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帖子 精华帖子 春台文集 会员列表
主题 : 方程(黑铜)专辑
级别: 一年级

0楼  发表于: 2013-05-01   主页:

方程(黑铜)专辑

管理提醒: 本帖被 陈律 从 月度人物:方程(黑铜)专辑 移动到本区(2013-07-02)


简介:方程:曾用笔名苦茶、黑铜,籍贯湖南望城,现居长沙。1977年出生,1999年开始写诗。

目录:
1.诗人简介
2.诗(2003-2013)
3.呓语
4.诗论
5.诗评
6.访谈
[ 此帖被陈-律在2013-05-01 01:40重新编辑 ]
级别: 一年级

1楼  发表于: 2013-05-01   主页:
诗(2003-2013)
诗(2003-2013)

夜路


道路分岔,再分岔
人群渐渐稀少。四周
静谧无声。年轻的女孩
尽量走在路中间
缩在衣袖里的手,紧紧
依偎于裙侧。男的
似乎大胆一些,夹紧皮包
不时的抬头看表
漆黑一团,迎面而来的
拖拉机撒下一些光的碎片
路边,刚用完饭的
乡间老妇人,把热气腾腾的
潲水倒在桂花树下
轻声呵斥的那条黑狗,散发出
迷人的香味。拐个弯
是开阔的晒谷场,一群小孩
有男的也有女的,玩着此处常有的
游戏:分成两拨
每次轮流从中抽出一个人
蒙上他的眼睛,旋转他的身体
撕碎他的方向感,固定好
他的位置,然后——
轻声的准确的指出他的同伴
否则将被淘汰出局。游戏
周而复始,谁也不知道
进行了多久。有一拨
只剩下两个人,小手儿
拨弄着衣角,插在深深夜色中
他们抬头望天的眼神
迷惘而虔诚。游戏在游戏当中
嘎然而止。夜行者不觉的
加快了自己的步伐。任由身后
那些孩童的轰笑
越传越远,越来越远

2003.11.18 长沙狮子山






一只事实中的猫,听从于正当性的呼唤
或者某种古老的咒语,她
在我的诗中坐下来。我和她的约会只有
我知道。凌晨两点,她灯盏似的绿眼珠子里
我的形象?在急剧膨胀
是的,我试图了解她,写她轻柔的步伐、飘带似的
腰肢,甚至弄来猫食,兴起时还抓起了老鼠
我越来越有生活的经验,终而至于学起她那巫歌般的话语
在同伴和异类,在有组织介入和无组织还原中
她嗖的一声穿过我精心布置的窗台
风过去,纸张凸现出它的背面,所有的快乐源于设计的
一种错误,那是我目前需要面对的
黑暗的



他坐下来写诗

他坐下来写诗,
向花岗石般坚硬的未来作一次彻底的妥协
这并非不可原谅
在指鹿为鹿的欲念当中
锈蚀的犁头有了生机与活力
一道道划痕重现往时的秩序。
欲上溯到不被人所理解?

干瘪的表象如毛边纸
空洞的真相如水性笔芯
这个祭祀场上的亡灵,
被囚禁在这方格之内的肉身和骨殖
嗷嗷,有待于命名,
热情被掀起。

但孤独敲击着孤独
他该与谁对话?深夜,
我听到剪子的呼号
锯齿的呻吟,投枪的怒吼
流水的哀鸣……
一个拒绝琐碎的人,在作最后的清算

而高高在上的生活
盘踞在洞穴的苔藓与藤蔓之下;
飘下几丝光尘与冥笑。

2008.1.7 长沙雨园





见证

小溪边,我休息,躺卧
左脚搭在右腿之上。
夜色让山峦象是一堆猛兽
我是柔弱的猎物
我是猛兽的爪子
久违的随意性把我解脱出来。

那些紧张而枯燥的日子
沉入水底,舒畅的冒着泡。
瞬间的快乐如此美好
以致我忽略了他的出现:
没有眼睛,身材小得可怜
声音大于形象。

他很高兴认识我
斜眼瞄它,我庆幸他是个瞎子
礼貌的握了握手
那根本就是一个球,圆而滑
他提起一个美丽的地方
友好的动员我一同前往

我打听那地方,一次又一次
他扭头不理会,独个儿拨弄着
“好、美丽”,等这样透明的词语
最后索性陀螺般的在地上转着圈
什么土语都照顾上了
我急而慌,我们谁也不懂谁的话。

