开走了
一分钟压着另一分钟
跟在后面叫喊也无济于事
我像一只狒狒混进人群
担心露出尾巴,不时地回头看
有些危险来自于错觉
那就谈谈拉斐尔,柏拉图和比利斯
部落里的空心女人(天黑时
她能看到太阳呢)
可是父亲在吃胶囊时
我只摇头晃脑地看,从不幻想什么






异想天开

星期五早上,你来了,喊我一声,我忽略了明天
跑开了,滑倒在地
你来的时候,我正看范冰冰演的
一个叫《苹果》电影
她说出了美国大兵在火柴盒上
写的一句话:有了快感,你就叫。我叫不出声
我憋着,但很快活,到了
夜里就一口气喷出来,神不知鬼不觉,挺爽的
以前你喊去“北极豚”酒吧
叫玩蹦迪,叫我从沙发上往下跳
叫我找肥胖一点的女人谈诗歌,我厌倦了
不想和你产生歧义。跑到
5号公交站上了车,车子里一个时尚的女人
说卡扎菲爱上了赖斯
我不耐烦,将口袋里的硬币弄得哗啦啦响
她瞥了我一眼,朝我哼了一声
我想说,一把好乳,可车厢里那么多人看着我
司机戴着墨镜像个盲人开着车子歪歪倒
孩子坐在车窗前把塑料娃娃捏得嘎嘎叫
这个时候谁还有心思透过现象看本质。下了车
开始出太阳,虽然我希望,我自己,能干点什么
你嘲笑我,认为我是一个只会玩精神的人
不,我喜欢吃加了奶油的汉堡包
用爆米花引诱有幻想的女人
你知道,我这个人排出分泌物后就忘乎所以
星期五你喊我
我忽略了明天,跑开了,滑到在地,爬起来,还异想天开





物体的运动

地震的时候我跑到积木搭成的房子里
等待哗啦一声
运动和静止有了相对性,我无端地兴奋
这个时候我不描述物体运动的逻辑性
我描述人体运动的随意性。对直线运动持
相反的看法。理想化一点
就是房子哗啦一声,我静止
想着阿拉伯地毯上的螳螂,想着人在一条
直线上会干出什么。哦,奥巴马
在路过美国国贸大厦时回过头瞥了一眼
和他走在一条道上的女黑人屁股。虽然物体
在运动时有一种漂浮感,谁会替一只
螳螂思考在一个小于45度
的直角里该如何蹦跳?而地下室里的人却
幻想着物体运动在出现
震动以前,各自乘着一只热气球飞出去






自己的问题

我不空想什么,随感觉转移视线。周围是空的
空无一人。我容易条件反射,一有动静
就四肢绷紧,咬紧牙关,抬起头假装看天上的星星
对于一是一,二是二不抱幻想。比如在
一个三角形里放进一个圆形,你会怎么想
表面上的任何一个点都会触及到
几何学。绕一圈,多么沮丧。这样就不该忽略
由于人体的膨胀所出现的容积。除非在你
幼年的时候就会指着一只猴子说,这是一只猴子
除非我只懂得ABWUM。人的思维是个马蜂窝
从许多洞孔里跑出去,看到什么说什么。比如反过来
在圆形里放进一个三角形,你可能会认为
它的空间是由三角形中任一的
一个角撑开。那该怎样解释由于天真而
喜欢将手指插进气球的女人呢?怎样解释气球在
不确定的时间内出现啪啦一声?
女人有女人的条件反射,该怎样处理好
点与面的关系?这些简单的问题容易使我在空虚里四脚朝天





模棱两可

我是一个看到红色就悲观的人。在客观上
不喜欢一针见血。过完了春天
我就在电梯里唱歌,进进出出的人
看我,咂舌头,以为我有好奇心。咳,我想
在红色里+白色+紫罗兰色+灰色
就自由了,但不能深入其中。孔雀是
容易开屏的,我站在栅栏外
从不叫喊:开呀,开
它是我吗?傻蛋。我有我的处境
到了节骨眼上易拉罐里的
气体很容易喷发出来,气体引起爆炸
我大不了发出“啊呀” 一声。排除了这些
阿司匹林在水里一会儿就融化成红色
我只好用SY假设自己是只土拨鼠
好,就这样,面对现实,土拨鼠的脑袋模棱两可





一天的生活

上午一边吃夹心饼干一边看电视,不知不觉胃里
冒出了酸水,打嗝,眺望,捏紧手指
有些事,我想说,去你妈的。你能说男人们
不是在用生殖器表演吗?卡扎菲失踪了
反对派用的还是他用过的国旗。有同性恋的士兵
用的是同样的抢,朝一个地方扫射
你来我往,摸摸捏捏,啪嗒啪嗒——
我咧开嘴一笑,好玩。要是我,我会在国旗上
画一只乌龟,别担心,枪打出头鸟
换一个画面:在沙漠上有人拎着一只
赤条条的鱼回家,我伤感了起来。剁掉鱼头
剖开鱼腹,我在房间里抱头鼠窜
起风了,我的心脏不好,怕看到树叶往下落
没想到树叶一片一片不停地往下落
我心神不定。下午街上没什么人
走到206国道看到一辆囚车开过,囚徒的脑袋
光秃秃的,似乎不在意什么
他要是尿急该怎么办?路边的鸡冠子花开了
我有些慌张,这个时候
我是不会公开自己一段漫长的便秘史
水喝得太多,软塌塌的,不宜多想,只好回避
避雷针一样的东西。到了晚上
我换内裤,喘气,开灯,关灯,关灯,开灯,看耗子交配






一种演绎公式

在你面前我伸出一个手指,你说一
我拿出一只苹果,你说红色
我晃了一下脑袋,在什么时候一是一呢?
你说在“一”出现的时候
一是一。不,我眨了他一眼,你得想开些
绕开“一”来想象。一个人滑冰
他在一分钟里可以滑出无数个一秒
你哦了一声。我拍拍桌子叫你不要分神
那么苹果在什么时候是红色的?
你说在它发红的时候是红色的
哈,蚂蚱的脑袋,你得避开
它的表面。红色是个泛指,容易和
其它的东西发生关系
苹果是个子逻辑,需要以
(λv.E a) => E[v := a]公式来表示接受
而物质的定义在于用手触摸
你哦了一声。我焦虑起来,两个人之间
一个人有了针对性,另一个人就
跑不掉了。这样就不能假设
一种“要水,水就来了,要光,光就来了” 的生活







国际新闻频道:印度的一个警察

一个青年人穿着警服拿着吉他在大街上弹起吉他跳啊,唱啊
路上的人跟着他后面跑。不仅印度人喜欢他,我也喜欢他
他咿呀呀地唱《阿拉伯的朋友》。唱得好哇,唱,男人们
跟着后面呜哇呜哇地叫,女人们掀开头巾看,跟着歌声扭动
全城沸腾起来了。有人冲着他大声喊:
唱啊,唱,小伙子,干嘛当警察?嗯,是的,他比
帕瓦罗蒂唱得好,比刘欢唱得好,比彼得•施赖尔卡
和鲁索何塞•卡雷拉斯唱得好。街上的车子停了
送葬的队伍停了,购物的女人停了,去医院的病人停了
送牛奶的人停了,施工队停了,孩子们停了
制作广告的人停了,修理钟表的人停了,马车停了
老人们停了,看着他弹起吉他,跳啊,唱啊——
他没赞美印度,他抛弃了摇滚乐,他像个黑色金属不停地旋转
印度当局不让他这样,禁闭他几天
妈的,他说,我不干了。他脱掉了警服,穿着红色的三角背心
弹起吉他,跳啊,唱啊——路上的人跟着他后面跑
在加尔各达、孟买,在市民广场,在贸易中心大厦
在歌剧院门前,在地铁,在阿里巴巴汽车城,在公墓,在海关
他弹起吉他,跳啊,唱啊——
他身上的肌肉凸出了三角背心背心,他的头发遮住了眼睛,他没有节奏
他的左脚比右脚长,他不管这个,他说
我不要当警察了,我唱歌。多好。路上的人鼓掌,喝彩
唱吧,唱,小伙子,没了欢乐,生活就是个鸟。可他丢掉了工作
他的手枪,他的警服,他的帽子放在警察局长的桌子上
他穿着背心,仰起头,忘乎所以,弹啊,跳啊,唱啊——
他家里的人朝他跺脚骂他糊涂蛋,他呵呵一笑:挺好的,我不是个鸟蛋






致信函

我想,我应该给某某人和另外的某某人写信
说我的身体好了,国庆节后不再有
糖尿病了,能看清挂在墙上父亲的遗像了。
写我不再在新东方动漫城玩
一个国家消灭另一个国家的游戏。对持不同
政见者开无声手枪是下三烂干的事
我反感一个穿红色短裤的女权主义者参与到我
的游戏里来。写我在一个叫北极豚酒吧
和一个酒鬼谈论大胡子卡尔•马克思的辩证法
我没钱,不想付账,从后门溜走了
他说,嗯,不错,一个有尾巴的人(何况他
戴着一幅意大利宽边墨镜)。
写某位死去的人说:别在乎自己的鸡巴现实
我同意了他的看法,而且跟着他
屁股后面转。脑子里晃动着
果冻。(当然,这样与艺术
无关的现实不宜过多地描述)我不可能天天
带着我那玩意儿过着幻想的生活。
写我拖欠了煤气水电费,医保账单和养老保险
到了梅雨季节,我的桌子上还摆放了
一本海子诗集,这符合逻辑吗?
他说“我是光的本质”这是啥意思?
他说“要做一个幸福的人”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是一个恍惚的人
老是没头没脑地在墙上打洞。
写我躲在夜晚的广告牌后面撒尿,虽然有推销
保险的女人从我侧面走过
虽然我有些悲观
我还是像没事一样钻出广告牌,吹着口哨
继续在人民路一带晃悠。到了春天,我还得给
另外的某某人写信,写我拒绝了
一只猫,我不该那样做,用镜子照她
她哭喊着跑了。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也有些伤心。
写我失业后给一个有性感的女老板
当跑腿,我想操她,日日夜夜想操她
你说有这个可能性吗?写我应该
向某个人致谢,他瞧不起我,说我在粪坑里生活
对,我会从里面爬出来的。写我必须
问候一个戴着博士伦隐形眼镜的教师
他掐掉了摆在我窗台上枯萎的水仙花。写我的
多疑,我信仰过的共产主义,我的腮腺炎
我看过的剧本,我的松弛,我的意淫,我的脚气
我玩过的弹子球,我的差异性
我观念里的一只苍蝇,我的消沉之美
我写信的时候,是否考虑过他们是我之外的另一个人?






隔离

我到了中年,我有了自己的监狱,自己的心理,自己的抛物线
不触动别人是美好的。在我日复一日的工作中
在我叼着烟走在大街上时,在我路过基督教堂时,都是小心翼翼地
没有露出一点尾巴。这时一个女人的尖叫声隔离了我
一幅治疗男性疾病的广告隔离了我,一首红色的歌隔离了我。
周围缺少食物和住房,缺少阳光,问候,避孕套,洒水车,花朵,诗人。
因为我活着,我想交换,(有可能性吗?在网状空间里)
从你们走出来的那一天起我就想说:我想与你们交换
一个国家,一件内裤,一把钥匙,一只动物,一首歌曲,
一则寓言,一片树叶,一种存在,一间房子,一本书,一幅画
问题是由谁打开这个通道?在我咯咯巴巴的陈述里
我感到你们的悲伤。词,思想,躯体,大合唱,性,历史,通行证
符号学,门,文明,胃口,力比多,现象学,灵魂隔离了我们。
想一想,我们,软组织细胞
遭到了破坏。在入口处,等待着被别人检查。
在妓女微弱的灯光下,在从剧院走出的人群里在动物园内
在一个灰蒙蒙的早晨,人民,在艺术里,伸手不见五指。
我听到风的声音,火车的声音,果子落地的声音
在物质的腐烂处流出黑色的血。
当我跨过栅栏,一个帝国的军团在瞄视着周围的动静
这个时候,死亡,是具体的,并在一步一步露出无秩序的残骸。
好啦,明天呢?
我还得学习陌生的生活。试着在隔离带潜伏下来,呼吸,自由,凝视远方。






语言行为

夜里,我一个人在抽烟,烟头鬼火似的一闪一闪。房间里的电脑
书,日历,杯子,床,烟灰缸,手机和
我的影子在烟头一闪时呈现了出来
我累了,在心理上离开了老板,离开了打字室里的文字
离开了家庭,离开了逻辑学的限制
脑子里出现了一些非现实的东西。诸如海马
和鳄鱼的关系,导弹和原子的关系,哲学和性学的关系
化学分子结构和梦游的关系。在它们之间
我存在过吗?我还是我这个人吗?还能理解冰块里的一具尸体吗?
是的,我的慢性病很漫长,我天天洗手
天天大声唱歌,天天抱着女塑料娃娃躺在沙发上睡觉
天气一热就变得糟糕。裸着身子张开嘴喘息。在动物学意义上
人有了幻想不是坏事,干嘛还要对着镜子
扭动自己的屁股一跳一跳的。镜子里的一双鱼泡眼
不停地转动,这是我吗?
噢,不错,是我,我就是用这双鱼泡眼看柏拉图的理想国
看恐龙时代的生活,看精神病理学,看毛泽东玩
猫捉老鼠的游戏。看机器人大战,看波兰社会主义科幻片
(这个样子能表明我是一个会摆脱自我现实的人吗?)
如今,我一个人抽着烟,像个守夜人一声不吭
对孩子所说的“漂亮的生活”
也不能给予很好的解释。我不喜欢被解释过的东西
(花是红的,它是海豚,地理学是一级学科,女权主义是
女人玩的游戏,运河是巴拿马运河,逻各斯表明中心主义)
傻蛋,人的脑袋瓜应该抓住此时此刻的事
比如我此刻想离开现在的生活,离开看到过我隐私的人
离开自己的房子,离开统一的意识形态,离开模棱两可的女人
离开弥漫着烤鸭气味的城市。可我的消费观
决定了我不是一个在感官意义上想着明天的人
“他们来了,我就走。”
这是庞贝人的格言,但他们在一夜间都死了
密西西比河上的裸泳者却在同一个时间看落日
烟头熄灭了,我绷紧手指将烟头弹出了空无一人的窗外
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境地。我知道,我
还是我这么个人,爱幻想,有一对大耳朵
满嘴的假牙,对疲软的事物没有耐心,一双鱼泡眼
老是盯着瞬间出现的东西,那么是一只死耗子,一只皱巴巴的
避孕套,一片落叶。有人说,我完了
是的,我也说,我完了,早该完了。思想完了
大腿完了,心理的空间完了,胃口完了,艺术性的欲望完了
牙齿完了,记忆里的东西完了,家庭完了,敏感的
事物相对于视觉的反射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咔擦,咔擦
我摔倒在水泥地上,在黑夜里,在没有闹钟的房间里
在自由的不确定性里,我慢慢的撑起胳膊抬起腿晃悠了一下站了起来





自述

有些东西不适合于我。书籍,不自在的自由
民主意识和QQ里的黄色空间
我得有独立的一天。看护好孩子,指出
妻子的多疑。(她精神里有一只学舌的鹦鹉
不想否定一种指代肉体的词语)灰心的一天
烟灰缸堆满了烟头,人造皮革沙发上
做爱的痕迹,遗像下面的侦探小说和避孕套
都不能作为我描述糟糕生活的借口。有了
胡塞尔的想法,空虚依然空虚
不宜在灰暗的下午思考他。(当面他的现象
也是那么糟糕)日出日落
而我总得在空虚的里面放点什么。
除了用过的手套,电子邮件,过时的名片
烦躁的心,药丸和不闹的闹钟外又能放些什么呢?






处决

有时候我梦见自己拿着
一把自动手枪
在一个瞬间朝着我的脑袋
扣动扳机
“啪”的一声果断地处决了
自己,而我的祖国
在一团烟雾里露出微笑的面孔。
接着大街上出现了
人人都在吃哈密瓜的节日。





拍照

咔擦一声,我的脸,表情,人体
被拍照了下来
百分之一秒的时间。而我
是否忽略了阴影里
漫长的一生。由此可知

我的光线是由焦距内的黑暗
形成的一个人
那噶擦一声叫我恐惧
我不相信
一生中的百分之一秒的人。





星期日

今天,如果说,我是有意识的错过开往北京的火车
那是错误的。我不可能一屁股坐在大地上
看天上的太阳。瞧着自己
一双空空的手还有什么理由去北京瞻仰毛泽东。
到了黄昏我还逗留在
漫长的火车站。站在栅栏旁
想了很久才转回身走了
我的呼吸在加快,我看见了没有时针和秒针的时间。






在网状的记忆中

当我们,且慢,在网状的记忆中
是否认识一个叫马克思的人
他说过,一个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
徘徊。那时,我看见
许多红色的气球在空中爆炸
那时我戴着红领巾看望
住在疯人院里的叔伯。他对我说
有人拿着长矛与风车作战
到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那一天
我才知道,我们,是我们的敌人。
回家的路上,我自言自语地说
好样的,马克思

你知道吗,在这个年头
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在一个没有女人的晚会上

哈哈,哈哈,哈哈……
你那么大笑
在一个没有女人的晚会上
笑得快要断气了。这时,餐厅的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
一条鲨鱼,它在它的气体里吐出了泡泡。
这样的空虚,离死亡还远
我们一齐转过身
用讨论鲨鱼呼吸的方式
给你下出一个结论:身体有漏洞,不妙。





内科医生

他是内科医生,一个非常老的人
如今不相信上帝了
他有一双魔鬼的手
他的手术刀曾打开过无数人民的
身体。在汉语里
“内科”的意思就是医治
人体的内部。是的,他很老了
在无影灯下几乎工作了
一个世纪,看到太多的人民内部矛盾
可他总是不太高兴
因为他对他死去的妻子说
他不相信上帝了,以后也不会
毫无心理准备地走进没有冰块的藏尸所。






我的朋友老黑

我的朋友老黑,有一嘴的假牙,但他在和朋友
闲聊时吐出的烟圈很圆,很漂亮
他谈海德格尔的时候身上发出一股蛋糕
的气味。嗯,他很黑,黑得像一个
无形的影子,但他说出的东西是具体的
比如猴子的幻想是做一只猩猩
猩猩的幻想是做一个人
人的幻想是做一只猴子,在这个
循环逻辑里,老黑说,短暂的事物是可怕的。





探望病人

我坐在父亲的床头,漫长的一天,一言不发
当他坐起来
看看挂在墙上的钟
我说,噢,你的病史是不容易
用书面语言总结的。
不,他说,这可不对,每个人都是
活在他的病史里。
我说,试试吧,医生很难说清一个病人。
他咳嗽了一声,闭上眼睛
我有选择性地将
一只右手放在左边的膝盖上默默坐在他的脑袋。





人的思维三个可能性

当他在高速公路上谈起
他的个人史时
速度有可能是慢的。

当他在镜子里旋转时
有可能忽略了打开
窗子,窗外站着他的父亲。

当他问起时间为什么是
静止的,就有可能
看到苍蝇在阳光下漂亮的飞舞。






灵魂学

一个见过马克思的人
回来告诉我
他在那里组织人民公社。

我瞥了他一眼,将几根
冰冷的火腿肠
放进了转动的微波炉里





2010年的一个春天

到了2010年的一个春天,我就想
绕开自己,烧毁我的影子
用乙醇,还是汽油?
在必经的路上,认识我的人
回避了我模棱两可的存在。我想,一个人
过于渲染自己的现实是
不道德的。在不值得信任的年代
我的左手否定了我的右手。在犹疑中
留下了一扇空洞的门。
如果有人朝这边走来,我就会
大声喊道:喂,哥们,来呀
带着你们的念头穿过
而我像另一个人似的,款待一群茫然的人





有时我来到这里

有时我来到这里,喜欢数
死者的墓地
1、2、3、4、5、6、7
不是为了消磨时间
当然,也不是
为了说一句“空虚包围着我”
有时假设是美丽的
如果这里埋了
一位妓女,说真的
我会脱下帽子
弯下腰,给她深深地鞠个躬






感悟

如今我50岁了
不再为“如何找快乐”而生活
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或不会发生什么。只是我
不想将你放在主谓宾
简单的句式里
谢谢你,过去的女主人
我不碰你了,以前的生活
消耗了我太多荷尔蒙
此刻我关掉房间里的灯
打开门走了出去
缓慢地朝向那乳房一样的墓地





午夜的火车

午夜的火车已经开走了,你还在
不远处的一个临时搭起的
帐篷里与晓红女士做爱。我站在
外面等你,没有喊叫你
看着一树的叶子心里有点发慌。
后来你说,晓红女士的身体结构
有点复杂,需要一点时间摸索
哦,火车开走了
树上的蓝鸟飞走了
火车警察也忽略了你那个破烂
的帐篷。没啥关系
你说,我们生活就如同我们看过的电影






对一个事件的白描

我姐姐的儿子因病离开了这个世界
2012年10月9日上午
举行了他的葬礼。参加他葬礼的有
房地产商人、女新闻记者、超市导购*****
放高利贷者、网络高手、KDW老板、诗人
工会主席、内科医生、火车司机、法官、美容女
葬礼结束后,大家在一个叫
“农家乐菜馆” 吃饭、喝酒。交谈一些
死亡以外的话题:股市行情
彩票、新潮时装、钓鱼岛事件、艾丰手机
房地产形势、美国总统竞选
十八大、温州人的脑子
还谈到新型的乳房托子、糟糕的经济形势
和没有理想的一代。只有我姐姐
和她的老爱人流着眼泪坐在
餐桌旁。我回避了他们的话题
转过身看到墙上挂了
一幅恩格斯的画像,下面写着
他说的一句话:时代在哪里,美女就在哪里






隐秘

我在许多地方说过我活得没个人样
唯独没对我家的
一只鹦鹉说过。我担心它
会对我的女人说。我女人染着
黄头发,穿着短裙子
在她的朋友间还挺人模人样的
一个灿烂春天,她对着鹦鹉说:
啊,不错,还有几年好光阴
过去的10年我的女人
在安庆7号港口送走了多少男人
我天天在北正街
一带鬼混,喝着啤酒
批评早间新闻,批评泡沫女孩
一天混完了也不回家
躲在广告后面
看扭动屁股的女人和四处张望的警察






柯克电影续集

看了柯克电影的续集,我有疑问:
鲨鱼怎么出现在死海里?
早上5点10分
电影里出现了西方的猩猩
过了几分又却出现了
东方的枪手?女人们在
冰块上行走时
唱的却是社会主义国家的歌
亲爱的柯克
那些在玩月楼呆过的女人
看到蛇怎么一点
也不惊讶?谈到庞德的诗歌
他们说和女人上床就不远了……
唉,这样的台词
怎么会从年轻的共和党人嘴里
出来呢?走出电影院
我四处张望了一会,猛然掀掉脑袋上的帽子





判断

他家的狗被太阳晒得伸出了舌头
他站在一旁嘿嘿地傻笑
我路过他的时候
他向我招手,叫我看看他家
伸出舌头的狗
嘿嘿,我也傻笑了。他忽然拍拍
我的肩膀说:老兄
和它在一起比和你在一起快乐
我一声不响地走了。他忽然
在我身后大声的喊:
喂——你以为你是谁,这个世界
早就被狗操得不成样子了
我有些不安,在一个社会主义国家
为什么非要我对一只伸出舌头的狗做判断?





一旦我说出了她

我一旦说出了她,那时她就不是
处女了。为了叙事的艺术
我不说肉体,不说流水
不说玩的技巧。我说2008年在
日用化工厂黑暗的仓库里
堆放的货物留出了
一个S形的空间,我们就在这个
空间里玩。天下雨了
还能听见里面的吱吱声
她说,蝎子在叫
我说,也许是猫
从那以后她就拐着弯子绕开我
30岁那年她说,急于
关窗子的男人
心里都是有鬼的
叙述到这里,读者还不能下结论:
我操了她。不,我是
一个悲观的人
我吃过很多冰块
害怕流水的声音。那一年
我关上窗子后
就离开了她,那一年
我在新华书店买了一本《第二性》






一种心理

当我说“窗外是绿色的”
嘴里的舌头已
触动到了
巧克力甜美的中心
其实我想过毛茸茸的灵魂
想过夜晚的猫头鹰
但我的本性是个诗人
喜欢象征,隐喻,无中生有
即使这些不是真的
我也不会说:
“贝壳生于海滩。”
从昨天起我就
不打算在人与人中间
游荡了。如果说
有猫头鹰一样的生活
我想,这也仅仅是一个精神过程





为什么不用X来命题

2008年国庆节的下午我和一个
戴假发的女人坐在
市民广场的台阶上谈
物理运动、谈我的慢性病史
谈她的玫瑰时代
谈齿轮相互转动的关系
哦,必须承认
我出门时脑袋上戴着父亲死的时候
留下的帽子。因为
没想到她会戴着假发来见我
因为我游移不定
因为我看过《哲学研究》
她摇摇头不说“所以”,她的指甲
是红色的,她相信视觉
她说:街道上遛狗的人很多
我说:有些红色可以取消
她说:厌烦“咔嚓”一声
我说:人的慢性病有时是蓝色的
为什么我们不用X来命题
给彼此“为什么不做爱”找个合适的
理由?这段时间内,我经历了
那么多的“因为”而她没有一个“所以”






案例笔录

我来找她的时候,不是下午,也不是晚上
警察是知道的。我站门口还没
敲门就说了一声“他妈的”警察也
听到了。我双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吹着
口哨,在她门前来回走了一趟
然后掏出一根烟抽了起来。我吐出的
烟圈很圆,很圆,警察也看到了
一会儿我伸出手勾起食指准备敲
她的门,忽然又缩了回去
转而敲打自己的脑袋,警察也注意到了
我说了一声“我操”
绷紧手指将烟头弹出了很远
然后踮起脚尖对着她窗子里看了一眼
警察也侦探到了。那他们为什么
还要传讯我?要我交待那天的动机
要我准确描述她的身体,要我以第一人称
说出和她发生的关系。我说我是一个
没思想的人,我的心从来
没飞出过心脏。我是偶然路过这里
我想看看她是因为她教会我
在这个时代怎样忘了自己,像一只猫那样生活






关于形式

变化很大啊,伙计,你的诗歌里
有很多我们的生活
弄得大家热气腾腾的。你的形式
也与以前不一样了。你的妻子
当着大家的面也说你的形式发生了
革命性的变化。你对女人的
理解由精神化转向物质化
是的,伙计,有很大的变化啊!
你用第一人称跟我们
在一起,又让我们忘却了
自己的思想。你用歧义隔开意思
一边呼叫一边制造隔音效果
为了形式,你不反对
租用别人的语言。当年,你住在
巴尔街的时候,总是在动词上
下功夫,在形容词之间
相互排斥,为了一种赤裸的存在
你在状语后面说出了
“茫然”,“消失”。有时候
你也迫使我们接受远离
现实的形式,叫我们避免“主语
是我将要谈的事物”的想法。
在我们喘息的时候,你哈哈大笑
差点从椅子上滑倒在地。
我大喊:别这样,伙计,过去我们
犯的错误够多的。不肯定一个否定
也不否定一个肯定,语言就
出现了不及物的被动形式。如果在
诗歌里寻找一个人
代词是个棘手的问题。20多年了
你在操纵诗歌时一直没放弃
形式。你妻子说该用什么样的形式
表现一只猴子的灵活性?
你哈哈大笑,又一次差点从椅子上
滑倒在地。我大喊:
别这样,伙计,过去我们犯的错误够多的





这是有乌鸦的一天

这是有乌鸦的一天,我父亲死在早晨的阳光里
我看到的树叶是枯叶
我穿的裤子是短裤。这一天我围着尸体
团团转,母亲担心父亲的魂
钻进我的躯体。第二天我戴着黑袖章
和华联超市的*****们一起参加了
早晨八点的升国旗仪式,我咧开大嘴
放声唱起了国歌。“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这个国家应该有我的新生活
走进电梯时我这样想,看广告时我这样想
吃冰激凌时我这样想,遇到有乳房的女人我这样想
是的,我该有个新生活。
我瘸着腿一步一步走在大街上
向我看到的东西招手。向中了风的老人招手
向风情万种的售楼*****招手,向路过天桥下送葬的队伍招手
啊——啊——我——我——早晨好
看早间新闻我不吱声。本拉登死了我不吱声
卡扎菲死了我不吱声,奥巴马玩弄中国
我不吱声,威尼斯的轮船上坐满了
魔术师我不吱声,种族主义者们干着
下三滥的勾当我不吱声,英格兰的酒吧里出现了
性倒错我不吱声。哈哈,我只向我看到的东西招手
母亲说我看到父亲的灵魂
我说看到了,在一只乌鸦身上,在一棵树里
在一阵风中,在鳄鱼的脑袋里
我向它们都招手了。最后我走在阳光里向我的影子招手
级别: 一年级

5楼  发表于: 2013-02-01   主页:
长诗
自画像
(一)

我到了五十岁脑子里,开始听到昆虫的叫声。我不喜欢
看到落日和无聊的红色。现实与思想的界限
开始模糊。对早晨歌唱的鸟儿感到厌烦。我什么
不否定自己?过了五十岁,人啊,就是一个无用的热情。
在通向死亡的路上,我通过思想接触人
而不是行为:不是“无思故我在”,不是
“他人是我的地狱”,不是“尸骨里保存着全部的生活痕迹”
不是“女人们操得历史里冒出烟雾”
不是他们,不是你,也不是我们。不妨说哲学是
从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开始,世界开始像个魔方被人拨弄。
如同我的主观性后面是一个变形的世界,每个事物
都在变形地存在着,我走过它们,抚摸着它们的残骸
感受着瞬间的悲剧比一朵枯萎的花更真实。
我是一个对生活没有想法的人,我整天四处游荡,我将别人
归结为人类,将自己归结为个人。我掩盖了我的局部
从而使谎言有个落脚的地方。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我说:安息吧,安息。别在乎尼采所说的“瞧,这个人”
“这个人”仅仅是一种思想构成的语言。在我游荡的路上
看到的全是是女人,没有ABC,都是AAA.。
于是我从过去的路上回过头来,没了,什么都没了,空无一人。
有时我电影院里混几个小时,电影里的小妓女
旋转的门,来来往往的隐私,模仿猫儿的叫声,将手指
塞满了春天。过了好望角,大海是一片空虚的蓝色
沙丁鱼在水底做爱了,水面浮起了几个漂亮的空心泡泡
鲸鱼的血,也是红色的,消沉得很,没有梵高的
向日葵燃烧着红色。谁会想到在通往威尼斯的船上坐满了
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很晚了,我还不想回家
我在回忆着电影里的台词:
轻些,好吗?
为什么这天限制我?
你弄得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这是物理运动的原理。冷静些,翘起你的腿,好让我找准你的位置。
啊,你没有想象力吗?
我的想象力全给了艺术。
今天,是个糟糕的日子,你将就些吧,随便玩玩。
不,我要弄清什么是我要的东西。
你是个自由主义者。
哈,全人类都是个自由主义者。





(二)

我爱过计划经济时代的女人,她听毛泽东的话,身上很干净
每天都擦洗下半身。我来的时候,她就急忙
收起晾在阳光下的内裤。他对照着1966年出版的新华词典
看马克思的书,他不要我吻她的舌头,她说,我是一个干净的人。
在“性”上,她把我理解为“海豚”
在精神上,她把理解为“乌鸦”
在意识形态上,她把我理解为“跷跷板”。
那个时代我是一个乐观的人,我走的路上没有多少物质障碍
是仅仅是在消费自己。女人说,你不要在我
没有心理准备的时候忽然出现,我是一个干净的女人
毛主席说,人的个性,应该融入到普遍性里。我对她说
这是在制造普遍性。活着,就得干自己想干的事
是的,你越轨了,越轨了。
她说完打开门走了。“他妈的”,我伸出手狠狠地拍了一下脑袋。
以后我想不起来过去的事了,眼睛,是可以安息的
心,是可以安息的,嗯,是的,我已经看得够多的了
不像判断别人,也不想判断自己。悄悄地走在阳光下看她
伸出窗口晾晒的内裤。若她有一点常识
就该在热气腾腾的青春期好好地,痛快地,无所顾忌地操它一下。
然后欢快地冲它个热水澡。不错,我们都想
做一个干净的人,都不想露出下半身错综复杂的气味
那什么是我们身上最好的东西呢?
为了这个女人,我几乎错过了美好的时代
她的乳房颤抖在我模糊的记忆里
她没开出玫瑰花,她没有过潺潺流水,她失去了女性
我每次站在她窗前想大声喊她的时候,我的舌头就在嘴巴里打转转。







像平时一样,我的房子里寂静无声。现在有楼梯,还是
听不到脚步声。我多半是低着头走在路上
回避迎面走来的人。有时朝右转半身,再向前走两步,再向左倾斜
身子处在不稳定的状态。为什么?
说实在的,我想我的每一秒钟区别别人的每一秒钟
有时我站在一个老地方,想到镜子,想到消亡。我不得不说
昨天,是死去的一天,不得不说黑格尔在有意识地影响我们。
真的是精神,左右着我的行为吗?也许。在一个
下雪天我看《参考消息》:基辛格博士打电话给欧洲
没找到电话号码,他脑子一变,就在一个下雪天偷偷地跑到北京
北京送给他熊猫,为他奏国歌,升起美国国旗
事后第三世界的人都伸出脑袋看。他们议论发生过了的事
毛泽东说,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就得亲口尝一尝
基辛格说:谁都不要玩虚假的东西。他们像是在淹一场哑剧。
用手势说话,用身体暗示,吃螃蟹时
还晃动着脑袋,尽量不使舌头发出啧啧声。放下《参考消息》
我去了动物园,有老虎,没有熊猫,有孔雀,没有
变色龙。它们彼此隔离,没有沟通的意思。不,人挤进来,它们
就该过一种生活。走出动物园,阳光照在雪上
发出刺眼的光,我掩着脸对自己叫喊: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我快崩溃了,我认可了国家的现实,是我现实的一部分。
回到家里,挂在墙上的钟停了,玻璃里有一层雾气
遗像里的父亲睁开眼冷冰冰地看着我,家里有许多洞穴,耗子
唱着它们的歌钻来钻去的。我有些灰心,我出现了
白内障,我天天脱发,我没有其他的日子,我厌烦星期天
厌烦开了一半的花,厌烦沉思猴子,厌烦别人说:我们有一个
共同的生活。有时我一个人
走上天桥,读着现代诗,做一次深呼吸,看看桥下警察打出的歧义手势。







在一个灰蒙蒙的天气里,我去了医院。拍了X光片后,医生说
立马动手术。我问为什么?他说。你的体内有异物
所谓异物,就是与你器官毫不相干的东西混了进去,并与他们
一同成长。我说,异物,也许它是一个新型的东西。
他说,新的东西,未必都是好东西。
当我躺在手术台上,听到刀划过我注射过麻药的身体,发出咝咝的声音。
他们打开了我的身体,他们在消灭我的异物。
他们拿出我的异物放到化验室化验。
他们在无影灯下放弃了自己的影子。
他们说,这个人可能在化学里生活了一段很长时间。
他们相互商量后决定将我身体的口子开大些,防止其他隐藏的异物。
动完手术后我感觉不到身体的重量
我开始悲观,害怕灯光,逃避化学,想离开我的组织和工作
我避空虚唯一的方式就是玩弄自己的手指
我恐惧别人辨认我
我变得多疑
他们打开我的身体,看到了我的灵魂吗?
我开始撤掉家里的电话,我没有一个号码留给别人
我常常看到影子从窗外一闪而过
我绕开一树的落叶,理解苹果的红色和气球在空中的爆炸声。
有人说,我从一个疾病里逃进另一个疾病里
嗯,不错,一个人,做到没有病的活着
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为了应付社会上的人,我该准备多种外套。







我的朋友K告诉我,说我完了,说我好像生活在一个空无一人的
岛屿上,说我一直处在混淆中。不像以前
他说,我以前走在路上常常吹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口哨
喜欢参加有女人的晚餐
有时走出了餐馆还一个劲儿对女士们招手说:“明儿见,嗯,明儿见
好的,明儿见,哈哈,明儿见,打个响指,明儿见
明儿见,明儿见,明儿见。”坐在火车上,K说,你认为
一火车的木偶处在安静的状态。是的,火车
开到星球上去吗?在“星期天咖啡馆”,望着女人,不吃蛋糕
把桌子上的塑料花移来移去的,有时侧过身看窗外的
广告,有时他说我像个小流氓,说些逗乐女人的下流话
一直想做一个幸福的人。不,我对K说,我全忘啦,忘啦,就等于
没法生过。K把我放在他的臆想里
重新构造我的生活。那时我没有家庭,没有女人,没有理想
整天看侦探小说,啃干巴巴的方面面,抽烟的时候鼓起嘴巴吐烟圈
看到窗外一只飞虫就惊慌失措,常常戴着口罩出门
避免自己发出声音。K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在咖啡厅里喜欢看
女服务员走过去扭动的屁股。多美呀,他的眼光
像一根钉子锲入了女人的屁股。当我说出来的时候,他哈哈一笑:
男人嘛,都是一个快乐的动物。他叫我苦闷的时候
来一点儿幻想,叫我不要在黑暗中抽烟,叫我洗脸的时候也
顺便洗洗睾丸。他说住在西西里岛的人
把这玩意儿看得比脸重要。我说,那海狗呢?那蜥蜴呢?那猩猩呢?
他说,一天,是所有动物的一天。






我房间里门老是半开着。看样子要下雪了,我切掉电铃的电源
戴上手套,眯起眼睛看外面一条模糊的小路
这条小路我走过了40年了,如今还在走。我的窗口对着
6号公交车站,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有时一个漂亮女人的脸
刚出现,就被另一个老女人的脸遮住了。有时一个哑巴对着公交车司机
不停地打着手势,有时一个时髦的中年女人
怀里抱着一条波斯狗向繁华的街道走去。不远地方又出现了警察
在有警察的地方就有妓女,在有妓女的地方
就有热爱生活的人。看来是要下雪了,超市里的*****
缩着脖子迟迟不想出来,广告上塑料泡沫
变得皱巴巴的,给人擦皮鞋的老人鼻涕流出了一条线,猫呆在树下
不叫了。我不明确此刻的时间,街上走动着一群
戴帽子的男人,吃早餐的人,呼哧呼哧吃着兰州拉面
女人们的鼻子在风中红得像摆在肯德基窗前的圣诞老人。
噢,看来,天要下雪了,我想出门
却又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接着脑袋里响起了一阵麻木的
滋滋声。我的左边有一个窗口,右边有一个
我站在中间,身体略向右边倾斜,眼睛却朝着左边看
我看见了一家灰色的医院,几家萧条的商店,简单榨油作坊
腾讯公司的广告,送葬的队伍和制作玩具工厂。
一会儿我看见一个臃肿的女人带着她的
孩子横穿街道。一个荒凉的老人穿着黑外套从一家破旧的
餐厅里走出来。一个青色的少女大概是迷了路
在马路上忽左忽右,东张西望的。一个苍白的诗人
站在路口向公交车招手,车子看过去了
他垂下双手,嘴巴蠕动了一下,转了一圈走近一家超市。
我离开窗口我为了保持冷静。看多了,我会昏迷在无聊的街景里。







袁晓丽是我市场经济时代接触的女人,是我家庭之外的女人
也是花力气周旋的一个女人。她不喜欢我送花朵给她
她要巧克力饼干。到了夏天她离开了我。为什么呢?她说
夏天里的男人个个都像只公猫,好像她对我的生殖器没有多少兴趣。
在我想玩玩的时候。她说,等太阳出来再说
可这一天根本就不会出太阳。我咂咂嘴就走了。我走后还
回过头看看她,这是很糟糕的。她对我反应了一下
在我观察里,她不是在笑,仅仅咧开了一下嘴,干巴巴的脸上
出现了几条波浪形皱纹。但她喜欢跟在我的后面
去银行刷卡。她总要从我刷出来的钞票里抽出几张开心地走了。
我想说出我的悲伤,焦虑。不想回忆以往的生活
独孤的时候,我不停地洗手,反复唱着同一首老掉牙的歌,一会儿
用左手套戴在右手上,一会用右手套戴在左手上。我在
行动中延续着荒凉的生活。有时我迷路了就睡在马路边,有时
挺有耐心地等她一天,她没来,我对自己说:
没关系,生活会好转的,她会露出一对硕大的乳房给我看的
对,我从来没对她说过,我不动手,我仅仅是看
看完了,我的精神会饱满一天。不,她说,一个处在更年期的女人
已看不到精神生活了,要知道,虚假可以保护真实的东西
我开始想起了鳗鱼,想起了泥鳅,想起了抽象的女人裸体,想起了
她在那个结冰的天气里递给我一只空空的杯子。
我想消费她,她却带着我从刷卡机里
刷出来的钱跑到别人那儿消费去了。她说,这是个自由世界
要的有足够的做爱成本。我点燃一根烟抽了起来
我想写一首诗,想起了拜伦,我喘息得全身不停地抖动起来。







在一个弥漫鱼腥味的午后,K来了,他说,老兄,不能这样
折腾了。我两眼一眨一眨地看着他
他用抽象性的语言对我进行了一次概述:
我懂得慢性的艺术,就是慢不下来;
年轻时储存过多的荷尔蒙激素,没有找到一个合理风出口排泄掉;
有时整个晚上都在回忆;
过于喜欢动物类里的孔雀;
以为上了床,就拿到了女人的全部;
对鳗鱼保留着持久的热情;
以为“虚无”是相对性的;
用辩证法分析简单的事物;
有时跑到柏拉图的理想国里鬼混,不知道物质是有状态的
以象形文字来推断女人的心理;
空虚的时候就拿着镜子照窗台上的猫;
我听K说,我不摇头,我屁股在一椅子上扭动,我嘿嘿地笑。
K临走的时候,将我的门啪哒一声关上
然后大声地说:老兄,别忘啦,人间是有地狱的。
我猛然打开门说:是的,我知道,马克思说,现象与理性世界的对立的。







夏天,在有蛐蛐叫的房间里,我看完了《斯大林和他的情人》
他的情人在他的后花园里挑起柔美的舞蹈
透明的衣服里弥漫这好闻的想起,弄得斯大林
兴奋了起来。他说,人处在斗争的世界里,女人是最好的调节器。
我知道斯大林的故乡就在哈尔滨的对面,我的朋友K
去过那里,他告诉我,那里有芍药花,炸鸡腿和芭蕾舞,有污水处理池
摇头丸和流氓广告。书店里书的封面大都是红色的
诸如《断头台》、《石油风云》《左派的内心和感性的存在》
(世界的毁灭不是“嘭”的一声
就是“啪”的一声)。美国大片《肉体子弹》
是一部攻击苏联意识形态的影片吗?
K说,正如一个几何形象不论是否具体存在,它的自在却仍然是同一的
躺在情人床上没穿内裤的人,大都是空想社会主义者。
K是个知道怎样生活的人,一次他在玻璃城市里逃避警察的
追捕躲进女人的宽大的裙子里。事后他使劲儿
操这个狗日世界,说他妈的这一生算是完了,他妈的现实,他妈的艺术
他妈的偶然性,他妈的灵魂,他妈的社会游戏,他妈的理想主义
他妈的伦理学和房地产商关系,他妈的二十二条军规,他妈的嘹亮的号角。
K说着,呆着不动,面孔扭曲,五指张开
他克制住自己,阴森森地看着我,忽然问我,你有冰淇淋吗?







我不否认,我下三烂,不否认,我有一个沙丁鱼的脑袋
不否认我隐瞒了三十多年的慢性病。遇到口中散发薄荷气味的女人
就想引诱她,我围着她转,我对她说关于人性的故事
我劝她做一个快乐的人,我纠正她对人器官的认识,我用
一张白纸擦她苍白的脸,我叫她坐在我的
钢丝床上,我关上窗子后再观察她的表情
她说“不”的时候,她的头低下去了,我拿出微波炉里的鱼
给她吃,然后把她放在一个有通风设备的房间里
她忽然开口说,随你的便。
我说,我是一个灰白色的人。
她说,总得有一条暗道出去吧。
我说,每一天都有一个夜晚。
她说,你是一个诗人吗?
我说,我不是一个好诗人,鸡巴越大越能写出长诗,我不行。
她“哦”一声。
在以后的日子里,她爬上木梯子进入我的家,一触动到她我就疲软了
有一天她几乎是光着身子滑了木梯
我哈哈大笑,以后她不来了
以后我老是打嗝,我忽然发现普希金是个能干的家伙。







秃头歌女,亚洲的铜,酒吧,鸡奸,百年孤独,日瓦格医生
我站在路口向他们问好
你是民主人士,好,握个手!
你是阳痿者,好,握个手!
你是读过马克思的书的人,好,握个手!
你是洗黑钱的人,好,握个手!
你是在火车上撒一泡尿错过看黄河的人,好,握个手!
你说殖民地时代的内科医生,好,握个手!
你是完整的妓女,好,握个手!
你是一个没有祖国的诗人,好,握个手!
看上去我很热情,其实我脑子里没有文化,我服用了兴奋剂
我用了他们糟糕的语言
我的两面性是光滑的
然后我就不停地洗手,洗呀,洗
然后把一副肮脏的躯壳扔了出去
然后我悄悄地躲到一堆玩具里,只朝外面露出一只眼睛。






十一

我是一个有很厚脂肪的人,我怕燃烧,我吃过很多冰块
我不愿意在近义词里生活
不想随心所欲地回答“是”或“不是”从而添加另外的现实。
有人说我是个饶舌的人,有人说我
是个空心人,有人说我是想抛售自己的人
有人说我喜欢藏在冬天里不出来。我到底是什么人呢?

某个夜晚,下着大雨,我无聊极了,想找个有胸脯的女人
玩玩。她那么小,声音像虫叫,眼睛像鱼
还不断地喘息,也许是装出来的。去走近她说:
喂——你好!我好吗?医生刚治好我内分泌失调。
有些东西动手割掉就好了
不,那可是我身上的东西啊!
我希望一切都好
我也是。
那我们来玩玩好吗?
开着灯吗?
你喜欢在黑暗里玩?
嗯,有的时候黑暗是美好的。
那好,玩吧。
别别急吼吼的。
嗯。
广播里说,朝鲜代表团要来中国
这是共产党的事。
广播里还说,那么多鲸鱼集体自杀。
那是动物界的事。
广播里还说,马克思主张克制消费了。
他那么老了。我们玩玩好吗?
噢,你看,一只黄鼠狼从窗前已蹿而过。
啊,是呀,我压住了她
她呜呜地叫了起来。第二天
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坐在门口对我嘟哝出一句:
你太用劲了,这样你准会弄破她的膜。
去你的,我一夜也没听见从她身上发出“啪啦”一声。





十二

我有我的生活,我的精神,我的国家地图,我的避孕套
喜欢读魔幻小说,悬疑小说,侦探小说
乌鸦和翠鸟有什么不同呢?
嘴巴和扩音器的关系
尸体和躯体的关系,都在迷雾中展开。那个“瘸腿魔鬼”
大衣橱镜子前扮演他的父亲,,学着他的腔调
说自己的妻子在1897年春天为了看一场无声电影而破了身子
她在利用一位老了的国会议员的银行卡来支付税金和利息
那时她有一身的好肉体,那时她喜欢在粉红色的
吊灯下和不同的人调情,那时“关内联盟军,穿着紧身短衣
戴着木制头盔的埃塞俄比亚步兵和便衣警察
在其中巧妙周旋。小说绕开了一个国家冷漠的面孔
我有些懊恼。随手拿起《时代周刊.看了起来
奥巴马走在国贸大厦前一个年轻黒女人扭动的屁股
哥本哈根全球气候问题的会议上的各国领导们
相互猜谜。为什么有的人把脑袋缩进了桌子下面
为什么有的人相互打暗语
为什么请魔术师会议上表演猴子骗乌鸦的魔术
有人不吃鱼是心理上的事件吗?
海湾战争是个幌子
带有鼻音女播音员把上个世纪的皮亚杰、马奎斯、拉康
瓦拉克、穆利。阿尔伯特、比德曼相并列,他们在从事着上帝的
事业吗?在一个灰星期三,他们玩味着诗人说的
一句话:“那埋在花园里的尸体,如今发芽了吗?
我扔掉了《时代周刊》,手里拿着一只空杯子在房间里
团团转。天气不好的时候,我这样
有太阳的时候,我这样
看到鳄鱼浮出水面的时候,我这样
有人用小号吹起《国歌》的时候,我这样
一个盲人沿着墙壁从我窗前走过的时候,我这样。
我唯心地活着,试图和熟悉的东西保持一定的距离
试图喊一个躲在镜子里的人出来和我聊聊这个尿泡一样的世界。





十三

我不认为人的行动就是语言。老萨特天天在行动,他还得写
《文字生涯》。是的,一切都可以等待
为了让眼睛休息一下,可以闭一会儿。傻子都知道
这个黑暗是暂时的。有人在谈论生活
如同在论坛上谈一首诗。玫瑰流出了血,你怎样想?
在12号监狱,女看守秘密怀了孕,你怎样想?
有人从恐龙时代给我们带来了栀子花,你怎样想?
布拉克之春,从处女的墓地长出了头发,你怎样想?
我知道你是一个有幻觉症的人,你绕开了这些问题告诉我
不存在的,才是真实的,你说,人死了后
只能回到一个小小的盒子里,再没有人去打开它了。
为了你,我不惊动别人,悄悄地
躲到衣柜里,我想消失,我想避开艺术上的谎言
我想一动不动地活下去。我想躲在里面对外面的世界
发出——嘘——嘘——
你哈哈大笑:别逗啦,人们都知道猫和猫头鹰的关系。





十四

我所到之处看到人人都把自个儿的生活弄得一团糟
刮胡子,看电视,想着浪荡的小女人
嘶嘶叫。,季已经开始,我木呆呆地
坐在门口想着自己的事。我没发觉一条狗从我面前走过
没发觉一朵花开在破烂的机器里
没发觉老人拿着闹钟晃了过去
没发觉一个不是我圈子里的人用手拍拍我的脑袋
他说,别这样,你会不知不觉地死亡的
我说,往事如烟。往事如烟。
他说,曾经多么美好,白天看花,夜晚看病
我说,水在西边流,在西边流
他说,语言即知觉
我说,鸟在树上叫,在树上叫
他瞥了我一眼走了
我捡起一块石头砸他的影子
他回过头朝我发出“哇”的一声,我急忙缩回身子。
回到家里,我想着
想着
不说话
我没有希望
我有哗啦啦的液体
我走过的花园如今也腐烂了
为什么费尔巴哈不满意抽象思维而诉诸感性的直观?
嘭、啪、咔咔、咚咚
K说,我完了,完了,完了





十五

我闭上眼就能听到墙壁的呼吸声,听到壁虎的呼吸声
蚂蚁爬动的声音,我感到不现实
我成了一只蛹人,我望着月亮,我想起父亲死的时候房间
发出滑石粉的气味。我说,白色的东西包围着我
我晕眩,去走出去,我还是我
我理解一朵花的凋谢。(康德说,活着的其实是一张面孔)
理解一个玩鸡奸的人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在不同的位置有玩不同的游戏)
理解第二条河流是黑人河流。(老庞德说,一群黑鬼爬上栅栏,望着西方)
理解瓦格拉过于主观性的音乐。(他家的浴室发出腥臭的气味)
理解苏菲的选择(她躲在红伞下做爱)
下雨了,我走在夜晚潮湿的路面上,想着雪莱的诗,差点滑倒在地
他死在水里,他死在左派的思想里,他死的时候
树上的叶子在疯狂地飘落。女人们大叫了一声跑了
恩格斯说,那个时代
没有一个“体面的人”敢把雪莱的诗放在自己的桌子上





十六

有时我一边打瞌睡,一边说话。我说:
这么多年了,我两手空空
好的感受力,没有一只好的耳朵。
到动物园里消磨时间
他们不是我
B的后面不一定是C
不反对形式主义
不幻想女人的鸡汤
不区别虚无主义者和悲观主义者的睾丸
讨厌苍白的人
回避吃着香肠在夜总会打手势的人
《柠檬树》怎么是美国的乡村歌曲
不看镜子里的人
不眺望远方
厌烦中吹口琴的人
不认为每首诗都含有一个处方
.不说“一切都在破碎”
不信她玩的那一夜是真的
不回避参加一个人的葬礼
不喜欢“捏一下,叫一声”的玩具
我隐瞒了洁癖,克服了口吃,戴上面具,学习语言
做一个完好的人,做一个“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人

写于2009年9月
修改于2012年12月16日






自由之路

我们是否考虑过当一只动物靠近你身边时,它是否会嗅出你气味?
这样的气味是否会扰乱它自身的生活?
日本人用老鼠来试验人可能得的病
也就是说,老鼠和人会在某个时间内得同样的病
人不在自我欺骗的情况下是认可这个理论的
老鼠是哺乳动物
具体说它是啮齿动物,我们在对它的判断中容易把它放在
自己的对立面,从而怀疑它和人相似的东西
螳螂是一种有害动物
不对,螳螂是一种昆虫,你数数它的腿
就知道了,这个现象在理论上是难以反驳的
螳螂会得癌症吗?
不会的,老鼠和人会得癌症
螳螂是有记忆的
它会记住我们的房间,灯光,食物和暗藏室
来获得它的生活空间。如果说有什么相同的地方,老鼠更像螳螂
人的脑袋里常常发出
老鼠吱吱的叫声,在沮丧时四处逃窜
害怕枪声、警报、无线电、蒸汽、车轮口哨、汽笛、小号和胃的蠕动声
螳螂思考一分钟的问题,老鼠要思考五分钟
人要思考一天。对怀孕,脑萎缩,流产,天气
语言交流,氯化物,苯酚和碳氢化合物
它们有更好的手段预防。人在小区播放的音乐里
摇晃着身子,谈论今日新闻
股票,利息,房产税,物业,垃圾,天然气,交通和保险费
忽略了草地和花朵上喷洒了苏打粉
(苏打粉是碳酸钠的俗称,它可用来制造
玻璃,陶瓷,洗衣粉和肥皂,也用来制造碳酸氢钠
我们是容易在夜晚街头的大排档
咕嘟咕嘟地喝下含有这种成分的饮料。日本人对此做了试验
在螳螂,老鼠早已逃开的地方
人没看出一丝动静
或者看到某只老鼠误入其中出现痉挛时
人会以为这样的悲剧只会发生在它们身上。
(有些话题公开了是很糟糕的,比如动物把自身的毒渗透到土壤里
将会在土里存活四十年,比很多人的寿命还长)
五年后我们的衣服,食品,窗户,电脑,书籍,钥匙,手机
长出了多样的菌类,开始变得坑坑洼洼开始腐烂
事情到了这一步
我们该向动物学习。摆脱优美的音乐,内科医生手册,古兰经,塑料泡沫
电话亭,主观臆想和耶和华是不是真神这样的话题。
为什么?我们的器官
不比它们多。在实验室里,一个不变的量
它的变异将会向各处延伸从而形成一个不变的内部形式和核心
老鼠和螳螂的居住地尽量避开
有声响和震动的地方,远离紫外线,电波,文明,粘贴物
和丁克家庭。它们用尽了身上的器官
预防来自外界的危险,不像我们
到了死的时候有些器官还在身上闲着。越南军队
第二次世界大战,核武器,辐射,地震, 火山爆发,海啸,龙卷风
一个瞬间,眼睛来不及眨一下就没没啦
(从统计学角度,它们有一段
孕育的时间,我们忽略了这个学科常常在现象上张望)
对器官的怀疑使感觉混乱
动物只在它自己的逻辑范围内暴露自己
凭着器官敏感性辐射周围。
在一本名叫《关于世界末日的二十个常见错误》的书里我看到
人在封闭的空间里
会想起自己的姓名,病史,抽搐,呲牙咧嘴,各种动物
衍生物,废气,其万分之一渗透进来
人都得麻烦。假如是一场模拟
在计算机上就会出现流量的跳跃,坐标全
景图上三维地流溢开来,数据屏上
有代码化的反应——花在人身上试验的时间
和动物的时间均等。不能唯心地看待
老鼠,螳螂或人童年时的疾病。敲键进入历史档案
不仅包括城市,首都,国贸大厦,信息交流中心
保险公司,还包括动物园,微生物,海底世界,细菌(尼奥丁衍生物的寿命
为三十年,在土壤里要存活四十年,我们要
活过这些东西,至少要活到八十岁)
假如我是一只老鼠,就不会待在
空中雾团二百里范围内的任何地方,假如老鼠是我
它就不会呆在电子阅读室里等待信息革命爆炸。1966年日本人就意识到
动物间的革命与人民间的革命是一样的
每一只动物都是无产者,它们的文化只在它们中间传播
“不是我们不认识它们,是它们
对这个世界感到惊恐。”
这使我们无法表现内心的东西。大胡子卡尔幻想着用意识形态
来平衡这些。问题是一代代老鼠,螳螂
狗,大象,蚂蚁都活在此刻,对未来的预测
进入不了它们的脑袋。很简单
从前发生过的事,以后还会发生,在人的犹疑、自恋和动物不停的迁徙中





手术与艺术

(一)

如同你序言里说的,这里是片荒地,把手插进去
会摸出一堆散乱的骨头,风一吹就没了
游回的部分,似乎不是分离出的部分
“记忆能挽留住消失的东西吗?”
在第一章的开头,你让一个坐在
火车上的人出现。他口袋里装着死人的地址
在不停地给他们写信:
我的妹妹:人都得活着,别老是怀疑过去
你干嘛把镜子埋进花园
亲爱的K:别去炒房
人最后还是回到一只盒子里
李先生:空想社会主义是一个学说
可以大胆的假设,同样的事物,得学会区别
阿秀:你家安装了的天然气管道吗
我心里的玫瑰是白色的
他进入无意识状态,你不想由他去
也不愿强行干涉,直到他们超出自身存在的游戏
“词语关心它自己”
你能抓住不在身边的东西吗
为了不过于空虚,你让一些消失的人
又在不同的时间里出现
从少女、苹果、镜子到寓言
从钟楼、城堡到超级市场,从机器人到剧院
一只无形的手,扩散出无数只手
他们能抓住什么呢
虚构是可以的,还得有真实的东西支撑它
要对事物长久凝视
把瞬间变为直觉
在呼吸的边缘的存在
有些东西掠过黑夜就消失了
你得及时抓住它们,“像日子围绕着一种生活”




(二)

在作品的第四章,你开始忙于穿游各个城市
搜集旧时代的报纸和一些故人的照片
并从他们的隐私里公开几件事让情节本身
跳跃和触碰。视觉效果变得紧张
迫使读者从焦虑中返回来接受你的意图。问题是
你呈现出的事物不一定是你熟悉的
有些人物——不仅仅作为例子,干着他们的事
精神是纠缠不了现象的。无论想象力
多么灿烂,还是要让位于你对现实的警觉
从第六章开始你写到他的生活:
下午,他刮完胡子,戴上鸭舌帽
出现在大街上,一边吹口哨,一边看广告
在“加州阳光咖啡馆” 寻找他的猎物
谈金融危机,献花,握手都很自然
女人们吃吃笑,他想乘虚而入
“这年头她们知道怎样和男人们周旋”
其中的曲折性是有可能吊起读者胃口的
可你的触角达不到那个地方
他从咖啡馆走了出来站在门口抽了一会儿烟
就走进电梯。电梯是个封闭的地方
很难发生些什么,里面站着两个人
她站在前面,他站在后面
她从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他咧开嘴怪笑的面孔
吓得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胸脯
他急忙缩回头想避开玻璃对他直接的反映
电梯里的空间只有这么大
装不下人物过多的活动。看得出来
你想揭示女性在特定环境里的微妙心理
可她的动作是本能的,你的技艺
没超出本能动作所体现出的生动性
读者也感受不到你的妙处。他嘿嘿一笑
就从十二层走了出来。你没让
电梯里的情节发展到“糟糕”的地步
为成全一个人物形象,削弱了它的可读性
亲爱的读者,“视觉必须传达心理”
电梯很小,却处在一个公共空间
很难在这里来点儿离奇的东西。她瞥了他一眼
走了出去,他一个人在长廊上
走来走去的。“总该发生点儿什么吧”
不至于让读者等得太久
是的,你希望在作品里隐藏一些东西
又没留下它的象征性
人物的行为显得过于随意
他在走廊上晃悠了一会儿,看一幅
“唇油膏”广告,一个穿超短裙的少女
翘着腿,对着镜子给自己的嘴唇涂油
她的眼睛似乎总是看着观众的
噢,不错,他又点燃一根烟深深地
吸了一口,朝着广告里的少女吐出一串串烟圈
无论这是潜意识的,还是自我取乐
它都消弱了你的控制力,这种风格弥漫了
作品的空间。“张力在观念中”
而不来自随处可见的现实。比如
坐在火车上的人还在不停地给死者写信:
大胡子叔伯:我梦见你在烧房子,你家的鹦鹉
还在讲话吗?它讲得比我还好呢
亲爱的妻子:你离家出走了,你是私奔
还是厌弃了精神生活?匆忙中你没有
带走那只红发夹,家里的猫现在不抓老鼠了
尊敬的老师:以前你叫我背《共产党宣言》第一句话
我没背出来,当着那么多同学面是多么的羞愧
现在我会背了,你听着
“一个幽灵,共产主义幽灵,在欧洲徘徊。”
好孩子:噢,我还没有孩子,因为她的私奔
我拆了家里的门。我致命的弱点是空想……
他像一个浮游物四处游动
你被动地跟在后面,顾及不到人物之间
命运的相互关系,这是你艺术的必由之路吗




(三)

当你隔一段时间回来,身边堆积着一些烂掉的东西
你垂下双手,低下脑袋站在这些东西之间
感到没有必要回到这个地方重复
以往的生活。它不暗示思想的出现
也不给予更多。“如何传给读者新奇欢悦的感觉?”
他在长廊上看了一会儿“唇油膏”广告
又走到吧台旁和*****说话,不时地打着手势
冲着*****笑,叫她给他点燃香烟
临走时还回过头朝她打个响指。这些场景是
远距离的,对读者视觉的冲击力
不是很大。还有那个坐在火车的人一直忘不了
他曾走过的死亡地址。似乎
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那里发生的人与事
他讲述自己是为了重
现那段时光吗?人物的活动是破碎的
意识流的。你没用一根线把它们串在一起
他们像游魂在各自空间里游荡
这超出了读者的理解力。在第九章下半节
你似乎意识到了这点,为了把某种
情节戏剧性地展开,你让一些人和另一些人
毫无缘由地发生关系
他们之间的活动无限度地扩张
动摇了作品的稳固性。其中破碎性随意分裂
着空间,画面不停转换,阅读的人
感到恍惚。比如:他打开窗子看
开过去的火车。火车从一座吊桥上开过
老人们说,多危险啊
阳台上水仙花开了,她在看侦探小说
在镜子前扮演她的母亲
家庭是个现象
孩子在几何学里长大……
你任意从某个角度忽然让一个人物出现
不一定能给我们带来惊奇
在第十一章里你给作品动了一些手术
删掉了些枝蔓,试图围绕一个
中心展开情节。但你的叙述过于松弛,变换
气息不能自然回旋。走出
电梯的男人在吧台和*****聊了一会走了
在弥漫烤鸭味的城市里晃荡
一会儿站在树下抽一根烟
一会儿站在路上吹口哨
一会儿举起双手打着哈欠
有时站在橱窗前看裸体时装模特儿
有时掏出一张名片给一个人打电话:喂,你好吗?
我好,好个鸟呀,这年头大家都得小心些
有时一个人坐在路口双手抱住头
想着什么,不一会儿又站了起来在街上晃荡
“不能发生点儿什么?”
在夜晚阅读的人是有点期待的
可他在不停地晃荡,晃荡,一直晃荡到下一个章节





(四)

作品第十七章的开头你避开了他,把视角转
向那个坐在火车上给死者写信的人
噢——我们应该称他为诗人,可你把他
弄得像个精神病患者
整天怀念那些死亡的地址而忽略了现实
到了黄昏他收起了笔,微弯着身子,右手搭在窗口
两眼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
速度把窗外的的东西模糊成一片
他没看到什么,他一直在看,或许他不在看
他只是把脸对着窗外。他为什么
不能转过身来和旁边的人说几句话
从而对身边的现实有点儿反应
“是的,他有自己的生活”
也得让读者参与进去。你没从整体上把握好这些
使他变成一个断了线的木偶失去了操纵
作品里的火车一直开着,开着
他也不知道火车会把他带向哪里
他茫然地处在他的生活里
寒冷的自由,虚化的面孔,变形的手法,意指的歧义
都不能凸显他的性格
他在他的回忆里
如同死在死亡里
隐喻、呈现、交叉、弹性、能量、游戏、混乱
语境、窥视、撕扯、抽空、判断、推理、描述
都不能作为抵押物来换回一些失去的东西
“艺术有它的自己的意思”
为啥老在表面上兜圈子
这就把你下降到到书页里一个插图的位置
你只能等待他们从故事里移出一个
相对的空间,安插某些突然出现的人物
(对于突然出现的人物,读者是没有心理准备的)
这些人跑出作品的外面
混淆了主要人物的活动范围
使情节出现了漏洞(一个糟糕的空间)
你用什么去堵塞呢?如同一个人
在别人的梦里进行着一场无休止的冒险
而在现实里留下一堆残骸
从第二十二章开始,你静下心来做些修补工作
这里凸一些,那里凹一些
都是一个自然的过程。当一些东西
形成它自己时,作品里就出现暂时的稳定
其中的痕迹不再出现或很少出现
“记忆里的词在低语”
一些人从现象中漫步回家,像一个圈子
在原来的地方慢慢扩大而回荡着
消亡声音。部分是你的艺术,部分是你的手术






恍惚之年



2666是哪一年?打开这本书时,秘鲁人罗贝托•波拉尼奥已
离开了世界。他参加过社会主义革命,怀疑上帝的存在
同后结构主义一代在“白鲸咖啡馆”谈论文化资本
与社会炼金术。谈论美好时期的女性社会结构。他们认为在“现代化”中
不存在诗的人道主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
精神是可笑的。人不应该作为一个被禁在有限的物理
宇宙的狭隘围墙之内的囚徒那样生活在
世界上。一天纠缠着一天,从意大利右翼分子的梦想
到纳粹的自恋,从移民问题到处女膜的脆弱,从恐怖分子的晚餐
到警察的多疑。他们没有越过
形而上学的虚构界限。难道世界的末日
不是2012吗?
难道有人相信被数学确立过的事物?
他们从巴黎到伦敦,从西班牙到意大利,走到哪儿混到哪儿
在一次听证会上他们唱起了
磕磕巴巴的波兰民歌,跳起了伦巴舞,然后才
亮出了自己——自由思想的采集者。在场的人对他们的生活
感起了兴趣,他们通过释放二氧化碳的形式来
掩盖革命时期的空虚。并故作镇静说,啊,对不起,我都忘了
有人从窗户里伸出头看我,我就说,早上好,晚上好
像纪德在灰暗阁楼里对着镜子说话。在靠近紫罗兰广场,一群
吉卜赛女郎用乳房引诱赛车运动员:
喂,下来吧,傻小伙子,前面有140度的大转弯
不,这是我们的竞赛
《2666》里的人,体内都有一个疙瘩,在夜总会,在KDW
在露天游泳场来点儿刺激的。作者调动自己的想象力
让一个女人平衡四个男人。让四个男人相互钻空子,她就在这个
空间里玩出了许多捉迷藏的游戏
来呀,来,身体是可以用来开玩笑的。
马拉美对康妮尔*****说,做完爱,再死去是一个理想
那时候坐在罗马剧院里没有一个女参议员
丽兹却在床上和一位肥胖的政治家谈起女性的心理,橄榄枝与枪,人与狗







至少,我不是一个快乐的人,我害怕别人对我说,一定会发生些什么
会发生些什么呢?
住在套间里的戴假发女人做过我的陪审员。她说
不能过早地赞同自身的生活,人应该去掉糟糕的自恋毛病
坐在火车里我是不读小说修辞学的(心理上的)
也许,哲学,是一个人边界(叙事上的)
口吃的人,到了春天就成了我的同类(记忆上的)
我喜欢用“喂——替代一个人的名称(经验上的)
在漫长的内分泌失调中,我避开了一些红色的事物(精神上的)
中断,闭嘴,摆脱困境(潜意识的)
我天天忙碌地活着:
老黑打电话来,我说,我很好
陈姗姗打电话来,我说,我很好
小区里的保安打电话来,我说,我很好
红旗照相馆里的张老板打电话来,我说,我很好
好啊,好,夏子没打电话来。的确,也许,谈到我的地理环境
我就他妈的闭上了嘴巴
我是个有幻觉的人,在晚餐上不吃鱼
天天落发,不自然地和迎面走来的人打招呼
反感数学里的单数
有人问,那你干吗用物理运动原理来引证社会主义运动?
我说,它们的运动在统计学里已经改变了方向
到了2010年,我几乎不出门了
几乎不承认摆在眼前的一只苹果
几乎不看美国的漫画
有人问,该这样解决呢?
我说,上星期天,我把全部的注意力
用到了怎样对付一只天天从窗口跳进房间里的猫







到了星期天,她不打开窗子,不接电话,不开灯,不看电视,不相信
卡西尔的《人论》,不阅读与民主有关的控制论
A说,这是过渡期的忧郁症
B说,这是一个精神问题
C说,这是信息时代出现的间歇性的困倦
D说,这是对自身膨胀的否定
她惊叫到:你们敢说,快感就是美感吗?
谁骗得了她
在第四号监狱的女囚房里,拿着一串钥匙的看守长说
我不骗任何人,我身上的每一把钥匙
都能打开你们。在判断力上,我认可了这个事实
女人,女人,总是在自己身上寻找自由
作者装着有人性的样子,忙于揭示她们似是而非的生活







丽兹说,我不在乎有人在背后捣我的鬼,我不会像个孩子偷偷地
躲在某个角落惊惶失措地瞧着一些人的影子
老黑对此不屑一顾
他认为女人都是演员。《星星报》上说
为什么盖世太保正在谋杀他马上就要给一个牙医的女儿?
在英格兰的商店里,女人总是作为一幅广告出现
我说,在托马斯•莫尔《乌托邦》里,找不到一个女人的器官
为什么?
在女性社会中我们不再强调大家所需要的历史特征
丽兹说,有鲜花,有诗歌,有好的范围
能提供让我兴奋的空间,但我还是不敢触动意识形态里的生殖器







一天他们打开我的门对我说,要过有理想的生活,我闷得慌
直直地站着。他们走后,我揪住耳朵在镜子里
扭来扭去,转动桌上的地球仪,对自己挤眉弄眼
一个有太阳的早上,我扔掉了在2008年
全球金融危机时期购买的一件绘有蝙蝠图案的内裤
将病史写在《参考消息》上
我没有理想,我有口臭。我时常跑到
街对面的彩票点随机买几张社会福利彩票。站在公交车站旁
意淫广告里的女人。有时站在鱼池子旁
看鱼游动,看了一天,最后看出了一个女人
这些不是回忆,这是一个不错的生活
人活着,为什么不操操呢,有了女人,有了房间,有了水,多好







我独身的时候,2000年,一个春天,我是一个混乱的人
一个不考虑时空的人
答应一个酒吧女见见两个朋友
她很高兴,扭着身子说:“我喜欢大家一起玩”
但她不知道老黑,在一个叫“人民大众澡堂”里我看到过
他那玩意儿,大得吓人,像一条扭动的长蛇,好像随时会溜进
某个洞穴。哈,老黑一个人就叫她够受的了
直到有一天我看见老黑跪在她面前求饶,求她别戴着手套
玩他。窗外下着雨,风呜呜叫,老黑没想到
性生活会毁掉一个人。她咯咯一笑,你简直就像只死蛤蟆
要知道没有一个女人会在表象里玩命
那一年,一个阴暗的下午
我撇开老黑打了一个时间差干了她
喂,干得不错,妙,只是有点急吼吼的,没有超现实主义的味道
软下来的时候,一脸痴呆的样子
我说,人是有心灵的
“心灵?咯咯,别逗啦”她在床上笑成一团
我扭忘了这个鸡巴现实吧
就是在这个现实里,老黑发出了感叹:
啊,一条有思想的蛇
啊,疲软的时代
过完了春天,另一个朋友
撇开我,打了一个时间差干了她,干得无踪无影
干得悄然无息,干得滴水不漏
他像个影子
她哭了:狗操的,用影子搞我,等着瞧,你会下地狱的,







“你若在这儿过夜就不要问,游戏,什么时候结束”
舞台是好的,弟兄们至今还在唱
我的女人,我的土地,生活就在这里
越过江淮地带,就没有人为你的失败承担责任
革命时期,钞票算不了什么,女人
算不了什么。国内战争中,有很多船只从水面上游过来
一船的尸体,一船的鲜花,哪儿还有真实的记录?
明天走吧,此时的人没有姓名,没有地址,没有来处
还能玩好什么游戏?一群狗娘养的
是有信念的人,他们在帝国的旗帜下,胡乱地挥舞着大刀







这一天我在书里看到有一个嬷嬷从天主教堂里
走出来对女儿说:
孩子啊,我老了,到现在
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天主的人,如果有人带着你
回到我们中间,你就回来吧
不,女儿说,我有我的生活
你的什么生活?
我得去医院,我全是发痒,我杀死过一只蝎子,我自己
也没想到在一个下雨天,光着身子躲到教堂里
嬷嬷说,你不能开没有脑子的玩笑,你是我们的人
女儿说,我不想回去了,一想到做天主的人,我就全是冰冷







丽兹和四个男人整天在漫游。他们还梦想着漫游东方
从理论上说,一个隐蔽和显现的东方
是个地理空间。而一位戴着第二国际勋章的哲学教授
将这个称之为一个语言的东方,一个弗洛伊德的东方
一个斯宾格勒的东方,一个达尔文的东方,一个种族的东方
在这个近似散文的空间里容纳了虚假的物质主义者
娼妓的民族方式,曲折的装饰性,新闻版本,旅游指南
宗教的无限踪迹,性政治,石油,电子时代的诗歌
神学研究,电梯里的交头接耳,改革时代的混乱媒体
而她的父亲,一个共产主义信徒,一个在红色电波里成长
过来的人,一个在麦卡锡时代就否定了
“人民的希望来自于操纵和控制”的言论。他牵着
一根线试图将大家带向一个他准备好了的
甜饼,书籍,诗歌,避孕套,印度神话,维他命
葡萄酒的小屋。这是一个荒谬的插曲吗?
不,我相信了,前提是,这是一个所有个别事物中的一个







一天上午灰蒙蒙的,我在世贸广场第七条大街遇见
会用《易经》占卜人命运的老何,我问他:
人活着的动机的什么?
为什么你老是带着狗参加娱乐活动?
好兵帅克的抢会指向他的政府吗?
西班牙书店里有毛泽东的《矛盾论》吗?
浮士德有臆想症吗?
左翼的广场上为何没有一只鸽子?
《2666》里的人们怎么喜欢在电话里谈论亡灵世界?
殖民地时代的烧饼好吃吗?
在汽车旅馆,西尔维娅•普拉斯会见过她的情人?
为何叶芝说,我是傻瓜?
人是人的对立面吗?
该怎样消解新的逻辑圈?
人是否有起源?
老何摇摇头:别问我,我什么都忘啦。什么都忘啦。忘啦。忘啦





十一

《2666》里的意大利男人对丽兹说:来吧,乘着好时光,玩玩吧
就在这间临街的房子里
好的,玩玩
这里有席梦思,润滑油,立体主义的画
(画面大胆,夸张,缺少节制或控制的危险性。但它表现出我们
内心的东西,这在1910年已扩充到视觉艺术)
丽兹说,好吧,玩玩
玩什么?
有什么,玩什么
有什么呢?让我想想
一会儿,他忽然发出“噢”的一声,想起来了,我有手,有嘴,
有直觉,有暗示,有推理,有生殖器,有观察力,有差异……
这是一个渺茫的空间啊,就我们两个人
两个人会有两个人玩的游戏
那就来呀
好,来
他们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一会儿进,一会儿出
一会儿叫,一会儿哭,一会儿前进,一会儿倒退,一会儿否定,一会儿肯定
从经验上讲是为了更妙地活着
玩完了后,他忽然发现他玩的对象是一个没有历史感的女人





十二

我过着以前的日子,我的房子很破
我的精神很破,我的语言很破
我看到的人也很破
在破烂的生活里,我一个人
在下雨天还会干什么?
我的母亲死了
我姐姐的儿子也死了
我不再听信
风的语言,鹧鸪的叫声
那些可以不用思考的东西是具体而美好的
随意地活着
就不要在意“外面
的世界成了我的对立物”
想一想,人在早泄的早晨是多么的无奈
一只手放在门上
一只眼睛转动
还有什么可以说的?
人子啊——说话吧——嘘——这比咬破了舌头好





十三

《2666》里没有开出一朵马克思主义的红蔷薇
穿着燕尾服走在大街上的
是一群悲观主义者。他们玩的是
希伯莱式的社会主义革命,他们戏弄了
性生活中的女人鸟,他们一边
摸着乳房,一边说,啊,一切都在崩溃。在星光灿烂的中国
回到上海,脱掉殖民地时代的内衣吧
我们自由了。在海德公园
他们以克里格的名义
告诉人们,无政府主义,是政府是一种形式
他们玩的是“剥夺一部分人而给予另一部分人的”游戏
大街上走的都是满怀动机的人
连孔子都要绕道而行。他对子贡说:眼镜蛇不是大蟒
看,不是观察
中国必须有一个对象才能称之为
国家。在13号房间里
有一把上好的大提琴
没人会弹,就把它放在这儿吧。在特洛伊
有人把许多木偶变成士兵打击意识形态里的敌人
老子说,你会吗?
那就回来,做一只鸟儿
尽管后来有了人民公社,人民还是不知道“公社”的意思
在集体里趁热吃饭是一种乐趣
表现好一个事物,但丁是把好手
他的地狱是一个表象,引诱人们的是天堂
有天堂吗?
哈哈,谁知道呢,也许有吧,人民是脆弱的。关于河流
乔伊斯是好样的,不用看地图也能
带着尤利西斯在各个有水的转弯口绕道而行
他们不是旅游,他们是行军
“兄弟,知道吗?我走出来,是为了回到故乡”
这句话(据有人推测,他在都柏林和老庞德交流过
庞德哈哈一笑:有面包,才有运动)
对于“当我们成功地开辟了人的新维度时,该社会就变得反理性了。”
我理解为这来自于匈牙利人卢卡奇写的《理性的毁灭》
为什么黑格尔的思想适应于阴雨天气?
这可以归结为“此时是我的世界”的内心活动。
《2666》回避了“生存的缓和”,但小说的意思没有越过第二自然





十四

为何一定要继续?殖民地时期的剧院老板马丁说
一些戏完全是主观上的
1938年,人们的精神是混乱的,三分之二的城市没有一个
像样的剧场,商人总监是尊重资本主义财产的
并试图从他们的家庭中繁衍出
令人伤感的剧情。拉辛为何想毁掉他的原型?有许多小窗口里的故事
只能用电影蒙太奇的形式,物体的外形
在逐渐的转换中,脱离了人的环境,从而变成出技术的表演
人有可能变成树,但得有一个合理的故事
谁相信母亲的乱伦?哦,的是,她子宫张开,她开始生产,她流出血时
也流出了泪水。马丁说,戏剧不能只是象征
“他的脸靠后,他的脚伸出窗外,他对女人说,今天我想玩个痛快”
这个剧情仅仅是警察的一个笔录。剧本中删掉了“她说
人家认为你的举止很得体,但你绝不是个好东西。”他哈哈一笑说:
别在意,人的生活,都是在表演。后来
马丁回到上海,只不过他的脑袋上换了一顶帽子,走在喧闹的大街上





十五

在阴暗而又潮湿的伦敦,一些人低着头走在枯叶上
没有人愿意在一个糟糕的地方过夜
他们在穿过西班牙,意大利,法国时
还带上一个巴勒斯坦的司机
在约好的时间内等着她。意大利人在打开车门的时候
对着巴勒斯坦人吼道:喂,下车了,你这条狗
巴勒斯坦人打开车门,朝他嘘了一口气:狗操的意大利人
别神气,你这个白痴,文艺复兴
只是你们的一个偶然性。她走过来用身体隔开了他们
回到旅馆,意大利人故意以很快的速度
打开啤酒瓶盖子,让她看到白色的泡沫是怎样
充满激情地喷射出来。她兴奋了起来,求他在沙发上搞她
他认为沙发的弹性会抵消他的用力,从物理运动中
人会发现:重心概念的引入
是一种等效代换的思想。即:物体的重心不一定是物体上的一个点
他被一种右倾观念所左右:中断,眨眼
吊腿,摇头,绕到后面,学海豚叫,转动身体
想象力,条件反射,恐惧,嘘气
她说,你不能这样搞我,这会使一个具体的对象凭空地悬着




十六

父亲亡故,他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女家庭教师没有经验
和他一起来了,住在一间脏兮兮的旅馆里
她说,二十多年来,我的房子一直干干净净的
我不想在小胡同里见到警察了。他说,你还记得吗?我们玩过一次
跳蚤舞。哈,你还有脸提起这个。她说
我来了,是想好好的生活。他取出红葡萄酒要和她干一杯
接着,窗外下起了洁白的雪,一团雾
弥漫了他们的背景。罗兰•巴特认为,这个叙述是带有交易性的。





十七

作为世纪出版集团应该考虑到《2666》这部小说流传的
范围和影响,要考虑到中国读者的心理:
自由,但不能过于自由。私生活也是一种生活
白色物体是工业化的泡影。冰块,是一种形式
百分之一秒是历史的对立面
语言,是一个预谋。小说里女人,光着身子
坐在床上双腿并拢,试图回忆什么
她说,人应该给人审美情趣
但西班牙的男人身体已经腐烂了,他不能操了
下午时分,她推着他的轮椅走在马德里大街上
他在轮椅上读《红色周刊》
认为傅立叶的乌托邦,毛泽东的理性
斯大林的犹疑,阿里巴巴的城堡
虚构《神曲》的人和地中海的地理环境都是不值得
信任的。风中的风车是不值得信任的
自由,沙发,物理效应,货币,消费观,操作后的民主
柏拉图幻觉,蛋糕的芳香,替身的行为,读者的揣测,伦理知识
《A B D》报上刊登的时事新闻是不值得信任的
分手时,她没说再见,吻了他一下就走了,他笑笑缩回了身子





十八

他们是一代人,在不同的章节里,总会有某些人死亡
大耳朵的男人,一个靠记忆生活的人
一个生活在过去的人,他维持了10年时间的脸面
西方的夜色伸手不见五指
既然我是这样的熟悉我的国家,干嘛还要悲伤?
在他的记忆里有一片死海,死海上漂浮出一座岛屿,岛屿上飞满了秃鹫
酒鬼福生喜欢闻路过身边女人的香水味
他的早晨,是侦探小说里的早晨,灰蒙蒙的。到了夜晚
他才想起他是一个有睾丸的男人。他说,他国家的政府是不值得信任的
阉割了他的生活。朋友,有关命运
他觉得总有一天,会离开有家具的房间,死在一条不确定的路上
李亚总想,女人总该活得轻松些,有时她一个人躺在床上
读拜伦的诗歌,她意淫的人大都是海军上校或骑在马上的猎人
她说,登上楼梯就能看到他们。其实,这是虚构的
但她说话的腔调像是真实的:“我不是一个孩子,我等待该来的命运。”
老子说,空,来自于空。可这小妞儿,有太多的幻想
在另一个场景出现的是一个秃顶哲学家,他不认可他的时代
他是一个病人,一个窥视着,一个无力对待现实的人,一个梦呓者
他让他的一些朋友死在他的剧本里,他朝他的时代放屁
他说:“我相信你,我的灵魂”德里达认为,他能直接穿行于所有可行的
心理地图。因为他常常回过头看那些即将消失的事物




十九

《2666》的雾在伦敦弥漫,不一会太阳的光线穿了过来,她和英国人坐在飞机上
心神不定。他和她谈起了《北回归线》
认为亨利•米勒在书里对女人生活的描写是不切实际的
有妄想的成分。女人的阴户是女人的世界
阴户越大,世界越大,这不一定是个自由的空间啊
而亨利•米勒陷入了虚无的悲观主义
他说天气会坏下去,而且一天一天地坏下去:
铁网、酒精、机器、腐败的食物、感化院、性变态、革命、断裂的纪念碑
腐烂的尸体、无机废盐料、电影、煽动、疯人院、殖民化、电椅、断头台
时装表演、卷毛狗、变性手术、子宫托、花柳病、反政府武装、梅毒传播
兴奋剂、心理无意识、疯狂的肚皮舞、摇篮、监狱、坟墓、共产主义方式
一个孩子叫你心碎,一根鸡巴叫你厌烦。对亨利•米勒罗列出的意象
英国人有些不安。本能和直觉能认识真相吗?他用手暗暗地伸向她的乳房
丽兹说,“这不是一本书,这是啐在艺术脸上的一口痰。”
谁想过一种没希望的生活?
而他总是喜欢在女人身上玩些鬼把戏。我讨厌这个写《北回归线》的家伙
他是一个窥阴癖,一个脏家伙,一个没有心脏的人
他的叙事艺术,在我们这个时代
仿佛女人大便时发出的哗啦一声。英国人说
柯林斯一边听电唱机,一边玩女人,玩死了自己
这件事发生在伏尔泰提过的那家妓院,如今称之为“迷惘的一代”
丽兹说,我闷热极了,透不过气了
在飞机上英国人一只伸出去的手还没触动到她的乳房又缩了回去
对,应该用“理智的技巧”
接着他笑笑说:你戴上墨镜会更漂亮些。她说,我不喜欢隔着
一层玻璃看东西。啊,或许,这对坐在
飞机上的女人有好处。是的,我不喜欢阳光,我能适应阳光
英国人有点伤感,他不想触摸她了
他睡了,睡了,在梦中,北回归线上没有女性的星星,大不列颠的黎明,没有太阳




二十

我怀疑我熟悉的东西,我不爱动脑筋去想
一个糟糕国家里的艺术
对无法看到的人
虚构出来了,也是好景不长
除非在很短的时间内拿出另一个版本,来维持读者的胃口
大家都说,快呀,快
结束这个让人过得不舒服的时代
我说,可以活着,但别像一只老鼠。啊,20年的梦想
刻在脑子里的痕迹
无非是几个沉默不语,摇头晃脑的木偶





二十一

从另一个角度推测,英国人是在以唐璜的方式
引诱奥兹,结果他谈到了《北回归线》
摆满了塑料玩具的旅馆、腥臭的下水道、嘈杂的地铁、苦涩的咖啡馆
不能作为丽兹出现的背景。她的母亲在1915年的一个星期天下午
跟一个黑人跑了,父亲认为这仅仅是艺术上的捏造
对于这一段历史,可以用一些语言来掩饰。比如:橄榄树,一团雾
屋檐上的猫,大海,无声电影,共和派联盟,镜子,苹果
在思想的周围,形成一个个坟墓。回避死亡的人,也在回避一个真相。下了飞机
他对丽兹说,超过想象的事物是可怕的
如果相信了笛卡尔,对谁都没好处
丽兹说,我们不允许自己长久地活在主观思维里
那我们私奔好吗?
他们呢?
谁?
你的朋友们
还有明天
就明天而言,在私奔的路线上没有什么是最后一夜
显然这在叙事艺术上是不成立的
出于好奇,我指出书中的97页:偶然性不是奢侈品,而是命运的另外一张嘴脸
有了这个原因,接着就出现了如下场景:
你在看什么?
看一条蛇
不,这是树枝在阳光下投射出的影子
我们有机会玩玩吗?
听这话,你像一个保守主义者
哎,这个英国人,丽兹曾对一位小区的保安说,看起来他好像永远走在回家的路上





二十二

1962年,母亲坐在飞舞的蝗虫里给她的孩子吸乳
她饥饿的脸色和蝗虫一样,她几乎
无力站起来去捡落在她面前的几根麦穗
赫鲁晓夫在演讲中说道,社会主义的艺术
应该为无产阶级服务。为什么不是用经济来服务呢?
当然,母亲是想不到的
她的大儿子死在杂草丛生,蝗虫飞舞的田埂上。这些记忆给我的阅读
蒙上一层阴影。至少有一点,在艺术上,我不想撒谎,





二十三

这里有几个疑问:丽兹坐在飞机里为什么不敢朝外看?
恐吓自己的人有精神问题吗?
心神不定是自我对立?
美妙的叫声接近艺术的真实?
为什么不承认非人类的东西构成人的生存处境?
自我分裂是人的一个局部结构吗?
他为什么缩回一只接近她乳房手?
读者的想象力会成为作者的焦虑吗?
什么是消沉之美?
什么的细胞分裂?
什么是生理结构?
难道只有魔鬼才会不停地更换同一张面孔?
一个有洁癖的人会不会相信人类的童年?
她干嘛哭呢?
干嘛提到死在资本主义抒情时代的父亲?
《2666》为什么试图掩盖已经揭示出来的含义——不相信一个国家的阳具





二十四

嗯,那是一盏很亮的灯,在路上,10年的事了
那时我父亲还活着
那时我姐姐说,她看见了鬼火了
不,那是灯散发出的灵光
一个人,或者什么东西,父亲说,你是看不见的
下去吧,以后不要胡说了
姐姐说,我看见的东西,你不一定能看见
也许,我们不在同一个地方
算来,我们相隔两个时代,父亲不高兴了:
不要说自己没有遇到过的东西。姐姐脸色苍白
傻呆呆地站在那儿。月光很亮,我走了出去,不想看到我生活过的房子。






二十五

我看这本书的时间是2012年,距离2666年还有654年
在这么大时空里作者却在描述他眼前的生活:
街头落下的一片叶子,雨中张望的女人
电话亭里的喊叫,议会大厅里的性骚扰
二尾子们的生活,几何学遗著,法院里的阴暗买卖
同性恋,吸毒者和弗洛伊德的性学三论
模棱两可的共产主义概念
在国贸大厦四处张贴治愈淋巴广告的推销员
在车子里做爱窒息而死的文化史教授,阴暗的炒地皮者在中国的南方玩起了诗歌
这是你的工作室吗?
是的,我正在策划艺术展览
什么艺术?
行为艺术。诸如裸奔,割掉下巴,在生殖器上画出美的图案,在光秃秃的脑袋上插一朵花
在停尸房里哈哈大笑,在电梯里唱下流的小曲,扭动着屁股从警察面前走过……
这需要很大的艺术空间啊
是的,我像是接受到了
死亡通知书,接受到波德莱尔忧郁的诗歌
接受到了死于月光下一桩无头的谋杀案
带上行装,走吧,我感到死去的父亲正在牵着一根引线将我带
一个美好的地方,他为我准备好的甜饼,书籍,避孕套和印度神话的小屋
他引领着我的灵魂
引领着我的艺术
走向另一种生活:琐碎的,潮湿的,迷茫的,嚎叫的,松弛的,多疑的,沉闷的环境
我不敢说我会带着还活着的母亲一同前往
不敢相信到了那儿我的思想是否还活着
我的分泌物是否还活着,我的希望是否还活着,我的脑细胞是否还活着
死亡,是一门艺术吗?那个意大利男人就在他母亲刚死不久的房间里操了她
一直操到天亮。啊,她说,我闻到了一股死亡的气味
他说,我好不容易勃起了一回,你还说这样的话
这是一个不好的早晨,丽兹说,我好像在想什么,又没什么可想
接着他用中世纪的故事引导她,后拿出象征物引诱她,挤压她,操了她
在她发出哼哼的声音时,他命令她叉开大腿,集中思想,睁开眼睛看着他
直到她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这个场景有点滑稽)
他忽然中断了下来,对她阐述无神论的含义,为什么捷克人说“我们要耶稣
不要凯撒”?左派们的欺骗性带有无限的扩张性
达利绘画里的疲软时间,法兰西橡胶树的特征
以及元话语在话语中作为在场显露自身的方式。他忘了他的阳具还插在
她的阴户里,而人是可以用美好的事物来例证相反的东西
就人体的表达而言,她说他最有味道
恰到好处地触及命题
他在关键点上不停地敲击,就像一个音乐家在熟练地敲击钢琴上的键盘
在她身体上弹奏出美妙的音乐。完事后他
谈起了意大利的文艺复兴,他说他一直在模仿那个时期被石头
雕刻出的男人:美的肌肉,美的冲击力
美的旋律,美的线条,美的艺术。她对此有不同的看法:
被石头雕刻出的男人是冷冰冰的
血在石头里变得黑暗,冰冷。正是富于幻想的意大利人在偶然中
拯救了他们的艺术,在变形中改变了真相
在对立中统一了事实。为了使谈话轻松些,他给她吃沙丁堡
咖啡糖, 告诉她科学与遗传学,圣经与病理临床经验
庄子的伤感,弗兰德公路,曲径交岔的花园
思维的声音,油腻腻的酒吧,向日葵,浪漫主义者的避孕套
在这个世界上,人人都处在弥留之际,人人精神里都藏着一只干裂的蛆壳
三维空间里的自我表演,繁琐的词语交流,从而形成了
一个自然主义者的丽兹,自我分离的丽兹
达达的丽兹,非非的丽兹,魔术中的丽兹
宗教意义上的丽兹。在希特勒后花园不停地舞蹈的丽兹
他兴奋了,一边唱着歌,一边玩她。在
摆满了中世纪书籍的书房里。一边抽烟,一边玩她
在废弃的建筑工地上玩她。在教堂的窗户下玩她。在国有企业的仓库里玩她
作者在小心翼翼地为明天的要发生的事件埋下伏笔
到了2001年,作者感到没有拿捏住他小说里的人,只能给他们一个不稳定的灵魂






二十六

1967年,我的舅妈赛冬花走到一条小河边,轻轻地放下一只小木盆
盆里装了一个不满一岁的婴儿,婴儿的身上
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明了出生年月日,然后
将小木盆轻轻一推,木盆随水流走了。她哭了,不能怪我
这不是一个人人都能活着的年代。她的男人在文化大革命时期大串联
串到了北京,再也没回来了,有人说他见到了毛主席,有人说
他死在一列黑色的火车上,有人说他有了别的女人
那时毛主席说共产主义一定会在全世界实现,那时赛冬花遗弃了她的孩子
为什么《2666》忽略了历史的曲折性,在一面镜子里呈现出主观性的社会主义花园






二十七

作者叙述的声音没有一个确定的连贯性,他在他乱糟糟的手稿里游移不定
不能界定“没有的地方”或“好地方”
将乌托邦置于一个遥远的地理国度。在暗淡的年代里
对新生物产生了辐射性的意义
在一个模糊的空间,那个法国人说,我老了,有孩子的行为
喜欢独自一人在房间里照镜子:转过来,转过去
抬抬腿,提提手,一会笑笑,一会儿
怒视自己,他不承认镜子里的人就是自己
他想起另一个法国佬萨特说的话:人对着镜子看久了,就会看出一只猴子来





二十八

1919年对鲁迅来说是个好年份,一个革命的时代,坐在黑暗里
抽着烟,写出了中国第一个狂人
对胡博士来说,也是一个好年份,“别让他们搞到你
20年以后,他们还会在第7教区里出现吗?”
胡博士大声说道:不能对时代有过多的妄想。蒋中正说:提醒人们注意
还有另外的党派出现,苏联人总想找一个鲜花盛开的地方
跳他们的芭蕾舞。北京市长说,等一等,至少可以继续操一操
五四以后,除了有人升天,有人问,剩下来的人在同一时期干了什么?