长时间的沉默过后
他低声哭泣起来,一副可怜相
说他并非必然如此,他一直沉浸在
过去当中。可又健忘,可怕的。
他诚恳而谦逊的的求我指出:
他从何而来,意欲何往。

他低垂的手多么让人心碎
我陷入深深的愧疚,
试图安慰他,甚至答应同行
自由人的闹钟准时响起,
把我带到我所知的生活里,那就是:
试验着把他,他的形象从生活里剔除
对于我来说,这简直是一份工作
进而是一种美德,最终或将是一门艺术。

2005.6.1 长沙狮子山




小令

1.
昨晚预告小雨,今晨无事早起,一窗雪
洋洋洒洒。喜悦,来自于僵硬躯体下的
微微偏离。寒冷,信仍在途中。
零星几只不听话的黑鸟闯进来,
几点,又是几点。行人渐多,超市后面,
钢筋混凝土下面劳作的厂房,冬至而后是春分
礼拜一而后是礼拜二。

2.
行人渐渐稀少。象是一高一低的两个拍子,
一前一后,他们始终保持着一定的
距离,拉长的灯柱,她衣袖的余香
迷漫四周。紧张、窒息、腰线的摆动
随着反复的抚弄裙带而加剧。直到她,
转过身幽幽斜立,闲适的美,让所有一切缓和,重归往日的秩序。

3.
他们不期而遇的情欲得到满足,摸索着按次序
起身下床。黑暗,明灭的烛火。灶台上
乌亮的瓷钵不时冒出粥糊了的味道。
小家伙睡得很死。空虚,来自于
方才过度膨胀的躯体找不到适合的处所,
长时间沉默下的困惑。

4.
失去往日欢颜的树叶,争先恐后从高高的
树枝下来。羞愧,小小的自恼。空气中迷漫着纸片燃烧过后的香气,
行人匆匆路过,寒冷,来自黑色皮鞋底下
树叶们对如期将至,来世的叩问。



书籍

这里停泊着无数的木乃伊,它们内部纷争不休
对此,他拒绝承认,一次又一次的出入
仔细比照自己糊里糊涂的生活,一次又一次
满怀虔诚,徒劳的接受新的疑虑。
而如果有人呵斥:
瞧,这书本里滚下来的虱子!
他将毫不犹豫,拿出全部知识证明其荒谬性。这是一个记录与辩论的时代
每个人都在被动的呼吸,世界是只魔术箱
人们竭尽全力声明其真实性,唯有各类书籍
不动声色,叠在专门的房子里获得了
造物主似的荣耀,并且巧妙平衡了观念上的
各种分歧,用一种古老的神秘土语. 。

2004.9.1 长沙狮子山



年龄之惑

我们活在一个不需费多少力气
便能够准确辨认同类的星球
我们的种族,凭着一种无用的经验
将死亡的阴影与新生儿的到来一起说出
多么荒谬的理论!
为了更好的计算,为了更好的圈定,
他们将野蛮的时间尺度
横亘在每个人面前:这个攀爬的梯子
告诉人们抓紧掠夺
在适当的时候再把徒劳和虚无注入他们
再也没有利用价值的躯体
这可耻的阴谋家!徒步于原野,沿小径倘佯,顺手拈起刻着死亡的书信
惊奇,不知所谓。这样的情景
只有于独中方能得见。




纷纭

一群区别于外地的本地人。
草、牛、羊,挖来挖去的
锄头。操某种新鲜语言
就朝着共同的方向,偏离、拗口。
这一群人!吹过的风
风中的奇缘。风中的稻田里
的分了一蔸的苗子啊
堂屋外,说多音字的哑巴
城市是一个房间,大房间套着
小房间,小房间的木匠。
刨子下的木皮卷曲着,卷曲着
出了家,一点一点的。

2003.10.12 长沙狮子山




我的外祖母的外祖母

这么多年,她繁多的爱好
如今只剩下睡眠
她经常在一个遥远的梦里
醒来,眨一眨眼睛
便又睡去。这是我和她或者
她和某一个人的
秘密。她是一个圈
她是另外一个。她是无数当中
的确指。她是我的外祖母的
外祖母。我的外祖母
她踮着脚尖,轻轻的走过那些
林荫小道。她的身后
雕刻细腻的银步摇、沉入塘底
的金币,有着最古老的花纹
每逢月色,她总是抖开
长长的裹脚纱,飞出漫天的
萤火虫、桃花、虱子
以及那只乌龟,两片壳儿
定凶吉,三、三、三
酒钱,趔趄在池塘边的那人是谁?
隔壁的戏班来又去,去了又来
轮子般流动:“鼻头画蜻蜓
头顶出团笋”。每次
当电影屏幕下着那毛毛细雨
我总习惯性的举起手来
哦,那温柔的期待,那最致命的
子弹,那轻歌曼舞的一抹水袖