二十九

别动我的樱花,别动我的食物,日本人会花更多的时间
制造火腿罐头,枪支,艺妓
富士山是他们的一个幻想。嗯,是他们的一个幻想
有很多好看的地方留下他们肮脏的分泌物
一位参议员说,火车脱轨了,后者就无法按期交货
该如何处理你们的枪手?无论什么时候,美国人的双手都在
紧紧地抓住钞票。尼克松说,银行里的钱,不是国家的
就看能不能亮出你的拿手好戏。日本没有一个战略家,使得他们
至今还生活在一个岛屿上。到了2012年
两个国家的人民的视线都转移到钓鱼岛上
真的,好,不错,对两个国家,这都是一件令政府乐滋滋的事





三十

我不会劳动,当然,也不会思想,1967年文革时期,丁先生说我
做了10年的哑巴。不,我爱过李铁梅
爱过红色娘子军,爱过江青。所有的马
都奔跑在一条路上。啊,这个国家玩的把戏太多。K说,注意些
不要在晚上把女人带回家,饿了,找不到一家面包店
越南人住上了中国上好的旅馆,有牛肉烧土豆,有民族歌舞团的表演
在这个时代里,现在,彼此可以不说话
一开口,有些事就变得糟糕起来
但也不能否定,在有女人的晚餐里,起码也解决了一些问题





三十一

你们给我的东西,还在我的手上
请原谅
咱们有共和的一天吗?
有些事,想干得漂亮,就该动动脑子。不容许马丁太太在受审后
对革命的失望。那女巫
不喜欢独自进餐,她说,在十只猴子中,谁也说不清
哪一只是最好的。我说,如果还有一个子儿,我就去买一块冰淇淋
缓解压力,感受到具体的生活
这班家伙,狗操的,戴着假发倡导文明
不,马丁太太说,注意些,别让人逮住你的影子
哈哈,这样做,60年以后,对进入笼子里的人,谁都没有好处?





级别: 一年级

6楼  发表于: 2013-02-01   主页:
三十二

《2666》的作者波拉尼奥活到五十岁就死了。他却用他的小说将自己的生命
延伸到2666年。将无数代人
一起带向坟墓。正在阅读这部小说的人都知道自己
到了那个年代恐怕连骨灰也没了。无形的死亡在笼罩着读者
他们是否意识到在拉美爆炸文学中的一片废墟上
飞出了一只只污秽的夜鸟:酒吧长谈,绿房间,玉米地,跳房子
暗道,霍乱时期的爱情,城市与狗
阿尔特米奥•克罗斯之死,电车上的故事、世界末日之战……
用一种或多种不同的方式来讲述身边的历史和人性的黑暗
不轻易自由扩张,重新组合叙事形态
对私生活采取白描手法,对经验里发生的事采取偶然性的触动
对人的心理空间有个适当的回旋。拉美人的艺术
对政治生活有着迫切需要,对不同时代的意淫
对性政治在城市空气中释放出的二氧化碳,对维多利亚时期女性的窥视
采取了隐喻式的描述。“我放弃了这些,但必须守口如瓶”
好吧,那就别在乎“我被鸡奸了”这个事实。中国的领导人
看过索尔尼琴的《癌症楼》吗?
哈维尔说:从“布拉克之春”流出的血不是绿色的
我们需要在精神里大口呼吸。他在房子里
摆上各种不同的画:无轨电车、自由的门槛、形象的反叛
受威胁的暗杀者、记忆的持久、两个孩子被一只夜莺吓着
有理想的妓女、变态者的星期天、雨后的欧洲、守夜的人
夜晚的牧师、半个身子演讲、地下室晚餐、有狗的会议室
红色的内脏、秘鲁的木乃伊、喘息的浪花、殖民地二号楼
表现主义的冲动忽略身边的生活,就像捷克人需要忘记“布拉克之春”
苏联在入侵捷克时,一个女人在勾引一个给他擦窗子的男人
那个男人在后来的回忆中说,她翘起的双腿
就像苏联开进布拉克时竖起的大炮,可她对那个
擦窗子的男人说,抱歉,你弄混了地理空间,我不是苏联人,我是乌克兰人






三十三

在吃自助餐的时候,张果老说,那些远渡非洲的人也不相信
中国式的幻觉,女人们在走过小巷时
感受到药力的作用,干一个人,得付钞票,而美国的华人
在黑暗中寻找思维之光,墓地上的黎明
玩风车的孩子,从公园到床上的假马克思主义者
没有唤醒他们的意思,他们听信了乌有乡的消息,在石头上
建立了人民公社,举着旗帜在坟墓间移动
然后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来吧,革命就是一场象征性的乒乓球比赛





三十四

来自伦敦的男人,走的是一条流浪者的路
他在自我与他人之间来回走动
在电话与席梦思之间来回走动
在贺拉斯与爱因斯坦之间来回走动
在丽兹的乳房与漂浮不定的感性之间来回走动
他说,一切都破碎了
我表达了生活,又在为此费尽了口舌





三十五

我的朋友失业后一直泡在股市里,他说,股市,就是国家和老百姓
玩的一场游戏。他们用隐晦的操作手段在
谋杀我们。让我们面对着不断出现的垃圾股,牛皮股,烂股
在牛市里喝百事可乐,在熊市里急得团团转,找不到公共厕所
有个女人在股市大厅对他说,你带上我购买你买的股,有了盈利,啥事都好办
他说,不,股市行情像个善于变脸的娼妓,我也把握不好
没关系,她说,在熊市里做爱好着呢
哈哈,*****,无热点板块炒作,这样的交易会萎缩的,看来我很难
帮你度过这个“恐慌的阶段”,抛售得越多,亏损得越多
我没有什么了,先生,除了肉体,我再也找不到可操控的东西了
啊,别灰心,在交易所里,没什么胜利可言





三十六

尽管离2666还远,在《百年孤独》里却显得缓慢。现代人怎么可能在
佩德罗•巴拉莫在鬼魂里度过了一生。他死去的父亲
曾在1891年翻身越过教堂的围墙,不一会就听到女人的哭声
外面是田野的一片绿色,但已脱离了殖民地的统治
人们开始了象征的艺术,开始阐释斯葛多派的循环时间的理论
或者对流亡在乌拉圭女人的怀念
去吧,拿着这张照片去辨认他,他会跟着你回来的
他已经脱离了鬼魂的外形,有了一颗心,他的头发长了出来
你能看得见他的。在街上,在一群人居住过的地方
他已经不在乎身体的敏感部位裸露在一个民主国家里
他就站在那儿,你看到了吗?
噢,没有
那就打开一本书,打开一个墓地,打开一个人的记忆,打开一个民族的历史





三十七

在闪着黄色小花的地方,我的父亲死了,临死前他说,人是可怕的
你必须等待他的结束,啊,父亲结束了
在生活中移动,在假设中变成孩子,直到隐私漏了陷
那是我还小,不知道为父亲的亡灵守夜。在摇晃的烛焰下唱起了摇篮曲:
“麻雀找到了一座房屋,燕子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巢”
我说,父亲在山上找到了一块墓地。1966年,我说不出什么是“好的生活”
母亲做了一个小布人放进棺材里。我想,独孤,是语言上的
在地理上,我的家乡属于江淮地带,人们有在尸体旁放冰块的习惯
从上海来的巫女说,别担心,灵魂是不灭的
《2666》里说,写作,是从躯体开始,他宣扬了女性的艺术观念
结果在烦躁中取消了叙事的象征活动。从而掩盖了主语活动的踪迹。我父亲
死后,我母亲天天站在一块石头上反复唱着同一首歌






三十八

对于亡灵,《2666》故意将镜头推得很远,避免了鲁尔福式的变形叙述
避免《绿房子》结构主义故事情节,避免了《酒吧长谈》冗长而琐碎的对话
避免《暗道》似是而非的意指,避免思想和感觉的直接交流
形式的解放,语气的弥漫,随意晃动的镜头,流动的漩涡
非理性的对应物,微妙的距离感,捉摸不定的叙事构成了人对现实的猜疑
法国人知道有一个人在暗示丽兹,他有一只永远不会醒来的阳具
处在茫茫夜的里,他在葡萄架子下和她谈起了灵魂:
你知道灵魂在什么地方吗?
她摇摇头
你知道灵魂出现的形式吗?
她摇摇头
你知道灵魂的语言吗?
她摇摇头
他说:灵魂随树叶摇曳,灵魂随蝴蝶起舞,灵魂随水流动,灵魂随花绽开,灵魂随火燃烧
灵魂是河马,猩猩,消费,孩子,机器人,钥匙,历史版本
拉丁人的梦想,礼拜天的虚妄,死亡的前一夜,语言之间的距离
他说,别担心,死亡在消磨着每一个人
她说,这些我是看不见的,我想好好的生活,我厌烦表面上的美,我宁愿发出咔嚓一声






三十九

作为读者我还是感到这本书在中国江淮地带流传是一件尴尬的事
到了2666年代还活着的人是不能证明这本书的意义
这是个巨大的空间,是一个手淫的空间,一个异化的空间,一个毛茸茸的空间
一个有精液的空间,一个有几何形状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
丽兹的蛋糕,被他们切割得七零八乱
各自划分自己的势力范围,把她完整的身体变成一块碎片。作者提醒过读者
这是一块超现实主义的蛋糕,一块脑萎缩的蛋糕,一块悲伤的蛋糕
一块在形式逻辑支配下,处在本质和现象之间表现出不确定性的蛋糕
尽管作者在描述丽兹的精神特征时说她是
一个快乐的,懂得生活的,不绝望的鸟儿。每次晚餐结束后
她都咯咯一笑说:这不是最后的晚餐,因为我们中间还有一个朋友没有
出现。我预感到她是在影射那个身体正在腐烂的西班牙人
(一个人的腐烂,最先是生殖器——巴普罗夫)
他有时藏在地下室里看丘吉尔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回忆录,他不相信
一辆军车上会混装着罐头,军火,女人,牧师和放高利贷者
“战争,必须夺取生产资料”。老庞德说,搞掉墨索里尼只须几年时间
搞掉拿破仑可要费尽得多。在比萨,他“如一只独孤的蚂蚁爬离崩塌的蚁山
爬离欧洲的残骸”哪个囚徒相信过他的监狱?
1942年,谁在欧洲冒险?
哦,别惊慌,我们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从手到右手掷球玩
人群在战火迁移中,又是谁炸毁了那座桥?
他说,他一生都不理解“世界的毁灭,不是一声轰隆,而是一声鸣咽”的意思
他有时躲在仓库里看《微暗的火》,对书里的夜晚的生活不抱希望
一个爱幸福的女人怎么会在他的男人面前不停地倒转唱片?
一只狮子从动物园里跑出来进入城市却被描述为“荒凉的偶然性”
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过去了,打算回家的女人
却在半路上停下来看橱窗里的地图。“崩溃的沉寂”,这是一个让她陌生的词
翻开108页,一个素食主义者怎么会和一个同性恋者住在同一个房间?
或许,玛丽娜太太身上有薄荷的气味
(这只是一个猜测)引发出人的欲望。丽兹是不会和一只黑色的公牛
泡在一起的。她不是有意忽略,而是遗忘
在提高消费的水准上回避了遗传学,人体的解剖学,优质人类学,宗教学,物理学
好啦,我们该收摊啦。生活,从来就是抄袭书本
不,意大利人说,在性生活上,人人都是诗人。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
他喝了丽兹的百事可乐后,还是感到空虚
不干,也不幻想。不迷茫,也不打开窗子。“在旅馆4号房间里挂着一副面具
揭开它的人就会无辜地消失,现在,有谁,试一试?”
不,丽兹说,我不是犹大,在拥挤的女性社会里,我们会给孔子让开一条路的
春秋五霸,战国七雄,如何人性地接受历史?可是毒药,毒药
在人民的血管里流淌。老欧普说,“农民,不是唯一的受害者。”
在多瑙河河边,一个处女用抢射杀了她的男人
事后她否定了这是她精神错乱的一天。我操,那个时代,挺乏味的
《2666》回避了这一段插曲,将镜头转向一个公开的隐私。丽兹说,我会在
不同的男人面前开出不同的花朵。关于这个
法国人和英国人有过交流,认为丽兹是个直觉主义者
她开出的花大同小异,尽管她的叫声持续了整个夜晚
尽管她读过拜伦的诗,尽管她的身体第一次丢给了印第安黑人
但她从不说“生活是无聊的。”她时常下意识地凸起左腿
一声不吭,沉醉于蒙太奇片段
她说,她不是一个具体的女人,她是一门艺术
作者转述这个事件时,在不停滴喘息,他感到书里弥漫了殖民地时代的种族主义气味





四十

一位失业的诗人说,到了2020年,他老了,就在山里造一间房子,留一块地种菜
过一种自足的生活。我说,不见朋友们了吗?
不见了,他说,我玩够了,在艺术上,我也不相信我的语言了
那女人呢?
啊,我放够了经验主义错误
我说,你的心理有问题
他说,人的心理是一个大粪坑
以后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只眨眼,不说话,我想,一个人死了,大概就是这样





四十一

2666,美,是困难的
2666,巴格达的工程是伪冒的
2666,死者走出了他颤抖的空气
孩子的面孔,出现在壁画里,就是说,大米会挽救一个国家的艺术
在一家商店有人问:你经营什么?
喔,我经营艺术
有现代派作品吗?
噢,没有
为什么?
没有人会要这个
2666,是思维的一个部分
在象征性的思维里,叶芝,茫然地构思着他黄昏中的拜占庭
“我把歌儿唱尽,到头来还是个问号”
啊,我的女人,将诗歌放在她的微波炉里
这不是瓦解,这是复兴
2666,大雪,飘落在中国大地上。(附言:太阳,向我滚来)





四十二

据最新资料透露,柏拉图曾是个阳痿者,他怕见阳光,他有窥视癖
喜欢遛狗的女人,在几何学里疑神疑鬼
在疲软的精神里建立了一个理想国。“我们请求荷马
以及其他诗人不要把女神的儿子阿克琉斯形容得:
躺在床上,一忽儿侧卧,一忽儿朝天
一忽儿俯卧朝地。然后他索性爬起来,心烦意乱地踯躅在荒海之滨。”
丽兹说,每个男人都是浮游物
坐在她旁边的男人说,灵魂是没有选择的。我有这个,你看
丽兹握住了那硕大的玩意儿说,具体的东西才是支撑这个世界的材料
1976年我爱上了一个计划经济时代的女人
在红色的节日里从不和我做爱。越共代表团访问中国时
她将一面红旗伸出窗外,拒绝我送给她的花朵。她说,别担心货币的转换
我说,我不认为春天仅仅是猫的乐园
她说,换角色时,也该换换个性
我说,“丁凯太太从不信她的猫会抓老鼠”。1986年代,我的女人
开始戴着面具生活。在阳光下,我从没看到
她把一只乳罩送出窗外晾晒。到了2010年,我知道了:艺术,需要行动






四十三

在《2666》里,我脑子里出现的场景和书里有了反差
庞德说,意象,是瞬间的表现
我说,歧义,丰富了艺术的内涵
“该重新进入另一扇门,但不要说话。”
为什么?
因为你和我同时听见了慌乱的脚步声
附言:
“在冬天早晨的棕色雾下,在恐怖的钟声里,一群人流过伦敦桥
没想到死亡毁了这么多的人。”到了1950年
走在东欧社会主义大街上的处女是孤独的,幽暗的
哦,很糟,的确很糟,从坟墓里长出了头发。
如果你听到了爵士乐“莎士比亚式的破烂”就知道,历史,往往是一次错误的敲门
而那个秘鲁人在《2666》里留下疑问:
明天干什么?
明天到底干什么?
玩一盘棋
猜一个谜语
打一次老虎机
唱一首中国2011年春晚上的歌:假如有一天,我死了,请把我埋在春天里
不,我不想玩了,我放下书,在深夜11;30分房间绕圈子
从弧形绕成方形从圆形,圆形绕成S形
我过了遗精的年龄,没多少指望了,生活是一只快融化的冰淇淋
一条忧伤的鱼,我不用避孕套了,成为一个时代的结束
坐在黑暗里,没有儿女送来一杯热水。荷马说,每个人的思想里都藏着他秘密
我赤身露体,抽着烟,“世界,属于活人”
那货币的膨胀呢?(归结为糟糕的操作水平)
腐败社会的银行呢?(有关垄断的记录,是有针对性的)
模棱两可的经济制度呢?(瓦解一个国家的经济,就是瓦解一个国家的政治
康德也赞同洛克对革命合理性的证明)
我活着,看到大批的欧洲人在东方漫游
“好啊,来了这么多人,我们有的是房间和女人,有的是微笑服务
我活着,看到1991年8月9日苏联解体事件,那么多人不愿意回到人民公社
斯大林时代的政治论述只能证明:安宁社会的秩序来自于一个警察世界
我活着,在北京,错过了瞻仰毛泽东遗容,他老人说过,我们是早上八九钟的太阳





四十四

在有火腿的晚餐上,我还是一个快乐的人
可以撇开女性,私下里说
悠一点,别干得太狠。在讨论哈代的诗歌时
我认为维多利亚女王是有性感的
至少,吃火腿容易产生幻想。大家见面多了
感到有点乏味,我穿着短裤不说话
默默地看着自己伸开的五指。我缺乏的东西
是他们不熟悉的。“一个不做梦的男人
是不流汗的男人” 这个时代,没有一辆
火车把我带向一个好的地方
二十一世纪,我,沙马
还有什么脸面和路过的朋友打一声招呼





四十五

我住在一个国有企业的老集体宿舍,在这个破败宿舍里我看完了《2666》
窗外黑漆漆的,耗子四处乱窜
晚饭时间停电了,没有地方供应开水
失业后,我习惯了,老是走错路,老是以为仙人掌不开花
好些年了,阅读的胃口坏了
对王尔德的阴暗的思维闭口不谈,对“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闭口不谈
我不再放屁了。我的母亲在农业合作化时代告诉我
“要说存在过分事物”。我点点头,其实她也看到了
一阵风,吹落了一树的叶子,太阳照在一块发霉的面包上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结束的那一天,我开始看萨特的书
他说的“存在”,和我母亲说的“存在”不是一回事
我在别人的目光里认识到了自己的一张嘴脸,带着这张嘴脸进入了
市场经济时代,学会了风吹草动,学会了和谐
学会了笛卡尔的一句话:我思,故我在
学会在有女人的地方警惕一只忽然出现的蜥蜴
学会了在历史知识里假装吃惊的样子
我将迈向老年,我说:“我家院子有墙,高于任何巴比伦的墙。”





四十六

啊,老萨特,二十多年过去了,我还没走出你的房间
为了存在,你叫她解开衣服,她就解开衣服
你叫她赤身裸体绕房间一周,她就绕一周
然后你打开门,藏着一把手枪跑到有人群的大街上
你想杀一个人,杀谁呢?你还没想好
你的手枪藏在你的裤子里,阳具被摩擦得好难受
这个存在是虚妄的,你要的是具体
最后你想杀掉自己。这是真的吗?
不,生活是假的,艺术也是假的
为了写作,我告诉儿子,这些年,我过得很糟
儿子说,我想听懂动物的语言





四十七

2012年是世界的末日吗?那就尽情地快乐吧。别再妄想2666
玛雅人说我们的地球现在已经到了
“第五个太阳纪”, 这是最后一个“太阳纪”了
在银河季候的这一段时期中,太阳系
正经历着一个历时五千一百多年的“大周期”
时间是从公元前3113年起到公元2012年止,在这个“大周期”中
运动着的地球以及太阳系正在通过一束
来自银河系核心的银河射线。这束射线的横截面直径为五一二五地球年
换言之,地球通过这束射线需要5125年之久。
2012年12月21日将是本次人类文明结束的日子
此后,人类将进入与本次文明毫无关系的一个全新的文明
玛雅人的五个预言已经实现了四个,这是最后一个
哪2666呢?四个男人说,操他妈的蛋,那就坐着时光机回到过去





四十八

作者为歌剧《魔笛》注入了一种灵魂,还有古老的乐器
心的起伏和旋律发生了摩擦
动力学引起热力学的变化,感觉时间与
理性时间相互交叉。雪莱厌倦了
对形式的积累弗洛伊德走在没有灯光的走廊上
以及洛克对“厌烦”的解释
影响了我的阅读。心理语言会覆盖一个人的感觉吗?
在我孤身一人的时候
认为人同风车作战是有可能的
裸体午餐是有可能的
守夜人变性是有可能的
隐居于男妓馆写作是有可能的
女人们在等待戈多是有可能的
他们嚎叫着走在路上是有可能的
想炸掉美国是有可能的(金斯堡说,谁叫他们让我过得不舒服)
当然,对于修辞上的虚构  
大家是讲究效果的。除非人走光了,门关上了
除非没有书籍,没有政府,没有香格里拉的歌声。回到江淮地带
就能喝到免费的啤酒吗?如果是否定的话
那就对自己不安分的心灵说,安静吧,病房里的病人还活着。





四十九

那个西班牙人几乎是在滴滴答答中过完了自己的一生
丽兹说,你有可爱的精神
别逗啦,精神怎么能附在疲软的身体上?
这不是你的错
我的父亲是好样的
以后,也许,你会好的
不,我几乎是一个没有肉体的人
作者极有耐心地处理他在艺术中遇到的难题
理想式的场景处在经验的氛围里
期待的事实得到呈现
丽兹还是走了,尽管是下午,房间里已完全黑下来了





五十

马德里是一个动物园吗?
腐败的胃
同一个,另一个
为什么叙说一个有乌鸦的早晨?
丽兹*****,5年。10年,内战时期流出了经血
却没见过一朵绽开的花
以后呢?以后沙丁鱼出现在一只杯子里
这个事实在黑格尔看来,除了个别的,还是个别的
在有氯化钠,蜥蜴的实验室里
无疑,它们是有其掩盖性的。乔伊斯躲在他观察的背后偷偷地笑
资产阶级的笑
右派的笑
毛泽东说,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为什么那么多的人迷失在有老虎的动物园?






五十一

读到这里,我又一次放下《2666》,想了很久,想起了我自己
我不是个诚实的人
但有可能是一个快乐的人
2001年的一个午后,大热的天,我看见一个
便秘者在厕所里蹲了一天
我解了2次小便,他呆在里面,我解了5次小便,他还呆在里面
(他好像一生都会呆在里面)他看到我酣畅淋漓的小便时
悲伤地说,你看,你有多好器官啊
不像我,一个下午,只拉下一小撮屎
我说,你得使大力气挣
不,他说,再挣下去会挣破身子的
啊,别说,我有多神气
走在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大街上,我是一个
幸福的人,喝可口可乐时我是一个幸福的人
别看大街上人来人往的,那么多人,有几个是大小便通畅的
你们吃吧,喝吧
堵死你们的肝门,放心,罗娜是不会从这扇门出走的




五十二

熟悉我的人啊,你看不到我的思想
在你们吃有火腿的晚餐时
我的思想里
已爬出了蛆虫。我有嘴,没有话
该生活在什么样的国家?
朋友,这可是一句废话。打开门,你愿意进来吗?
大家缠在一起
可不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我身上
没有一个硬币,我的内裤穿了10年,我没有吃过火腿
你会来?不,头脑里的这个思想
以蛆虫的形式隐藏在现实里。熟悉我的人啊
继续吃你们的火腿吧,人与人之间是隔着界限生活的




五十三

2666年是不是在延缓2012年这个世界末日呢?
作者没有交待。他以一个女人作为线索
在性,政治,历史,人类学,辩证法,意识形态,法国,英国
意大利,西班牙之间穿梭,写出了近70万字的小说
他只活了五十岁,可能是个多疑的人
常常和一个女人走在秘鲁的改革大道上交谈梅尔维尔的《白鲸》
有鲜血,有伤口,有腥臭的东西。他把人物都布局在一个个
死亡的危险游戏里,但外表是安静的
就像他在电子邮箱里描述的那样:窗外,雨,倾倾斜斜地下
对他来说,艺术,必须接受现实的考验
他怀疑过一只蝴蝶
怀疑过一块裂开的石头
怀疑过他的读者
他再也不想进行艺术肝脏移植了
坐在2012年的房间里
我相信了从牛顿眼前落下的一只苹果是上帝扔下来的
相信了自己的错误
在多年的写作中,我为什么没有想到“孩子,你该吃面包了。”这句话





五十四

在一条不确定的路上,谁知道,谁会遇见谁?
123?
ABC?
丽兹觉得在他们之间周旋的时间过于漫长
设置的弯道过多,那么多人在不同的场景里混
作者将读者推到他布局的迷宫里,
给我的阅读带了困难,他们在穿插,而不是行动
他们在表演,而不是生活
他们说,“魔鬼在打瞌睡,我们干嘛睁开眼”
作者茫然的时候,就在丽兹身上打主意,从她身上抽出
一根线来发展新的故事情节
她在他们之间来来往往,跳来跳去,东扯西拉,磕磕绊绊,纠缠不清
完成了他的小说。好在我有耐心
好在她是明亮的,好在她不是一个女权主义者,好在我想操她





五十五

我到了理智之年,几乎遗忘了自己身上的睾丸
我已冒不出热气了
我成了这个社会的下三滥,没有什么变化的痕迹
我的心理已不相信我的生理
我不能再操纵自己了
我没有看到“生存缓和”替代“焦虑的二十一世纪”
看了《2666》我忽然变了
丽兹说,人是服务的对象
啊,多好,我也想搞她,也想在明亮的房间里分吃她的蛋糕
可我的现实隔着一本《2666》
我的下体热乎乎的。我想替代那个无用的西班牙人
在马德里一个高级旅馆里洗完热水澡后,快快乐乐地操她一次
操一次,洗一个,再操,再洗,操她个落花流水
当然,在2666里这个设想是难以实现的
丽兹会对此保持中立吗?她说过,人该为自身的器官服务
她每干了一个人,就在纸上画下一笔
仿佛灿烂的星空中忽然落下一颗明亮的流星,她说,这才是瞬间的美丽
我是一个中国人,自然有着中国人的味道
也是亚洲人的味道。我的细腻,温婉,曲折,含蓄,但也有
出其不意的戏剧性的动作:雾中看花,以静制动,声东击西,戛然而止
哈哈,她能不快活?可作者在书里没涉及亚洲人
我无可乘之机。何况我是一个来自社会主义国度的男人
一个有过太监制度的历史的国家,从这个意义上说,我的阅读是一种虚妄





五十六

我对美的东西不多想了,我过多地挥霍了我的利比多
对“毁灭后的精神”感到沮丧
他们离开我的时候,我知道我的身体已经漏洞百出
但我相信歧义,而不相信逻辑
有人问,你靠什么生活的,我说,不靠大腿
我的女人曾警告过我,别像死蛇一样,好吗?
好,我服用了大量的兴奋剂,准准备好充足的肉体子弹
她说,缓一点,还要考虑到明天,我说到了2666年
还有我们吗?她说,死亡,也是一种虚构





五十七

“四月是残忍的月份”在这个月份,丽兹忽然消失了
西班牙人坐的轮椅飞上了天
法国人在台历上记着他妻子的月经期
英国人在雾中游荡
意大利人在桌子上转动硬币。作者也不知道丽兹
跑到哪儿去了。这个时候他将她称之为第二性,一个离过婚的女人
15岁时在一个地下室里丢失了身子
嫁给了一个16岁的印第安人,她怀着他的孩子悄悄地溜走了
这个印第安人是个诗人,他曾告诉她垮掉一代里的
诗人金斯堡,说他不喜欢一个女权主义者。他几乎是在一个没有
女人的地方发出嚎叫的。他的母亲是
一个信仰共产主义的女人,坐在没有通风设备的房间里读完了
共产党宣言,一个“共产主义幽灵”钻进她的脑子
使她变得精神恍惚,患了精神分裂症
在医院的病床上对她的儿子说:记住,钥匙,钥匙放在窗台上,在阳光里……
金斯堡带着这把钥匙走过监狱,戒毒所,福利院,火车站
同性恋旅馆,露天剧场,诗人俱乐部,国会大厅,最后带进了坟墓
她说,金斯堡玩的是下三烂的游戏
他为什么不给自己的生殖器找一个很好的空间?
他一生只会在男人们之间鬼混吗?
他说:啊哈,别认真,这仅仅是一个诗人的艺术行为,不会通向2666的





五十八

读到这里,我放下书本去了一趟卫生间,将一泡憋了很长时间的尿
花啦呼啦地潵了出来。今年我49,明年我50
还是像过去一样,天天背着一只袋子在街上走
假装没有头脑,假装不认识任何人,鳄鱼一样昂起头走着
我的袋子里装着《爱丽丝漫游记》,《几何学原理》
和一本关于共产主义童话,漂流过海
在中国的北部游荡。我知道“理性的胜利”也许是一个谎言
我也不相信“黄金时代的到来”
艺术,可能是个娼妓,但这取决于人们对动力学的解释
就是说,内部细胞积累时,能量消耗加强
我是一个靠直觉判断事物的人。我对一个站在桥头上的女人说
别这样无聊了,带着你的狗在大街上溜达
她说,有什么不好?
那30年以后呢?
魔鬼也不想30年以后的事
你看到了蝴蝶吗?
没什么,女人不相信肉体以后的事物
咔啦咔——呜呜——嘟嘟——
《2666》里的盒子打开了,里面放着一本《几何学遗嘱》




五十九

1995年的一天上午,老黑刚从监狱里出来问我,自由是相对的吗?
我说,这要看在什么地方
那心境呢?
这由不得自己
老黑指责我过于唯心主义
我说,若你有一点尝试就会知道“远离平衡态”是一个错误
他说,我害怕一个站在我对面的人
这仅仅一种心理思维方式
猫有它的稳定性吗?
也许处在振荡期
我巴望一天天好起来,为何老是打瞌睡?
作为一个整体的人,可能睡在他的局部里
后来我想起他的时候,就想起他的背后是一扇黑色的,冷冰冰的大铁门





六十

2012年2 月,一个叫丽兹的女人从我看的书里消失了
我一直在跟在她后面跑
我的性似乎在漫长的沉睡中苏醒了,出太阳的时候
我就变得傻乎乎的。“当动物们走出了笼子
我就走进笼子。” 不错,我有一张网
可那是一张蜘蛛网,我有些懊恼。书里的女人
进入电子网,淘宝网,社会关系网,她用了不少附加值
在一段较长的时间里平衡了四个男人
她口交的艺术,使她的生活变得奇妙无比
1964年,当朝鲜代表团访问中国时,我对门的一位男人
和一个叫穗花的女人跑了,在芦苇荡,在船上,在树上
在草堆里,在郊区的工地上,在防空洞里,在卡车里不停地玩着他们的游戏
哇,多好
在我描述他们的时候,我的心是绽开的
后来他回来了,他老了,他天天烦躁不安。他问我在看什么书
我说《2666》
他说,一个多么糟糕的名字
为什么?
这会给他的虚构,他的谎言带来便利
不,我说,书里有很多女人
他嘿嘿一笑说,女人在女人中的生活是不真实的
那你的穗花呢?
哦,她跑了,像是从空气里蒸发掉了
你没找过?
嗨,你想想,人啦,从一个洞里出来,还会进去吗?
你是开玩笑?
不,我老了,没几年活头,这个时候的人应该是真实的
你在书里找到了丽兹吗?永远找不到了,因为她过上了另一种生活





六十一

他不是联邦共和国的人,他读过法律,干了一点坏事
干完一个女人,他就说,一个时代结束了
在大雪纷飞里,他掐掉房间里的煤气
听巴赫的《亡魂曲》
那个时代被围困在颓废的精神里。哪和谐的美呢?
有,来自美术馆,可是来这儿的
都是一群没有信心的人,他们说,除了乳房
早期的作品都消失了,那些期刊过分地强调人的视觉刺激
烧掉它,共和国也许会干净些
不,一位参议员引用了列宁的一句话,忘记了过去,就意味着背叛





六十二

时间:2010年2月的一天
地点:二中旁边的一个基督教堂
背景:周围布满了广告
人物:我和他
他说,人在他妈的物化,这个城市,你看,那些肥胖的投资者,有几个好屌?
啊,不错,拿破仑时期的人也不是这样的生活
他们几乎不认可历史
什么历史?
神的历史
不,有人早说过,神是不存在的
啊,你想想,没有神,人的生活还有意思吗?
《2666》里没有一个神
他们已经看得够多了
谨慎的读者会发现,每个原子最后都还原到原来的事物里
你像是在梦里说话?
哈,在47条大街,每个人都在梦游




六十三

阳光能照亮思维吗?
那是一个瞬间
一棵树枯裂了或者死了,鸟儿们呢?
乌鸦是一个例外
怎样预言一朵花的绽开?
1966年的处女是独孤的
如何去掉眼前的幻影?
爆破工厂里是多么的黑暗
文明时期呢?
在阅读中人常常会裸露出自己的身体





六十四

在我恍惚的时候,《2666》里场景一转,呈现出英国大街上的游行示威
失业率、食品的安全、疾病的传播、环境卫生
医疗保健、民生、政府贪污、鸡奸、精神萎靡、信仰缺失
贫富悬殊、内忧外患、对外疲软、性政治、枪支、警察、同性恋
吸毒、社会秩序(为了维护社会秩序
1924年宋子文用那么多假币购买到了美国枪支)
干嘛用那么多的点子对付国内的老百姓?
温和的生活,魔术师的表演,德黑兰的月亮,虚无的消费观
南非人的剧本等,女性的外壳美,欧洲的社会主义概念
黑手党,教父,语言的牢笼……噢,人类不能忍受太多的真实
我感到我的阅读已没有意义了。我想操丽兹,但她消失了
我还在过着抽象的日子:喜欢光,不喜欢水
喜欢阿根廷蚂蚁,不喜欢逻辑学里的大象
否定体积,承认空间
对落叶视而不见,在阅读的时候,我过着
松垮垮的日子,只好扔下书,转过身,打开窗子,看看外面,外面空无一人





六十五

啊,那些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不可毁灭的是灵魂
我该用什么样的词汇创造更丰富的人性?
有的消息随风消失。直到50岁我才知道,人是不懂得自己的
前面是风,后面也是风,我看到的
落叶是从哪棵树上落下?从中满足的是葱茏的女性吗?
没找到她之前,我在等待着下一次敲门声
如果天下雨,如果不想说话
对于精神而言,就该把死亡指向另一天
2006年,难以想象,我从一个蛇洞里钻了出来,感到
黑暗比死亡更可怕,女人身上弥漫这植物的
气味。我的生殖器萎缩了,我不干了,我不相信
这样一句话:大多数人在同样地活着
丽兹在物化,不能描述为:“这样灵魂的静静的花园”
自阅读以来,我的世界仅仅是形式上的,仅仅隔着一个坟墓

写于2011年1月23日
修改于2012年7月2日
修改于2012年10月21日 星期天上午
级别: 一年级

7楼  发表于: 2013-02-01   主页:
自 然 人(诗剧)
第一章    


(场景:街角,瓦砾,一张长木椅上,他坐在那头,我坐在这头。我看了他一眼,他看了我一眼,又各自缩回头。沉默一会儿我侧过身对他说)

我像是在哪儿见过你。
是吗?我怎么没看见过你?(他从包里抽出一张《环球时报》看)
好像一年前我在人民电影院看《亚洲人何时蹦上月球》,散场时看见你正在和一个胖子为买冰糖葫芦的事吵架。
(他摇摇头)你认错了人,我从不看他妈的亚洲人的电影。
不错,我当时看到你用一只手扭住了胖子的脑袋,胖子张开大嘴不停地哇哇叫,对吧,在电影院左边的一块平地上。
不,我不喜欢和胖子打交道,一身的脂肪,无聊得很。
不一定。我听说有的胖子手机被毁,连累了木偶师…… MP手机,卡路里 MAX软件及版本:《卡路里3.5》 MAX软件功能会控制人的脂肪,使自己的脂肪传到别人身上,使其他人变成胖子……
有这回事吗?
有。
我说过,无聊得很。(他瞥了我一眼)
胖子,电影院,你,那个人是你。
不是。
是。
中国人的脸看上去都差不多。我看你有点像在华旗小区口卖羊肉串的人,脸也是长长的,下巴尖尖的,一只眼睛凹,一只眼睛凸,像头驴。(他摆摆手)
我像他?
不,他像你。
你在嘲笑我?
不,我是在说一个感受。(他又看他的《环球时报》。
(天发白,白得刺眼。他看的他报纸,我脱下袜子,坐在椅子上一心一意地扣长在脚上的鸡眼,越扣越痒,往心里钻,我低下头朝里看,看不到什么,像他妈的屁眼。我听见他耸鼻子的声音。)
别这样,你的脚太臭了(他发出抗议)
有那么臭吗?
有,比腐尸还臭。
你闻过腐尸的气味吗?
闻过。(他抬起头朝我看了一眼)文化大革命时我看见一个漆黑的尸体
放在革委会门口,那是大热天,太阳照着尸体,苍蝇啊,蛆虫啊,臭不可闻。
比我的脚臭?(我有点犹疑)
不,你比他臭。
(他白了我一眼,用纸揉成两个小团团塞进鼻孔。)对不起,我劝你赶快找个医生挖掉鸡眼,不挖掉,它会长出第二个,第三个,直到全身张满鸡眼,像个马蜂窝。

这跟你有啥关系?
我们是同类呀。
别跟我说“类”,什么物类、虫类,人类,别说这个。
那说什么呢?
(他不耐烦地打个手势)我看你呀,像个无聊的无政府主义者。
哦,是吗?政府是啥东西。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政府是个机构。(他掏出一根烟抽了起来)
机构?哦,我知道了,里面有男人,女人,痴呆者,酒鬼,炒地皮者,嫖客,赌徒,黑社会的人复古者,婊子,房地产商,偸鸡摸狗的人,儒家,放高利贷者……(我有些不快)
可别这么说,有的机构里的人可是我们选出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我没参加选举呀。(混账的家伙,我在心里骂他)
没参加?
没参加。
你被人代表啦。
谁代表了我?
代表你的人,我也不认识。
我也不认识。
干嘛要认识?(他忽然抬起头说)
我就那么随意给人代表的吗?
你以为你是谁。(他的嘴角露出狡黠的笑容)
我是谁?我还真没想过,你说呢?
我说,(他用左手搓自己的右手)你是一个随便露出脚的人。
(我盯视着他的脑袋)别开玩笑。
你得小心些,无政府主义容易滑向自由主义。到了这一天,可就糟糕了。(他做了一个含糊的手势)
谁说的?
大胡子卡尔。(我与他相互看了一眼。沉默)
那你帮帮我吧。
(他耸耸肩说)生活是大家的,别随意在别人面前露出你的脚好吗?
可我,我,痒得难受啊。
忍一忍。
忍不住呀,我的脚不是你的脚,你怎么会知道呢?
那是你的事,忍一忍,也许到了晚上就好了。
晚上?他妈的更痒。
你做梦吗?
做梦。梦见的人比我痒得嗨厉害,他们不停地挠痒,挠啊,挠,挠出一身的血。
是些什么人?
难说,有警察,教授,哲学家,魔术师,诗人,妓女,推销广告的人……有些事是人控制不住的。(我朝他脚看看)
你身上就没有一点痒的地方?
没有。(他有些愤怒)我不喝咖啡,不吃鱼,不和女人鬼混,不无聊的时候给人打电话,不随意打开窗子,不看超市里开出的小票,我怎么会痒呢?
哦,这么回事。你的意思是我吃鱼,看超市里开出的小票,和女人鬼混?
不,我想,一个人天天发痒,肯定有它的原因。
什么原因?
也许你喝多了水,或者吃了过多的胶囊。也许你一大早就打开窗子门把脑袋伸出窗外,也可能你喜欢在夏天四处游荡,和一些迎面走来的人握手,谈话,出现了交叉感染。
是吗?很多时候我是一个人过的,孤独得很。(我犹疑地看着他)
请问你以前在哪儿工作?
一家化工厂。
有没有蒸汽?
有。
你喝过蒸汽水吗?
让我想想……噢,我想起来了,有几次我吃多了咸鱼,渴得很,喝了蒸汽水。
有什么反应?
没啥反应,只是头上落了几根发。不对呀,我看电影,洗澡,吃莎莉文蛋糕时也会落发。
这些是由喝了蒸汽水引起的。(他咧开嘴笑笑)
那怎么办?
化工厂里有滑石粉吗?
有。
你吃过?
吃过,放在别的食品里。
有什么反应。
没啥反应。只是脑子里偶尔出现幻觉。
幻觉?
幻觉。
什么幻觉?
老是觉得自己是一幅画里的人,其实我不是他,他只有一只耳朵,喜欢在露天剧场逮他的“新猫”在朋友的面片上画鸵鸟,听有萨克斯管的音乐,用易经给人卜卦,有人问他孔子是什么人,他说一个老人。有时喜欢看低下头看自己解下的大便……我,的是,我不是他。
(我痒得难受,忍不住扣脚上的鸡眼,还朝鸡眼里看看,红色,僵硬,周围是一层壳,痒藏在里面,深不可见)




(这时他站了起来,走近我,两眼在我全身扫了一下,问道)你身上痒得最多的地方是哪儿?
说不定,先是从鸡眼痒起,然后就乱了,一会儿这里痒,一会儿哪里眼看就要痒到裤裆里了。(我有些灰心地朝自己的鸡眼看了一眼)
噢,我明白了。(他在我面前走了几步)
你明白了什么?(活见鬼,他像是一直在逗弄我)
多元化的世界。我在想……(他停住脚步,在离我几尺远的地方站住了我在想,我们的灵魂,
确切地说——幽灵,哦,不,或者说灵魂和幽灵的关系,是不是动与静的关系,自由与囚禁的关系,集中与分散的关系,内容与形式的关系,避孕套与阴茎的关系。啊,天天在繁殖……这么复杂,我可想不到这么多。(我拍拍自己的脑袋)
你是个诗人,说得这么好,我为啥一无所知?
这不怪你,因为你脚痒的时候,担心会痒在全身,这时你的脑子里是空的。
噢,这么回事。(我想,我还不傻)(他沉默了一会,像是若有所思)一个人考虑问题时要敢于想象,从过去到现在,别怕。
伙计,历史从来就没死在现实里,现实从来都像个守夜人,守着,守着,后来也和它们死在一起。
啊!你还是个哲学家。(我觉得他的话能医治我身上的痒)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眨一眨的,我看不到他的眼珠。他一兴奋,脸看拉长了。然后向我稍稍靠近了一点说)你听说过这样一句话吗,“一个幽灵,共产主义幽灵,在欧洲徘徊”
我……共产主义……幽灵……徘徊……?是不是从死人的脑袋里冒出的烟雾?(我垂下脑袋)
不是。
一个死去的人,又活了过来,形状不同了?
不是。
欧洲?一个地方?卡尔的年代?太平洋的西边?哦,我知道了,是一阵风把一个人的影子吹过去了,对吧?
不是。
活见鬼。那是什么?
(他瞥了我一眼,然后咧开嘴笑笑,我感到全身紧张。他忽然果断地说)
意识形态。对,这叫意识形态,你懂吗?
意识形态?意识——形态——形态——意识——意——识——形——态?
什么鬼话,我还真的不懂。
别急,别急!(他一边想一边说)这个幽灵里有人,说不准哪一天就从里面钻了出来,见的,像风往我们毛孔里钻,只可意会,不可言说,你知道吗?等你明白了,你就跟着幽灵后面跑。
(他停了一会,眯起眼看着旁边的一颗树)也许……可能……它无形,又无孔不入……
它打个比喻,这像是个诱奸……没有肉体,全都隐藏了,像是从精神里获得它的存活率。
(我用手挠挠自己的鸡眼)别说得那么玄乎。
你可别被忽略了这个。(他很认真的朝我看了一眼)。大胡子卡尔从不乱说的。你想啊(他的舌头在嘴巴里转过不停,一个劲儿的说)一个幽灵,你感受到它,看不见它,一个虚幻的无实体的东西,并且是一次接着一次徘徊,使人的幻觉对时间产生了不适应。它现存的形式,不是躯壳,不是语言,不是触摸,不是行动,它有时分散,有时聚拢,没有灰烬,也不留痕迹。不能说那是一个“脱节的,错位的,断裂的,出了毛病的时代。”它出现了,不腐烂,不枯萎,不消亡,仿佛它是永远的现今。它缺席,又在现场。像是一个过渡或短暂的显现:我是一父亲的亡灵,我来了,别怕,孩子,跟他们干吧。这像是一个预言和一个不可知的未来。它无政府,无民族,无国家,无所有权,它是在一个巨大的空洞里发出的声音。在那里,在这里,在左边,在右边,在前,在后,它一直在缠绕着你。它不同于鬼魂。鬼魂什么都不是,既是时间的虚无,也是想像的虚无,记忆是分辨不清这个界限的。它又不同于亡灵,亡灵是死去了是灵魂,它离开了躯体就回不了家。它是个体的,独孤的,指向过去,不产生预言。幽灵是刚出现的,新的,能进入人们意识里的东西。它迂回,不直接,它导致了人的革命。以一种号召(它对具体而言什么都没说),一种暴力,血和尸体作为一种显现的形式,但谁也意识不到。它挪用了人的精神,挪用了不属于它的遗产,挪用了空间。挪用了新的模式,苏联的解体……北朝鲜的虚幻……古巴的蜗牛壳……中国的阴阳人……越南的借尸还魂……(他忽然拍拍我的肩膀,说我不通向世界,整天把眼睛盯着自己的鸡眼,是个死脑子的人)
(我撅起嘴嘟哝)说这些与我们不相干的事干嘛?求你别说了
你在说一个我看不见的东西,我不感兴趣。我身上的痒谁会给我挠呢?我家的窗子谁给我打开呢?天然气费谁给我缴呢?你的东西是我的吗?我的东西是你的吗?你有你的避孕套,我有我的打火机,能共产到一块儿吗?我饿了,我看不见,但我知道。我脑子里有一只乌鸦在叫,别个看不见,他关心这个吗?
你不能说它不在。(他忽然打断了我的话)
看不见的东西就是不存在,你说存在,那是你的猜测,是唯心的,卡尔会反对的。
哈哈,哈哈,哈哈,(他猛地发出大笑,弄得我脑子里嗡嗡响)
好啦,伙计,我们不谈这个鸟事好吗?。(我朝他摆摆手)
那我们说什么呢?
你说。
你说。
我说,说什么呢?
就谈我们的事。比如我们每天早上的事,好吗?
好的,你先来。
你先来。
你。
我。
我。

好,我先来。(我想了一会)
我:我每天早上醒来晃动一下脑袋就听见了水声,感觉世界是一块冰淇淋。
他:我每天早上醒来那玩意儿就勃了起来,我想起达利的画《疲软的时间》
我:我每天早上醒来看见太阳的灰色的就想起一些国家的国旗怎么的红色的
他:我每天早上醒来就思考人该在什么情况下把自己的生殖器放进避孕套里
他我:我每天早上醒来就假设如果把人放在显微镜下看他可能是骆驼或是河马
他:我每天早上醒来就挠痒,这儿挠挠,那儿挠挠,直到全身没一块好皮肤
(我嘿嘿一笑露出两个牙齿)瞧,你都烂了
嗯,烂了,这年头大家都烂了。
一直烂下去?
是的,一直烂下去。
从头烂到脚?
是的。
那幽灵呢?
幽灵是不烂的,它是空气、思想、语音、风……
不,不,说好的,我们不谈这个。
好,好,不谈这个。
谈什么呢?
谈?我也不知道。你知道吗?(他扭动了一下身子问)
现在最流行的什么?(他瞧瞧我,茫然的样子)
感冒?
嘿嘿,不对。
泡妞?
嘿嘿,不对。
喝掺了可口可乐的波儿多葡萄酒?
嘿嘿,不对。
在厕所里张贴寻找“同志”的启示?
嘿嘿,不对。
那是什么?
(他忽而犹疑起来)是,对,我想,应该是行为艺术。
这是什么艺术?(不解地朝他看看)
就是行为组成的艺术。
哦?(我不想在他面前露出个傻样,似是而非地点点头。可他还是看出来了)
告诉你,有点人,不想说话了,觉得再说下去这一生就完了,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嘴给剁啦。有的人一觉醒来就把手给剁啦。有点人喜欢在集体里露出裸体,裸体朗诵诗歌,裸体喝酒,裸体唱歌。裸体走在街上……
这是艺术吗?
是的,玩的就心跳。
玩谁呢?
玩自己呀。(我挥了一下手说得很干脆)

(这时我朝天看看,天还是那么亮。忽然不知从哪儿跑来一只狗,伸出舌头,在他的两腿间舔来舔去的,他发怒了)狗杂种,操到我这儿来了。

(他朝狗狠狠地吐了一口痰,在地上顺手拿起我的鞋狠狠地朝它砸去,大声嚷道)大爷我和你是一样的吗?
哈哈,一样的(我扭过脖子看他一眼,也想嘲弄他一下)
你不分类? 伙计,我们好歹也是人类吧。
人人都说自己是人,是么?
是的,我是人类。(他坚决了起来)
人类有瞎子、瘸腿、疯子、警察、妓女、公务员、盗贼、民主人士、唯心主义者
运尸体的人、梦游者、房地产商、诗人……你是谁?
我是谁?还没想过。
干嘛不想?(我抓住不放)
想这个鸟干啥?(他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
没人认出你。
我要人认出我干嘛?
那你是谁?
(他的脸阴沉了下来反问我)你是谁?
我先问你呀。
后问就不是问吗?一个傻逼问题。要是你再问我……问谁也没用……我是……我不是……
我可能是……也许……不一定……
你在拉棉花糖啊,烦不烦。(我没好气)
好,我说,一句话:我是个一不知被谁操出来的杂种。
你,杂种?(我愕然)
(他两眼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你不吗?
我,杂种?
我怎么这样骂自己呢?
这是骂吗?
是骂。
不是。人,一生下来就是个杂种。
一个不知道骂自己的人更是他妈的傻逼(他晃了晃身子)
一个人不把自己当人看,什么事都好办。(他像是沉入了回忆中)以前,我还年轻是时候
就有人喊我小杂种,小瘪三,下三烂,狗操的,想喊什么,就喊什么,我都咧开嘴对他笑。我是什么,我不是什么都是些鬼话。(他昂起头,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有的人遇见我,干脆干脆打个手势:喂——过来,我就过去了。你呢?
我,嗯,我同意你的说法,这年头每个人……尽管……有的人不想承认……他还是杂种……
希特勒是,犹太人也是,斯大林是,拜伦也是,你是,我也是……
哈哈……(他大笑起来,从椅子上起身,在我面前走了一圈又一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会儿他在我左边站住)伙计,你忽略了一个反常的东西。
什么反常的东西?(我吃惊地看着他)
“杂”如果不和“种”搭配一起就会是另一个意思,它会使你忘掉一些东西。
忘掉什么呢?
忘掉“杂种”的惯常含义
别糊弄我了。“杂”和谁搭配都是“杂”。比如杂文,杂技,杂耍,杂货店,杂烩……
哦,我看你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他缓和了一下语气)想想未来,会好的。
未来?王八才去想呢。(我有些火气,打了一个夸张的手势)。未来,你就知道谁把你操下来的吗?在劫难逃,谁操谁,都是一个杂交。
这是坏事吗?
不是。
这是好事?
也不是。
那是什么事?
伙计,这是辩证法里的事,这个人操那个人,从辩证的角度说,那个人也操了这个人
在一个事件里的两种说法。
伙计,我看你完啦。(他忽然悲观起来)
我完啦?
嗯,完啦。
肯定完了吗?
肯定完了。
没有获救?
没有,我们都完了。(他一边哭一边说)人一旦落入天罗地网比死还坏……(他沉思了一会)
你想过天堂没有?
天堂?啥玩意?我没想过。(我有些心慌)
为啥不想呢?
非要想不可?
想想也没什么坏处。
(我朝他哼了一声)天堂?我想,喔,也许——是女人的阴户,人就是从那里面跑出来了。
哇!上帝……
(我不知道人为何每一分钟想的东西都不一样,感觉生活是一种死亡,又想从死亡里获得什么。在这个世界人没拿到的东西,在另一个世界就能拿到吗?何况……人恍惚了一下就跑进了鬼魂的世界……看不到肉体,谁是自己呢?他怕了。要是死得干干净净的还好,要不是呢?糟糕是变成另一种形式的物质存在……或者和前世还有说不清的瓜葛,鬼魂听你的吗?他怎么说出了“上帝”呢?他真的怕了,他怕的不是自己玩自己的命,他怕的是别人玩他的命,这中间总该有一个裁判吧,上帝会在别人犯规的时候,亮出黄牌吗?我看见他呆呆地站着不动,舌头在嘴里蠕动,两只眼睛像两个黑洞。)
你不想获救?(他像是在威胁我)
不想。
为啥?
救不了。(哎,一个死脑筋的人。我想)傻瓜,我是我的尸体,我是我的指甲,我是我的心理,我是我的毛孔,我是我的脑袋,我是我的王国,我是我的胃,我是我的面包,我是我冰激凌,我是我的淋巴,我是我的生殖器,怎样获救?
那地狱呢?(他垂下双手沮丧的样子)
地狱也是女人的阴户,人就是从这里跑了出来。(不知为啥我心里快活着呢)
天堂……地狱……
不错,一样的。天堂里有地狱,地狱里有天堂。
没有一个界限?
你以为有谁能划出这个界限吗?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万事万物浑然一体,这就是辩证法。
啊——(他惊讶了起来)我看你精神崩溃了。
精神?
嗯,精神。
我从来就没精神。
没有?就这么空活着?
是的,空活着。
一副皮囊?
(我提醒他)别客气,干脆说是一副臭皮囊好啦。
好,臭皮囊。
对,人人都是带着自己的臭皮囊在世界上混。混到哪儿,哪儿烂。
够了,叫人恶心。(他把自己的手指头捏得嘎嘎响)
嘿嘿,伙计,冷静些,一切还在变化,以后的世界会被机器人管理的。
(他不信地摇摇头)你在开玩笑。
(我严肃了起来,低声地说)不是开玩笑。有人受到了生化被制成机器人,世界在物化
人在物化,机器人成了我们的代表。自由啦,平等啦地震,海啸,婊子养的空想社会主义,机器人知道怎样去处理这些。
啊,世界的末日?(他犹疑地看着我,像是自言自语)
你的,我的,他的,大家的末日。
(他低下脑袋想了一会说)别担心,旧的毁灭了,新的出现了。
新的?我看没了,克隆掉了,一个机器人的时代。(我不给自己什么希望,也不会给别人什么希望)
(他结结巴巴的样子)你这样,对谁有好处呢?
你怕毁灭?(我蔑视了他一眼)
咋毁灭?
不是‘砰’的一声,就是‘啪’的一声。
像气球爆炸?
嗯,一样的。
那么我们呢?
我们都没了。
以后的事呢?(他掏了一根烟自己抽了起来,在我面前吐出一串串烟圈)
(这狗日的怎么也不发根烟给我抽,我想)我们没了,以后的事就不知道了。
谁来统治那个世界?
机器人,独角兽,恐龙,鲨鱼,海豚,半人半兽,也可能是一只蛆虫……
(他嘘了一声)别说得那么可怕。
这些都是可能发生的事。
(他望着我,眼都不眨一下)有的可能性在另一种可能性里消失了,它的可能性就不是可能性了。你说的仅仅是一个可能性。
(我朝他嘘了一声)别那么饶舌。可能性不会死亡的,它在肯定和否定之间,在唯物和唯心之间,它是哑剧手势的动作,它是往事又是现在,它在肝和胆之间,在数学和文学之间,他封闭又开放,它是幻觉的,又是现实的,它是空间的,又是时间的,它是未来的,又是此刻的,它模糊又清晰,假设又是论证,它是流动的踪迹,毁灭后的烟雾。它没了,但能看见一个具体的灰烬。对此我们无可奈何。
(他朝天看看,“哦”了一声)活见鬼,我怎么他妈的一点也听不懂。
(我挖好脚上的鸡眼,准备穿鞋,我朝椅子下面一看发现鞋不见了,我纳闷,刚才还在,活见鬼,我抬起头,噢,被人扔在一棵树下。不是他会是谁呢?)
我的鞋呢?(我用眼睛瞪着他)
(他不好意思朝我笑笑)哦,对不起,刚才我一时心急拿,拿起你的鞋砸那只狗了。
你为什么不拿你的鞋砸?(我有些怒气)
我的鞋穿在脚上,还得松鞋带,来不急了,你的鞋就摆在地上,我顺手就拿了你的鞋砸了那只狗。(他解释道)
嗯,我理解,那你得把我的鞋给拿回来呀
过一会儿吧,时间还早呢
好,那就过一会儿吧。
(我又抬起脚扣脚上的鸡眼,他又看他他的《环球时报》。起风了,落下几片叶子,偶尔有人从我们面前晃过。忽然他抬起头问我)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
你说呢?
谈谈女人吧?
哦,没啥意思
(他有些灰心。不一会他突然转身问我,眼睛里有些亮光)我能向你问个问题吗?
你说。(我漫不经心的样子)
(他晃了晃脑袋)你要是有一把枪,第一个嘣掉谁?
(我没想到他问这么个问题,也许这个问题人人都想过。他的话引起了我好奇,于是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嘣掉我父亲,那个老王八,我一直在找他……
为啥?
(他把《环球时报》折了起来,放进口袋,不解地望着我)你就这么恨你老子,可你为什么是他的儿子啊。
我有这个选择吗?他操的时候,快活的是他自己,我呢。就来到这个世界……他呢,脸鬼影子也看不到。有人说他偷了楼下烧烤鸭的女人,弄出了我。后来连烧烤鸭的女人也不见了,我是在孤儿院里长大的……你呢?
我?
对,说说你。
有一天他们干完后就把避孕套摆在桌子上,我坐在临街的门口把它放在嘴里当气球吹,吹大了想放飞到天上,可怎么放飞也没飞起来,那是国家的一个节日。这么多年了,一想起这事我就打嗝,不停地打嗝。(他懊恼地垂下双手)
(我舒了口气,笑了起来)算了,想开些,天下有几个老子快活了还想着他的儿子,从动物学角度看这是合理的,他不像女人,把一家人放在一个房子好好地过活(他忽然拍拍我肩膀问道)你知道这是为啥吗?
没想过。(他还处在愤怒中)
这也是生理决定的,你想想,女人的阴户就是一间温暖的房子
哈,你的想象怪丰富的。
噢,这不是想象,这是科学。(我摆起了谱儿)
你看过《动物生理学》吗?(我的语气不怀好意)休眠中的鲸鱼的阴茎有两尺长,随时会对付另一只鲸鱼。)噢,古尔孟说,“幸亏人身上的骨质结构已经没有了”。
幸亏?
(他看我犹疑样子,语气果断)是的,幸亏。想想,人类带着一根有骨头的阴茎 走来走去成什么话。
哈哈,哈哈……(他笑得扬起了脖子。像是受到了侮辱。)
不信吗?
我没说。
那好,伙计,我还告诉你:袋鼠有两根阴茎,一根平时用,另一根只在节日里用……
啊,它们的结构比我们妙。它们玩得比我们好
哈哈,你像是个动物学家。
动物比我们知道该怎样去操它的世界。
(这时,我转过脸,眼睛忽然盯住他)现在该你了,你要是有把枪,你第一个想嘣掉谁?
我自己,把枪对准脑袋,一扣扳机,啪嗒一声,嘿,脑袋开花(他兴奋了起来)
为啥?
我比你老子还王八,以前我操了一只猫,猫还生了一窝崽
人不人,猫不猫的样子,呃,那时我还有一脑子的梦想。
梦想?
是的,梦想是吃不准的,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真正干起来了又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他有些懊恼)我怎么喜欢上猫这样的动物。
哈哈,伙计,别逗了,我也不是孩子,你把你那玩意儿塞进猫的屁眼了吧(我对他不满起来)
哎呀,干啥把话说得这么难听?(过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啪嗒一声打着火机,抽了起来,脑袋斜对着天空,吐出一串串圆圆的烟圈,很好看。我还是有点不高兴,狗日的,也不发根烟给我抽。他一边吐烟圈一边问)你还没说你的梦想呢。
梦想?以前有过,那时我每次到餐馆吃饭,吃一个杂碎还要掏钱,总在梦想着免费的——共产主义,按需分配
(他犹疑地朝我看看)不一定,也可能是大同社会。
不,不,海底世界才是大同社会。(我忽然瞥了他一眼)这跟大胡子卡尔说的不是一回事。一个幽灵——共产主义幽灵从西方徘徊到东方,它不是灵魂,也不是鬼魂,在政治上是歧义的暧昧,在性上是一个回声,和所有的咒语一样,看不见,摸不着,但又处处使人感受得到,使人疯狂,使人想到“生存,还是毁灭”。
(他恍惚的样子)为什么你把梦给说得这么玄乎。(绷紧手指啪嗒一声吧烟头弹出很远的地方)
梦和人的内分泌有关吗?
难说。(我若有所思地看着远方)越战的时候很多人内分泌失调,他们没梦想。
一个人玩猫,玩了一夜,玩得灵魂出窍,他没梦想。
一个人在动漫城和假想的敌人打了几年的仗,打得血肉模糊,他没梦想。
利比亚人天天在沙漠里转,转得晕头转向,他没梦想……非感觉的感觉,非存在的存在
非人的人体,他投出的幻影,他是不认识的,梦在那儿迷失了……
啊!啊!啊!(他大声叫了起来)我听不懂这些鬼话,咱们换个话题吧,(他开始朝我挪挪身子,换了一个方向,坐在我的右边)
什么话题?
我问个问题:(他开门见山)一个圆,为x米,半径不确定,叫一个人绕着圈子走,多长时间能走完
半径不确定?
嗯。
那不叫是圆形。
什么形状?
怎么形状也不是。(我否定了他的假设)
(他极力辩解)我说一个人绕着圈子走,“圆”作为前提已被肯定了。
哎,半径不确定,可以理解为没有半径,没了半径,它可以是任意一个形状,这只能靠假设来完成。
好,假设它是个圆,你怎么走?
绕着圈子走
就这么走下去?
就这么走下去。
那你走翘了辫子了还走不完呢。
为什么?
在一条线上来回是无穷尽的。

(天还是那么亮,像一个人眼白,亮得怪怪的,白色里杂着青色,刺眼,不透明)

(我看到被他扔出的鞋,在从左往右数的第三棵树下,眨眼一看,像是一只死人的鞋,我把脸转向他)
伙计,麻烦你把我的鞋给拿回来,说不准一会儿被人扔到河里去了
嗯。你想回家吗?
无聊。
时间还早,过一会儿吧。
过一会儿,你看看天(他朝天看看说)天亮着呢,过会儿吧。(他眨眨眼)
我再问个问题:行吗?
行,问吧。
一二三是啥意思?
这是什么鸟问题?
着是个问题,你回答瞧瞧

(我伸出一个手指说)这是一,(我伸出两个手指说)这是二,(我伸出三个手指说)这是三
哦,知道了,数学问题。
不对。
三、二、一,我伸出手指倒过来数
噢,逻辑问题
不对
一二一,三一二,二三一,一三二,二一三,三二三,嗯,推理问题
不对。
那是啥问题?(我缩回指头茫然的样子)
(他兴奋了,张开大而圆的嘴,舌头在里面转动)是时间问题,一二三跑,一二三飞,一二三操,一二三开炮,我们一生花掉多少的一,二,三啊?
不,(我反驳道),你说的是速度问题。一,二,三跑,飞,开炮,死亡都是一个速度。
(他一下子懵了,我就喜欢找他的漏洞)一,二,三还是个哲学问题,一和二,二和三是互为依存,互为存在的,缺一不可。同时它也是个逻辑问题:一是二的前提,二是三的前提,,没有一,后面是零,一万个零也是空的。
(我站起身,换了一下位置,坐在他的左边)
扯淡。(他从喉咙里嘟哝了一声)

(天还是白的,树的前面是一条河,河的对面是树,树在三个方向之间,三个方向是三条路。没有鸟儿,有几多小花,开出的都是紫红色。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我和他长时间的沉默……)
(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像是耐不住这样的沉默)天好像比先前黑了一些。(他说)
不,和先前一样,比先前还白些(我说)
错,比先前黑些,先前天边还有几朵白云,现在没了(他争辩)
不,比先前白些,你说的那几朵白云已从天边飘到天的中间了。你看。(我伸出手指给他看)
错,先前天边飘的是五朵白云,现在只剩下两朵了,而且,你看(他用手指着天中间的云)都发出黄色了。
不,比先前白些,你看(我也用手指着天上的云)如果不是你的视觉出了问题,就会看到目前天上云不是黄色的,而是银白色的。
好。不说了。(他灰心丧气地垂下了头)我们能不能说点有趣的事
那什么有趣呢(我好奇了起来)
过去的一些事
过去。(我对自己的过去没有好感,不,对所有的过去都没有好感,谁不在过去留下一些烂掉的东西,烂了,就烂了,为啥还想着这样吧烂了的东西捡起来,加以包装,来装潢自己的门面?他呢?他的过去……)
以前,(他有点急不可耐的样子)我出生时候,国家在提倡计划生育,联合国在开人权会议,苏联把大炮开到捷克斯洛伐克,他们才不管这个呢,快活了就操,我就出来了。
(也说完后沉不住气了)你说你吧
(我想了一会)我和你不一样的是,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操出来的。在什么地方。地下室,,轮船,电梯,地铁,草堆,仓库,办公室里。北京,草原,在路上……我天天在找他们。大串联那会儿,我跳上一辆火车跑到北京去了。
北京好玩吗?
和这里一样的。树一样,河流一样,老鼠一样,诗人一样,魔术师一样,哲学家一样,斯大林的像一样,街上的狗也一样……
有啥不一样的?(他对我的话似乎有了新鲜感)
气味不一样。我们这里有鱼腥味,有铁锈味,有腐蚀味,有口臭味……
他们那里呢?(他好像有问不完的话)
他们那里的气味腥不腥,臭不臭的,气味不稳定……
你去北京干啥?
你说呢?
见伟大领袖?
不是。
看万里长城?
不是。
干文化大革命?
不是。
那为什么?
我想找操出我的人。
(他张开嘴,惊愕的样子)找到了吗?
在“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的年代,连个鬼影子也找不到
我问过很多人,他们也不知道我是谁操出来的。有的人说,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我自己都不知道被谁弄出来的。
你得说出你的姓名。(他似乎在替我着急)
我的姓名叫阿毛。谁知道呢?(我摊开双手,郁闷得很)
啊,啊,你真的叫受罪。
是的,你比我好……(我在为自己愤不平)
(他又抬起头看看天)天还好像比先前黑些
不,一直是这么亮。(我坚持自己的看法)
你是唯心主义者?(他在挖苦我)
不,我只说我看到的东西。
你是现实主义者?
不,我脑子里有很乱。
你是未来派?
不,我不想未来。
你是虚无主义者?
不是,到了晚上我就想找一个有胸脯的女人玩玩。
你是自我主义者
不,我家的东西被盗人盗了,我就想到警察。
你这人莫名其妙。(他看了看我,朝地上唾了一口口沫)
我就是我。我饿了就想吃,困了就想睡,那玩意儿勃起来了就想找个方法发泄掉,累了就在街角睡一夜。
(他嘿嘿一笑)你这是变种的自由主义者。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我说过变种的自由主义者容易滑向无政府主义者
别跟我提这个。(我还在气头上)总有一天机器人会统治这个鸟世界。
那我们呢?(他茫然地朝远处看看)
我们没了。
哦,我知道了。(他兴奋地看着我,两眼一眨一眨的)
知道什么?
你是一个虚无主义者。
我什么都是,什么都不是。(我没好气地回答)
一个杂种?
嗯,有点像,从古到今,存在一个悖论,人人都是杂种,人人都不想承认(我胸里的一口恶气像是释放掉了)
(他低下头看《环球时报》,我低下头看我脚上的鸡眼。长时间的沉默,似乎没什么话可说了)
(忽然他哈哈大笑起来,展开报纸给我看说)奥巴马在路过国会大厦时,扭过头,眼睛盯住一个女黑人的屁股(他兴奋得摇头晃脑继续说着《环球时报》里的事)在哥本哈根会议上各国首脑都在表演,针对全球气候变化的事,大家都在七扯八拉,谁也不想为此付款。
那谁付款?(他蔑视了我一眼,好像我什么都不是道)
(美国人把大餐吃完了,只剩下骨头,还要和后来吃骨头的人一样付款。哈哈,兄弟,美国在这儿玩的才是共产主义。
这叫偷换概念。(哼,我几乎是从鼻孔里发出声音)
大家在一个笼子里。
笼子?(我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人是街道的一个笼子,街道是区里的一个笼子,区的市里的一个笼子,市是省里一个笼子,省是国家里的一个笼子,国家是地球里一个笼子,地球是银河系里一个笼子,银河系是宇宙里一个笼子。(他说得眉飞色舞,像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在这个笼子里,人人都在表演,在玩弄,在梦想,在呕吐,在欺诈,在意淫,在感染,在鸡奸,在创造,在泄欲。灭而不亡,存而不在,消而不失,重而不复,继而不承,腐而不烂。,光而不明,一切都是他妈的模棱两可。(他越说越起劲,继而做出了手势,他的手势和他的语气倒是和谐。他侧过身子,几乎是和我面对面)一代代地玩,玩出了战争,玩出了种族,玩出了人权,玩出了社会制度,玩出了核武器,这些都不是问题。
什么是问题……(他张大了眼睛)为了利益,人和老虎,狼和鲨鱼,蛇和鸵鸟是一样的。
(没有风,偶尔落下几片叶子,很长时间才有一个人走过,没有太阳,天依然很亮,他坐在那边,我坐在这边,我抬起脚扣脚上的鸡眼,他拿出《环球时报》看了起来,一切又恢复到我们刚来的样子)




级别: 一年级

8楼  发表于: 2013-02-01   主页:
第五章    (不写有关性的东西)

(落叶似乎越来越多,没有风,天色黄了一会儿又变青了,刺眼,沉闷。一个人从远处踏着落叶的擦擦声渐渐朝这儿走来,站在我和他面前)
请问二位先生,前面是不是有一条忘河?
什么忘河(他总是抢我的先)
哦,我也不知道,只晓得它是一条河的名字。
忘河?
请问渡过忘河的人是不是就回不来了?(他的两脚动了几下)
回不来?
看到的人消失了,没看到的人还站在那儿。
晕。
没个死去的人过了河就忘了自己是谁。(他惊张失耳的样子)
我们还是活着的。
活着?
嗯,不一定。(他没好气地说)请问先生,前面有没有一条阴阳界?
不明白你的意思?(他瞥了他一眼)
界线。
哦,我知道了,只有想死的人才打听这么个鬼地方。
不,死人会活的,活人会死的,一个瞬间的事。(他朝我和我们看了一眼)
哈哈,我没死过,不知道。你呢?
我?
死过吗?
没有。我知道一个人,他死过又活过来了。
谁?
梅菲斯特。
梅菲斯特是谁呀?
撒当。
撒旦是谁呀?
浮士德。
浮士德是谁呀?
在忘河摆渡的人。
过河的是些什么人?
死人。
那他一分钱也赚不到。
死人有钱,大把大把的。过了河就有人给他钱。
冥票?
不,揣的是我们身上用的钱。
你这人,是(他不耐烦地打了个手势)怎么死活不分啦。
不,我知道一个孩子,意大利的,他什么都不怕,每次在梦里死去,见他的爷爷,爷爷就从河那边回来,带点口香糖、可口可乐、夹心糖,面包给他,他在梦里吃完了,天亮后整整一天都不吃东西了,他妈妈急了就带他看当地的一个牧师,牧师说,别担心,他是一个半死半活的人,能通灵。
通灵?
嗯,通灵。
夜里通阴,白天通阳,神着呢。(他沉思了一会)请问先生,前面是不是有一座灵山?
灵山?
嗯,灵山,修行好后,通向天堂的地方。
你是?(他纳闷)你是?
哦,我是一个过客。
过客?
一个走到哪儿是哪儿的人。(他在我和他之间坐下)
你去过哪些地方?
就是忘河、灵山没去过。
去那儿干啥?
我老了,老是想着死以后的事。(这时我才看看他的脸,是的,老啦,有70多岁,和哲学家、魔术师差不多大)
死后的你与现在的你有什么关系?
啊,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听说一个人死了,找不到自己的尸体,灵魂就回不了家,是这么回事吗?
尸体是物质,灵魂是意识,物质第一,意识第二,物质决定意识。嗯,好像是。(我还是没什么把握)
不,没有意识就没有物质,没有灵魂,就没有尸体。(他反驳)请问先生,灵魂回不了家,不就像一阵风在空气里散了吗?
是的,散啦(他说)
是的,散啦(我说)
(他低下头一声不吭。沉默。)
(青色的天,更青了,这么下去,今天没有黑夜了)
灵魂散了,尸体就烂了,一群苍蝇就飞来了,嗡嗡地唱着它们快乐的歌,享受一顿美味。乌鸦来了,狗来了,老鹰来了,三下五去二,一会尸体就没了。啊,彻底的毁灭,毁灭的彻底。“是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死了就死了,活着就活着,这没啥问题呀。(他恼怒的样子)
问题是死和活是纠缠不清的。活着的人是针对死去的人而言的,没有死去的人,哪有活着的人。活着,死去,死去,活着,有一界限。我天天走来走去的是想找到这条界线。
界限?
嗯,界限。
你是从哪儿来?(他问过客)
疯人院。
什么?疯人院?
是的,疯人院。
你疯过吗?
没有,我从没疯过,我比他们清楚着呢。
谁把你带进疯人院?
警察。
为什么?
有一天我在街上走路,由于我在梦里看到了我死去了半个世纪的父亲,一时高兴就在路上一蹦一跳地走着。这时警察朝我走来,摆摆手,大声吼道:停住。我就停了。他走到我面前问:你这是干嘛呢?我说我在走路啊。他说,这时在走路吗?你怎么不在一条直线是走,忽左忽右的,别人就不走路了吗?我怒了,我走路谁也管得着。不,警察说,我看你走的不人路,像是鬼魂在一跳一跳的。我说,警察同志,只有鬼才能看到鬼走路,你怎么看到呢?我?警察生气了,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连走路也走不来呀,如果满大街上的人都像你这么一跳一跳的,这个世界不就成了地狱了?你看看,别人怎么走,你就怎么走,多简单啊。不,我为啥要和别人一样,我有我的自由,你不能侵犯我的人权。警察说,你怎么忽左忽右地走,就侵犯了别人的人权懂吗?我说,不懂。我走我的路,管别人怎么说。你为啥要这么一跳一跳地走?我在梦里见到了我死去半个世纪的父亲,一时高兴就这么走。你平时也这么走吗?只要高兴就这么走。好。警察动怒了,我今天就不要你这么走。来,听着,站到我的面前,两脚并拢,身子伸直,先伸出你的右脚,再伸出你的左脚,我说,一二三,开不走,你就走。我说,不,全世界都这么走,就不能出现一个例外。不能,你走得不规则,我不管,要我这个交通警察干嘛?我也怒了,一个人走在路上,可能出现很多走法,大致是一样的,仔细看呢?都不一样,如同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警察说,你走的路不需要仔细看,一带眼就看出来了,你想标新立异吗?要走,就得照我说的走,否则我就扣下你。放屁,我脱口而出,在一个国家里,连走路都要管,这是什么国家?警察怔了一下,问题是你不是在走,你是在跳,呈S形地一蹦一跳,弄得你后面的人不知怎样走。喂——警察同志,我得走了,你耽误了我很长时间,精神受到伤害,你得赔偿我的精神损失。我说完又一蹦一跳地走。回来!警察大叫一声,我又回来了。是的,警察说,我知道了,你的精神有严重的问题,我说了这么多话算是白说了。好了,等一会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什么地方?我问。到了那个地方你自然就知道了。不,我现在就想知道,你不能侵犯我,让我糊里糊涂去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到了那个地方你不就知道了吗?我说,不,我要先知道,后去,而不是去了,后知道。不一会我听到了呜呜的叫声,一辆警车开来,警察把我的脑袋往里一摁,我就进了车子。就这样我进了疯人院。
你有精神病?
不知道。
我看你没有。
我看你也没有。
谢谢两位先生,不敢恭维,其实每个人都有病,只是一个人在不同人的眼里有不同的病。
你在疯人院里呆了多长时间?
五年.
五年?
那么你被确认为精神病人?
是的。
他们是怎么确认的?
我进去的时候就大声嚷道,我没病,没病,干嘛带我到这儿来。
医生耐心地说,是的,每一个精神病人都说自己没病。
我没病,我真的没病。
好。医生说,你说你没病,我们就来确认一下。(这时两个医生坐在上面,我坐在下面。不一会一个医生拿出一只苹果问我:这是什么?
苹果。我答得很快。
是苹果吗?
是苹果。
你在仔细看看是不是苹果?
是的。我毫不犹豫。
这时医生把苹果那在手里绕了一圈问:你在看看,这是不是苹果?
我犹豫了,我担心就在那一刹那间,他们像个魔术师把手里的苹果变啦,变成一个别的果子。
医生又问:你看看,这是苹果吗?
我看看颜色,形状,大小和刚才的不一样,不像苹果,也不像梨子,倒像一只桃子。这时医生又问:你看看,这是一直苹果吗?
我吱吱唔唔了:是,或许不是,可能是,难说不是,哈哈,不一定……医生说,我说一二三,你马上回答是或不是,不要浪费时间了。
我似乎知道他们在暗中玩的鬼把戏,我不信任他们,于是就大声道:不是。
医生马上就在苹果上粘上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的答案:这不是一只苹果。一会儿另一个医生叫我我晃动晃动脑袋,我就晃动晃动脑袋。接着他叫我张开嘴发出啊——啊——。我就张开嘴发出啊——啊——他说停,我没停下来,继续张开大嘴发出啊——啊——他说停。我没停下来,继续发出啊——啊——两名医生相互点点头。一会儿医生拿来一条鱼和水盆,他叫我走上来,拿起鱼放在水盆里,我就从他手里拿起鱼放进水盆里。眼看鱼已经到了水里,没想到就在一瞬间,鱼从我捏紧的手里滑了出去,跳到地上。我傻眼了,想哭,多悲惨的一个瞬间呀。医生马上在一张纸条上写着:他不把鱼放进水里,而是扔到地上。一会儿他们拿出一张红色的纸问我:这点什么颜色?
我说红色?
看好了,是不是红色?
红色。
我再问一遍:是不是红色?
红色。
这时他们拿出一盏灯,灯光发出紫色,照在红纸上问我:是不是红色?
红色。
不。黑色。他们说
红色。
黑色。在红色里摻上紫色就成了黑色。
不管这么掺,纸还是红色的。
不,红色已发生了变化。
变化?
你不会用变化的眼光看一样东西吗?
哦,魔术?
不,魔术的变化是现象上的,而这个变化是本质上的。
我怀疑自己了,嗯,红色。
这时他们在纸上写出我的答案:他说这是一张黑色的纸。由此他们确认我的精神有病,我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精神就真的没有病。
你呀,你,怎么这样没脑子?(他为过客打抱不平)
是的,我也认为自己没脑子,一个没脑子的人,精神一定有问题是吗?
(他咧开嘴朝我笑笑,我裂开嘴朝过客笑笑)你没问题,他们有问题。
他们?
对,他们。
不,我。
不,他们。
不,我。你想啊,我连一条鱼都不会放进水里。
鱼是滑动的,谁能肯定它不会在一个瞬间从手里滑出去?
就是滑出去也该滑进水里呀,在那么短的距离,那么短是时间内我都控制不好自己,不得不承认我的精神是恍惚的。
你在疯人院里过得还好吗?
好!好极啦,这里面的伙计都是好人,啊,从他们身上,我知道了“同志”的含义。
同志?
对,同志。我们平时在街上遇到一个人打个招呼:同志,你好。或者在购买物品时说,同志,请你把那双鞋拿给我看看。同志,请你把那件滑雪衫那给我看看,这里称谓的“同志”是假的,我们,啊,疯人院里的一班兄弟才是同志。
你说说看?(我觉得他比我还清醒呢)
他们教我怎样用自己体内的空气,把一只气球吹大。教我在桌上转硬币,怎样转得时间长一些。教我怎样画老虎,我画不来,老是画出一只蛤蟆。他们说,老虎的嘴张开是,,有两撇胡子,有尾巴,走起路来不像蛤蟆一蹦一跳的,而是沿着一条直线飞奔。哦,我想到了自己走在路上也像蛤蟆一样一蹦一跳的,我感到羞愧,看来警察送我来这里是对的。于是我跟着他们好好的学,画上张开的嘴,两撇胡子,尾巴,一个瞬间,蛤蟆变成了老虎。他们还教我在电视剧里怎样识别敌人,怎样识别好人,好人在什么情况下变成了坏人,坏人在什么情况下变成了好人……(说道这里,过客陷入了沉思。我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他半信半疑地看着过客,过客看到了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的一只鞋,嘴唇蠕动了一下)鞋……鞋……你们俩……(他的舌头在嘴里打转)
我们俩在玩。
玩什么呢?
碰到什么玩什么。比如刚才你看到的那只鞋,是我的,被他扔出去了。(我朝树下的一只鞋望去,就对他来了气)
(他生气地瞪了我一眼)你这人怎么这样,你亲眼看到的,那只他妈的狗日的狗,眼看就要舔我那玩意儿了,我的鞋穿在我的脚上,来不及了,你的鞋就放在地上,我就顺手拿起鞋砸了它。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求个便利。
你骂它狗日的?
嗯,怎么啦?
不符合逻辑。
为啥?
你在同一个逻辑里,寻找不同的东西。
不懂你什么意思?
好,举个在同一个逻辑里例子:1,任何金属都是导电体;2,凡是哺乳动物都是用肺呼吸;3,鸟都是颈椎动物。我用“S”和“P”这两个符号填入它们的(  ),就可以得到一个反映这三个判断共同逻辑形式的表达方式:所有的S都是P。
还是不懂。
不懂?
不懂。
那么再举一个例子,简单些的:
所有M都是P
所有S都是M
所以,所有S是P
哦,我明白了,你是在变着法儿骂人。说我不分“他妈的”和“狗日的”,以此类推,我和狗在我的同一个逻辑里,也就是说,我在自己骂自己是狗,对吗?伙计,别玩小聪明,我认为“他妈的”可以指一个人,也可以指一条狗。
你的问题就出现在这儿。“他妈的”的“他”在汉语里是人称代词,也就是说是人的称谓。“妈”是人的母亲,这些都与狗无关。狗是狗操出来的,人是人操出来的,这个逻辑你必须明白。(我朝他晃动了一下脑袋)
你,好,哼,是的,(他的最在抖动)我不在乎,你也别把自己当回事。我有我的逻辑:
我是X
X是狗
我是你(同类)
你是X
哈哈,哈哈,你还是在同一个逻辑里找出了与本逻辑不相关的的东西。
好,我请问你一个问题:我是不是人?
是人。
你是不是人?
是人。
我们是不是同类?
同类。
那我们是不是在同一个逻辑里?
在。
以此类推:我狗,你也是狗,我是蛆虫,你也是蛆虫。反过来说,你是狗,我也是狗,你是蛆虫,我也是蛆虫,对吧?
不,我与你是有区别的,我不是你,你不是我,照你这么说,你是阳痿者,我也是阳痿者,你爱吃沙丁鱼,我也爱吃沙丁鱼,你有梦游,我也有梦游。反过来说,我对红色敏感,你也对红色敏感,我把花雕酒热了喝,你也把花雕酒热了喝,我不喜欢百灵鸟,你也不喜欢百灵鸟……
(这时过客站了起来,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他,舌头在嘴里转动)
你们俩在玩?
嗯,我俩在玩。
这么玩?
嗯,这么玩。
嘿嘿。
不好玩吗?
好玩。比我们疯人院的一班兄弟好玩。
你是说我们?
不,我是说,每个人的精神……
有问题?
比我有问题。
什么问题?(他看看我,我看看他)
我知道我是人,不是狗,我知道我不是你,你不是他,他不是我。我的疯人院的一班兄弟比我好,他们能把复杂的奥特曼拆开来,又装上去。能分辨出什么是猫的叫声,什么是孩子的哭声。能倒立着在地上转几个圈子。说斯大林说就是毛泽东。知道打火机能打出火是因为打火机内装有易燃的气体,也知道浮士德在八十岁的时候又回到十八岁是魔鬼变的。他们还知道把“操”说成“性交”,把“性交”说成“云雨”美着呢。有一次一个兄弟逮到一只老鼠,他把老鼠的皮别开吃了,还有一个兄弟抓到一只苍蝇吃了,他们说,人类以后的食物就是这它们。他们勇敢,果断,探索着我们的未来……
(天还是亮的,青色里夹着灰色,没看见风,叶子在落。寂静,荒凉。这里不像是街一角,像盲人哲学家说的“墓园”。长时间的沉默)
这里有厕所吗?(过客打破了沉默)
没有。(他疲倦了)
没有?
干嘛?
我小便急了。
不对,应该说“内急”。
内急?啥意思?
就是小便急了。
哦,我不是没说错吗?
不,奇怪得很,你的眼睛了却是空荡荡的。
是吗?我怎么没看出来(过客有点不高兴)
哈哈,眼睛是长在你脸上,天天跟着你,可是你能看到自己的眼睛吗?
这时两回事呀。不同的器官,有不同的任务。
所有的器官都是在同一的精神里。
精神在划分它们的时候也会分门别类的。
你也在说我是在同一个逻辑里找出不同的东西,是吗?
好,求求你,照你说的,我内急了,哪儿有撒尿的地方?
(他想了一会儿,指着前面一棵树)就在那儿撒。
别混账。(我瞪了他一眼)
怎么啦?
我的鞋在那儿。
哦,我的鞋,我忘了。(他急忙朝他大声喊道)
别在那棵树下撒,在另一棵树下。
(过客回过头)在哪棵树下?
在右边一棵树的左边,在左边一棵树的右边,在前面一棵树的后边,在后面一棵树的前边。
啊,我来不及了。(他掏出他的玩意儿就撒了起来)
你看,他全撒进我的鞋里啦。(我朝他的肩膀狠狠地拍了一下)
(他撒完了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走了过来)
(他站起来伸出手朝过客的肩膀狠狠地拍了一下)你真混账。
你为啥骂我?
刚才我和你说得那么清楚,你干嘛还在那棵树下撒?
方便呗。
你把尿全撒进他鞋里去了。(他看了我一眼)
对不起,先生,一会儿你穿我的一只鞋,我穿你的那只鞋好吗?
好的。(我感动了)
(过客站起身来,打了个哈欠,然后被起他的包说)你们玩吧,我走了。
到哪儿去?
回精神病医院。
好不容易出来了,干嘛还回去?(我不解地问)
那儿好啊,有我许多好兄弟,一群心地纯洁的人。你看(他打开自己的包)我走的时候他们送了我很多东西。(我和他都伸着脑袋看包里的东西有玩具火车、机器人、照相机、布娃娃、魔方、蜡笔、望远镜、口琴、橡皮、奥克曼、洛克人、陀螺、游戏卡、玩具手枪、萨达姆图片……他们才是最好的人。(他感动得站了起来,在我们面前来回走动) 谁不想着幸福。
幸福?
对,幸福。
什么幸福?
就是人想过的一种生活。
那是什么生活?
幸福的生活。
(过客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我想回到那个地方,我哪儿都不想去了。(他说着,脱下自己的一只鞋放在我的脚下,我忙说,不,不,别这样。他头也没回,朝那棵树下走去,弯下腰把我的那只鞋穿到自己脚上,然后朝我们摆摆手,走了。消失在落叶里。)

第七章

(街角安静极了,偶尔有几个人木偶似的直直走过。从表面上看,不像是一个真实的地方。在我的脑子里又不是那么真实。这时,他从口袋里掏出《环球时报》看。我抬起一只左脚,弯下腰,扣脚上的鸡眼。)
走吧。(我说)
走?
他们都走啦,我们不走吗?
去哪儿?
你问你呀。
我不知道。你呢?
我?
你?
我也没想好去什么地方。
那就再玩玩吧。
玩?
对,玩。
一直玩下去?
玩下去。
不,走,还是要走的。
我还没想好。
想什么?
去什么地方呀。
那就一边想,一边走。
不,这样走会绕弯子的。
别怕,我们这一生,你说,绕了多少弯子。
哈,人在一天天的死去,不能再绕弯子了。
今天你看到了,盲人哲学家,魔术师比我们还大,他们知道自己会死在路上,他们都走了。我们呢?不走吗?诗人,过客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他们走了。我们呢,不走吗?朋友,这样玩下去就没什么可玩了。
不玩啦?(他茫然地看着我)
不玩了。
哎,没劲。(他叹息)
再玩,就是玩命。(我盯视着他)
玩命?
玩命。
什么意思?
不掌握时间和空间,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走?
走。
以后呢?
你有你的以后,我有我以后,我们都不知道自己的以后。
那倒不如,现在,我们,嘿嘿,还玩一会儿,你看,天还是亮的。
亮的?
对,亮的。
朋友,天是亮是,还是黑的,于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有关系。天亮了,走白路,天黑了。走黑路,谁愿意走黑路呢?
人不能一直在白天里走路吧?
怎么办?
没什么办法。除非……
除非……什么?(他似乎有了希望)
除非我们不是我们,是另一种生物,它们的生活。
另一种生物?
像卡夫卡那样,一大早把一个人变成一只甲壳虫。
那他自己呢?
没啦。他就可以不像自己那么活着,像甲壳虫那样生活。睡着,身子越来越大,门是关的,没有人知道他在干什么,他也不想见到任何人。你行吗?
恐怕不行。
那就走吧。
走?
他们都走了,我们不走吗?
不,我想呆在这儿,把自己这一生理出个头绪来。
都乱了,一团糟,怎么理呀。
你,朋友,不应该让我感到恐惧。
我想,抱有希望也许不是一件好事,过于简单地走在理想的路上……
嘿,有一种办法能帮助我们解脱目前的困境。
什么办法?
玩一种游戏。
还玩吗?
这个游戏我们可从来没玩过。
啥游戏?
你看。(他伸出手朝前指着)前面有一条河,我俩走过去,到了河边蹲下来,把脑袋插进水里,看谁的时间长。
什么意思?
人把脑袋插进了水里,在那个瞬间,我想,人是会忘掉一切的。
哈哈,别骗自己了。你不可能老是把脑袋插进水里。一个人有很多方式骗自己,可你连骗自己都骗不来。
朋友,你不应该让我感到自己是一个傻子。
我也傻?
你傻?
傻。哲学家,魔术师,过客是高人,诗人和我们一样傻。他是走了,但他不会知道往哪儿走,他把自己的生活也弄得一团糟。
那我们还走吗?
走。走是肯定的。“我不能走,我必须走,我真的要走?我不得不走。”你知道这话是谁说的?
谁说的?
戈多。
戈多是谁?
你猜猜。
哲学家?
不是。
动物学家?
不是。
一个无聊的人?
不是。
内科医生?
不是。
巴巴拉上校?
不是。
潜伏者?
不是。
唯心的现象学家?
不是。
落水狗?
见鬼。
那他是谁?
是谁?
谁?
其实我……也许他……不一定……有的事在脑子里……当然,不是一个肯定……也不是由于偶然……对客观的描述出现错乱……一个人不在了……他还在吗?……他还在……他不在了吗?……空虚……看不见……蛇的生活是滑动……他呢?……
他是谁?(他在不停地挠痒)
谁是谁?
戈多?
一个抽象的人……难说他……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判断……推理……精神恍惚……一个与魔鬼打交道的人……在模棱两可的胶囊时代……时隐时现……他对门的人是谁……不是他的内心活动……资产阶级的上帝……会不会脱下自己的裤子在一棵树上吊死……问题是,我们……在打瞌睡的时候……玛雅人出现了……有了1……就有了1000000 ……也许人的一生都是活在自己的镜子里……
(天还是亮的,灰色中夹着青色。我站了起来,他还坐着。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走吧。
去哪儿?
走到哪儿是哪儿。
那不等于白走吗?
走,是肯定的。
不走呢?
不走?
嗯,不走。
不走的存在是一种表现的存在,或者说绝对的自由是一个恐惧。主体成了他者,他者不相信回头看到的事物,从而否定“眼睛是人身体上的一面镜子”,其能动性在一只木偶身上变为现实……
我从来就不认为自己是一只木偶。(他看看天)
木偶也不认为自己是木偶。
你骂我?
不。走吧。
你走。
你不走?
好,我走。
(这时他站了起来,我以为他也要走。他走近我)朋友,握个手吧。
好,握手。
你好!你好!你好!你好!再见!在见!再见!再见!啊!握手,握手,握手,握手……
(我踏着树的落叶走了,忽然他在后面大声喊道)朋友,一路走好!
不,我也可能死在路上。
见鬼。哈哈,哈哈……
(天还是亮的,青色中夹着灰色。我走着,走着,忽然回过头一看,那张椅子上空了,街角空荡荡的,死一般的沉静……)
完稿于2011年4月21日 星期四上午10;01分











级别: 一年级

9楼  发表于: 2013-02-01   主页:
沙马诗歌文论
我的写作

我常在晚上写作,我的窗前一片黑暗,我并不奢望在这个黑暗中能看到现实中的人与物。我已经落后于这个时代了,在我的内心深处很难涌现出新的事物了。这是一种情绪,而不是一种意识形态。是的,我意识到事物的消失,我的视觉感受力也在消失,我难以看透一切,梦想的痕迹还残留在我的精神里,从而还使我用一种语言来表达我看到的东西。写作是我生活的部分,我并没有把生活和诗歌强拉在一起,我过于孤独,我是一个人和一个人玩,在词语和形式的变化中我看到了事物的真实一面。我迷恋瞬间的事物,那一闪即逝的东西叫人不知所措,我一直都在尽力抓住这些,但我没做到。我抓不住它是因为我常被表面现象所迷惑,我患得患失,总是在守着自己已获得的那么点东西。我写作就是为了摆脱这些,从艺术的角度更正我的生活,我尝试着以不同的词语,不同的组合以及动态的句式呈现出我看到的事物。我喜欢稳定的生活,但我不喜欢稳定的诗歌,我不知道这是否矛盾,但它一直伴随着我的写作。

有人说我先锋诗人,我知道“先锋”只是一个先行的小分队,他们的认为是先行一步,查看敌情,了解情况,为后行的大部队做好战斗的准备。一旦大部队冲上来了,先锋队就消失了。即使这是短命的,暂时的,冒险的,随时会被淹没的,我还是喜欢上了“先锋”的含义,也许先锋队是没有时间来建设和稳固自己的风格,也许还没来得及深入下去,大部队的号角已经吹响了,“前卫的姿态”就被混淆了。人们可能遗忘了这个先锋小分队的存在。我不在意这个,我倾向于“忍耐”,在“大部队”后面,一步一步走自己的路,也许诗人的思想,在某一段时间内并不适应他的时代,也许诗歌艺术里蕴含着反时代的因素,也许当一种表达形式被认识时,它已经陈旧了,也许诗人在时代的后面获得了感人的艺术力量。我想“探索”、“否定”、“另辟蹊径”构成了先锋的含义。一个人批评过去是容易的,一旦想到未来可能茫然了,诗歌在黑暗中衔接了它们。

在写作中,我很难做到和所有的人说话,我更多的是沉默,我喜欢沉默的声音,沉默的环境,沉默的事物。我可能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也许是个怀疑主义者,我虽然不喜欢我所处的时代,但我还是每天走在这个时代的大街上,将看到的东西写了出来。就我个人而言,这写出来的东西可能不易于读者的理解,我热爱我的读者,但我不妄想读者喜欢我,我很难写出让这个时代人民喜爱的作品,当然,这不构成我的独孤。我的孤独是词语的孤独,是语言的独孤,是精神的孤独,是艺术的独孤。我想着如何在诗歌艺术里创造一个新的现实,一个人们还未涉足的领域,试图说出别人还没有说过的话,或者重新组合汉语里的词汇。我知道这是一个妄想。我是虚弱的,消沉的,缺少胆量的的人,我想说点新的东西,却又顾虑重重,我想用艺术反对这个时代,却又保持沉默,我只能用合适的方式,将真实写出来,却又抹去尖锐的菱角。我缺少奋不顾身的精神,我不具备激烈、雄辩、义无反顾的品质。我不相信人们在日常中所说的“真理”,我不认为“先锋”是“传统”的对立面,或许我不适合于诗歌的写作。

在这个时代,我几乎整天不于一人打交道,几乎整天不说一句话。我常常独自一人踩着秋天的落叶散步,我似乎在过着一个老年人的生活,感到生命的枯萎,迟钝,迷失。我知道一个写作者丧失了感受能力是多么的不幸。我觉得我的脑袋是一座监狱,这个监狱里的钥匙却掌握在别人手里。“他人,真的构成我的地狱”?想到这个问题,我的心脏就跳过不停,我的眼睛就一眨一眨的。我是囚犯,我又是我的看守,看守和囚犯共同感受这生活的苦难和艰辛,感受着富有揭示性的死亡。这个双重身份,阻碍了我对现实的观察,我对人与人之间隔离的穿越。我无法激活自身的无意识,我的精神在疲惫的肉体里萎顿,我没有任何理由在梦中干着我在现实里不敢干的勾当,但我干了,干得很快活,这可能是我写作的理由之一。物质是具体化的,这些具体化的物质构成了这个物质时代,在这个物质时代,繁衍着物质人,仿佛给一个少女的脸上镀上一层硬币的色彩,诗歌无疑成了悲伤的装饰品。我想“超现实”却又无法平衡自己的内心现实。我深知,再写下去,我会比死亡更可怕地活下去,也许我难以热爱我观察到的事物,我的朋友K说:生活的本质,是一场梦,在梦里遇到的人,都是幽灵。艺术也许就是由幽灵构成的。那写作,到底有什么用呢?可我几乎写了一辈子了,我还有回头路吗?无疑这是个荒唐的想法。假如一个诗人,厌烦他看到东西,那还有什么期待?我曾隐藏过一些东西,我倍加珍惜着,并试图将它作为我写作的动力。直到有一天我打开那些隐藏东西时,我发现它不仅陈旧了,而且还腐烂了。这么多年来,它根本就不是一个存在,它仅仅是一个虚设。由此我感到,“现象”和“本质”的关系不是“隔离”的关系,而是“隐藏”的关系,伴随着每一个瞬间或者漫长的岁月,当我在“现象”上行走时,几乎无暇顾及它里面藏着的“本质”,使我的写作生活变得徒劳而无意义。

我在远离人群的时候,早晨是很难过的,每天早晨不像爬起来,面对白天里的事物,这使我丧失了语言表能力,我几乎结结巴巴了。好久,我没有接到一个女人的电话,那怕是一声简单的问候,这证明我的生活老了,我的岁月老了,我的写作老了,但我不甘心我的诗歌苍白,没有血液,丧失活力。为此我依然在行进着,在纠结中行进着,在感受到死亡中行进着,在喧嚣的物质时代行进着。不考虑厌烦、幸福、表达、艺术、平庸、黑暗……。我知道“真正的生活,也许在别处”别处有有我的生活吗?为此我在纸上涂来涂去,我也不知道哪个好,个不好。是写作,还是自我烦恼?没经历这样的时刻,我害怕我的无动于衷,害怕我的腐朽,害怕我的阴暗,害怕我的宿命。在写作上,活得很好,也许是个奇迹。记得去年夏天,我看到从树上掉下来一只鸟,我走近一看,它死了,应该说,它是死在飞行中,它刚死的时候,还有活的痕迹,它的翅膀还是张开的。从那一刻起,我有些虚无了,生存是不真实的,日常的现实,对写作而言,我没有多少实际意义的,而只有超感觉的现实才是有意义的。

是的,我常常一个人在空无一人的地方溜达着,晃荡着。我想,我这是游荡于时代之外吗?哎,我的衰弱,使时代产生了一种力量。这个“力量”里散发着血腥的物质气息。也许这“血腥”物质里孕育这血腥的文明。

涉及到诗歌的写作我喜欢看,直觉,感性,不考虑它的意义,不喜欢一个摸式,想着怎样变,变化,是诗存在唯一理由。“变”不是刻意的,而是自然的,不留痕迹的。我避开了传统的“美感”,“诗意”的东西,“只要视觉,不要观念”,我小心翼翼地写着,生怕理性在无意中介入了诗歌。对一个诗人来说,每一首诗都是试验性的,都是一次“美的历险”,都是一次选择和判断,都是一次回忆和比较。别扭曲个性,在平谈中寻找“客观对应物”。我们活着,有过沮丧,悲伤,爱,恨和生死离别,在诗中要消化掉这些,把诗作为表达自己的工具的人是自私的。我不在诗中呈一条线叙述,要“东扯西拉”,“声东击西”。尽量把完整的句子破碎掉,重新组合,拉开空间,但叙述要稳,不能飘,整首诗可“混”些,但句字要清晰,要说得清楚。
我不相信来生,我的今生活得也不很好,没办法,这是命运。我写诗不是为了改变这种命运,也改变不了。虽然我有过自己需要的东西,但一只没有得到过,这样活下去是困难的,我的不幸与诗歌无关。诗歌,在这个时代不能使任何事发生。我有时自言自语的,将不想对别人说的话我都对自己说了,这些话不一会就在空气里飘散了,没留下一丝的痕迹。我还要叙述一些使人类感到悲伤的东西吗?或者将人类压抑,苦难,不幸的东西挖掘出来给人看吗?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可是,如果我不写,或许我的生活比写还坏。我不想再忍受自己了,但我不能抛开自己,我和自己的关系,就是人和影子的关系,没有影子,就没有我,这是没办法的事。在写作中,一旦认识到了这个世界,他就变得越来越困难了,他就感受到语言的乏味,精神的疲沓、内心的茫然。在我的孤独中,每一个黄昏,都是一次时间的衰老,没一个人,都是他的影子,每一次死亡,都是一次活着,每一次表达,都是一次失手。我一头扎进了写作,如同一头扎进了水里,不一会就从水里冒出虚空的泡泡,我眼睁睁地看着它一个个破灭,我像是把一个死者的包袱背在肩上。

我做不到以秘密的方式处理自己的写作,我的诗歌还不及公路上的一块交通指示牌。我在认可我的诗歌时,我就认可了我的时代。尽管这一条河流已经没有流动的水了,我还得安静下来处理自己的疾病。我很难与它们划清界线,因为它们在历史里已经融合了。对艺术而言,我几乎不说什么话,我说了,也没什么用。在贫困而伤感的生活中,诗歌已无处藏身了。

我很难加入到他们的谈话中,我仿佛是一个外乡人,不,我一只处在外乡人的位置。为了写作,我需要找到自己的位置,这样我就会安心地将自己放在一个合适的地方,赋予它一个生命,那么是微弱的生命,诗歌或许充当个这个角色。我对不存在的东西不存在的东西更感兴趣,我可以讲一个不存在的故事,当我直面现实时,我却变得痴呆了,无语了。他们说我在捏造一些东西,以内心的东西来混淆现实。是的,坦率地说,我混淆了这么多年了,我没有为人们保留他们活着的时代,因为时代的车轮,没有从内心地碾过,那就不是一个确切的时代。时代,必须浸染着人的血,气味,体温,思想和脉搏以及精神的喧嚣。在远离他们的时候,我还一步一回头,然后我只和独孤交谈了。

有时写诗,觉得诗好,很纯粹,并适合于我。我写了这么多年的诗,我还没说出这个世界,我是一个没多少悟性的人,我结结巴巴地说着我看到的人于事,说着这个没中心的世界,由于我的内心是破碎的,我看不到完整的东西。像每天的早上我看见的人、车子、狗和鸟儿,都是各忙各的,相互穿插,东奔西跑的,我不是让开车子,就是让人,有时为了让开一条狗我不得不停下来,有一次,我记得我向狗迎面走去,它扬起脑袋冲着我不停地叫,我吓得急忙地逃窜。这在我诗里都有体现,我一个人活一个人的,很少说话,不,有时整天不说一句话,我的舌头在我嘴里不是那么滑动,因而我的诗也是疙疙瘩瘩的,不流畅,不一气呵成,我只说我的,我不喜欢流畅,不追客观对应物。词是第二现实,但它不是第一现实的反应和复制,我认为艺术要有难度,要为它设置障碍,要增加阅读的难度,要想方设法延长读者的阅读时间,这就涉及到“陌生化”的问题,在诗中不断地转移直觉,这个直觉专属于诗人的体验而不是来自大众范畴内 一般性体验,不得不使他重新审视他所面临的现实。

在我失业的时候,词语的力量多么微弱。在黑暗中,它一闪一闪的光,是照不到我的生活之路。我写着,并在荒凉中行进着,探索着,发现着。2012年3月,我母亲的死,使离死亡那么近,我看到的死亡那么具体,微妙。我的诗歌呢,它能逃脱于虚无的覆盖吗?我可以回避这些,因为人活着,就是一个片面,或着处在一种长期失眠的状态。为此,我和我的诗歌,只好想象一种生活。这个“生活”相对于世界而言,它几乎不是生活。

我无意于和自己过不去,也无意于和这个世界过不去,我是一个渺小的人,我在我的范围内干着我喜欢干的事,我干得好不好不是我所能说的。我活得匆忙,慌乱,常在这个城市兜圈子。我近于无聊地看着我眼前的事物,我意识到它很快就要消失,也意识它现在是存在的,我意识到我活在眼前,也意识到过去的东西还没死,在一瞬间,我空着双手能抓住什么呢?我不说这个世界是无意义的,诗也不能使任何事发生,一切的现实和语言也变得虚幻。

面对它们,我时常想,写到底有什么用?我还要写下去吗?我叙述的一些东西对别人有用吗?不,我不能想这些,我不能为了内心的需要,在诗中组合着一些污浊,混乱或陌生的东西,我不能过于自言自语,我写诗,是不是为了缓解内心的压力?是不是为了对抗将要出现的事物?是不是为了用词语填补空虚?是不是为了抓住一点瞬间的东西?一切都变得无所谓了。可我还在照我希望的那样活着。我感到了这个世界是具体的,感到了每个人都会带着他世界离开这个世界,感到荒诞,感到会出现能平衡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日常经验”也许“超现实”才是真实的,可是这个现实常在我的诗中受到怀疑。我的词语在与它们相遇时,我是慌张的,拘紧的,虚弱的,多疑的或无所适从的。在我看来,只有最平常无奇的日常生活、最乏味的言语被用得超过限度时,才会从其中现出异常的事物来。只有诗才能激活语言,才能唤醒另一个世界。我的朋友K说,人只活一次,是试验性的,也是无奈的,这注定了它的变化无常,它的荒缪,而人的理性来自于人类对经验的归纳,它能引导一个人的具体的生活吗,人更多地是感性地生活着。K断言,适合于把它放在戏剧或小说里。而我选择了诗,这不是一时的兴趣,我也没有野心试图在诗中平衡我与世界的关系。K说完了就继续他的生活,而我一直担心自己陷入不可表达之中,我越来越平庸了,越来越小心地在词语中行走,我对能否会在我诗中出现令人吃惊的东西保持着观望。

词语,不是魔术师手中的工具,以假乱真,它是客观的,从容的,宁静的,有生命的,你一旦唤醒了它,它就会唤醒这个世界。K说,很多东西是虚妄的,如果存在一种生活的话,那么真正的生活在别的方面,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针对诗而言的。我写诗,有可能是通过构建内心世界来对抗外在世界,我好幻想,常迷茫,而使我的诗一直在路上。我的行动是缓慢的,我不说我把握不住的东西,我一直警觉着易逝的事物,试图用回忆保留住它最初的形态,然后把它放进我的诗里,重现它的生命。我活着,不是为了要在诗中揭示这个世界,相反,而是为了避开它。多年来,我养成了一种自我审视的习惯,我不直接,我是绕着弯子触动眼前的东西,我这样做不是为艺术,而是使自己不受伤害。我从慢一步到达大家都想到达的地方,这注定使我的诗歌在更多的时候不合时宜。只有当人们离开的时候,我才独自一人拾取一些残留的东西,正是这些被别人忽略了的东西保全了我诗歌。可是我发现到在很多时候我的写作是不自然的,我知道“诚实是对诗歌技巧的考验”问题是我呈现的不是我看到世界,而是我想的世界,这使我变得唯心,变得沮丧,如果我不能以诚实对待我的诗歌,我也就不能以诚实对待生活。好在我还不是很糟,我知道我必须在诗中找到一种自身的说话方式,我说我看到的东西,我不饶舌,我尽量简洁,发出自己的声音。

早晨是空虚的,难过的,一天刚刚开始,是写作,还是干点别的事,我常常呆望着窗外,我的窗外是一家工厂,现在停产了,一些废弃的机器堆在潮湿而荒凉的锅炉旁,废铁上长出了绿草,还开出紫色的小花,我还是木呆呆地看着,我感到它过于腐朽而获得生机,但那是另一种生机。我看到的东西正在一天天死去吗,我陷入茫然中。如果我经过大街看着人们行走,我觉得他们只是些影子,只是一些游走的幽灵,或是一些幽灵在谈论着他们的现在的生活。这是一种不真实的感觉。K说,人的生存就是不真实的。我担心我的幻觉影响到我的诗歌,因为词体现了纯粹的自我意识。我对K说,人的生存是实在的,也是具体可感的的,只是你把它当作一个表象与你内心世界产生了冲突。我有时想,我些诗与这些有什么关系呢,可能正是这些使我的写作变得不自然。“生活不是奇妙的,但它充满了奇妙的时情,看我们怎样把握。”有时我觉得人的内心是不真实的,他在虚构时把片断的生活完整化了,把结结巴巴的事实连续起来了,把各种不同的人放到一块儿,从而现出他自己的世界。有了东西就写,没有我就保持沉默,我希望我的诗歌补实,简单,直接,沉默甚至结结巴巴的。

我要掏空我的诗,我不想把什么破烂玩意儿放在我的诗里,我得让词语在诗里自由地呼吸,我得把诗里的环境弄得干干净净的,像是一间朴素,简易,沉静而干净的房子,欢迎你的到来。但我是不说话的,你看到的,你想到的,都是属于你的。

现在我写诗尽量在诗中抽出诗意的东西,我不写树、星星、月光、叶子等意象,就是写了,我也是另一种写法,我会一边写一边消解它的诗意。我写铁,电视塔、车子、大楼等城市的的东西。我试图把诗写得冷冰冰的、干巴巴的,越是没有诗意,这首诗就越城功。一个优秀的诗人就能将诗意在诗中掏空,空得什么也没说。我只叙述,不追求惊奇,平实,简单。说我的生活,我看到的事物,真实、自然,不留破绽。做到了这些,人的生存状态就显现了。我以为在诗意笼罩下,人与世界的关系是呈现不了的。只有把表面的东西全掏空,才能直达诗的本质。

我感觉自己的语言不够丰富,在句式、在叙述。在意象上常重复自己。不够含混,不够丰厚,不能表达我所生活的年代,不够真实。我在扭曲自己,也在扭曲诗歌,好像我从看不到什么,好像我的眼前一直是空的,我进入写作就感到“生活在别处”。我似乎没看见我的生活,我就能在我诗中保留我的它们,我灰心得很,也感到孤独,但我还得写下去,否则我觉得活着就会更糟。我还是小心翼翼地不使我的想象脱离现实。我更为苦恼的是我不能在诗中提供新的东西,我常怀疑我是不是没了创造力。我不表达好自己,也就不会表达好别人。好在我已充分地意识到这些,好在我有耐心,让我的生活和我的诗相遇。

现在我力求诗的简单,直接进入事物。在技艺上:迂回,叙述,形成回旋,用大白话说出一个人和一件事,尽量不用或少用修饰词。

我厌烦这个时代,同时也证明了,我与这个时代还保持着联系尽管我尽力掩饰着某种动机,尽管我不考虑美学问题,我还是担心有人用镜子照我。

一边写,一边消解,掏空诗意,写着写着就不是原来的东西了,也不是其它的东西,我想,我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写主旨明确的东西,歧义,空间,语意不明,似是而非是我所追求的。语言简单,平实,大白话,但很真实,我一直希望我的诗就像他说的话,没一点虚假的东西,一个诗人必须以百分之百的诚实对待他的诗,他才有可能写出好诗。
                                                                           2010年






沙马访谈

黄涌:我知道你一直在思考写什么样的诗和怎样写的问题。今天我来的时候,周围一片嘈杂,而走进你的书房时,却感受到了一份异常的宁静。我也喜欢从这“静”的美感里去体味你的诗。不知道你自己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写作与生活?

沙马:一个人的写作与他的现实生活和感觉经验是分不开的,我常常把它们混在一起。从某种角度说,写作本身就是行动,就是对现实的介入。而介入又意味着某种倾向,“倾向”容易敏感地切入人的生存核心,并让你做出选择,这是诗人的现实。如何将现实转化为诗歌,这体现出一个诗人的能力。一首诗在尚未形成时,有多重发展的空间。“每一瞬间都是一种选择,每写一行都是一次探险”,而成熟的诗人总是能够轻松自如地把握住生活的对立面,并在诗行间显现“生命的东西所含的‘生物学价值’”。诗人怎样把人们带到一个奇异的世界,一个令人惊叹的新现实,这也是对诗人最为严峻的考验。

写什么和怎样写是难以说清的,容易叫人陷入自我矛盾之中。它涉及到一个人的生活经验、阅读习惯以及他对这个世界的看法;涉及到自身的知觉、审美趣味和对诗歌形式所持的观念;也涉及到诗人在写作现实中瞬间的选择。在怎样写上,我信奉什克洛夫斯基的观点:艺术手法是将事物“奇异化”,将形式艰深化,从而增加感受的难度和时间。因为在艺术中,感受过程本身就是目的,应使之延长。就像从“做爱中提炼出‘爱的艺术’,建议在享受快乐时不要急急忙忙”,写作时我们要有足够的耐心。


二、黄涌:你曾经说过,自己真正意义上的写作开始于1994年,这一年开始你以沙马为笔名,把诗歌“当作一项事业认真干起来”,你能和我谈谈你这样做的目的吗?“沙马”这笔名对你意味着什么?

沙马:我从1980年开始写作,1982年发表作品。那时我写小说、诗歌、散文、随笔等,都是些观念陈旧,意识形态鲜明,带有浓郁的浪漫主义抒情的东西。但那时人们单纯、热情、富于理想,是一个令人怀念的年代,那时谁也没有想到写作像今天这样冷峻严酷。

所谓从1994年开始真正意义上的写作,主要是针对“观念的变化”。我开始懂得了怀疑、否定、蔑视、探险和发现的价值;懂得了诗歌必须直面人生,像“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这构成了我对往日的艺术观念和意识形态的背叛(在背叛的同时,我还时常回望着我走过的路,浪费了一些光阴)。我观念的变化有两种动因:一是阅读了大量的现代派和后现代派作品,有了一定的积累;二是来自余怒的冲击,他以猛兽般的先锋性和探索精神触动了我,颠覆了我,他几乎摧毁了我以往阅读经典作品时所留下的美好向往,以及理想主义精神。他把我从虚幻中拉回到现实,使我认识到诗歌要面对人与这个世界的关系和人的生存状态,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余怒的出现都是我写作中的重大事件。尽管现在我与他写的诗歌差异越来越大,但我忘不了那个默默无闻,埋头写作的年代。

现代人的真实生存状态一般是混乱的、不稳定的、破碎的。从1994年起,我开始倾心于一个断片世界,这个断片世界排斥它的中心和完整性。“正是生存的非连续性和零散化,使‘断片’成为唯一信赖的形式”。由于当下的、正在发生的事总是吸引着我,使我喜欢在诗中呈现“在场”感。碎片的多重性借助于词语在诗中延异,“不确定性”渗透了我那个时期的写作。我喜欢即兴、置换、中断、歧义、游移、直觉等。“直觉即艺术”,我一直喜欢克罗齐这句话。但我能不能做到以艺术的手段把握住这些,这令人犹疑和伤感。我一生都会相信事物是以断片的形式体现出它的本质。“事物、语言和现象的片断,被聚合一起,会产生极大的揭示性力量”。一些完整性、连续性或中心事物都会留下体制的痕迹,它们与艺术无关。

我曾在《沙马诗歌集》中的前言说过:“我想写的诗,至今还没写出来,它会不会被别人写出来呢,这是个秘密,就此而言,生命是短暂的。”我注重诗歌的艺术形式,尤其是诗与语言的关系,我几乎是病态地关心着语言在诗中的游动,关心着词语之间的差异。那时我还常玩随意拆散、组合词语的游戏,观察不同的组合中出现的不同效果。我意识到了语言自身的属性能扩展我们对事物的认识。

“想象一种语言就意味着想象一种生活形式”。这种形式是虚妄的,容易叫人陷入茫然的现实中。当一定的诗歌形式要求被填满,并增加感受的难度,从而使断片获得了自身的意义——为达到这个目的,在具体的写作中我便格外注重诗的直接性、现实性,不要暗示、象征和隐喻。我以为,诗人应该在诗中赋于各种可能的存在感,以多重性和不确定性来缓和生存的压力,并给予存在一种真实的状态和具体的形式。诗歌应“拒绝一切关于先验中的观念”。我认定一首好诗能扩张经验的直觉性,抵达生存的本质。我有意识地使观察的角度偏离常识,从而使我看到的东西显得冷漠、孤僻、荒谬和似是而非。我知道目光的敏锐性、独特性和穿透性直接影响着诗歌。纪德说过,“关键是你的目光,而不是你目睹的事物”。那个时候,海子的“麦地诗歌”正风卷中国诗坛,许多诗歌中出现了“麦子”意象,他们坐在麦地里眷念着温厚的大地和慈祥的母亲。海子,以他的天才把中国的抒情诗推向一个高峰,但其中刻意的悲悯、颂歌、神性和主观言说却是我不喜欢的。那时的写作环境对我来说是困难的。

我不是一个“才子”型的诗人,我写得很慢,甚至口吃,结结巴巴,像蜗牛在词语间爬行。我不喜欢流畅、喧嚣、激情和理性,我喜欢一首“沉默的诗”,一首正在路上的诗。我一直写着自己的东西,我不知道我写的东西是个什么玩意,我从不敢也不想对我的诗作出价值判断。余怒在2004年10月号《诗歌月刊》“先锋时刻”主持人语中是这样说的:“沙马,被忽视的1990年代诗人,2000年代继续被忽视。1990年代,众人一窝蜂地“叙事”时,他仍然写那种诗;2000年后,众人痴迷于“口语”时,他仍然写那种诗,因此他的被忽视也就理所当然了。这是一个从众的、复制的、什么破烂玩意都能转化为商品的诗坛,一个每个人都怕落单的诗坛。自1990年代中期,沙马就一直沉溺在他的荒谬的、孤僻的《秃头歌女》和《佩德罗•巴拉莫》似的梦魇里,他与现实之间只有一种哈哈镜的联系。冷峻的叙述、荒诞的场景、似是而非的题旨,道出了一个人在这个世界的困境。”对于这样的处境,好在我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无论最后的命运如何我都无怨无悔。


三、黄涌:谈谈阅读吧。在你的书房里,面对着各样的书,我深感于自我的渺小。你大概也会有如此的感受。对于一个写作者,阅读的焦虑,大概是永难以摆脱。你是怎样处理阅读与写作的关系呢?

沙马:阅读会丰富写作,会使一个人获得更多。我的阅读较为广泛,好读书,这是我多年养成的习惯,就是在这个喧嚣的年代,我也能沉下心来看书,(这大概与我的清贫有关吧)我读书分为两个时期,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以前,我阅读了但丁、莎士比亚、歌德、托尔斯泰等经典性作品。以后,我阅读了萨特、贝克特、尤奈斯库、库弗、巴塞尔姆、鲁尔福、霍克斯、威廉斯等,还有法国新小说派作品,这里不一一列举了。我的阅读涉及到哲学、历史、戏剧、人类学、古典文学等。我读书没计划,不刻意,根据自己一时的兴趣,有时从书架上随意抽本书就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我酷爱读书,但不求甚解,随读随忘,不往心里记。“学而不思则罔”,我做不到“温故而知新”,所以我至今也显得没什么“知识”。

一个人在阅读中会出现 “影响的焦虑”,一座座耸入云间的高峰,叫人感到敬畏。我敬畏那些大师们游刃自如地驾驭他所处的时代,准确地把握时代的脉膊,例如陀思托耶夫斯基,他所描写的不是生活实际如何,而是生活应该如何。可我面对自身的时代却感到恐惧和茫然,对宏大场景和事件的“失语”,对自己所处社会中的政治、经济和意识形态的疑虑,使我选择了小心翼翼地走自己的路。这么多年来,我孤独、沉默、疲惫而固执地走着一条偏僻的路。我常告诫自己,让写作慢下来,再慢下来,面对艺术沉下心来。尽管成为一个“大师”是我所期盼的,但如何在写作中避开他们一直是我的心病。


四、黄涌:卡尔维诺在《千年备忘录》里曾经谈到过“轻”的艺术。他从社会发展的角度上肯定了“轻”的价值。我在读你诗歌的时候也时常感受着这样的“轻”。面对生活之重,你是如何对待艺术之“轻”?

沙马:我以为只有在一个繁琐、忧伤而沉闷的年代里,或在一个行将崩溃的社会,“轻”的价值才能突显出来。卡尔维诺正是从社会发展的角度肯定了“轻”的价值。他从1973年以后就不再像以前那样以投身于现实生活的方式从事创作,而使自己沦为一种能把口头素材转化为故事形式的装置,他与社会现实、经济、政治和伦理道德之间不是一种直接的联系,而是一种“调和”的关系,从而显示出他“轻”的倾向。说实话,我无力用我的写作来调和这种关系。我甚至反对从诗歌里提取和谐、对称或有美感的事物。很多荒谬的、因挤压而变形的事物伴随着我们。在诗中出现的词与词紧张的关系就是人与物紧张关系的再现,人为地调和这种关系会断送艺术生命。在我看来,这种调和所产生的瞬间的诗意并不能弥合现代世界的巨大裂缝。客观地说,诗是诗自身的机遇,诗是诗自身的命运。写作中的“一瞬间”是如此地不确定,是如此地向各个方向移动,在未固定它们之前,你必须尊重它们。“不要观念,只要事物”(威廉斯语)。

一个人在与世界相遇时,就出现了荒诞、恐惧、无常、偶然性和对“宿命”的无奈。艺术中的“轻”是否可以对抗生命中的“重”而获得自身的平衡呢。就我而言,我是在冷静地自我消化掉各种不良的情绪,消化掉社会、经济、政治和体制对我心理的影响后进入诗歌的。我喜欢从微小的,易逝的具体的事物中寻找我所需要的东西。“诗产生视觉,而非认知”,从而显示出诗与具体事物之间的秘密关系。有人说我的诗具有“轻”的艺术效果,说我的诗“举重若轻”,殊不知,这需要一段慢长的冷处理过程。


五、黄涌:第一届不解诗歌奖授奖词称你的诗歌写作是“一种纯粹意义上诗歌思考,诗歌语言和诗歌意识”,不知你是如何看待这些提法的?

沙马:这种提法可能是针对纯粹意义上的诗歌创作而言的,排除其它非诗性的因素,从而使文本显示出其独立性、纯粹性和深度,这种提法基本上暗合了我的写作倾向。我一直对把非诗性的东西带进诗歌保持着警惕。诗人的真诚在于你与物生活在一起,感受着它们,思考着它们,不断地发现它们的“另一种”含义。我力求使存在经验和语言经验之间发生一种切切实实的磨擦,使诗意在诗中扩散、延伸、抵达,从而构成 “美妙”的另一种现实。当然,除了物和现实之外,也会有另外的东西影响着诗歌写作,例如人类经验,以及由此衍生出的绘画、音乐等艺术形式,它们都会丰富诗歌的写作。


六、黄涌:我在阅读你诗歌的过程中,常常惊异于它纯粹于自身的诗意。不知你是如何把握这“自在的诗意”?

沙马:不刻意。不自我言说。让语言自语。让诗呈现自身。把握瞬间的物,在宁静和坦率中与物相遇。简洁、客观而自然。以物观物,以心观心,万物归怀。这些可能都是我把握“自在的诗意”的“秘密”吧。


七、黄涌:我注意到在你的诗歌里,女性有着很重要的位置。“她”和“女人”这样的意象不断地介入。你能谈谈这隐秘的背后吗?

沙马:世界就是由两性构成的,两性之间的冲突有力于我的揭示,两性相遇,就是与生活本身的相遇。从两者之间的关系中,有可能看到更“本质”的东西。这个问题,苍耳在《沙马诗歌简评》中曾说道:“沙马擅长在两个人称之间进行对比叙述。‘她’和‘我’、‘你’和‘她’、‘她’和‘他’等等,其间的观念差、感受差和语言差造成了语境的魅力。……而这正得自于诗人戏剧化的叙述及其独特的视角带来的独特效果。……这些作品大都呈述一种冷漠、猜疑和似是而非的存在状态,并让人看见了人在人性中的挣扎。……‘我’与
‘他’经常在诗中出现对女性的臆想,受压感以及由此带来的惶恐,这种黑箱意识构成了沙马诗歌的重要部分。……在沙马戏剧化的诗歌语境里,诗中的主人公大都具有灰暗、抑郁、卑微的特征。他们处在私人生活与公共生活的夹缝中,其生存方式是自恋、自虐、窥视和低语,由此可以透视一个时代的体制和意识形态挤压下的大片阴影”。苍耳说的这些可能就是你所言的“隐秘的背后”吧。


八、黄涌:你是怎样认识传统与个人之间的关系呢?

沙马:所谓传统,是一种体制化的事物,是“父王”的幽灵不断地显现而影响着我们的事物,使我们或多或少地带着体制化的痕迹生活在当下的时代。而文学意义上的传统则是由审美来界定的,它由一整套庞杂的阐释系统作为基础而逐渐形成巨大的规范并上升至意识形态,形成合法化的典范和可供取用的“范本库”。我认为,面对这种危机,不同的写作者可以有不同的选择。艾略特所谓的“一个艺术家的进步意味着继续不断地自我牺牲,继续不断地个性消灭,并对个性消灭和传统意识之间的关系,加以说明。”我并不苟同,我反对这种被限定的个人与传统之间的关系,也反对企图在艺术中平衡个人与传统之间关系的努力。但如马雅可夫斯基的“把普希金、托尔斯泰从现代的船上扔进大海”的全面的否定,我也反对。面对传统我们应该重新审视它,思考它,然后打破它,并提取那些仍在闪光的碎片,重新组织一个艺术世界,从而达到“写作更新人类记忆”的理想。这就需要我们具备用自己全部的经验去换取诗的体验的勇气和能力,能在一种守望与回击中突破,把自己从回忆和现代的碎片中重建起来,从而构成“个人”与“传统”取与舍的关系。没有传统也就没有现代,个人在它们之间行走,其命运是难以预料的,强大的传统常常藐视个人的选择,稍一忽略,诗人就成为传统重压下的牺牲品。在传统面前我们应掌握好分寸,并有足够的宽容和韧性。


九、黄涌:在安庆这座小城里,你有很多难忘的友谊,诗人余怒大概是最应该提起的。你能谈谈这些友谊给予你创作的动力吗? 对于你,安庆意味着什么?

沙马:安庆,一座小城,地处偏僻,远离文化中心,但它安宁、温暖、有丰厚的文化底蕴。这个城市的气候、环境适合于我的写作。在这个城市我最应该提起的是余怒和沈天鸿。沈天鸿,我一直称他为老师,在我蒙昧的时代,是沈老师引导我走上了诗歌之路,并一直关心着我,如果没有他的引领,我可能一不小心就走出了诗外,谋求以其它的游戏方式来娱乐自己。多年后当我向他提起这个问题时,他笑着说,你如果不写诗,干其它的事可能会富有些,生活也许比现在好。我能领会到沈老师的真诚之意。在这里我对沈老师说声谢谢。

余怒是我多年诗歌写作中的挚友和兄弟,在以往的写作年代里我们朝夕相处,以诚相待,清淡如水,玩得很开心。余怒曾说,在朋友和原则之间,我选择朋友。这句话也影响着我的处世方式。在诗歌上,他以猛兽般的先锋意识和探索精神深深地震憾着我,影响着我,使我从以往的观念中走了出来,并对诗歌有了新的认识。尤其是在我诗歌观念“断档”的年代,如果不是他的出现,我可能会在另一条路上越走越远,现在想来,那是一条“不归路”,现在的沙马可能就不存在了。同时,余怒对写作的真诚也深深触动了我。我清楚地记得,1996年,也就是余怒完成了1000多行长诗《猛兽》的第二年,有半年时间他写不出一首诗,他虚脱了,他被掏空了,他怀疑自己能不能再写下去了。这一年他写了一篇文章《一个早衰者的未来一年》刊登在《诗歌报》上,记录了他的心路历程。那一年我常陪着他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四处游荡。余怒是极少数真正将写作当一回事的人。他冒着被“淹没”的危险,固执地走自己的路。他埋头写诗,写区别于任何人的诗,甚至写区别于自己的诗。他反复求变、求新,要求自己的诗歌“日日新”。他自觉地走向诗的艰深和难度,认为一个人写不出新的东西,就意味着他不能再写下去了。这一切都在影响着我。他的为人为文都是一流的。关于余怒,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的,以后有机会我会专文写他,我认为我会是写余怒的最佳人选。在安庆还有宋烈毅、苍耳、金肽频等一班好诗友,我们共同关心,相互勉励,提高诗艺。还有和“不解”同仁,往日的“白鲸”诗社、“废址”诗社的小兄弟们之间的友谊。这些构成了沙马感受中的安庆,安庆是一个寒冷而又温暖的词语。

对于我,安庆是个居住的地方,是某一个中年人目前生活的地方。在这个地方我有过梦想、激情和富于冒险的精神,也有过忧伤、茫然、不知所措,甚至绝望的时候。有过诗友聚在一起喝酒、打牌、论诗和说些黄缎子的轻松时光。在安庆,我结婚、生子,过着孤独清贫的生活。在安庆我有过几次艳遇,有过短暂的情人,有过胡思乱想,有过翻墙摘花的回忆。在安庆,我常像幽灵似的在大街小巷游荡。这是我咬紧牙关,默默无闻生活的地方,是我开心、茫然、兴奋、无知、寻求刺激、渴望女性、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以假乱真、移花接木的地方。我似乎成了一个“思想狭窄的城市动物”。从写作的角度来看,很多东西可能与诗学理论不相干,但它与我生活的地方总有着某种或微弱或强烈的关联。

2009-10-28  





写作日记两篇

一、读普鲁斯特

人在世界的绵延中生活着,人的生命会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消失,最终留下的是一个人对往事的回忆,而回忆是为了挽留遗逝的时光。一个人经验的获得是通过时光的消失为代价的,只有诗人才是胜任这种经验的唯一主体。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以细微的忧郁的回方式,挽留住了他的生活和他的时代。在具体的境况里,他以意识流动的形式综合地写出自身经验的尝试。他的回忆有时是直观的,有时是曲折的,有时是幽深的,有时是简白的,这与他对这阶段生活的体验和感受有关。柏格森强调从记忆中出现的生命活动与特殊生命的沉思之间的对抗性,他引导人们相信“使生命流动完全现实化是一种自由选择。”从一开始普鲁斯特就阐述了他的不同意见,在他的《追忆似水年华》中的“纯粹的记忆”变成了一种“非意愿记忆”。它不是连续性的,不是整体性的,而是碎片式的时光在他意识里流动,这种流动含有潜意识的成分。他在作品里让这个“非意愿记忆”直接对立于“意愿的记忆”,(相对于柏格森的观点而言的))使他完成了世界第一部意识流的小说。

普鲁斯特讲给我们多年来,他对曾在那儿度过一段童年时光的孔布莱镇的回忆,是多么的贫乏。一个冬日,他的母亲见他很冷,就劝他喝点茶。那时他对孔布莱镇的一切早已忘却多时了。他的母亲叫人送来一种叫玛德兰的点心(他在的小说里不止一次地提到它)他吃了一块,留在嘴里的滋味慢慢化开,然后他无意识地喝了一口茶,就在一口茶与点心碎末混在一起接触到他的上腭那一瞬间,一种极度的快感袭来,使他的全身震颤,“人对印象与感觉的接受完全属于震颤的范畴,它证明了人的一种不足。回忆是一种基本的现象,它旨在给我们时间来组织我们对原来缺乏的刺激的接受。”(瓦雷里语)这种味觉敏感而直接,并带出回忆中景物与人物,就像云雾里的阳光一闪,照亮了他眼前的事物,似乎没有通过理性的思考就直接回到了过去。时光在他感性里没有弯曲,没有迟疑,而是闪现。似乎不是他回到过去,而是过去的时光回到现在,回到他的面前,记忆中的形象从现实的感受中找到了支撑点。《追忆似水年华》给我们所提供的过去的信息里不饱含“过去”的痕迹,仿佛就在“现在”,过去的闪现是一种自然的,某个非理智所能及的地方,并且是丝毫不差地和当时的一些物体融为一体。小点心,茶味,风吹动的树叶和穿白围裙的侍女的笑声等,是在某个物体引起的感觉中显现出来的。一种叫“马德兰”的小点心的滋味所带出的事物,也是作者自己难以预料的,而由“味觉”引出的记忆在我看来比行为引出的记忆更为真实,具体和富有诗意。为此《追忆似水年华》中的一切人与事的出现,也是作者难以用理性把握的。在普鲁斯特看来,个体能否形成一种自我形象并把握住自己的经验要看机遇,在此,作者是被动的,也是宿命的,因为人的内在关系并非通过自然而获得它们无可争辩的私人性质,这只有在人用经验的方式,越来越无法同化周围世界的材料时方可如此。
                      
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表明了他要在一代人面前重新树立讲故事人的形象的意图,他以无比坚韧的精神从事这项工作,他几乎是摈弃了传统的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而进入现代主义的写作。这种创作方式在以前是没有过的。小说一开始就着力于再现自己的童年,让过去的时光向现在蜂拥而至,那些死去的人,死去的场景,死去的时代一下子活了起来,生动了起来,甚至比当时的现实更具有生命力。他不止一次地说,他的小说不是来自有计划,有理性的构思,他把潜意识里的记忆带入小说是一种“非意愿”的记忆,全仗一种偶然的机会,凭借着意识的自由流动而展开了小说的画面。意识只在记忆痕迹的地方出现,而进入意识的和留下一个记忆的踪迹,是不同的两个方面的过程。普鲁斯特小说中的某些场景进入不了意识时,记忆的残片常常是最有力,最持久的,并维护了它的艺术性。他似乎是在通过无意识的记忆来回忆过去的方法写出了他的小说。

在严格意义的经验之中,个体的某种内容由回忆聚合了过去事物(材料)而逐渐展开过去的生活。他们的庆典,仪式,和节日不断地被创造出来。而我以为他在小说创作中,随着潜意识的流动,会不动声色地调整和把握其流动的方向,在细节上控制住记忆的流泻,在时间上控制住记忆的重叠,在人物上控制住记忆的差错等等,只有这样才不致于使小说出现混乱。他的意识流小说,不是来自绝对的感性,也不是来自绝对的理性,而是“意愿的记忆”和“非意愿的记忆”的混合体。他在某一时刻打开记忆的闸门,或者说他用一生的时间在某一个阶段把握住了他的回忆,然后把它移植到小说里,使意识在语言里流动,流出了一了部小说。试想作者如果让意识随意的,不加节制的,无范围的流动,它会流出什么呢?答案是显而已知的。那么正是“意愿的记忆”在无形中帮助了“非意愿的记忆”使他完成了一部伟大的小说。





二、读波德莱尔  
                          
我推崇波尔莱尔的写作,他诗里的意象由于其低劣的比喻对象而显得非常独特。他站在瞭望塔上张望,寻找陈腐平庸的琐屑枝节,以便使它们接近诗中的东西,他是很不情愿地离开了贵族们典雅生活,他是听信诗的招唤,沿着现实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他说:

骇人的夜晚,
模糊的恐惧压迫着我,
我的心,
像揉皱的一片纸。

针对波德莱尔的语言精神,克洛代尔说,他把拉辛的风格同第二帝国的新闻记者的风格融为一体。在城市的游荡中,出场的地方往往是他诗的战略中心。他的诗对最平庸,最被视为禁忌的词毫不鄙弃,这一切暴露了波德莱尔幕后的那只手。
他诗的技巧,是组织语言暴动的技巧。

波德莱尔某些诗中似乎让人感到“商品灵魂”的存在,这成就了“灵魂世界”的移情特征。它在不同消费者身上产生一瞬间的占有幻觉,诗人在其中不仅仅是观察的角色,而且享受着既保持个性,又充当他认为其中某个合适的角色。在人群里,在夜晚的大街上、咖啡馆、游乐场以及商品大市场游荡。对他个人来说,一切都是敞开的,如果某些地方对他关闭,那是因为在他看来,那些地方是不值得审视的,而他去过的地方,构成了他诗歌的现代性。

有时他走进一个又一个商店,不问货价,也不说话,只是用茫然个眼光凝视着商品。他的诗《人群》字里行间,委婉地提到“恋物症”。波德莱尔敏感的天性在此产生了共鸣——冷漠的商品与诗人的幻想产生了强烈的反差,这种反差不仅是心理上的,也是语言上的。当他谈到“大城市的宗教般的陶醉”状态时,商品可能就是状态的主体,商品的移情影射出灵魂的卖淫。当妓女为自己争取的爱正是这种博爱。她们弄清了自己与商品之间的奇妙关系,在露天市场,夜晚的大街和人群密集的地方张望,寻找中意的顾客,到手了就带着他们一起游逛,选择自己注目已久的物品。如波德莱尔的诗《黄昏》:

透过被风摇动的路灯微光
卖淫的各条街巷里大显伸手
象蚁群一样向四面打开出口
如同偷袭敌人的队伍。

人群在城市里游动,触动了波德莱尔的神经,在表面上他不是四处张望,也不是整天混在人群里,寻求一个庇护所。有时候他像一个冷静旁观者,看着不同的人从他面前走过,不同阶层的人,在不同地方来往。城市的工人、流浪汉、游手好闲的人、酒鬼、船手、妓女和密谋家等,他们的游动给国家带来了不安静,他们大摇大摆地干着自己喜欢干的事。但相互间冷漠、隔阂甚至怀有敌意,好像他们是一群互不相干的人。波德莱尔喜欢直接揭示他看到事物。他隐匿其中,不露声色密谋组织分布他的词语,像军官在战场上分布他的士兵一样,争取每个词语在他诗歌的现实中派上用场,并发挥出最大的力量。他津津乐道于这些,他说,这是他拿手好戏。他的同时代一位诗人曾说他如何敏锐、清晰地再现明确的事物,也知道以必要的手段再现朦胧暗淡的事物。对波德莱尔而言,城市街头的广告、路灯,商店和流动的人群是作为沉思的对象进入诗歌的。他将自己的命运融合到他那个变革的、动荡不安的时代。都市的文明,流通的商品和深处的人群,给他的思想提供了活动的余地(或许是他对此有过痛心的体验),诗人不但不回避“人群”这个“幽灵”,相反他对此一直着迷。有些时候他和他们一起无聊的,乏味的,无目的游荡,并凭借他的观察和捕捉瞬间事物的能力对此加以深刻的揭示。如他的诗《给一位交臂而过的妇女》:

大街在我们的周围震耳欲聋喧嚷,
走过一位穿重孝、显示严峻的哀愁,
瘦长而苗条的妇女,用一只美手,
摇摇地撩起她那饰着花边的裙子。

波德莱尔几乎是本能地,身体力行地进入那个时代的生活,他可以在任何地方发现现实中稍纵即逝的美。随着工业文明的发展,城市变得像玻璃一样易碎而透明,他正是从这易碎的碎片的反光里看到了令他着迷的东西。他津津乐道地操着自己的行当,并暗藏着把这些东西揭示出来的隐秘愿望。他在四处游荡中,为他的“恶之花”获得战利品。当时的巴黎是脆弱而敏感的,它被一些浮光掠影或象征性的事物包围着,并一天天走向衰老。尽管他有些诗是以现实生活为材料,但他表现出来的却是一种断了气的生活,一种死或即将垂死的东西,如同他同时代的一位诗人写到:

唉,博学多才的医生
技艺高超的大夫
为什么不把我们也治一治
像看待一位垂死的病人。

城市的女同性恋者,茫然的病人,流浪汉和业余侦探,这构成了波尔莱尔作品的现代性,但他在他那个时代是不自觉的,他并不知道他诗歌的触角已经触及到现代主义。如他并没有把同性恋看成是一种社会问题,他对它没有表露态度,但他在现代主义的构架中为它留出了位置。

恶之花,是一朵被浪漫主义大面积包围下,在一小块现代主义土地上开出的花。    在晚年,波德莱尔已经不能经常像个漫游者那样在巴黎的街头走动了。他的债主追着他,他的疾病常常发作,他同女房东时常争吵,他常在半夜里惊恐,吼叫。无论在巴黎,还是在外地,他的一生都在不安宁中度过的。他知道,在这个冷酷的社会里,到处窜动着警察、政客、色情狂、资产阶级和流氓无产者,而对这微妙的生活中出现千姿百态的人物的观察,甚至像个业余侦探尾随其后,他把他看到这些事物带入他的诗歌,使他的诗歌有明显的现代主义倾向,这种倾向的先锋性,几乎是不自觉地冲击了当时法国委顿的、疲软的、糜烂的和自欺欺人的浪漫主义文学。

他不是那个时代的“局外人”,他游荡在他的社会里,找到了“社会渣滓”,并从这种“渣滓”中繁衍出未来的英雄主义,这些人的精神现实和生活方式奠基了他辉煌的文学大厦。他在首都的街道上,每日拾起被人扔掉,丢失,鄙弃或踩在脚下碾碎的东西,然后分门别类地收集起来,并仔细地审视,像审视一部“编年史”,他以敏锐的洞察力和锐利的目光对此进行取舍。在漫长而幽暗的时光里精心地编织着他的“恶之花”

去做妓女的情人
都很幸福,舒适,满意

我以为“恶之花”不是“病态之花”;不是“忧郁之花”;不是“痛苦之花”;不是“腐朽之花”;更不是“罪恶之花”,而是一朵遗弃在社会下层,在人群里,在霓虹灯下,在玻璃城市,在黑暗里,在废墟上,不被人注目,生命行将消失之花,被波德莱尔一一拾了起来,放在自己的诗歌里,从而获得了存在的意义。





诗,与谁对话

诗,与谁交谈?一个人如果有什么话要说,他就会去找人,这个人也许是他的亲人,也许是他的朋友,也许仅仅是邻居,这个通话者是你说话的一个出口。当你陷入主观情感地讲着自己具体而冗长的事件,它可能是小说或散文,但不能是诗歌。

一个诗人则于此相反,他不能在他的诗歌里无休止的叙说,得有节制,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有分寸地把握好自己要说的话,尊重词语本身的联想。诗人不像传统意义上人所认为的那样:炽热、高昂、激烈、疯狂,不能自禁,与疯子只隔一步之遥。诗人的实质是冷静的,孤独的,易受伤害的,为了默默地写好他的诗,他通常是在空无一人的地方,自言自语地说话,向一个隐秘的人,一个抽象的人说话,说他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人的处境和对未来事物的恐惧。他谈话的对象不可能是一个具体的人,诸如:朋友、同事和自己的妻子,诗人应自觉地避开这些,避开一些庸常的,琐碎的,无力的东西,而专注于自身眼光投射到的地方。而某一事物的存在,是在你注视它并观察到它的时候,这一事物才是存在的。在你凝神的一瞬间,世界是空虚的,无意义的,就像即将做母亲的女人在分娩的一瞬间,除了她的孩子,什么都引起不了她的关注。而这种“空虚”是有利于诗的产生。它给诗添上了自由的翅膀。

诗人的沮丧,在于他对语言的过度敏感而易受伤害,在于他陷入了某个具体的人,具体的事件而失去转身的余地。那么,诗该与谁交谈?“一个痛苦的,永远现代的问题”。诗的多变性,诗的不可预测性,诗人常常是被动地接受诗的现实,很少有人认为在他有生之年已写出了最好的诗,更多的时候是不满意,不满意,他一生都在重复地写着他的一首诗,直到生命的终结。诗人在自身的时代是不知道自己的诗歌是否经得起时间的磨砺,他与时代的关系不仅仅是描述和表达的关系,更是诚实的交谈与触及的关系。他选择好角度,对世界进行细致而深刻观察,有了独到的体会和感受,并说出了别人还没说出的话,从而对现实产生巨大的揭示性。诗尽量的排除人恒常的经验和概念化的东西,通过能指产生的力量创造出一种所指的显现,这些显现具有很强的现实力量。诗并非在词语、节奏、声音效果而产生震撼力,也并非在读者中寻求心理比例。很多的读者是在误读的基础上,了解诗人,诗人对此也无能为力,也有因为“误读”而成为正典的诗歌,在一段不算太短的时间内流传了下去。当然诗人是不能对此产生幻想的。诗人写完一首诗发表出去了,这首诗就不是他的了,他对这首诗的命运是把握不住的。从某种意义上说,诗人的命运在诗歌的现实里是被动的、“宿命”性的。这就决定了诗人必须具备冒险的精神和探索的勇气。

诗人把自己的底交给语言,交给他正在注目的物象,交给他正在孕育的一首诗,而不是是某个具体的人。诗人必须与一个潜在的人交流,这种交流是不确定的,不完整的,甚至是诗人自己也无法控制的,这注定了诗人内心孤独和定无居所漂流的命运。如同施塔姆•曼德尔所说的,一个航海者在即将遇难的危机关头,把一只密封的漂流瓶投入海水,瓶中有他们的姓名,遇难的过程和他们的愿望,打开瓶子就能看到,而诗歌就像是那瓶子里的信,它有它自己的去处。诗人必须坚信,瓶子无论怎么漂流都会流到一个人手里,这个人会帮助他完成他的意愿。这种“坚信”不仅需要诗人的艺术精神,同时还得有坚忍不拔的毅力和超乎寻常的耐心。而接受到“瓶子”的人,就是一位“后代中的读者”,他是潜在的读者之一,如果你的作品诚实地挽留住了你的时代,他会高兴地传递这瓶子里的信。

诗人必须站在他时代的高处去眺望他的未来,没有这个现实,诗人恐怕是难有立身之地的。诗人投入时代越深,就越能找到未来的立足点。当然,诗人是不能奢望在不长的时间内能看到这位传递者(隐秘的人),从某种意义上说,那个能否接收到“瓶子”的人,决定了一个诗人的命运。在与一个潜在者交谈时,是要用灵魂的。托尔斯泰说:“是的,说起“灵魂”是个陈词滥调,但作品里不能没有灵魂。”同样,诗歌里也必须要有灵魂,没有灵魂,任何形式的作品就会散架的,成了一堆无生命的碎片。这个“灵魂”是诗人的生命,精神和心脏,是诗人与世界的交谈,是他对存在事物的看法,他的阅历,经验,艺术修养,审美情趣和对语言的把握的综合体现。诗人凭借这些而形成一种自我正确的意识,在诗歌中向人们呈现出“另一世界”。

地说,诗人唯一的现实就是他正在写的一首诗,一首诗的灵魂,不是在刻意中产生的,而是自然的,轻松的,将他精神渗透到诗歌里的每一个词语,并浑然天成地将现实转化为艺术,这种“转化”的能力,无时不刻不在考验着诗人的能量。诗人想说的东西是一回事,诗人实际上说出的东西又是一回事,这构成了诗人尴尬的境地。这需要诗人去慎重地选择自己的交谈者。诚如TS•艾略特与战后欧洲资本主义现代文明社会一代人价值观念被毁的“荒原”交谈;斯蒂文斯与自己“奇妙的玄思”交谈;艾伦•金斯堡与“一代杰出的头脑被疯狂毁坏”的垮掉一代交谈;叶塞宁与俄罗斯乡村荒凉而孤寂的“田园”交谈。他们的交谈是敞开的,坦率的,细腻而敏锐的,体现出时代的特征。诗与一个具体的人交谈,容易陷入虚妄的主观主义或者经验主义的偏狭的小圈子。帕斯说:诗人不仅仅是和活着的人们说话,也要和死者,未出生的人、树木、城市,河流、废墟、动物,和有生命的、没有生命的的世界说话,和看得见的、看不见的的东西说话,这些组合成了一个“隐秘的人”。为显现诗歌鲜活的生命,他尽量回避僵死的概念化、既定语义一体化和主观性的东西。诗人反对在他的诗形成之前就已存在的语义和句法公式所凝固的,因而是死亡的形式,不能让诗一直在经验里徘徊不前,诗可以成为烛照经验的一种洞察力,其内在的张力能够拓展经验世界的领域,(尝试将经验转化为原型)并更新其固有的意指,诗必须触及人的精神以及它和现实构成的关系。

诗人在任何情况下不应与一个站在自己面前的,一个具体的人交谈,容易陷入庸俗的,无力的,倦态的,不能触动时代的本质的泥沼。在“公共室内”,在机关,在游乐场,在夜总会,大家都是交谈者,都是在没完没了喋喋不休地交谈,都是说完了就转身离开的人,大家都不知道究竟说了些什么。面对这样的交谈者,对艺术而言,尤其是对一门语言艺术的诗歌而言,是一种伤害。诗人越是离具体的交谈者,或者所谓的“听众”越远,他就越具有独创性,就越能向人们提供新的现实,这个现实是诗人内心的现实,是与“隐秘者”交谈的现实,是人们看到了而没有意识到的现实。从某种意义上说,诗的这种现实构成对“世界文化的眷恋”。好的诗歌,可以使一个意象,一种思想,一个人,一个历史观点,一种生活状态和提供的场景存活好多年。

人常常是不合适宜的,与他所生活的时代不协调。在向前飞快发展的时代里,诗人常常显得木讷,迟缓,茫然,吃惊,不知所措。当他怀着恐惧的心理,陷入同辈朋友的纠缠中,并且在“熟悉的人里说熟悉的话”的庸常的生活环境里,他显得很笨,结巴,不合群,思维停滞,最后只得选择逃离,诗人孤独的命运就在所难免了。胡安•鲁尔福在他那个年代说,我小心翼翼地带着我的作品隐蔽了起来,等得狼群过去。米兰•昆德拉说,慢下来,再慢下来,艺术常常在时代的后面获得它存在的空间。这些话都是在揭示这样一个道理,艺术,有它自身的空间,合理的距离和它能自由转身的地方。庸常的生活,具体的交谈者,同辈的熟人,日常娱乐场所,都不会给诗歌一个很好的生存空间。诗人与一个具体人交谈时,最好把他变成一个“隐秘的人”不知道他是谁,他要说什么,他来干啥,他要达到什么目的,他与你之间的关系,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不陷入他的悲观,他的惊喜,他的沮丧,他的快乐之中,不参与他的具体生活,避开他惯常的口语叙述和琐碎平庸的事物。由具体进入普遍的具体,使存在成为诗歌的可能,并在自身内负载起真实性的能指,达到现实与非现实之间隐秘的关系。诗人面对他的现实,既是自我证实又是自我放弃,既是很近,又是很远,既模糊,又清晰,从而平衡诗与现实世界的关系。

只有当诗人面对一个隐秘的交谈者,他才是自由的,自在的,放松的,自然的,他才能发挥他的创造力。诗人不得不在这个日益喧嚣的时代寻找“诗意居住地”,他在用语言建造他艺术世界时,他是幸福的,存在的。“我们不能飞翔,我们只能攀登上那些我们亲手建造的高塔”。






诗歌,越是在艰难时越能找到它的朋友

首先我要深深地感谢赶路同仁把“赶路致敬奖”颁发给我,尤其使我感到兴奋的是,我获得的是赶路第一次的一个新奖,这是对我诗歌的认同和理解,也是鼓励和鞭策。

在这个快餐文化盛行,诗歌不断地被挤入边缘化的年代,诗歌不能受到普遍的尊重,诗人的花环也在逐渐地枯萎,甚至诗人之间也难以获得相互沟通和认可,这使交流和认同变得越来越困难。“他人是我的地狱”吗?诗歌的存在是否继续独孤下去?可以说目前的诗歌在中国文学史上受到从未有过的冷落和排斥。我们该怎么办?无论怎样我们必须面对。在这里我还是想借用里尔克的一句话:挺住,意味着一切。诗人在这个时代必须忍受得住孤独,贫困和商业文化的诱惑,在诗歌上不断地探索和创新,使它有了生命的独立精神。在写作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是在荒原里呼喊,在空无一人的地方说话,后来我只对一小群人说话,我相信少数人的道德是正确的,而这种道德迟早会获得胜利的。在黑暗越深沉之际,诗人的眼中越能显现出光亮。要沉得住气,不急,慢慢来,艺术常常在它时代的后面闪烁出奇异的光彩。一个伟大的作家是在“为他死后写作”,在漫长而幽暗的岁月里不断地形成他自己,直到耗尽自己的想象力,创造性和心灵的煎熬。

就我而言,常常是贫困、孤独、疾病伴随着我的写作,我多少次想到放弃,想到用另一种方式娱乐自己。尤其是到了中年以后,时代也进入了二十一世纪,我常感到,不是诗歌不好,而是这个时代不需要诗歌,没有几个人能沉下心来细致地看你的诗歌,就是诗人们似乎也缺少阅读诗歌的耐心。诗歌,在我们中间到底起了多大作用?它给予了我们什么?它支撑了什么?它发出的叫喊,早已淹没在喧哗与躁动中。我常常在这个城市的江边徘徊,漫无边际地游荡,什么也不想写,直到内心一片漆黑,像死亡一样安静了。一段时间后,仿佛在吸收陈腐的养料时又复活了,我不甘心,是的,不甘心,不甘心这二十多年的写作付之东流。正是这个“不甘心”挽救了我,经过一段精神磨难之后,我想,一个诗人的内心,必须强大,强大到他足以无视诗歌之外的一切,他才能无畏地写下去。我们的不安,可能是由于缺乏信心,我们的恐惧,可能是由于写作上的不道德,我们的茫然,可能是想获取诗歌的回报,我们的虚弱,可能是来于自身的不诚实,我们的绝望,可能是我们再也不敢向前迈一步了。排除了这些就会显现出一个开阔的诗歌世界,犹如一束海德格尔的阳光,照亮一片空地,由于诗歌而使它成为人类的“诗意居住地”。 虽然这个居住地在逐渐缩小,且不断地受到商业文化的侵扰,但我相信:诗歌,越是在艰难时越能找到它的朋友。如同犹太人在困难重重的道路上,拿着《圣经》,去找他们迷失的同伴,犹如我在孤独的前行中找到了“赶路同仁”。

我将一如既往地在我的诗歌中,揭示人的生存状态,人与这个世界的关系,人作为弱小的个体与强大体制的对抗性以及人所处的真实窘境,掌握好传统,现实和诗歌的关系;力求清晰地呈现出人与物,使艺术成为现实的一个严肃法庭。
最后再次向赶路的朋友表示致敬!
(获“赶路诗歌致敬奖”感言)

2011年1月4日晚








级别: 一年级

10楼  发表于: 2013-02-01   主页:
关于沙马诗歌短论
沙马诗歌通过个体命运记录了时代所给予我们的创伤和困惑,有助于我们对世界和存在的本质的读解。同时,它营造的空间既是具体可感的,又是带有顿悟和直觉性质的艺术场域。从艺术效果来看,它不只是改写了阅读的感觉模式,也满足了阅读的知觉期待。沙马诗歌质地朴素,色彩拙重,没有华丽和脂粉气,但其内涵丰沛,气息饱满,仿佛有一个语境浑然的气场始终萦绕着我们的阅读。直指的、不事修饰的语句叠加之后带来的不是题旨的单一,相反却是意义的不断嬗变、衍生、彼此消长,由此我们看到沙马对诗歌语言及语言和现实之间关系的研究已经达到了一定的高度,也由此使我们了解到沙马诗歌的高超的艺术性。好的诗歌总是这样:语句平实,诗境奇崛。语言只有在它的现实性基础上,才能避免和摆脱它的寓言性和隐喻性。

1958年出生的沙马在他的“中年变法”中越走越远,他的大部分诗歌质素对于中国当代诗歌而言尚很陌生,但我相信,这一切只是暂时的。

——余怒



沙马在诗里说“很多时候我是不说话的”。其实,现实生活中的沙马就是这样的。他喜欢沉思,喜欢多看少说,喜欢研究生活,喜欢玩味细节。当然,这不是说沙马就真的不说话,只是他尽量通过写诗来说话。即使是通过写诗来说话,沙马也说得很少。因为他的诗很少。少而精。接下来的问题是,沙马到底在诗里说了些什么呢?他在诗里说了他所理解的生活中的恍与惚。这种恍与惚的生活状态,其实就是一个普通人真实的生活状态,里面充满了日常生活场景,色调比较灰暗,力量比较紧张。一切都不确定,一切都无从把握。这种身份犹疑和无所适从,就是一个人的真实生活。真实的东西就总是五味杂陈的。真实的东西不一定就美好,不一定就崇高。因此,写出真实的自己是需要勇气的。恍惚不完全是非理性的。沙马诗歌里的恍惚是有理性做指导的。因而,我喜欢沙马的《很多时候我是不说话的》和《恍而惚》这样两首有代表性的诗。还有,在诗歌技艺上,沙马也有出色的表现。沙马写诗写得很流畅,所以,很好读。它们没有那么多的磕磕绊绊。这种“中年写作”是成熟的,见功力的。如果要我提出沙马诗歌写作的不足来,那就是要注意诗歌写作的时代性和民族性,强化它们的民族身份和历史文化。

——杨四平



这些当然是沙马的出众之处,但从我个人对当下诗人处境的理解和对现代诗歌的期待来看,我觉得沙马在诗歌写作上,还可以有一次“观念”上的转型。当代诗歌在接纳现实、想象世界、言说世界之时,应在在感觉、经验和想象上寻求个人性和公众理解性之间的平衡,我期望现代诗在个人实验的同时对现实的接纳与言说的能力没有消减,在“境界”上能对应这个复杂、晦暗得令我们绝望的世界。沙马的诗作确实有许多个人化的品质、他的写作已经有非常坚实的质地,但其个人视野、经验层面、感觉和想象方式,还需对现实和世界开放。
  
在这个意义上,我近期阅读的沙马诗作中,我最喜欢《理智之年》,此诗在个人的感觉、经验中,有社会、历史的典型性、象征性勾勒,有对现实、世界的谐谑性的叙述。《理智之年》里的经验、趣味、思想是丰富的,多层面的,我不敢说这是一首伟大之作,但在沙马的作品中,它有启示未来的意义。

——荣光启



沙马近年来的诗作在努力拓展一种可能:他的触角擅长伸入那些敏感的、假像的、私人的或市井的区域,提取某一个切片加以放大、细察、玩味。滑稽、怪诞、似是而非、茫然、惶恐,在绕口令式的口述中颠覆自明和正统。在沙马的诗作中,几乎找不到意象和抒情的痕迹,而代之以体感、语感和词象。这是对一个灰白的、虚伪的庞大机体的解构过程。生存的碎片一旦与意念的碎片相混合,便构成打破这个时代遮蔽之物的反讽镜象。

沙马诗,注重现场性、戏剧化和日常细节,让我们目击这个时代留在文本中的“擦痕”。我在文中说,“我并不认为沙马的蜕变是彻底的。”其实是对他蜕变中的写作充满期待。五年又过去了,我高兴的看到沙马的诗写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并获得同道的好评。有人在评论中冠以“新口语诗”称呼之,我对此表示异议。因为我担心置入“新”“旧”之间,会再度落入一个预设的自颠覆的圈套。在我看来,沙马固然大量使用了口语,,但更应该看到他语言的杂交性和对口语中异质性的吸收;并且我以为,口语对诗歌而言是一把双刃剑,即它是媚俗性和异质性并存,弄不好会滑入媚俗(包括时尚和政治)的泥坑。中国现代诗史上数次与口语相关的诗歌运动都成效不大,原因正在于此。因而,我对诗人梁小斌宣称的“口语诗是一次诗歌革命”(杨四平复述)抱怀疑态度:仅仅从语体来“革命”,这样的革命很难避免不是又一次“泡沫革命”或“口水革命”。

——苍耳



沙马诗歌大部分是在做减法,像一个人要游泳,在沙滩上一件件脱,除掉装裹,撸去皮囊,袒露灵魂,不是通过累积,而是凭借削减——不断的诗意磨损来获得诗意。很喜欢这首《说来也怪》,其中几句是这样:你的一针见血/叫她不舒服。你总使用左手/叫她不舒服。你常问好了没有/叫她不舒服。你声东击西/叫她不舒服。你弄出的声音/叫她不舒服。半夜醒来看见你/像壁虎一样趴着。她安静了。/“幸福,那时比现在幸福。”/她跨过你的躯体,转过身到另一个房间。我以为,这里的两个词语 “声东击西”和“一针见血”是能够概括沙马诗歌的基本特点的。我很震惊于沙马诗歌暴露出来的日常和真相,它所道出的令人心酸的“中年况味”。很多地方他写到,“我越来越胖了”、“你那么胖,坐在吊灯下”, “我是一名日用化工厂的工人失业后在一家担保公司工作/每天在公司门口遇见人还要打招呼:/你好呀,哈哈,我好,他呢?哈哈,都好。”实际上,沙马的困境,我们每个人也有,我们每个人每天也都在过着这种被裹挟的生活,而沙马用他安静的笔,捕捉瞬间的微妙感觉,写出“瞬间的真实”、“人和世界的关系”、“人的生存状态”(沙马语),造成强烈的剧场感和荒诞感。近些年来,沙马的诗歌表达越来越轻松、自由、随性。他对精致的、顺畅的、平滑的东西始终抱有警惕,而青睐于一种无序的、不灵活的、即兴的、恍惚的叙述方式,让诗歌像生活本身一样发生。有时候,他的诗歌有些“口吃”、“木讷”、“结结巴巴”,但这种貌似的形式上的不自由,实则意味着一种更高的自由,“从心所欲而不逾规”的自由。我注意到了沙马诗歌的结尾,总能给人以“醍醐灌顶”的感觉,一首诗中,不管他在前面怎么“恍而惚”,“声东击西”,但结尾几句总是一盆冷水,兜头而下,“一针见血”,且见血封喉,老沙马的威力正在于此。

——何冰凌



沙马的诗歌,有许多是瞬间的感受,直面生存,揭示卑微个体生存的紧张感和当下感,他总是把那个细小的痛感和快感紧紧抓住,他的诗歌围绕着细微的感受展开,通过语言本身的机智和张力来营造一种似曾相识,又略带空灵的氛围。显然,沙马受到西方存在主义哲学思想的影响,只是,他应用的是东方的解读方式,缺少了一种崇高感在里面,缺少一种大气磅礴的决绝气质。这也是最真实的沙马,不造作,不虚幻,始终保持着一份诗人特有的敏感性,对生活,对自身以及周围的人和物,始终保持着一种相对疏离的距离感和冷静观察。他的诗不是单纯体验性型的,更多的是观察和呈现,他的诗句喜欢围绕一点,向外延伸、拓展,让人体会诗人语言的智性和张力变化。沙马的诗在物象的选择上有些随意,审美空间的打造上也略显飘逸,很多意义的指向上不太明确,用多义和变化来营造诗的氛围,有些王顾左右,有些“杂”,可能这也是“不解诗歌”的共同特点吧。作为一个前卫诗人,沙马这一二年来始终是向前冲的姿态,或者说,沙马诗歌的意义更多的在于他对诗歌多样性和可能性的开拓。

——黄玲君



沙马诗歌的第一个特点是随意性。沙马的诗我感觉是一种“随意”的诗,当然这个“随意”是打上双引号的。有效的随意性有时可以使诗歌从它的历史和文化的负载中摆脱出来,沙马的诗中有大量“即兴”的东西在里面,这是沙马的一个策略,他以“随意”来达到他的自由叙述。同时,“随意性”也打破了严谨的布局和约定俗成的条条框框,自由奔突,语言也显得活泼多变,甚至毫无逻辑地“调皮”。
沙马诗歌的第二个特点是被动性。沙马的诗体现了写作的被动,现实生活中所经历的、所看见和所想的都被沙马纳入诗中。但沙马的诗不是以揭示为目的,虽然展示和揭示某种意义上不可分割,然而揭示是以避免重复为目的,而展示则承载着不可逆转的宿命。沙马的诗我觉得更多的是以他生活被动经历中的境遇,展示了现实生活中的犹疑和困顿,他的诗很少有主观的“肯定”和“表态”性的话语,他更多的是一个被动记录者、观察者和在场者。

沙马诗歌第三个特点是不确定性。沙马的诗表达的不是一种非此即彼的东西,而是指向多种可能。他的很多诗都是顾左右而言他,他并不留连于从一个场景、一个事物、一个想法去挖掘,而是将它们不断更替,如果单独分开看,它们似乎都是毫不相干的,但合在一起却具有一种荒诞的力量,因此,我认为沙马所追求的不是一种纵向的深度,而是一种横向的辐射。

——张建新



沙马的诗歌粗粝而坚硬,像精力充沛的活塞,与当下诗坛死灰复燃的绵软、萎靡不振的小资情调的诗风相迥异。沙马的诗歌粗粝而坚硬,像精力充沛的活塞,这与当下诗坛死灰复燃的绵软、萎靡不振的小资情调的诗风相迥异的。读沙马的诗歌,我不禁想起达达主义艺术运动的宣言:“这是忍不住的痛苦的嗷叫,这是各种束缚,矛盾,荒诞的东西和不合逻辑的事物的交织,这就是生命。”中国当下诗坛缺少的正是这种激越的艺术精神。

——宋烈毅



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的沙马

在持续了一年的“不解诗歌论坛每月好诗力荐”的基础上,经过不解当代汉语诗歌奖2005年度评委的投票和激烈讨论,2005年度不解当代汉语诗歌奖决定授予中国安徽省安庆市诗人沙马先生。

不解当代汉语诗歌奖第一次便颁给地域色彩极强的诗人沙马,不是出于一种地域的自我封闭和自我陶醉,相反,这一决定建立在对汉语当代诗歌现状做出的全面分析和判断的基础上,建立在当代汉语诗歌本身的延展性的基础上。延展性在这里指称的是对汉语诗歌绵长传统的继承、对现代汉语诗歌当代现状的疏离及建基于其上的可供标识的创造性发展。

沙马先生的写作首先不因为当代诗坛的喧嚣与冷漠而呈现出任何的动摇、媚俗和放弃。二十年来,沙马先生不为多数的诗歌写作者所知,这种状况是因为当代诗歌越来越深地被卷入了所谓的民间写作与知识分子写作的分裂中。而这种分裂不过是在官方对诗歌的垄断自行瓦解的情境下,各路诗人刻意划分营地、争夺话语空间的叙事策略。诗歌的多元性经过这种划分受到了巨大的伤害,个体写作被迫变成了群体写作。我们应当从这个角度去理解所谓的70后、中间代及第三条道路等等形形色色的标签的产生。至于80后则稍微复杂一些,因为除了80后自身的躁动,利用80后的旗帜可以使狭小的诗歌圈子与青年亚文化靠得稍微近一点。在短短时间内,这种群体写作在表面上略显沉寂,却在悄悄中成功地侵入到个体写作的肌肤之中。

在这种状况下,短短的几年时间内,中国当代汉语诗歌版图发生了和仍在发生着变化与重组。70后及催生它的民间—口语写作收获了文化市场,知识分子写作则通过学院的知识生产及其话语机器继续对当代诗歌保持有利于它自己的沉默,并力图通过对现代诗歌史的挖掘与书写为自己获得正统的合法性创造条件,而主流意识形态目前仍没有展现出对中国当代诗歌的强有力的整合能力,仍处于调试之中。

但这一切与沙马先生无关。沙马先生由于地处文化古城,他获得了自己的诗歌时间和诗歌空间。这种诗歌时间和空间仅仅属于他自己,他的诗歌写作是一种纯粹意义上的诗歌思考、诗歌语言和诗歌意识。他的诗歌文本因而显示出诗歌的独立性、纯粹性和深度性。它们在获得汉语传统中的精粹、干练、老到与深长之后,更为这些汉语传统在真正意义上的汉语现代诗中找到了属于它自己的生命形式。这种形式就是汉语当代诗歌的精神性象征,就是沙马先生持续的、沉静的、深入到了汉语语言秘密的诗歌写作。

基于对诗歌创造性的尊重,对市场化写作的无意盲视和知识生产机制的刻意漠视的反对,2005年度不解当代汉语诗歌奖决定授予沙马先生。我们相信,对沙马先生的力荐也是对一种真正多元的、创造性的、个人化的、持续性的写作的期待与召唤,是对汉语诗歌从古代到现代的绵长的语言劳作本身的敬意。

——2005年首届“不解当代汉语诗歌奖”授奖词(周斌执笔)



我在90年代阅读过沙马作品,印象很深。在沙马诗歌面前,批评家们无一例外地患上了失语症。我只能说:沙马在延伸感觉所领悟的事物特性上已经远远超出了批评家的视野,他们猝不及防。

在对沙马的阅读中,最初我感觉他的语言尖锐、他的诗里充满了体验的快感。直到现在,沙马的诗开始有了一种厚重的质感。可以说,他比较彻底地颠覆了隐喻传统,在“女人,逻辑性,小野兽”中,他努力寻找、接近“这些毛茸茸的现实”最初的形态。他的声音穿越世界的嘈杂,使我们从芸芸众生中认出他来。 

硬朗的诗歌质地背后隐藏着力量的维度。正是沙马辛酸的命运使他拥有了对生命的敬畏,一个孤独的诗人在充满荆棘的生存空间里努力地扩张着自己的感受。他的诗中看不到半点矫情、滥情,却时刻涌动着渴望生命的激情。这些陌生新鲜的语言正是来自诗人对内心的逼迫。

——阿翔



和他们幽闭隐忍特立独行的语言不同,不解诗群中,有四位诗人爱纵情大笑:漠子笑得沧桑,周斌笑得狂傲,余怒笑得孤注,老沙马乃引丹田之气,笑声浑厚连绵,爽朗且明净,毫无杂质。仿佛他的笑声就是世界的元音,这样的吟啸极具穿透力。沙马有诗《剧情》:

  一个没有声音的人出场
  一个不毛之人出场
  他们在剧情里
  藏着一个暗号

  暗号里下着大雨
  剧情渐渐地黑了下来

这个“没有声音的人”在语言中置换了“暗号”里的黑,表达趋向澄明。在我愿意阅读的当代汉语诗歌中(我从不讳饰,我不屑于那些代神圣者立言、代哲思者警世和代草根者述苦的诗歌),那些文本几乎都在向内转省,或质朴或焦灼,或清新或沉潜,或破碎激荡或不拘细节浑然一体,但语言的的自新自律自足已经构成写作者一种现世的不约而同的自赎方式。

  老沙马不纠缠于场景,不过度开掘所谓的意义,他简明洗练,婉约内敛,描述呈现自我感觉的“回声”,满足于构造庞德的“情绪和思想的复合体”;和他的笑声相似,老沙马既不犀利凶狠也不亲和平易,他体验常态下的永恒为“一瞬间的人只存在于/一瞬间”,永恒就被轻描淡写地超越了。的确,真相无穷无尽,我们只能见证暂时。这样的属于世界的元音终有一天会找到自己强大的呼应。

——邵勇



艰辛创作二十余年的沙马以其轻巧而突兀的凝重,给了时下鱼龙混杂的汉语诗坛以砰然一击。平凡生活着的沙马以其独有的视觉捕捉到的真实的生活体验,用最朴实的词语,营造出种种看似平常却渗透着锋芒的意境。正是在其厚实沉稳的作品背后,冷而幽地泛射出了难以言喻的阅读快感,通过这种惬意的快感,阅读者的内省不由自主。沙马的精明和老到使其成功地避开了种种趋于可能的流行写作的弊病,“一只鸟儿飞得有些乱/不像两只鸟儿/两只鸟儿也可能飞得有些乱,但不像一只鸟儿/那样没有逻辑性”,由“一只鸟儿”绕到“两只鸟儿”,由“乱”绕到“逻辑性”,由“不象”绕到“可能”,这绕来绕去的柔和之中,正掩藏着一把直指阅读者内心的利刃,我愿意接受并挺身迎向这把利刃,也坚定地将我的评票投给我所敬重并热爱的诗人。
——大伟



沙马喜欢镜子这一物像,如果以“镜子”来比喻他的诗歌的话,那么他的诗歌不是洞见性的显微镜,不是寓言式的哈哈镜,也不是炫耀语言奇境的棱镜,沙马的诗歌就是那些最普通的挂在我们卧室里的镜子,它不让人惊奇但却是不可或缺的事物——沙马在这里触摸着他的世界的皮肤,只是触摸而不是解剖——这就是沙马的诗歌最吸引人的地方。 在当代诗歌界,沙马不是最尖锐的,也不是最滞重的,但是他肯定是最有渗透力的。那些日常的词语在他独特而老到的控制下显得极其单纯,单纯到甚至有些沉闷淤塞,但他就是使这些貌不惊人的词语在沉闷淤塞的节奏中唤醒了我们对语言及世界的感觉。

如果说余怒在写一滴水中的细菌,那么沙马则在写这滴水的水渍,他让我们阅读到了一块水渍与另一块水渍之间的细微差别。
——鲍栋



他使不那么口语的词汇获得了口语般的形式,然后又做到了流行的口语诗永远也做不到的事情。他削平了语言中陈旧的思想深度,然后又给它们带来了新的深度。他不去试图表达什么感情,但他又使我们感到了存在于语言之间、之中、和之后的意味与质感。他是这样一位诗人,在属于他自己的时间中,第二次到达了传说中的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的此岸。我们不知道他曾涉过哪些和怎样的彼岸,但我们看到了他的这些已经归于平静的、没有痕迹的然而又有无尽意味的诗歌。沙马用自己的秘密之力,悄悄地在汉语中完成了一次貌似其貌不扬的历险。我称之为一个举重若轻的奇迹。
——周斌



沙马的诗有着直逼人心的朴素。这种朴素不是所谓语言的“朴素”,他不忌讳语言的不“朴素”,他的朴素,是诗歌思维的朴素。这就意味着,可以把诗歌当成朴素的艺术,但不是不经加工。这种朴素极好地还原了容易被文字的重重迷雾覆盖下的人的感觉,这当然是在建立另一种“形象”:在看似平常琐碎的陈述中,有出乎意外的感性的东西形成,不近在眼前,却特别清晰。这也是不同于惠特曼和白居易的朴素,沙马的朴素里面,有着深刻的对诗歌本身的洞见,他天生对诗歌有着一种确定的感觉里的把握。

——牛慧祥



在或华丽或寡味的当下诗歌中,沙马以其清朗、拙朴的作品使我们多少保持了对当代汉语的仅存的一点点敬意。他的诗歌,在轻描淡写中陈述了人与世界和存在的依存关系,道出了在虚妄和媚俗的两极间一个写作者的淡泊心境;口语的切肤的、亲和的、散淡的、原生态的质地在他的笔下得到了微妙而极致的发挥。沙马是一个对汉语有着良好驾御能力的写作者,与时下的那些喧嚣的“诗人”相比,甚至与那些埋首写作不断创新的名家相比,他都显得十分出众。

——余怒




就个人命运而言,沙马是新中国旧工业体系衰败的牺牲品;就此,他的诗歌作品绝不是适合于中产阶级家庭客厅里的悠闲读物。
从总体上看,沙马的作品真正地呈现了当代复杂的社会生活图景,以及人在这个世界中沮丧的境遇。其作品拒绝精美、唯美和庸俗化。
——陶世权



大部分人都将沙马列为“不解”诗群的诗人,而在外界看来,“不解”即余怒,我对这种看法持一定保留意见。沙马是“不解”的常驻诗人之一,但从写作而言,沙马却保持着很多的独立性。余怒也可算开创了一种风格,但那属于早期的余怒、属于短诗的余怒。恕我直言,后期的余怒过于刻意地摆弄技巧,把诗歌弄成谜语,在每一个句子中都用力将自己逼进一个胡同,而胡同里只有四堵墙,让人(包括他自己)找不到北。(说明,这里只是就诗论诗,纯属个人观点,并非刻意贬低余怒)沙马却反其道而为之。沙马越来越“不修篇幅”,越写越自由,乍读沙马之诗,感觉缺少“必要的艺术处理”,让人找不到一丁点打磨的痕迹,甚至可以用“粗糙”来形容,但整首诗读下来,强悍的生命元生态却更清晰地得到呈现。其《理智之年》乍读便让人无法自拔,与之一起茫然而疼痛不已。或许是我的心态已步入中年的原因吧,我在沙马的诗歌中找到了近乎百分百相近的生活感受和生命体验,因而,我选择了沙马,也是对自己对诗歌理解的一种辩护。我愿再次将最早读到这首诗时的回复在这里重复一遍:仅凭《理智之年》一诗,便足以把沙马推进中国当前杰出诗人的行列接受“御鼎”的褒奖。

——任意好




沙马的杰出一直被诗坛所忽略,对这样一位多年默默坚持,并不断奉献出优秀作品的诗人,他并未获得过应有的荣誉,对此不能不感到遗憾。

沙马以自身的荒诞生活为酵池,将强烈的现代意识和深度思考融入诗中,诚实地忠于现实并敏锐地捕捉有效的信息,诗中散发出纠缠、挣扎、愤怒、反省、批判等独特的复杂气息。沙马的诗不受方方面面的影响,没有受到任何写作上的局限,他始终坚持寻找自己的出路,这与他在生活中始终寻找自己的出路有效地合而为一,因而的诗如同来自于生活底层奔腾的岩浆,有着强烈的感召力。沙马的语言朴实却撼动人心,如“这鬼地方,把父亲埋在哪儿?/哦,兄弟,别急/这么大的地方,埋哪儿都行。(《父亲死的时候》)”;无厘头却让人深思,如“早上到公司上班,有人拿来/一张《经济观察报》/叫我看一幅漫画:唐老鸭向/大黑熊举起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同志/别担心,糟糕的时期已经过去(《糟糕的时期已经过去》)”;荒诞却有所隐射,如“我是一个心不在焉的人/一个劲儿把手伸到脖子后面挠痒/在表面上绕圈子/而K两腿间夹着啤酒瓶冲着大家/喊道:我们扔出去的东西越多就越感到自由(《今天我们谈起》);无所谓却有强烈的精神向往,如“朝站在街口的小妓女招手/说“哈罗”,不说“你好” /说“玩”,不说“弄”。就这样,挺好的/面对艺术我淫而不荡,鲜而不艳,虚而不无,喧而不哗/哦,你是你们,我不是我们/再见:离我而去的人/再见:多疑的父亲/再见:花鸟虫鱼/再见:我将带着我的行当被埋在这里并日夜守候着自己的坟墓(《我干起写诗这行当》)”。

波德莱尔说的“诗的目的不是真理,而是它自己。”沙马的诗恰如其分地体现了这一点。

——张建新




在沙马的笔下,我们看到的一个小人物的无奈与挣扎。特别是人到中年,理智与感知、接受与反叛、毁灭与新生混和纠结在一起,从而构成了他诗歌与生活的主题,让读者产生一种内心震撼与疼痛。而他的语言形式也极为特色。纯真的口语,不经意地述说中,给人一种戏剧陌生化的效果,当为汉诗一绝

——老德




沙马诗歌没有技巧的炫耀,叙述自然而富有张力。一看朴实无华,二读酣畅淋漓,三品回味无穷。他进入诗歌的方式较独特,看似平淡无奇的叙述中,却深藏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之玄机。无论是喃喃自语,还是客观呈现,都在细节中蕴涵力量。这种力量,有时缓慢轻微,有时沉重急疾,都被沙马轻松娴熟驾驭。他的诗歌,有点幽默、有点荒诞,但深入窥探,却是非常严肃的面对这世界万事万物。
诗歌写作上,“深入”易,“浅出”难。但沙马做到了“深入浅出”。阅读沙马的诗歌,可以感受到其背后深广高远的空间。诗,就在那个空间闪耀光芒。

——唐煜然



          
沙马的诗歌在哲思与情感之间取得了平衡。知识不会成为诗歌,但会拨动思维的茅塞让意识自由的流动。里尔克,黑格尔,马克思在沙马的诗中不是dianzhui和卖弄,而是dakai诗意世界的钥匙。凭借马克思的点拨,他轻易地发现了自我与昆虫相类似的局限,并掌握了一种认知世界的fangfa:“大海,我以为,它太空了/空的叫人发慌/除了角鲨、鲸和鳄鱼/潜伏在海底/biaomian上空无一物。/ 昆虫的脑袋/受到了局限。啊——— /我想起马克思的话:/自由是一种意识。” 一个诗人通过纯正阅读而建立的审美品味是值得信赖的。所以《我爱过向日葵》中的怀疑、巅覆;《美丽是一种休息》的穿越、彻悟;《我在走》的敞亮、自由都是迷人的。从必然的王国到自由的王国。沙马,一个有方向感的诗人,他将在时间中完成美和自由的囚渡。

语调贯畅源自沙马声带的震动。我不想说这种要素仅仅就源自于他的内心,而且这种要素还来自于他对原声态现场后的轻易看不见的视频的刻录,这种刻录是时间的期货。其文本在阅读中的流淌命运必将会是这样的:它们唯一只能会对具有更高理解力和敏感性的观众具有击打性,内部拳手的诡异拳风使‘观众’这一身份得以改变而成为‘对手’;这种语调贯畅的元素并没有损害语词的活泼的断裂,这种断裂的手法是对语言历史惰性的艰难克服和反对的自觉,从而使心无旁骛的冷冰冰的科学操作精神与隐藏在其间的激情得以奇妙的混血,——但这一点沙马还没有玩到极致(同时也为他未来的诗歌留下了继续生长的空间),也因此我还在获奖的部分文本中看到诗人本人的敦厚和朴素的影子。

——左云




我记得我曾经在评析沙马的一首诗歌里提到,沙马的诗歌有着反诗歌的倾向,也就是把诗歌写得不像诗歌。这对写作者和阅读者的要求都比较高。的确如此,所以这样的方法只会迷惑一般的读者。当沙马写出他对世界感受的时候事实上已经震惊了读者。它积极的一面是促使你不断去思考,当你面对生活的压力时将不再茫然失措。

在我们震惊的同时去思考,我们所处的时代,我们的生存环境,我们所要的是什么。爱与恨。思想与困境。灵与肉。时代发展的趋势,个体和整个大环境对抗与和谐。在诗歌里,永远需要真正的倾听者,这也就是诗歌永恒的魅力。

——三缘




沙马的诗歌看似安静,实则呼啸;看似平稳,实则陡峭。像一架超低空飞行的语言探测器。航校毕业,在半天空翻几个筋斗,算不得什么新手艺,而低空飞行,对,超低空飞行,才会考验一个飞行者的真本事。

再低一些,又会伤到地面的建筑物(单纯的民间口语诗歌曾犯过这个毛病);再高一些,又会融合进众多的已经设计妥的安全飞行阵型。

沙马便是在寻求这样一个合适的“度”。

如果到现在谁还想问什么是“探索”的含义,那我想,沙马的诗歌,就是充满探索的诗歌,就是先锋诗歌的例子之一。先锋诗歌就是寻找一个“度”。

人类去登月不是再造一个月亮,而是寻找登月的工具与技巧。

再读一下这一首吧,来------:
      
——田力

级别: 一年级

11楼  发表于: 2013-02-01   主页:
关于沙马的诗歌评论
沙马诗歌及沙马诗歌带来的话题
余怒

当我带些武断地将沙马诗歌说成是“新口语诗”时引起了很多人的反对,这其中有沙马诗歌的热爱者,也有“口语诗”的天然厌恶者。后者将对“口语诗”的反感转嫁到了沙马的身上,从他们那里,我看到诗歌阅读中先验性“误导”的可怕力量。

我们现在常常谈论的“口语诗”是指80年代中期由于坚等人所确立的一种诗歌样式,就当时的情形而言,这种样式是对其时矫情、虚饰、华贵、英雄主义、言不及物、漠视存在的诗歌风尚的一种抵制,它的意义不仅仅在于如大多数论者所谓的针对迅速风靡的朦胧诗的突围,我认为,它的最深远意义是提示自现代诗发轫至今不断面临且经常性地主导诗歌风尚的“书面化”的危险,是对由郭沫若、徐志摩、闻一多以至艾青、穆旦、郭小川有意无意地致力于为现代诗构建某种“内在韵律”的一种反驳。

口语是人们日常交际所使用的交流工具,它可以分为方言语境下的口语和民族共同语语境下的口语。就语言的流通性而言,某个时期一个民族的文学作品大都以这个时期民族共同语语境下的口语或书面语作为行文的基础,除了某些作品为突出地域特征或人物的个性特征或有意增添文字的生动而引入一些方言俚语之外,大部分作品均从属于共同语语境。而共同语为了交流的需要必须制定一些约定和规范,以使使用者遵从。从言语到语言,是一个持续规范化、书面化的过程,先前的口语经过书面使用,相当大的部分可能转化为书面语,日常口语中的个人体验渐渐演变成可复述的、作者读者双方认同的知识的定论,口语的随意灵活、粗砺和不合语法的特征也随之丧失,变得整饬、圆润、中规中矩。公文的应用、媒体的宣传乃至写作者的写作都在这书面化进程中扮演着或自愿或无奈的异曲同工的合谋角色,因为这一进程本身是超越语言使用者的意志的客观实在。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写作者要想保有语言的口语特征必须不间断地抵御言说的程序化。于坚等人的意义正是在于以其文本提出警示,而不在于以其文本确立规范。

然而,悖于前驱者的初衷,于坚等人的探索到了后来者那里就扩展为一场口语——实则是伪口语,语言及其句法、语感已然程序化——的机器生产和列队演出的大众狂欢,主题鲜明、中心思想明确、言辞机械、语法规范、语调统一、陈词滥调、小噱头、小感触、流水帐充斥在文本中,全然是于坚《尚义街六号》的大众普及版,口语的意外的、突兀的、感觉的、不合语法的、个人性的诸多品质已然消失。《尚义街六号》为写作能力孱弱者提供了一个可供复制摘抄的“作文范式手册”,“于坚式的句式”、“于坚式的语调”随处可见。那些自诩为“后现代主义”和“先锋诗歌”的写作者实质上不过是革命现实主义写作的子孙,以美—丑、歌颂—反对的简单二元对立思维为精神背景,以机械地反映现实生活为艺术手法所构筑的那些所谓的作品不过是现代张打油的艺术赝品。

那么,什么是口语?或者说,什么是口语的真实状态?当两个人或一群人在一场未做任何设定的日常对话中他们会使用什么样的言语?这些都是我们应当探究的问题。在日常对话中,不断游离于话题的陈述、颠三倒四的叙事、灵活多变的句式、个人化的语法、突然穿插进来的无意义的词语、不同人物的语调、莫名其妙的喟叹,这一切组成了一幅纷乱的自然的原生态的言说图景。可以说,口语状态最根本的两个特性是它的日常性和无逻辑性,二者缺一不可。眼下的“口语诗人”们常常满足于它的第一个特性“日常性”,却忽视了其第二个特性“无逻辑性”。而相对于后者的“逻辑性”正是书面语的一个基本构成要素。如此说来,那些“口语写作”与书面语写作实质上是同一种写作,即都是服膺于古典载道言志的传统写作方式,至多不过如同古文字中律诗与文言的区别——在律诗或绝句中搀杂一些口语成分并不能彻底改变律诗或绝句这些个贵族化的形式,但正是由于这些“伪装的口语”——为口语穿上制服——的迷惑性使得律诗或绝句在某些时期取得了贴近于民众的合法性。

语言及其句法、语感的程序化、模式化是当下“口语诗”的痼疾(“口语诗”也是为口语穿上了某种形式的制服),泛言之,它也是一切语言艺术的致命所在。然而,我们也应看到,口语仍然是我们最重要的写作资源和最迷人的诱惑,历史上凡有生命力的语言艺术均是最大限度地利用其时口语的写作,从汉乐府、宋元话本、明请小说以至五四白话文运动,这一资源为各个时代的写作者们提供了取之不竭的智慧给养。在现代诗这个品种中,除了被我们误会地命名为“口语诗”的这种形式之外,现代诗一定存在着其他使用口语资源写作的方式,在曾经出现的“胡适方式”、“卞之琳方式”、“于坚方式”之外,我们有可能将看到一个日渐成型的“沙马方式”。

沙马所使用的语言是真实状态下的口语,体现了可感可触的日常性和原生态的无逻辑性。

他的作品,从思维到场景,处处突显了一个生活于当下的个体的卑微、尴尬、荒谬的处境。他探讨的总是关乎存在的问题,然而,他的视野决非形而上学的、思辩的,而是形而下的、日常的、与生存密切相关的,困扰他的问题也是一些如“我乘9路公交车/到报社上班。没想到/车子朝相反的方向开去。”(《恍而惚》)这样的具体的生活琐碎事件。他似乎不屑于思考那些历史的、哲学的、伦理的、意识形态的大问题。

上了船就别说些
令人沮丧的话
别议论资本主义国家里
发生的那些鸟事。

一屁股坐在轮船的铁板上
是不是有些麻木。

要向站在窗口的
小女孩学习
她一边吃着豆子
一边望着海水
——《上了船 》

作者将很多被他人视为神圣的、重大的、精神性的历史事件一概斥之为“那些鸟事”,而着意要向只关心嘴里的“豆子”,悠闲地“望着海水”的“小女孩”学习,放弃成人世界的成熟和争执,放弃忽视存在的形而上玄思和大而无当的乌托邦实践,达到本真的、简单的、凡人的“小女孩境界”。的确,沙马只将自己看作一个“简单地活着”(《看样子》)的凡人,不愿将自己打扮成一个以思考世界和人类命运为己任的道德家、思想家。

哈贝马斯
试图协调形而上学与人的关系
提出动态意义上的适应性就是为内部
冲动和外部的(不含威胁)刺激所体现出一种
本能冲动的精神状态。
可是活着是眼前的事
不必把人性
看成可大可小的泡泡糖。
——《今天我们谈起》

有关“动态意义上的适应性”这段可能(我个人臆测)直接抄自哈贝马斯著作的话语的严肃性在这里被消解了,因为“可是活着是眼前的事”,他只关注“眼前的事”。这种枯燥的引用带来的是些许令人发笑的反讽效果。

在沙马的作品中,我们看到的是一幅类似凯鲁亚克《在路上》的引擎轰鸣的画面,嘈杂喧嚣,宛如一部多声部合唱。

看样子,他皱了皱眉头说,在这个地方
我们只得简单地活着
那好,就这样,简单地活着
这里的人走空了
这里的树还保持着树的形状
这里的狗不叫了
这里的女人怀疑自己的身体
这里的法官喜欢吃桔子
这里的开发商穿着短裤跑
这里哲学家把手指弄得嘎嘎响
一片乌云飘过
一列火车开过
警察走了出来,吃着火腿
骂着向孕妇推销大宝匹宁药丸的人
骂着慌乱的旅客
在这里,他说
没人能在汉语分开躯体和尸体
因为他是一名医生
他才说世界是些无形的精神现象的体现
那火车,那夜复一夜,那旅客,那逻各斯,那献祭用的黄油
——《看样子》

沙马是怀疑和反叛的,与“垮掉”精神一脉相通。在与沙马的接触中,他是对那些笼罩个体命运的各种庞然大物深恶痛绝的,而对那些高高在上的、优雅的、绚美的、绅士的、凌空蹈虚的诗歌也十分厌恶,这或许与他本人的境遇有关,更深层次的原因或许是与他对由此境遇而引发的存在的思考有关。在他的作品中,你可能永远看不到抽象的道德、正义、真理等等那些道貌岸然的先生们时刻挂在嘴边的话题,你看到的只是一个小人物、边缘人、失意者、醉鬼甚至疯子的落寞身影。关注现实的、非历史的、非观念的个体,似乎是沙马不变的主题。仅从这一点看,沙马是真实的,符合于“写作的道德”。 所谓“写作的道德”便是真实地呈现出作为个体的我们的生存处境,不加任何美化和粉饰。

几年前,我曾在一家刊物的某栏目编后语中这样评说沙马:“自1990年代中期,沙马就一直沉溺在他的荒谬的、孤僻的《秃头歌女》和《佩德罗•巴拉莫》似的梦魇里,他与现实之间只有一种哈哈镜的联系。冷峻的叙述、荒诞的场景、似是而非的题旨,道出了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的困境。”“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的困境”以及由此衍生的荒谬几乎是自卡夫卡以来的现代主义文学的唯一的主题,卡夫卡、乔伊斯、尤涅斯库、贝克特、亨利.米勒、萨特、安部公房、格拉斯——沙马显然熟悉这一传统。这个传统是与沉浸于兼济天下或寄情山水的中国古典诗歌和五四以来的中国新诗传统迥异的另一个传统,后者是“集体人”表情统一的美丽“面具”,而前者是“个体人”挣扎于人世间的生存史。中国古典诗歌有两个极端的文学异己倾向,即“士大夫情怀”和“隐士情结”,所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飞黄腾达之时,便惟我独醒,俯视芸芸众生,或礼教群氓,或怜悯弱者,扮演的是神和先知的角色;穷途潦倒之时,便寒江垂钓,采菊东篱,取万般世事皆与己无关的态度。在他们那里,世界和人是没有情节性的抽象的存在,从中看不到活着的人的具体的困窘。胡适们的白话文运动只是解决了语言工具的问题,对这些虚假的、夸饰的“情怀”“情结”并未觉察和深究,因此仅仅是一场形式和工具的革命,新文学仍保留了以往时代的“寓言写作”和“抒情写作”的特征。而卡夫卡们的文学关注的是人的日常的生存境遇,小人物——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说,人类的每一个个体都是听命于强大时代命运的小人物,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这才是所有人的宿命存在——的痛苦、孤独、烦恼、迷惘,皆具体而微。卡夫卡之后的文学才是真正的第一次认真打量我们的存在的文学,是与萨特的“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声明相呼应的文学。文学的日常性不仅是文学的接受学的要求,也是人道主义的人性的要求。沙马无疑是这一文学的继承者。

沙马诗歌除了体现出的日常性之外,我们还可以看到其语言和思维的无逻辑性。无逻辑性是口语的原生状态,也是生存的自然状态,是对思维同一性的人道主义的辩驳。

我们拥有的是海洋和雷达,机器人和意识形态。
打点行装,走吧,为了和平而战
嗯,该我们上路了
我们不说“毁灭掉”
也不说“不朽”
这谈不上灵魂是否堕落的问题(灵魂是单一的实体,因而是不灭的)
不然怎么有人发明了X光射线
......

我是一名日用化工厂的工人,失业后在一家担保公司工作
每天在公司门口遇见人还要打招呼:你好呀,哈哈
我好,他呢?哈哈,都好    
——《理智之年》

在沙马的《理智之年》中,纷乱的日常场景和没头没脑的的对话穿插于其中,给予我们的不是一个关于世界的言说,而是一个世界面目的原始图景,一个“自言自语地穿游这个城市”的时代巨轮碾压下的灵魂的受难图。

我咳得不行了
我不再把“河豚”说成“鱼”
不再用幻想来保存躯体。
不再相信“明天我会考虑一切。”这句话。
不认为从B中减出的某物
加到A上就能得到平衡。
不再把“灵魂”理解为“幽灵”。
——《我不再这样耗下去》

貌似理性的叙述中隐含着对理性的厌倦和拒斥,“不再用幻想来保存躯体”等语句带来的是语焉不详的语义读解,这种以“伪理性”、“伪逻辑”作为叙述手段的结构方式导致的将是理性和逻辑的溃散,实则是一种超越于隐喻的语义狂欢。然而,它并非隐喻和象征的结构,它呈现的都是实在的、直接的、正发生的现实。

你的一针见血
叫她不舒服。你总使用左手
叫她不舒服。你常问好了没有
叫她不舒服。你声东击西
叫她不舒服。你弄出的声音
叫她不舒服。
——《说来也怪》

沙马诗歌在整体现实性描述中常常表现出局部的即兴性,即话题游离于主题,在语言的弹性限度内寻求适当的语义断裂,从而达到结构的张力。这是一种声东击西的战术,虚晃一招,出拳却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诗歌在他手中,就像一根随意扭曲的铁棒,使之既有铁的质地,又有形状奇妙的阅读观感。好的诗歌总是这样:语句平实,诗境奇崛。语言只有在它的现实性基础上才能避免它的寓言性和隐喻性。
1958年出生的沙马在他的“中年变法”中越走越远,他的大部分诗歌质素对于中国当代诗歌而言尚很陌生,但我相信,这一切只是暂时的。
                                                           2009.11.安庆.





朝向事情本身
——沙马的诗歌写作

                                       荣光启

一、“毛茸茸的现实”

我第一次读到沙马(1958~)的诗,是在《不解》诗歌年刊2006年号上,我看到他是“首届不解诗歌奖”得主,“不解”诗歌论坛在我印象中是个以余怒(1966~)为首的高手云集之地,这“首届不解诗歌奖”得主当然不可小视。我翻看沙马那24首诗,第一首《为了一些往事》便令我很惊讶:

为了一些往事,他用手
摸镜子里的人。

他看见了许多舌头
呜呜地叫。

女人,逻辑性,小野兽
这些毛茸茸的现实。

我心里想,沙马年纪比我大很多,倒比我们有童心呢,这种没头没脑地作诗方式,很像顾城(1956~1993)的风格。这末一句,实在很妙,很多人只把“现实”当石头,谁去真正感受那“现实”,触摸它纷繁、杂乱、刺激人的“毛茸茸”的质地呢?

待到看第二首《观念》:“一只鸟儿飞得有些乱/不像两只鸟儿/两只鸟儿也可能飞得/有些乱,但/不像一只鸟儿/那样没有逻辑性”,这里再次遇到“逻辑性”一词,我心里想到了余怒的诗作,余怒、沙马等人作诗,就是要有意挑战抒情诗的“逻辑性”,他们的写作,最大限度地剔除了语言在日常交际功能中的逻辑性,尝试以一些并列、独立的语词/意象来组织诗句,喜欢以中间缺乏叙述链的感觉、想象和经验来完成诗歌。这样的写作在文本上自然晦涩难懂,也缺乏通常的诗意之美,但收获的却是对现实的“本质直观”,有对现实的现象学还原之效。在余怒等人的诗作中,那种奇妙的意象和想象之间的链接,常常使我们获得许多诗歌写作本身的趣味和对现实、世界的全新经验。

二、“直觉即艺术”

沙马年逾五十,博览群书,阅读视野广阔,过去年代,写作也曾“带有浓郁的浪漫主义抒情”色彩,但约从1994年开始,他尝试自我风格的突破与变化[①],这一自我转型也对应于“1993”左右当代中国文化上的那个显著的转型期。这种写作的转型主要是“观念”的转型,诗人、作家对世界的看法的“转型”。在沙马那里,也许他也体会到那个在既往文学秩序中作为“想象共同体”的那个“世界”的可疑与崩溃,他宁愿信赖生存的“非连续性和零散化”、“倾心于一个断片世界”、相信克罗齐的“直觉即艺术”,相信“事物、语言和现象的片断,被聚合在一起,会产生极大的揭示性力量”。

沙马所提示的这个时间也勾起了我的诗歌记忆,我记得当时在安徽师大、“江南诗社”,大约也是在1994年,中文系送至南京大学读研究生的诗人张应中有一次回来搞诗歌讲座,讲座的标题就是——“直觉的曙光”。这个观念对我影响很深,对于艺术而言,“直觉”就是那穿透现实的曙光。在当下中国新诗的发展序列中,“直觉”也越来越代替了“意象”、“象征”去穿透波德莱尔(Charles Baudelaire,1821~1861)所说的那个“象征的森林”[②](自然、世界),相对于“直觉”,有些当代诗人似乎觉得:“意象”、“象征”显得太虚静了,太理性了,缺乏“直觉”带来的动感、穿透现实的直接性。

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1889~1976)在《存在与时间》里对现象学有这样一种看法:“它让那显现自身者,以自己显现自身的方式,被从它自己那里看到。”当代学者阐释说:“现象学是这样一种研究,它让你能够看到现象自身显现出来的东西,既不是你强加给现象的,又不是你有意无意克扣过的。”[③]在“朝向事情本身”的意义上,沙马也是一个在诗歌中的现象学实验者:“诗歌应‘拒绝一切关于先验中的观念’。我认定一首好诗能扩张经验的直觉性,抵达生存的本质。我有意识地使观察的角度偏离常识,从而使我看到的东西显得冷漠、孤僻、荒谬和似是而非。”“断片”式的诗学追求表现为“注重诗的直接性、现实性,不要暗示、象征和隐喻。”这脱离了诗歌通常的制作方式和阅读期待,沙马的诗歌曾经受到读者冷遇那是自然。

但这些对于一个思忖存在本真的思想者、写作者而言又算得什么呢?这也是沙马值得我敬佩的原因,他耐得住寂寞,忍受得住生存意义的退隐,以写作来辨明自身、凸显存在,他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写作者——我相信他纯粹是为了那隐身的“恒然长存者”[④]而思、而写。多年来他在生存的困境中坚持读书、思想和写作,今天的一点诗人名声,至多也只是这个生涯对他的偶然回报。

三、不能忽略的生命“瞬间”

我喜欢沙马一些在抒情上极为克制、在想象上极为冷静、在语言上不矫饰的诗作,在这些诗作中,他对存在的“片断”、生命的瞬间的把握非常纯粹、非常直接,仿佛那个“恒然长存者”、那个瞬间再次凸显出来,他使你获得一种对现实的感觉,在这种感觉中,仿佛你在将沙马的那个思想也思想了一遍。在诗作《天亮时》中,沙马描述了一个“早晨”的关于“身体”的“瞬间”:

我常在天亮时怀疑自己的身体。
实际上身体是
一个概念,它先于
我对自身的认识。
从床上爬起来
就感到一只虫钻进身体
无论我开口或不开口
它都不会出来了
我闷头闷脑地走在街上
不理任何人
惶惶不安。一只蛆虫
周游我的全身,难受时我就
躲在广告后面
说些自言自语的话
一开口就发出了异味。
有人建议我打开
一扇窗子,做深呼吸
一个劲儿喝水
大声唱歌
不停地摇头
或者看看黒格尔的书
换一个眼光看问题
这些叫我茫然。早晨
是个瞬间,我能忽略这个瞬间吗?

这关于一个早晨对自我身体的思忖,让我想到冯至(1905~1993)《十四行集》第26首:“……象座新的岛屿呈在天边。/我们的身边有多少事物/向我们要求新的发现://不要觉得一切都已熟悉,/到死时抚摸自己的发肤/生了疑问:这是谁的身体?”和冯至先生哲学家的思维似乎不同,沙马在这里尽量客观地描述生命中发生的感觉、事件、画面,让这些感觉、事件、画面的断片来言说那个关于“身体”的突如其来的疑惑和对那个清晨“瞬间”在意识上的真实感。人在某些瞬间对意义匮乏的现实和失去根源的世界的怀疑,是许多话语所不能拯救的,无论是“黑格尔”还是其他什么“眼光”。若按照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1871~1922)的说法,“一件艺术作品是恢复失去的时光的唯一手段”[⑤],那么,沙马在这首诗里复得了属于他的那个早晨、那个“天亮时”的一个瞬间。

四、存在与存在者的思忖

在另一首诗里,沙马再次呈现出他用诗歌思忖存在的品质:

个人活着的形式
与存在是两回事。

就像你把眼光放在
一条蛇身上
它滑溜一下
就消失了。

就像两个盲人
在一个叉口
分开了,就像

我对自己曾丢失的
东西茫然无知。
(《个人的形式》)

我想博学的沙马一定知道哲学家所说的那个“存在”,——这个所指不是“存在者”,它是一切“存在者”的源头与意义。现代人的悲剧正在于忘却了存在,而去崇拜那必有一死或短存的存在者,把存在者当做存在本身。但“存在决不是存在者”,这也是海德格尔为什么说“我们把靠词语的意义去神思存在视为诗的本质” [⑥],这个“诗的本质”对于现代人来说太重要了。在此意义上,我觉得沙马作为一个现代个体生存的人,是本真的,他在感受着“活着的形式”与“存在”的分裂;而作为一个艺术作品的制作者,他是那种“本质”意义上的诗人,他在思忖那隐身的“存在”。他的言说以感觉、经验和想象为材料,在意象化的语词(滑溜而过的“蛇”、擦肩而过的“盲人”)中展开,他通过他的词语将自身与那不胫而走的“恒然长存者”牵连起来,虽然生存之根基已经消隐,但诗人还不至于是彻底的无根之漂泊。

沙马似乎不是高产的诗人,但还是有一批诗作值得一读,像《沉默》、《沿黑夜走来》、《心境》[⑦],《上了船》、《我的做法跟你不同》[⑧],《差异》、《很多时候我是不说话的》等,其中都有不少闪光之处。当代诗人以沙马这种“断片”、客观、常常“拒绝隐喻”、哲思的方式写作的,也不算少数,仅在湖北,我知道就有诗人槐树和黄沙子。这两位也写出了一些不少优秀之作,和槐树喜欢在诗歌中对生存作哲思性的“客观”观察相比,沙马的诗多了一种“毛茸茸的现实”感觉,显得圆润一些;黄沙子诗作在意象和想象上,极为奇诡、迷乱,在这一点上,沙马的诗作似乎平易一些,他的诗歌对存在的那种深度思忖也明晰可见。

五、当下诗人的处境与应对

这些当然是沙马的出众之处,但从我个人对当下诗人处境的理解和对现代诗歌的期待来看,我觉得沙马在诗歌写作上,还可以有一次“观念”上的转型。沙马等人这样的写作方式,固然有他们自身在世界观、认识论方面的偏爱,但也不可忽视特定的历史境况对知识分子的影响,沙马的自白也许是有代表性的:“我敬畏那些大师们游刃自如地驾驭他所处的时代,准确地把握时代的脉搏,例如陀思妥耶夫斯基,他所描写的不是生活实际如何,而是生活应该如何。可我面对自身的时代却感到恐惧和茫然,对宏大场景和事件的‘失语’,对自己所处社会中的政治、经济和意识形态的疑虑,使我选择了小心翼翼地走自己的路。这么多年来,我孤独、沉默、疲惫地而固执地走着一条偏僻的路。”[⑨]

也许你没有沙马在个人生活中那些具体的压力和困境,但在当代中国,做一个真正的诗人要体会的孤独和疲惫,可能你也早已感受。当代诗歌出现许多极端个人化、客观化的写作方式,这种状况很多时候来自于社会、历史的剧烈变化对诗人的压力,这种压力既有生存实际上的、也有认识的,随着社会、历史的复杂和混乱,诗人面对的这个作为抒写对象的世界,感到难以把握,普遍有一种无奈的情绪,更多的人是以一种“世界是荒诞的”、一切由偶然和无常所决定的态度搪塞了世界。诗人们更愿意在一个远离“世界”的场域抒写个人的现实、在这个幻想的“现实”中诗人自寻出路、自作主张言说自我和想象世界,从而获得自我的慰藉和少数心灵之间的感应。

这是当代中国诗歌边缘化和诗人自我放逐之后的一种普遍图景。在诗歌写作越来越小圈子化、诗人越来越自信的同时,那个急遽变化、亟待诗人言说/命名的现实世界却被放逐了。这里我想起诗人西川(1963~)曾经说过的一段话:“是80年代末、90年代初中国社会以及我个人生活的变故,才使我意识到我从前的写作可能有不道德的成分:当历史强行进入我的视野,我不得不就近观看,我的象征主义的、古典主义的文化立场面临着修正。……我这样说的意思,并非指我将直接书写社会和我个人的生活。所有的题材都需要处理,也就是说,文学并非生活的直接复述,而应在质地上得以与生活相对称。”[⑩]我说的当然不是简单的现实主义,“直接书写社会”、在诗歌中广泛接纳现实生活场景,而是想说:和生活本身的“质地”相比,我们的诗歌在境界上是否能够与之“对称”?那些在感觉、想象和经验上的过于私人化的诗作,是环绕我们的这个沉默世界的言说者吗?在“生活实际如何”和“生活应该如何”之间,诗人难道永远在思忖前者,而拒绝盼望、思想后者吗?

六、当下诗歌的“境界”问题

在诗学观念上,我个人感受到传统诗歌批评中重要的美学标准的“意境”已不再适合现代诗歌,我更倾向于“境界”一词。“境界”这个词比“意境”更有动感、复杂性、混杂效果。之所以如此,也是我对现代诗的一个阅读感受和写作期待。我期望现代诗不要太沉溺于个人化,这种写作范式的后果就是让诗人成为怪人、让诗歌成为梦呓。当初,英语世界中的大诗人T.S.艾略特(1888~1965)说“诗不是放纵情感,而是逃避情感,不是表现个性,而是逃避个性”[11],这样看似偏激的话,不是叫我们不要“情感”与“个性”,而是要注意诗歌在个人性与公共性之间的平衡:文学到底是为了心灵之间的沟通,这也是“现代”人最渴求的事情,让诗歌在感觉、想象和经验的言说上有一定的公共性,这有什么不好呢?

当代诗歌在接纳现实、想象世界、言说世界之时,应在在感觉、经验和想象上寻求个人性和公众理解性之间的平衡,我期望现代诗在个人实验的同时对现实的接纳与言说的能力没有消减,在“境界”上能对应这个复杂、晦暗得令我们绝望的世界。但也正是因为这个世界的复杂与晦暗,艺术品的意义在此显露出来。艺术品,尤其是诗歌,是以意象化的言说方式将存在的本真彰显出来。到这里,我想说,沙马的诗作确实有许多个人化的品质、他的写作已经有非常坚实的质地,但其个人视野、经验层面、感觉和想象方式,还需对现实和世界开放。
无论是诗人和诗歌的层面,我都希望当代的诗歌写作者与现实和世界有一种对话和互动的关系,而不仅是个人单向地朝存在深处孤独的挺进、发出许多历代思者说烂了的“虚无”、“荒诞”但于事无补的呓语。事实上,对于我而言,那些说世界是荒诞的、存在是虚无的、人生是无意义的人,生命其实尚未展开,他只不过在复述某种传统话语罢了,这也是为什么《旧约》的《诗篇》和《箴言》里将“认识耶和华是智慧的开端”说了三遍,以色列的先知反复提醒我们:我们可能连那个“开端”都没有到达。

在这个意义上,我近期阅读的沙马诗作中,我最喜欢《理智之年》,此诗在他的诗作中篇幅算长的,但我看到的不是篇幅,而是他在诗中试图叙述一种个人生活史,在横向的生活观察中有纵向的个人历史,这样的诗作在经验、感觉和想象上它显得向现实和世界开放。在个人经验中,有社会、历史的典型性、象征性勾勒,有对现实、世界的谐谑性的叙述:

……
我到了理智之年,身体被打开过两次
(医生没说拿走什么,又放进什么)
使我丧失了好的感受力,老想着天气
会继续坏下去,坏下去的。每天一觉醒来
不知干些什么,在房间里兜圈子
大声地叫,把烟蒂,脏袜子,耳机套子
果皮,唇油膏和废弃的电话线扔出窗外。
不像我叔伯活得精神充实,年轻时
在卫生间的坐便器上读完了《哥达纲领的批判》
怀念毛泽东时代,一分为二看问题
说世界是物质的世界。(物质在这里表现为震动
着的空气层,声音即语言,意识注定在里面受到纠缠)
我不与他理论。人过了中年就是一只蛆虫了
不知疲倦地朝有缝隙的地方爬动
直到周围弥漫起樟脑丸的气味才感到
生活有多么大的偶然性。
令人不安的是他知道我的过去
喝了酒就就嘲笑我,说我的内心不是
一天的星星,而是一个大粪坑
他的舌头在嘴里不停地转动越说越迷糊:
比如孔雀开屏,开得夸张
比如把鱼说成人类的祖先,避免提到春天和猫
(不含语言和它所描述的东西)
噢,人类,不过是一个动物学家的梦。
……

在这样一个叙述结构和想象场域中,诗人其实更有想象和言说的自由,诗歌也容易得诗所应有的叙述节奏、声音节奏和结构上的特征。这样的诗歌美学在那种“断片”式或即兴式的写作中是难以完成的。《理智之年》里的经验、趣味、思想是丰富的,多层面的,我不敢说这是一首伟大之作,但在沙马的作品中,它有启示未来的意义。当代诗人中,恐怕没有谁像余怒在写作上更极端地采用这种“断片”式的、中断意义链条、拒绝庸常的隐喻的方式,他的长诗《猛兽》、《脱轨》、《松弛》我曾经说它们“看起来面目狰狞,语句费解,意蕴难寻,但细读之下我们发现这是九十年代以来当代诗歌难得的实验文本。”[12]我之所以很推崇这些长诗,不是因为我有好读长诗的癖好,而是在这里我感到余怒的可贵,他有许多奇异的个人感觉、想象与经验,但他没有走入个人化与极端文本实验的死胡同,在他晦涩的诗歌文本中,你能看到一种更深的、更广阔的、更奇异的社会、历史图景和对现实、世界的指涉。

2009-11-4夜

[①] 黄涌:《沙马访谈录》,《不解诗歌年刊》,2007年,总第2卷。
[②] [法]波德莱尔的《应和》一诗几乎是象征主义的宣言:“自然是座庙宇,那里活的柱子/有时说出了模模糊糊的话音;/人从那里过,穿越象征的森林,/森林用熟识的目光将他注视。//如同悠长的回声遥遥地回合/在一个混沌深邃的统一体中/广大浩漫好像黑夜连着光明——/芳香、颜色和声音在相互应和。//有的芳香新鲜若儿童的肌肤,/柔和如双簧管,青翠如绿草场,/——别的则朽腐、浓郁,涵盖了万物,//像无极无限的东西四散飞扬,/如同龙涎香、麝香、安息香、乳香/那样歌唱精神与感觉的激昂。”见波德莱尔:《恶之花》,郭宏安译,桂林:漓江出版社,1994,第13页。
[③] 参阅张祥龙:《朝向事情本身——现象学导论七讲》,北京:团结出版社,2003,第5页。
[④] 海德格尔在《荷尔德林与诗的本质》中说:“诗是用词语并且是在词语中神思的活动。以这种方式去神思什么呢?恒然长存者。……诗就是词语的含意去神思存在。”此文为刘小枫译,载伍蠡甫、胡经之主编:《西方文艺理论名著选编》下卷,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第581页。
[⑤] [法]马塞尔•普鲁斯特:《复得的时间》,林骧华译,载崔道怡、朱伟等编:《“冰山”理论:对话与潜对话》下册,北京:工人出版社,1987,第423页。
[⑥] [德]海德格尔:《荷尔德林与诗的本质》,伍蠡甫、胡经之主编:《西方文艺理论名著选编》下卷,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第582页。
[⑦] 这几首见《不解诗歌年刊》,2006年,总第1卷。
[⑧] 这几首见《不解诗歌年刊》,2007年,总第2卷。
[⑨] 黄涌:《沙马访谈录》,《不解诗歌年刊》,2007年,总第2卷。
[⑩] 西川:《大意如此•自序》,西川自选诗集《大意如此》,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1997,第2页。
[11] [英]艾略特:《传统与个人才能》(卞之琳译),王恩衷编译:《艾略特诗学文集》,北京:国际文化出版公司,1989,第8页。
[12] 参见拙作《“自由”的年代与困难的诗歌——六十、七十年代出生的中国诗人论》,广州:花城出版社,2007,第77页。






鱼和筌和鱼子酱
——沙马诗歌简评

                                               苍耳

一个写了二十年诗的人肯定会梦见鱼和筌,并成为一条鱼。他在一条不属于但必须属于自己的河水里游动。当然,他不可能老是呆在游水里:他必须一会儿在河水里,一会儿在河岸上。在水里时我们称他为沙马,在岸上时我们便叫他刘伟。鱼对刘伟是重要的,他甚至“看到沙丁鱼/在梦中流产了”(《格局》),因为,假设二十年来“一条鱼/死在你的内心”(《西尔维亚•普拉斯》之六),那么刘伟就不会是现在的样子了;但问题是,在写作中,究竟是鱼重要还是筌重要?是鱼和筌重要还是鱼子酱更重要?这个问题刘伟并没有想透,他就把它丢给沙马去继续苦思冥想。二十多年过去了,刘伟的额头上出现了不少皱纹,但沙马还是那样年轻。

          桌子上的鱼子酱
          是鱼的一种生活经历   (《晚餐》)

意识到这一点,对摸索中的沙马是重要的。但鱼子酱还意味着对鱼的否定之否定,意味着形式和语言对“鱼”的有效把捉和调制。请注意,对沙马而言,诗歌写作还处在“中餐”而不是“晚餐”阶段。在日当正午的时候,“晚餐”仍是一道诱人的地平线。不过,在写作的“早餐”时期,刘伟很少让我们吃到鱼子酱,他坚持要沙马从怀里说“变”就变一条活鱼甚至木鱼。他认为这种方式充满了魔力,会吸引很多人的眼球。但事实是,更多的时候,我们什么也没有看到,也没有闻到一点鱼腥味,只看到一块抖动的语言的魔布(仔细看时它仍是一块普通的布),不是“得鱼忘筌”,而是“得筌忘鱼”,而刘伟就躲在魔布的后面秘笑。哦哦,既没有鱼,也没有蚕豆酱,那我们该拿诗人怎么办?

其实,“鱼”和“筌”的矛盾关系困扰着很多人,凡是从事写作的人都无法不面对它和思考它。“鱼”和“筌”的关系,也就是物与言的关系,及物与不及物的关系。但我以为,它并非如“鱼与熊掌”那样不可兼得,也不是“半个鱼身子/加上半个鱼身子/不一定是/一个鱼身子”(《西尔维亚•普拉斯》之三十)那样的问题。在我的印象中,沙马的写作是从一首叫《秘事》的诗开始蜕变的:

我们都有了一些硬度/我们心里清楚/步调不能一致/使触动有些困难//冬天还在延续/有些东西还没有出现/弄了那么多的花招/我们还是这样的冷静//我们在心里说:快/可是手却很慢/有些事达不到它的效果/就变成了另外的事

这首诗写得并不十分圆满,但我们还是被一种冷静而从容的叙述节奏所吸引,那种单调的语言“花招”及其语象变幻受到了抵制。诗歌理念的变化对沙马而言肯定是“秘事”,没有人知道,只有这首诗知道。它的微妙变化在于,沙马注意到在“鱼”和“筌”之间保持必要的张力,“鱼”和“筌”可以同时浮而得之。这首诗似乎还隐约透露出诗人内在的质疑:“弄了那么多的花招/我们还是这样的冷静”。为什么“我们还是这样的冷静”呢?因为我们不仅在等鱼和筌,而且还在等鱼子酱呵。“要有耐心,再等一会儿/就会看出一点破绽/机会就多了一次”(《秘事》)。沙马在“早餐”快要结束时,自己点破了自己,象蛹快要破茧而出。

由此,我们读到了沙马进入“中餐”阶段的诗作:《惯性》、《老人》、《案例》、《门外的场地很空》、《感受》、《感染》、《他房间里有许多管道》、《我和儿子沿着铁路走》、《等一等》、《人身保险》等等。我们注意到,沙马的诗歌写作倾向于一种戏剧化叙述,黑箱意识、细节描写和非理性逻辑交错在一起,使得语言和生存得以双向地打开,一种生活现场的背谬和荒诞得以凸现,在沙氏鱼子酱里读者可以闻到浓烈的鱼腥味以及夹杂的滑石粉的气味:

你在镜子里储存了影子/第二天一条鱼浮出水面//离开了水 在夜里  鱼/和父亲死在同一天/生活中多出了滑石粉的/气味   (《你照你的镜子》)

沙马擅长在两个人称之间进行对比叙述,“她”和“我”,“你”和“她”,“你”和“我”,“她”和“他”等等,其间的心理差、感觉差和言语差造成了语境的魅力。比如“她吃完鱼和我谈论/北岛的诗,说实话/我有些不适应”,“她说北岛的诗/象牛肉干”,“是的,我说,走吧/我要在这间房子里/喷射杀虫剂”(《感受》),一种隔膜感在“我”和“她”之间弥漫,如同牛肉干和杀虫剂混和的气味。在《惯性》中,沙马敏锐地捕捉到一个“惯性”的日常断片:“她”与“他”其实生活在虚假之中,但却被出门时“回头说的几句话”掩盖着;问题是,“她”的情感和主观认定也并不足以作为读者判断的根据,比如“她认为他的身子/在半夜里来回走动/象壁虎一样”,因此一切最终又陷入难解难辨之中。而这正得自于戏剧化叙述及其独特视角带来的独特效果。还有,“整整一天了,你都/在我面前用/一根牙签剔牙齿……/并且似是而非地看着我。”(《我的现实》),“他身上有干鱼的气味/我忍住了,我不能/开口,因为我不想/打开他家里的自来水。//他一直缩在我的对面/象藏着什么东西/我看着他,他就/转过脸看着墙。”(《他房间里有许多管道》),这些作品大都呈述一种冷漠、猜疑和似是而非的存在状态,并让我们看见鱼在筌之中挣扎。

在沙马的戏剧化的诗歌语境里,诗中的主人公大都具有灰暗、抑郁、卑微的特征,他们处在私人生活与公共生活的夹缝之中,其生存方式是自恋、自虐、窥视和低语,由此可以透视一个时代的体制和意识形态挤压下的大片阴影,这是造成“他的私生活与他的/私人身份有些矛盾”(《他的生活》)的根本原因。在《案例》、《感染》和《找儿子》等诗中,“我”与“警察”之间的荒唐关联,被作者导向耐人寻味的喜剧式结局:《案例》完全是“我”的颠三倒四的自供状,精彩之处在于“我并没有看见什么/天亮与我没有关系/那天我甚至没有看到//两个警察踩着树叶/向我走来”,“再准确些 是为了寻找/衣服口袋里的一只打火机”,漫不经心而又佯装不知,让漂着死鱼的河里发出反讽的鱼腥味。《感染》中“我”与“警察”互换“呕吐”,颇有意味和戏谑性,显然是沙马精心营构之作。

必须指出,“我”或“他”经常在诗中出现对女人的臆想、受压感以及由此带来的变态,这种黑箱意识构成了沙马诗歌的重要部分:“为了看到内部,你/在我女性人的生活中/涂上了一层鱼子酱”(《对应》),“我的房子对面住着一个/女人,中间是一棵树/……到了冬天/树叶落了,才能看一眼/有时把眼光弄得/象刀片一样,这不好/这有些伤人/有时/她把帘子拉上了/我觉得天黑得就快些”(《限制》),“我一路上东张西望//那天的太阳/缓慢地移动//那天我看见科技广场上/有许多女人在说话/没有面孔,只有声音/把各人的内衣堆在/一块儿”(《那天,我吃了一块巧克力》),“她倒立的时候/象条鱼/我不敢声张/大街上有人吃葡萄”(《隐退的形式》)。从某种意义上说,刘伟对女人的看法将影响他对世界的看法,而沙马对鱼和筌的看法将影响他的鱼子酱的做法,这是确定无疑的。

一只解剖学中的鸟/不知道它飞完之后/还要回到许多问题里//这是别人的问题/却构成了它的现实/打开体内又能看出/多少飞的痕迹呢//比标本晦涩/比尸体漂亮//没有人想到它/最后一次穿过广场时/投下了那么多的阴影(《解剖学中的鸟》)

在我看来,这是沙马写得相当成熟的作品,也可以视为他的代表作之一。“一只解剖学中的鸟”与生命之鸟,“别人的问题”与“它的现实”,“最后一次穿过广场”与解剖过程中“飞完之后”等等暗含着强劲的张力,内敛而深藏的悲哀、疼痛和质疑,源自于垂直的纵聚合恰到好处地投影于水平的横组合,从而成就了这首诗的文本事实。值得一读的诗作尚有《流派》、《快乐》、《情人节》等。

但我并不认为沙马的蜕变是彻底的。在他的大量的近作中,依然可以看到“早餐”留下的残迹,正如“在半夜里吃活鱼/手松开了/衣服里无人/你还在微笑”(《意识》)。在《病句》和《牌局》等诗中,基本上处在转变中的牵拉和纠缠之中。那些锐利的鱼钩总是让鱼们受惊而远远避开。好在沙马已进入“中餐”了,并且已具备了“另一只胃”:“到了三十岁我才看见/身体里藏着一只空胃/它远离了对食物的反应”(《一只胃》)。但愿它能同时装下鱼和筌,并消化它。 有人在等着更好的鱼子酱呢。





  
关于沙马的诗歌
                                               草树

大约两三年前,我第一次读到沙马的诗歌,其中一首《看样子》引起了我的注意。这首诗并没有什么耀眼之处,但是我意识到,它有一种和大部分口语诗不同的质数,看似闲散的,却是戏剧性的,诗歌在两个人称(“我”是隐藏的)之间展开的似是而非的对话,铺陈了一个熟悉而陌生的世界。熟悉的是这些女人,法官,开发商,哲学家,警察,旅客,医生,大宝匹宁药丸等,陌生的是他们在现实生活偶然的情态或行为突然出现在语言里,产生了某种震悚的效果,而汉语,精神现象,逻各斯,黄油,这些词语以符号的形式跻身其中,一起共生了一种既和谐又排斥,既相关又无关的模糊的语境。或许这正是标题所要表达的:看样子,只看看样子,并不企图向读者言说什么,也似乎并不希冀从读者那里获得同情或欣赏,它仅仅是呈现——力图呈现我们眼前的、当下的,表面破碎而在语言上却不能截然分开的世界图景。

海子以后,安庆出现了余怒,沙马等一批新的诗人。但与其说是新的诗人还不如说是一种新的诗歌写作。余怒晚生海子几年,沙马则出生于1958年,对我国过去的一个“十年浩劫”应该有着清晰的记忆,而生于1964年的海子其时还处在懵懂不知的童年。这个巨大的差别在于年长6年的诗人沙马关于苦难的记忆会延伸到“三年困难时期”、“反右”、“四清运动”甚至更远。我不想在诗人的个人生活经历中去寻找它的诗歌的脉络,事实是,即便这样做,也往往徒劳而返。诗歌不是由生活、环境以及个人经历口授,它的口授者当是语言,是作为诗人的沙马。“我敬畏那些大师们游刃自如地驾驭他所处的时代,”他说,“准确地把握时代的脉膊,例如陀思托耶夫斯基,他所描写的不是生活实际如何,而是生活应该如何。可我面对自身的时代却感到恐惧和茫然,对宏大场景和事件的“失语”,对自己所处社会中的政治、经济和意识形态的疑虑,使我选择了小心翼翼地走自己的路。”他的这一表白,似乎稍稍消除了我心头的一些雾水。我们所处的现实,在很多方面都可悲地出现和那个北方的邻国众多的共同之处,而当奥西普•曼德尔斯塔姆,安娜•阿赫玛托娃,玛丽亚•茨维塔耶娃,约瑟夫•布罗茨基,索尔仁尼琴等众多大师的名字出现在世界诗歌史闪亮的榜单上时,中国的诗人何为?在我们自己的诗歌谱系里,我们的诗歌先辈更是不乏具有巨大担当勇气和悲悯情怀的大师,如屈原,杜甫,晚近的鲁迅。作为一个诗人我更能明白沙马这一表白的内涵。我有理由相信,经历过苦难和癫狂时代的沙马,历史、生活以及语言的给予,不会被他忽视,而是进入了他的深层意识,或在他洞照当下的世界之时,悄悄地混进了他的心灵溢出的光线。当我读到《理智之年》时,我不再认为这些充满了语言符号的诗歌会沦为空洞化、游戏化的可能,相反,作为诗人沙马的形象日益清晰起来——我看见一个彻底摆脱了过去那个反映论传统而把语言上升到维特根斯坦的“语言游戏”意义上的诗人。悖理,畸形,抽象,不谐,不连贯,随意联想,潜意识流,——所有这些或单独或协同地体现了现代心理之特质的美学因素,纷呈在诗歌中。被诗人余怒称之为“伪理性”“伪逻辑”的叙述,实际上是遵从了内心和直觉,服从了词语与词语之间呼应、衍生和语言的必然性,从而呈现了一幅看似熟悉实则陌生的世界的本原图景。

记得父亲弥留之际,像个大猩猩躺在那儿
叔伯也去了,他鞠了个躬
就走了。事后他说“乌洛托品”胶囊有利于排尿
不至于使他的躯体膨胀成这个样子。
(他躯体里有一只活着的蛹?)
风烛残年,说灭就灭,最好拐过弯
绕一条路走。在一次会议上以5票反对
11票赞成,通过了“关于在短于一个地质
时代的时间里,人的头盖骨可作为他性生活考证的依据。
《时代周刊》肯定了叔伯的
“另一个我以一种原始状态沉淀着直到语言
将其作为主体的功能归还于它”的观点
他把鱼说成人的祖先
把回忆说成是一种感觉语言。
噢,“人类,不过是一个动物学家的梦。”
这些叫我茫然。我一天天的活着,有口吃,
没什么理想,怀疑眼前的东西,
把灵魂理解为幽灵,把乌鸦理解为鸟
把有意识形态的人理解为空心人
把与自由相对立的东西理解为冷酷的普遍性。
哪儿有我们,哪儿就有我们的生活
从今天起,我得疯狂些,想干什么,就干,直到精神崩溃。

             ——《理智之年》

如果说沙马这一类型的诗大部分有某种扁平和线性化倾向,那么《理智之年》无疑从内部张开了时间的维度,它具有惊悚的当代感和深沉的历史感。那个号称“从今天起,我得疯狂些,想干什么,就干,直到精神崩溃。”的抒情主人公,看似冷漠、绝望、戏谑,实则具有一种大悲悯,只是这种情感被诗人以最大程度的节制而压缩成了一种“零度”状态。

阅读沙马的诗常使我产生这样一个幻觉,仿佛看见一个病理科医生在反复端详玻璃片上的涂片。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的一个秋天,在南方某大医院通往病理教研室的一条小路上,我见过一个青年在奔跑。路边林荫蔽天,鸟语花香,但是这一切,甚至世界万物,对于他,仿佛都不存在了。作为一个焦渴的“读者”,他渴望着甚至是在内心祈祷着那位病理学教授的病理报告能够给一个生命带来可能性,而不是做出命运的最后判决。沙马的诗歌背后,站着一位像那个病理学教授一样有着冷漠面孔的诗人,但他具有在时代的心脏附近纷繁的现象里穿刺并取得活体的出色本领,他显然和病理学的教授不同,不出具任何病理报告。他把出报告的任务交给了读者。

沙马的诗歌在美学上,主要奉行了前苏联文艺批评家什克洛夫斯基的“陌生化”理论,他不隐瞒他的艺术的秘密族谱,他说——我信奉什克洛夫斯基的观点:艺术手法是将事物“奇异化”,将形式艰深化,从而增加感受的难度和时间。因为在艺术中,感受过程本身就是目的,应使之延长。就像从“做爱中提炼出‘爱的艺术’,建议在享受快乐时不要急急忙忙”,写作时我们要有足够的耐心。——同时它也相信克罗齐的观点,“直觉即艺术”。不难看出,沙马的诗歌艺术实践,很好地践行了这些观点。

我不止一次对自己说,走吧,到一个黑暗的地方
抽根烟,挠挠痒,想想灿烂的小妓女
(她像水蛭一样贴在你的身上
这不涉及经验,感知和对现实描述的问题)
我在想办法怎样解开
套在身上的绳索。
当我有了想法,很多人离开了
带着欧洲苹果牌电脑使用说明书。
我一个人在自己的国家
天天落发,呕吐,无可奈何。我那么胖
心理易变,精神里有一只蛹
不合逻辑地写着诗。早上到公司上班
周庆拿来一张《经济观察报》
里面有一幅漫画:唐老鸭向失业的
大熊举起一块牌子
上面写着:最糟糕的时期终于过去了。

                ——《最糟糕的时期终于过去了》

比如这首诗,大部分事物在过去的语言经验中是完全陌生的,一个略显阴暗,绝望,失落,带着漫画式的阿Q自慰的心理和精神特征的小人物形象呈现在读者面前。语言也朴素,干净,没有任何优美、雅致以及才子式的抒情,力图剔除情绪的泡沫和词语的隔阻,直陈所见,依托词语碰撞和对立,甚至断裂,成其所是。沙马的大部分诗歌都呈现了这样一种特征,诗歌的叙述或言说是没有逻辑可循,更多服从于直觉。

我的做法跟你不同。我们心里明白
这是一只精密的保险锁
只窥视锁孔是不行的
只考虑怎样用力也不行
还要掌握它的性能和自身的运动技巧
得用心去悟,得有好的感觉。
我是先朝左转三下,后朝右转三下
仿拂进入无人之境
然后笔直地朝深处用力一挺
啪哒一声,锁开了。
我缓缓松口气,再轻轻地抽出钥匙
多好,这样的动作,简洁,灵活有曲折感。
而你的想象过于大胆,
以为只要集中意念,大喊一声,开门
门就开了。兄弟,这可不是纯粹的
现象学问题,或者
是经验和感应之间的联系。
谁不想再操练一下以获得最后的快乐。

         ——《我的做法跟你不同》

这首诗,以及《结婚后》等,显见一种仿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式的解剖,且有某种潜意识的“性”的意味,它不单是指向人的存在的孤独感和距离感,更多在探询人和人,人和世界的关系。在这个向度上,沙马的诗歌显示了从芜杂中见纯粹的惊人的力量,而这一切,又都发生在不动声色之中,表面看来,他的诗是轻的,带着戏谑、反讽的味道,实际上,在这些经过过滤的现象的背面,有一双充满人文关怀的眼睛。这样的好诗还可以例举很多,如《今天我们谈起》,《他说,有一天我死了》,《窗外闪电,读希姆波斯卡》,《两个人的距离》,《关于牙齿》等等。

“语言是形而上的。”沙马的诗歌采用口语,可以从其他口语诗中轻易地区分出来,就是因为他的语言具备这样的指向。我们不难发现他的诗歌语言里有着诸如“主义”“认识论”,“存在”,“相对论”,“汉语”,“逻各斯”,“理性”,“逻辑”,“精神”,“意识”,“主观”,“现象”等大量的抽象名词,它们在诗中和具象并置或对立,形成了一种似乎在谈论着“存在”这样的哲学话题的语境,而关乎的一切又是当下的卑微生存。由此也可以推测,沙马诗歌的语言谱系中,真正的前辈不是俄国的什克洛夫斯基,而是来自汉堡的胡塞尔。

你是站在上层建筑想往下跳的人
我敬你一杯。身体的多样性
(剔除现象学上的片面性)
给了我们选择可供使用的功能:
可以用来交欢,写诗,
偷渡国境,排泄分泌物
加入不同的流派,也可变性。
从汉堡到安庆,
我的身体一直晃荡在我看见的世界里。

            ——《身体至关重要》

沙马似乎深得胡塞尔现象学之“悬置”术的精髓,他能够在纷繁芜杂的现象世界,通过现象学的悬置,能够(看似)迅速获取形成审美意蕴的“纯粹现象”,它所呈现的现象世界看上去客观却变形、荒诞但更真实,更接近世界的本原图景。

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开始,沙马开始的这一场“中年变法”式的写作,已经让语言具备介入当下生活现场的非凡能力,大大拓宽了汉语诗歌写作的向度。作为一个优秀诗人的存在,他仍寂寂无名,当然他也安于这样的“无名”。他是一位真正纯粹的、我所钦敬的诗人,难怪诗人余怒在2004年10月号《诗歌月刊》“先锋时刻”主持人语中这样说:“沙马,被忽视的1990年代诗人,2000年代继续被忽视。1990年代,众人一窝蜂地“叙事”时,他仍然写那种诗;2000年后,众人痴迷于“口语”时,他仍然写那种诗,因此他的被忽视也就理所当然了。这是一个从众的、复制的、什么破烂玩意都能转化为商品的诗坛,一个每个人都怕落单的诗坛。自1990年代中期,沙马就一直沉溺在他的荒谬的、孤僻的《秃头歌女》和《佩德罗?巴拉莫》似的梦魇里,他与现实之间只有一种哈哈镜的联系。冷峻的叙述、荒诞的场景、似是而非的题旨,道出了一个人在这个世界的困境。”可是由于余怒声名在外,许多人处处从沙马的诗歌中看见余怒的“影子”。深究他们两者的诗歌先后和相互影响,意义不会很大,但是从我粗浅的阅读来看,余怒更偏向于语言学层面的实验,更晦涩;沙马的诗歌相对是清晰的,有着强烈的现场感(他们共同的特点)并指向人(尤其是底层小人物)的存在和人性。

沙马的诗歌,很容易被贴上“先锋”的标签。但是事实上,先锋是一个大而无当的概念,很难对它在艺术范畴做一个清晰的界定。一切的标签都是可疑的。由于诗人的偏爱,又或许这一艺术实践还在路上——沙马说,他喜欢一首“沉默的诗”,在路上的诗——,但是他的诗歌也存在着一些“实验”带来的问题。虽然在诗歌的内涵上,显然诗人在不断致力于让它趋于更丰富、多样,但是终难逃“千人一面”的观感,同时诗歌也显得碎片化,格局不大——也许这一路诗排斥的正是格局、境界一类——,但我以为,诗歌要呈现存在,在“现象世界”的存在者那里,少了“物”的神秘和呼应,不能说不是一种遗憾。也许在艺术的发展历程中,关于自然的观念也是发展的,变化的,犹如曼德尔斯塔姆诗中的罗马的石柱和希腊的风帆即是他观念中的一种自然,沙马诗歌也是呈现了一种当下的、城市的“自然”,但是不管如何,诗歌不应该让那古老的自然缺席。在他最近的作品中,我发现诗人放慢了诗歌的节奏,诗性之光穿透现象的云层,也开始触摸那“古老的自然”。这是沙马诗的一个新动向,无疑为拓展其语言的张力和诗歌的向度,带来了春讯。

布罗茨基说,“悲剧世界观、现代意识的分裂化和碎片化等等如今已成为通用货币,出色地表述它们,或者使用一些暗示其存在的手法,这似乎更像是一种市场需求。市场的强制其实就是历史的强制,这一假设似乎并非一个冷酷无情的夸张。对艺术创新的要求,与艺术家的求新本能一样,所体现的与其说是艺术家的丰富想象力或素材所具的潜能,莫如说是艺术面对市场现实、面对艺术家欲拥抱市场现实的渴求所表现出的脆弱和无奈。 ”我不是十分认同布罗茨基这一说法,但我在某种程度上赞成他对现代主义潮流的看法。诗歌在完成形式主义的变革之后,最终又会回归古典,当然,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回归。从沙马的诗歌中,不光是意象和语境的陌生,还有一种语言的陌生——这种陌生感来自于胡塞尔、海德格尔、罗布•格里耶等白色人种,我没有听到来自屈原、杜甫,苏东坡等“族人”的回音。语言是一种血脉,它的传统的骨髓和本土基因,一定是区分“身份”的根本标志。因而我对沙马诗歌有一种期待,那就是,一条当下的、城市的诗歌之河流,在它的郊区,与它的古老的黄河、长江接通,一起汇入大海。





级别: 一年级

12楼  发表于: 2013-02-01   主页:
牙医诊所影射的世界
                                                           楚雨

一、探寻人类灵与肉的精神之旅

是不是每个人结婚后都面临着两面性或者多面性,沙马的新作《结婚后》的确是个令人思考的话题。我个人认为纯粹的艺术家很难把艺术和家庭生活协调处理好。当然,这本身的矛盾就不足够构成威胁。但一个人的悲伤是自己的悲伤,另外一个人也许看不见他外形的变化,比如脱发。既然外形的变化她都视而不见,那么,内心的疼痛和纠结呢,谁又真的能意会?

作品中的“我”也许是个比较细腻的人,他会细心观察到爱人每天更换的内衣乃至季节的更迭,但他有他命定的无法诉说的疼痛,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的,也是一个群体乃至婚姻体制(这个词慎用,但我还是用了)的悲哀。所以,牢骚是存在的,它会不会不关痛痒。

如果说悲伤不是肉体上的,就简单地
否定了我这个人。钥匙
抵达了锁芯,发出“卡啦”一声
这一天就没什么危险。我将这个
告诉了她,她摇摇头
随手将戴在我脑袋的帽子扔了出去
——《结婚后》

这一切不能不让人感到通体透凉。当然,没有这个经历的人是无法理解的,或者说并不是每个人的神经都那么敏感。那么,被随手扔掉的仅仅是帽子吗?或者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精神上的忽略。


二、关于写作领域的冒险与突围

《窗外闪电,读希姆波斯卡》这首诗应该是沙马新作里我个人认为比较有代表性的。题目写得很也诱惑人,会让读者涌现很多联想,窗外有闪电的某一刻我们也曾经做过些什么。因为诗人提到他在读希姆波斯卡的诗集,我好奇也拜读了一下,也许是翻译的问题,希姆波斯卡应该就是辛波丝卡,波兰女诗人。在这里我插入一小段关于她的介绍:“一九五四年,第二本诗集《自问集》出版。在这本诗集里,涉及政治主题的诗作大大减少,处理爱情和传统抒情诗主题的诗作占了相当可观的篇幅。一九五七年,《呼唤叶提》出版,至此她已完全抛开官方鼓吹的政治主题,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触及人与社会,人与历史,人与爱情的关系。在一九六二年出版的《盐》里,我们看到她对新的写作方向进行更深、更广的探索。”这仅仅是我个人对辛波丝卡的好奇而想了解。

作者把他的阅读感受通过诗歌间接地传递给读者。

在波兰,她的窗前
也有过闪电,她在干什么
哦,她在写诗
为她儿子写诗
她说“我对我所走过的路,比飞鸟还要清楚”
问题是她该如何
从她男人的目光中脱开身
站在桥头上
大声喊也无济于事

——《窗外闪电,读希姆波斯卡》

借用一个人的声音来传递自己内心的声音,所以人和人之间某些时刻几乎是相互理解,如同我们阅读到某人的文章,感觉是他在替我们说出我们还没来得及说出的话语。这估计也是博尔赫斯所提到的阅读的乐趣。当然作者不仅仅是要表达这些,而是力求怎样将他的感受转化为艺术,这是每个写作者必须面对的问题。

他想入非非,说波兰是个火锅城
大街上两腿夹住啤酒瓶
开盖子,喷出白色的泡沫
干吧,多带劲。忽略了一个写诗女人
性格,疾病婚姻或心理上的悲观
——《窗外闪电,读希姆波斯卡》

阅读到这里,我们的内心也充满悲凉,关于人世,关于婚姻。关于心理疾病,关于命运,关于人在现实中的处境。在希望——幻灭——幻灭——希望的循环里,人在这长久疼痛的期待中,是否也会渐渐麻木,所以波兰沉默了,这也是诗人乃至阅读者的困惑。

而我呢,下雨的时候就躲在
卧室里看三级片,呜呜地喘气,然后扭紧
闹钟的发条
咔嚓,咔嚓,我感到自卑
写诗的时候
我也是绷得紧紧的
为了准确地描述这个
我照镜子转动身体。哎,有的地方
很糟,只需死一部分
就不至于像她诗中怀揣最后一块硬币
四处游荡的虚无主义者,他在一家
破旧的旅馆里穿着短裤
自杀了。窗外闪电,没人听见他倒在地板上的声音

——《窗外闪电,读希姆波斯卡》

在这里,作者描述一个写作者在创作中的状态,他让我想起邵岩先生曾经发给我的一些关于他个人在创作中的工作照。一个创作中的人进入某种状态是非常打动人的,大部分人都不愿轻易地把它和盘托出。这里作者非常清晰准确地描述了某个当下的状态,它是现在的,也是历史的。它记录了精神创作领域的真实状态。在某种意义上他和波兰的诗人在精神上也是对接的,和整个人类所有的创造都一样令人尊重和钦佩。正因为内心环抱着火在突围,哪怕这一切看上去多么虚无。诗歌里,一个人自杀了,窗外闪电,没有人听到他倒在地板上的声音,诗人把它写成诗歌,也结束了所有不切合实际的幻想。时间在这里垂下它颤抖的翅膀,多么疼痛。

三、命定的悲观主义的诗人本质与关注当下人的生存状态

也许是某种书写本能的警觉令沙马记录下他所经历的林林总总。一个人能正确地认识身体和心理的变化也是他写作上的某种突破。游戏的姿态、自我调侃、戏谑、怀疑乃至更深层次的无法言说的悲观主义。在这个时代里,特别是在中国,要打破传统而更深入地进入这个时代的前沿,这的确需要勇气。

我说他
到了精神病医院他双手捂住耳朵大声说
蛋糕里有炸弹,大家同时
缩回脑袋,他拍着双手哈哈大笑。到了我家
他说我父亲不该和马戏团里
的女人私奔,像只蝙蝠飞了出去,还有
比这更下三滥的吗?我朝他打手势,他无视于我
以为我感觉不到自己看到的东西
以为我一生都是疲沓沓地
活着

——《五十岁以后》

这是一个男人对于大家都习以为常的事物的焦虑,这样的焦虑似乎正在寻求突破,也许是诗人有别于常人的敏锐与责任感。它不再是隔靴搔痒,而是深入令人疼痛的部位并不断告诫,这些腐烂的是该改变甚至抛弃。但诗人没有直接说出,他需要引领读者去思考,并得出自己的判断,这无疑是巧妙的。

他这样挺有趣的,不像我
天天心神不定,打喷嚏,四处张望
为了安静下来
我将一只杯子里的水,倒进另一只杯子
分不清A和B的关系
以为悲剧的起源来自于
人超感觉层中另一个自我较低层次上某些嗜血成分的困忧

——《五十岁以后》

作者一次次坦露自己内心的忧患意识,企图唤醒人们麻木的内心去关注它们,这也让作者和读者之间产生某种私密的分享与体验。它让读者参与其中,并不是被动地去接受,而是积极地参与作者所阐述的困扰。没有读者的共同合作、思考,诗人所言说的意义将会被削弱。

我多少有些悲观,坐在门口吹泡泡糖
吹一个,炸一个
啪啪,啪啪——
倘若没有灵魂,还是挺快乐的
路过的女人看到了
我就闭上嘴,不让她看到我的舌头
我习惯将一些非理性/的东西藏在很短的时间内
怀疑相对论。吹一个,炸一个
还有什么指望
日子一天接一天
我对球体内的空间不抱什么幻想
喘气时还要意识到/地球在天天运转,眨眼间
也会爆炸的。我是一个
不想明天的人
干嘛担心灵魂和肉体分开的那一天

——《我多少有些悲观》

在这首诗歌里,作者把他的悲观主义宣泄得淋漓尽致。悲观主义所对接的仍是作者所要表达的关于灵魂、非理性思考、怀疑相对论、地球爆炸乃至于灵魂和肉体分裂之类的思考,这也是很多哲学家都无法给出答案的思考。它似乎时时刻刻都在困扰着我们每个写作者的心灵。是什么让诗人们一次次地发问?当然,它的悲观是建立是写作与思考之中,这关系到每个写作者的内心与灵魂。它也许没有答案,也许不需要答案,它在于一次次地追问,一次次地寻求之中。

四、艺术投入它所制造的光圈并映射了整个世界

个人感觉沙马对牙医或牙医诊所的偏爱很奇特。一个牙医诊所,它足够影射整个现实世界,以及它所包含的哲学思考,非常有趣!个人觉得沙马兄之所以偏爱牙医一定和他某种个人经历息息相关。这让我想起,末日丫鬟去年眼睛发炎就医也曾经牵动了我们几个好友的心,这也就有了后来他在长诗《兄弟》里的“眼睛坏了,可以冥想/冥想坏了呢/冥想坏了,可以睡眠/睡眠坏了呢/睡眠坏了,可以变成植物/植物坏了呢/植物坏了/幸好眼睛坏了”。一个人亲身经历过的事件一定会引发他对此相关的思考,这样的经历通过艺术家思考之后它所带给读者的感受必定不一样。当然生活的事件在艺术里早已加工甚至变形过。它甚至对作者本人也产生排斥。

医生说脑子不好,判断不了什么
我有些不以为然
怎样才能说些上牙不碰下牙的话?
我费尽了口舌,除非天天发出喔,喔——啊,啊——
在这个空间里感到自由吗?自由
得涉及到我在想什么
牙根腐烂了,我有啥办法。我活在汉语里
时常咬文嚼字,碰得牙齿嘎嘎响
医生认为我中区神经出了问题,指令不统一
使牙齿独立了

——《关于牙齿》

这里,荒谬的、客观真实的、不和谐的、思想的、隐喻的、双关的等等把诗歌元素发挥得淋漓尽致。

到了这个时候,我觉得舌头
(那么柔软灵活)挡在
锋利的牙齿之间是件麻烦的事
要是饶舌的话,别人会不高兴的。
大象的牙齿多好,鳄鱼,老虎的牙齿多好
我惶惶不安。我的口腔
只占我人体空间的一小部分
还得天天担心它会出问题。医生建议我装上
牙套子。不,不,我说
我一生都反对套子里的东西。
他白了我一眼,别傻啦,你想,什么都是
赤裸裸的,多可怕。我游移不定
出了诊所,我一边走一边练习着说些上牙不搭下牙的话

——《关于牙齿》

我曾经在评析沙马的一首诗歌里提到,沙马的诗歌有着反诗歌的倾向,也就是把诗歌写得不像诗歌。这对写作者和阅读者的要求都比较高。的确如此,所以这样的方法只会迷惑一般的读者。当沙马写出他对世界感受的时候事,实上已经震惊了读者。它积极的一面是促使你不断去思考,当你面对生活的压力时将不再茫然失措。

在我们震惊的同时去思考,我们所处的时代,我们的生存环境,我们所要的是什么。爱与恨。思想与困境。灵与肉。时代发展的趋势,个体和整个大环境对抗与和谐。在诗歌里,永远需要真正的倾听者,这也就是诗歌永恒的魅力。

                                                               2011年9月9日




简谈对沙马诗歌的认识

舟自横

沙马诗歌的特色在于他的词语不是在经验中被动地进入诗歌,而是通过自身的生存体验,自觉地揭示现代人的生存状态,人在这个世界的独孤感,恐惧感和无所适从。人作为弱小的个体在强大的机制中显示出的无奈和脆弱的心理。

诗人把他看到的事物移植到内心里去,然后从内心出发,在现实里捕捉瞬间的,能揭示人本质的生存状态。从他的诗里可以看出他专注于把体验(而非经验)作为思考的内容,面对事物本身,而非抽象的言说,在事物与精神之间,诗人并没有采取调和的方式,在他看来,这种调和的瞬间的诗意并不足以弥合现代世界的巨大裂缝。诗人在世界的喧嚣与躁动中隐退,像一个“城市的游荡者”在黑暗而荒凉的地方四处游荡,他的视觉在警惕着周围,如同波莱尔所说的“拾垃圾者”,把那些不起眼的东西放在他的诗歌里,从而使这些行将消失的东西获得了意义。他专注于他看到的东西,琐碎的、疲软的、无聊的和事物,他在无比消极的距离之中捕捉那些日常生活里的事物。在这个过程中,事物、现实和语言的片段从它原先的座落中吸引过来,聚合在一起,因而产生极大的揭示性。他的诗体现出他对这个世界的看法:无常的、荒谬的、恐惧的、独孤的、偶然的等,在这个意义上,他揭开意识形态的蒙蔽——一种对既定秩序认识论的颠覆,使得语言回到日常的,人与事物原初上来,从具体中触动他所生活的时代。他把内心世界还原给外部世界,带着他自身的气味在诗歌里呈现出来。无疑,这个世界,是沙马看到的“另一世界”,这个世界是荒谬而无奈的。在这里借用卡夫卡说的话:“无论什么人,只要你在活着的时候应付不了生活,你可以用一只手挡开笼罩着你命运的绝望 ,但同时,你可以用另一只手草草地记下你在废墟中看到的一切,因为你和别人看到的不同,而且更多。总之,你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就已经死了,但你却是真正的获救者。”这从某种意义上暗合了贫困、焦虑、四处游荡的沙马真实处境。他的诗歌也有了某种悲剧性的因素。诗人在黑夜里,从一个地方,游荡到另一个地方,伴随着独孤,敏感,脆弱和沮丧.诗人在诗歌中怀着对“发现”的渴望去呈现不同的事物,并在强大的体制社会里发出自己低沉的声音。

他有些诗是敞开的,发散的,碎片式的连接,诗中失去了一个中心。从而使他的诗歌形成一种张力,这种张力只能以精神的力量加以解释,而不仅仅是诗歌里呈现出来的物象。词与词之间的紧张关系就是精神与物的紧张关系的再现,这意味着诗人必须把事物或词从原有的一致性中剥离出来,把它们从一种自我中心的状态移转到语境的边缘,使之在延宕中消解。沙马的诗歌不屑于抽象的概念而专注于具体的现实,其语言也在自身的现实里获得了鲜活的生命,他似乎不喜欢语言一体化的东西。词语拒绝统一而实用的句法规则,倾向于诗的不确定性,割断大而统一秩序的联系。他试图在诗歌里掏空既定语言的含义,并拒绝回避阐释,用片断在诗中组合、拼凑,组成一个新的现实。如同庞德所说的“我在与这个世界搏斗时,被撞成了碎片,我在一个没有“中心”的地方慢慢前行。”我在沙马的诗里看到了这种挣扎时独孤感,其诗歌在现实里,一如废墟在物体中。

沙马诗歌中沉思的,冷静的成分同一种不安分的,荒谬的倾向纠缠不休,他直觉地意识到现代人在与世界相遇时难以逃脱的命运,从而促使他匆忙抓住“一个瞬间“的现实揭示事物的内在的真实性,试图在行将消失的东西里,抓住闪光的碎片,这是诗歌存在下去的理由。

2009.10.29




人与世界的相遇
                            荡子游

作为诗人,沙马的写作是诚实的,严肃的,现实的,也是有深度的,他的思考与他的生存环境融为了一体的。他的写作倾向有较强的现代意识,自觉地着眼于他所生活的年代,对当下事物的敏锐的捕捉和把握也是准确的。

他的诗揭示人的生存境遇,从而显示出现代人的无聊、卑琐、、空虚和荒谬,以及人在这世界的无所适从。如:诗《我不在这样耗下去了》。

我一声接一声咳,对生活失去耐心
但垃圾得及时处理
精神有问题得及时处理
我打开电视我看见把头发卷成波浪型的
播音员讲反恐主义,种族歧视
肉体炸弹和海湾战争,讲洗面奶
甘油,鱼子酱,脑百金和一台D—5912牌榨油机

诗人似乎也不喜欢他所处的时代。他的《理智之年》有一种不平静的,骚乱的,空虚的,病态的和萎顿的倾向。诗中充满了变化无常,混乱和矛盾的现实性,诗中的想象与现实之间的差异似乎消失了。当代人消费的物品充塞了诗歌,诸如废弃的电话机、手纸、避孕套、报纸和耳机,呈现出商品社会的废墟,或人在其中的无奈、沮丧、无聊和空虚,这些都伴随着事件和人的行为。如《理智之年》

我一天天的活着,有口吃,
没什么理想,怀疑眼前的东西,
把灵魂理解为幽灵,把乌鸦理解为鸟
把有意识形态的人理解为空心人
把与自由相对立的东西理解为冷酷的普遍性。
哪儿有我们,哪儿就有我们的生活
从今天起,我得疯狂些,想干什么,就干,直到精神崩溃。

诗里出现了间隔、停顿、沉默、空白等,这里面含有更多的东西,使诗歌出现了极大的张力。马尔库塞认为,艺术作为对现实的回忆,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沉默的审美力”,而这首诗带有“哑剧”的意味,为荒诞的现实提供了合理的空间。他诗歌里有很强的视觉效果,而这个视觉里出现的是“世界的缩影”,反射出的却是日常生活的场景,场景里出现了松弛的、疲惫的、迷失的,陷入自我心理的人的生存状态。如他的诗《说来也怪》。

你的一针见血
叫她不舒服。你总使用左手
叫她不舒服。你常问好了没有
叫她不舒服。你声东击西
叫她不舒服。你弄出的声音
叫她不舒服。半夜醒来看见你
像壁虎一样趴着。她安静了。
“幸福,那时比现在幸福。”
她跨过你的躯体,转过身到另一个房间。

诗中的人处在自身的荒诞的生活里,像一个绝望的人在寻找着“另一条出路”,得以逃脱自身的困境,其过程出现了复杂的内心感受,这感受应被解释为人和命运冲突的悲剧。诗的表现手法又是冷静的,无常的,带有喜剧的色彩。沙马试图在诗中培育“新的感性”,以此来揭示他看到的“另一世界”,他的视线,他的直觉,他的敏锐,以及他对现实的感受,或者他的狰狞面目,像个幽灵在他的另一世界徘徊。他借助于诗歌的语言合理地分配到不同的事物中去。如《看样子》。

看样子,他皱了皱眉头说,在这个地方
我们只得简单地活着
那好,就这样,简单地活着
这里的人走空了
这里的树还保持着树的形状
这里的狗不叫了
这里的女人怀疑自己的身体
这里的法官喜欢吃桔子
这里的开发商穿着短裤跑
这里哲学家把手指弄得嘎嘎响
一片乌云飘过
一列火车开过
警察走了出来,吃着火腿
骂着向孕妇推销大宝匹宁药丸的人
骂着慌乱的旅客
在这里,他说
没人能在汉语分开躯体和尸体
因为他是一名医生
他才说世界是些无形的精神现象的体现
那火车,那夜复一夜,那旅客,那逻各斯,那献祭用的黄油

诗中的沉闷,拥挤和另一种意义上的精神崩溃被揭示出来。这种崩溃是心理上的,也是现实的,是感知的,也是无意识的,是理性的,也是感性的,沙马赋予诗中的各种可能性的存在感,极大地扩张了诗的容积率,并以此来缓和人与现实的紧张感。沙马的诗歌在表现形式上也是如此经常地向各个方向移动,随着他游荡的影子,随着张望的目光,随着他的停顿,他的发现,在不同的地方,出现了不同的东西,从而在诗歌里出现了差异性,形同碎片,这碎片是分散的而不是同一的,是众多的而不是集中的,是延宕的而不是固定的,使他的诗出现了“无政府主义”倾向。这些东西都是来自于现实,而不是空想。如《理智之年》。

灰蒙蒙一天,我走了出去,在大街上游荡,这儿逛逛
那儿逛逛。胃空了到兴利达大厦购物:
罐头,芒果和火腿肠。走进电梯,一个女人也进来了
进门时彼此瞥了一眼。她上9楼,我上17楼
她背对着我,我面对着她
她不时地低下头看自己的乳房,如果我发出
“喂”的一声她有可能回头。
电梯里有鱼腥味,我感到不自在
就是几个猩猩在一起也会比我们快乐些。我有幻想
从不想说,说了也没用,
下了电梯,路过时代广场
我买了一份《环球时报》说奥巴马收养了一只宠物
(葡萄牙的水犬)英国人掀起了购买宠物热。
基地组织转移到阿富汗。
印度人有了核潜艇。
圣元奶业收购了三鹿奶业,超市的货架上更换了名称。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孩子们
开始从家里出发,学习老师的话:全球是一个家。

诗人不拘泥于自身的表达手法,而是放开地写,这些事物像它们存在那样,在路上散发出不安分的游荡的气息。他的诗里没有理想,没有中心事件,没有既定事物的秩序,也没有以经验来覆盖诗的现实。甚至没有风格,没有既定社会体制下的价值观。有的是当下的,具体的的生活状态,有的是不确定的,支离破碎的东西。他像是以游戏的方式消解“中心事物”。诗人似乎着迷于对瞬间事物的捕捉,在日常现实中,在人们习以为常的生活中,(如同我们常说的,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只是我们视而不见)抓住他所需要的东西赋予诗歌,使诗歌显得随意,饱满,即兴和现代感。这与诗人敏锐的观察力和深刻的感受力有关,同时保持对事物的新鲜感,惊奇感,给予日常的东西以独特性,诗歌也因此获得了生命。

沙马诗歌的语言是干涩的,结巴的,没水分的,也是毫无诗意的,他几乎是有意识的在自己的诗中抽出“诗意的成分”(这意味着对客观世界的尊重,或对主观世界的排斥),从而将现实本身呈现出来。如《差异》。

以前他开着车子在城市
里转,和我谈期货
谈会做生意的犹太人
谈天使经济。
到加油站加油时
我就抽着烟蹲在路旁等着。
现在他关心语言
说语言是个笼子,世界
就在里面。夏天漫长得很
我不说一句话
对着他车子
的后视镜,龇牙咧嘴地笑。

诗里几乎没有意象,有的只是原始的物象。意象在诗中只能遮蔽现实的真实性,,使诗歌陷入了人为的泡沫里,也使诗沦为一种“被表达”的手段。诗的语言是直接的,简练的,就像他的眼光在一个瞬间落到具体的东西上,直接触及现实中人的生存状态。这种“直接性”确实破坏了诗歌的诗意成分,因而他的诗读起来给人一种干涩、结巴的感觉。有人说,他的诗“有句无核”,这是他有意而为之。诗里的“核”就是一个中心,而诗人是反中心的,他不可能把诗的语言落实到一个“核”上,这个“核”就是人们精神里的一个“顽疾”,或者说一个“肿瘤”。诗人似乎是故意用语言消解诗的中心。诚如波德莱尔说的“诗的目的不是真理,而是它自己。”这使那些想在他诗里寻找意义的读者带来了困难。

总之沙马的诗歌是对当代,对我们面对我们正在产生的内心世界和外部环境作出了呈现,把诗的艺术变为对现实的直接观看,在现实的深处看他所处的时代并加以揭示。他相信好的艺术能更新人类的记忆。

                                                     2009、10、30日完毕





沙马诗歌一种阅读                                                
                             黄涌

   她在一个比喻里衰老了 ——沙马
    
在当下的诗歌界,“诗意”被越来越多的人所谈论。在这样不断言说的“诗意”里,诗人的写作被导入了不同的方向。于是,当我们愿意从诗歌的“诗意”方向来进入诗人的写作时,这是否也就意味着我们将放弃对诗技巧过多的言说?

诗意作为一种范畴,时时掣肘着我们对它本身的追溯。即诗意来自于什么:生活的还是文化的?传统的还是现代的?个人的还是地域的?影响“诗意”生成的因素有很多,但提供给我们认识并予以我们启发的显然是很少的。

在很少见的一篇自序文字里,诗人沙马这样言说着自己和“诗意”相逢。“不安、焦虑、虚脱、狂热、克制、茫然、混乱……无所适从。这是不是一场抒情的内乱?”“我只是低着头写着、写着,直到有人突然喊我一声,我抬头看到了前方,啊,前方”在这里,诗人有目的性向我们提供了一把窥其“诗意”的钥匙。即诗歌的生成并不源于文字感,而是源于对生活本身自我领悟。

阅读沙马诗歌,我们显然要放弃对诗本身固有的理解方式。即:诗应该写什么?诗为什么而写?因为当“诗意”一旦与个人独特的生存经验相逢,那么诗本身的潜在魅力便完全消解在诗歌的语言里。沙马的诗歌要求着我们的读者不仅仅作为读诗者而存在着,更重要的是作为一名潜在的诗人参与着诗歌的重塑。

为了一些往事,他用手
摸镜子里的人。

他看见了许多舌头。
呜呜地叫。

女人,逻辑性,小野兽
这些毛茸茸的现实。
             ——《为了一些往事》

某个意义上,沙马在诗歌里只是在释放自己的一种感觉并且通过文字要求着自己的感觉。每一种感觉都和自己瞬间的真实紧密相系。在这里,“为了一些往事”是感觉,“用手摸镜子里的人”则是一瞬间的真实。而这一真实的展现只是为了把诗中的感觉给逼视出来。这就是沙马诗歌中“诗意”的自我散发。

沙马的诗歌并不是简单阐释学和美学的原则可以轻松解释了的。他诗歌的全部所向我们敞开的是一种生活态度,一种生存的理念,一种对感觉本身“空”的领悟。

“我喜欢瞬间的真实,我想说出他们,说出人和这个世界的关系,人的生存状态”。也许在诗人沙马看来,诗歌最重要的是对人和世界关系的一种省察,是对个人独特生存经验的一种体味。在诗中,人和世界的关系,语言和世界的关系被重新翻转过来。这样我们才能真正进入到一种“诗意”的世界里。

我不想再和你谈论
时间了,人老了
会淡忘一些东西的

淡忘了,就别喃喃自语的
一只手能抓住什么呢

一瞬间的人只存在于
一瞬间,也许
有一天,你闲着
没事时会喊我一声
      ——《我不想》
    
诗人通过语言之“轻”来应对着生活之“重”。“一瞬间的人只存在于/一瞬间”。是的,难道我们在不断谈论的生活之“重”真得就那么“重”吗?语言的文化遮蔽功能,在沙马的诗歌里被还原了回来。也许这样的诗意,并不是我们要求到的诗意,它只在我们仔细品味后自然散发。沙马似乎更愿意运用这样简单而轻的语言把每个瞬间的状态给不断放大,在放大的真实里让人更好地确定出自我的与世界的位置。

沙马习惯于在诗歌里还原这样一种情绪,一种更切近我们生活本真的情绪。这一情绪混合着个人的感觉被不断地在诗歌里放大。
“我想往安宁,如同 /布置好一间干净 /的房子接纳你们 //我的朋友都还在 /都不空虚 /这是美好的事 //一切还没确定 /门是开的,我的朋友 /可以把一些想法说出来——《向往安宁》

最简约的文字往往蕴藉的是最真实的感觉。在这首诗里,沙马就通过具体而实在的“境”把自己内心深处的渴念给表现透底。生活也许就是这么简单,当我们在一种环境生活的时候,是否意味着我们仍将渴望着另一种生活的感觉呢?而这种感觉不就是我们通常所要求的“诗意”吗?

诗意是什么呢?诗意难道不就是一种感觉的放大?在老沙马沉静、内敛的文字里,我分明获致一种想说而无法说出的快慰,一种久违的亲切感油然而生。“诗意”便是这样从我们身边悄然而临,仿佛早有预约。













































































级别: 管理员

13楼  发表于: 2013-02-01   主页:
问好沙马兄!大作容待细读再来感言。
不变,应万变。
级别: 总版主

14楼  发表于: 2013-02-0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147554082
先抢个座,慢慢读。
级别: 总版主

15楼  发表于: 2013-02-01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特别关注!沙马的诗歌是当今极少数能穿越时代的实力派诗歌,我一直在关注中,,,,,,。祝贺沙兄!并祝新年快乐!
级别: 一年级

16楼  发表于: 2013-02-01   主页:
引用
引用第14楼姜海舟于2013-02-01 09:22发表的  :
先抢个座,慢慢读。


谢谢海舟的阅读。问好。
级别: 一年级

17楼  发表于: 2013-02-01   主页:
引用
引用第15楼三缘于2013-02-01 10:00发表的  :
特别关注!沙马的诗歌是当今极少数能穿越时代的实力派诗歌,我一直在关注中,,,,,,。祝贺沙兄!并祝新年快乐!


问好三缘兄。谢谢你的关注。
级别: 总版主

18楼  发表于: 2013-02-01   主页:
诗歌的气场恢宏,祝贺沙马,问候~
级别: 一年级

19楼  发表于: 2013-02-01   主页:
引用
引用第18楼苏楷于2013-02-01 18:54发表的  :
诗歌的气场恢宏,祝贺沙马,问候~


问好苏楷兄。谢阅读。
级别: 一年级

20楼  发表于: 2013-02-04   主页:
期待已久。拜读。
别无他途
级别: 一年级

21楼  发表于: 2013-02-04   主页:
祝贺沙马!
2010年度首届“赶路致敬奖”颁发给沙马,是我们《赶路诗刊》重要的收获之一,是不容忽视的一位优秀诗人。
级别: 一年级

22楼  发表于: 2013-02-04   主页:
问好凤晓兄。谢谢阅读。
级别: 一年级

23楼  发表于: 2013-02-04   主页:
引用
引用第21楼张建新于2013-02-04 14:51发表的  :
祝贺沙马!
2010年度首届“赶路致敬奖”颁发给沙马,是我们《赶路诗刊》重要的收获之一,是不容忽视的一位优秀诗人。


问好建新兄。赶路是我的诗歌家园之一,那里有许多我喜欢的同仁。他们都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默默地写着自己的诗歌。
级别: 一年级

24楼  发表于: 2013-02-05   主页: http://wemewwe@163.com
祝贺!拜读
级别: 一年级

25楼  发表于: 2013-02-06   主页:
谢叶子的阅读。问好!
级别: 总版主

26楼  发表于: 2013-02-06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hz77895
问好沙马兄!拜读大作,细读再评!问好!
夏汉:蛰伏,或游离于诗坛
级别: 一年级

27楼  发表于: 2013-02-07   主页:
谢夏汉的阅读。问好!
级别: 一年级

28楼  发表于: 2013-02-08   主页:
迹象

有时我想,要是我的脑袋
长在一只螳螂头上
干嘛还写诗,看电视新闻
在破旧的屋顶上盖一层
油毛毡,修理桌上的闹钟
穿着短裤,坐在夹皮沙发上
读《资本论》
想着齐齐哈尔的小马
叫医生诊断我的心脏
医生说,里面有青蛙的叫声
排除了这些,我只须
做两件事:一是夜间出没
找食物吃灯一亮就溜掉
二是可以假寐,不用死亡否定自己

——想起卡夫卡的变形记。赞!
级别: 一年级

29楼  发表于: 2013-02-08   主页:
谢谢蒋雪的阅读。问好!
级别: 一年级

30楼  发表于: 2013-02-21   主页:
再来学习!
微信:jiuhangshi
级别: 一年级

31楼  发表于: 2013-02-22   主页:
引用
引用第30楼克文于2013-02-21 16:52发表的  :
再来学习!


问好克文。
级别: 一年级

32楼  发表于: 2013-02-23   主页:
六十一

他不是联邦共和国的人,他读过法律,干了一点坏事
干完一个女人,他就说,一个时代结束了
在大雪纷飞里,他掐掉房间里的煤气
听巴赫的《亡魂曲》
那个时代被围困在颓废的精神里。哪和谐的美呢?
有,来自美术馆,可是来这儿的
都是一群没有信心的人,他们说,除了乳房
早期的作品都消失了,那些期刊过分地强调人的视觉刺激
烧掉它,共和国也许会干净些
不,一位参议员引用了列宁的一句话,忘记了过去,就意味着背叛

——赞!
级别: 一年级

33楼  发表于: 2013-02-24   主页:
谢蒋雪的阅读。问好!
级别: 一年级

34楼  发表于: 2013-02-24   主页:
来读沙马兄大作。祝好!
级别: 总版主

35楼  发表于: 2013-02-25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沙兄的许多诗歌可以一读再读,值得研究!问好
级别: 一年级

36楼  发表于: 2013-02-25   主页:
引用
引用第34楼黑骆驼于2013-02-24 18:51发表的  :
来读沙马兄大作。祝好!


问好黑骆驼兄。谢谢你的阅读。
级别: 一年级

37楼  发表于: 2013-02-25   主页:
引用
引用第35楼三缘于2013-02-25 09:13发表的  :
沙兄的许多诗歌可以一读再读,值得研究!问好


三缘兄,有空来安庆玩一玩。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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