2003.5.28 长沙狮子山




时间之海

我徒步穿越这片时间之海
当下是一条街道,或者一支组合
橱窗,行人,路灯,灰尘
这些影象,隐隐的呈现出一个说法
不是来自我,也不是来自于
那遥远的地平线
茫茫的星空下,这片未知的海洋
徜徉其间,我拾起
曾经翻阅过的辞典,抚摩过的烟嘴
以及那呼吸的气息
如潮水,一浪又一浪的没有来由
层次分明,某种力量
催促着它和它的结构,打碎,发出
最初的元音和辅音,有个名字
深深的吸引我,哦,流连随着流连
而我的形象,将在某处永远留存
与时间合围,成为饰物
从此,在我的内心,再也没有谁
能提起那时那地的美


看云

很久了
见识到如此之多的云
见识到如此之多的云的化妆术
看云
依旧是云,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云,刚才还白云着呢
瞬间却就苍狗
因此对于云来说
她的时间
不过就是此和彼的区别
或者进一步来说
云的政治
不过也就是时间的政治
我在阳台看云,山顶看云
坐着看云,甚至躺着看,看
画面上的云
云也还是那个样子
我很悲伤,云不回答我
我的云,在天上游荡,却
与我无关
我时常感觉,我在云里面藏着
掖着。她一丝丝的扯开
柔软的衣裳,而我则不断的细小
下去,直至虚无
我看到无边无际的蓝,婴儿的脸
一次反反复复的愿
全都是云做的。因此我时常怀疑
我的世界,全都是云
云的狡邪,不过是这里下雨
而另外一处,则不下雨
云的活泼,就是她在那里
她看我,我感到幸福
她不看我,我知道我的幸福
在云里
她离我如此之远,如此之近
以至于我一想到她,想到
云下面有那么多痴呆的目光
我就感到泄气
我怨恨她整天游荡,无所事事
却依旧是不折不扣的云
我崇拜她,学习她
某些时候,我甚至很象她
但结果却总是类似于它——
比如烟,比如风
和她靠在一起,这是我的悲伤
我的悲伤
永远都只有一小片
我不得不欣喜
说我在看云
漫天漫天的重重叠叠的云

2003.6.8 长沙狮子山



战争

他从来没有如此固执的说着战争
战争战争,他的腿瘸了
他的须发全白了,他的舌头
僵硬了
战争战争,也并不能引来
怜悯和同情。最明显的证据就是:
直到他呼出最后一口气
也没人帮他指出:
他没有见到战争,这世界不需要
但他却阵亡了

2003.3.19 长沙狮子山


幼儿期模型

我深信,每个人都藏匿了一份幼儿期社会模型
他们普遍的苦恼来自对其成长的渴望和恐惧
原始的答案,在懵懂的胎衣里留存,成为谜团
无人提起。他们乐于接受这种事实,并孜孜不倦的执行它。
每当太阳初升,经受完梦的洗礼,他们象赶集般一字儿排开,
临街兜售各自的藏品。照例一番唇枪舌战,达成公道的价格。
无数次的交换,转手,直到谁也无法辨别
直到整个星空摆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他们才
心有余悸的想起:他们的性格,他们说话的
语气,他们执意要去操的那个人
都是模糊的一堆东西,象沥青一样焦灼在
他们的鞋底。

2004.9.3 长沙狮子山





和我一道醒来的

和我一道醒来的还有头顶上方第N枚树叶
它有节奏的扑打,象是小鸟的翅膀,衬着明晰的光。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断断续续的雨丝
从地底冒出,被某种神奇的力量所牵引
急速拉向半空当中。长时间的梦和虚无,仿佛
就要触及自己柔弱的花蕊了,往事次第开放
象它们多年前的样子,伴随着浸润的街道
今天这样分散聚合的小花伞,重新赋予了一切
以秩序。其中,随便哪一位走进随便哪一间茶楼
靠窗坐下,欲言还止,告知:凡事皆有其来由与去向。

2004.9.1 长沙狮子山



乌托邦

他们看山不是山,必然酌上一杯飞鸿的影子
等待那仙袂飘飘的女子,雪地里留痕
春天,便融化成缠绵的水。而此时,他们的事情
也并不多,一根绳子就够了。它的松紧
常被用来丈量一日的长度。白天他们尽情的交谈
吐出的语句立马放在小口袋里,冰冻
晚上一回来,各家各户便生起心形的红泥小火炉
细细品味,不单有绿色的蚂蚁,还有
珍稀的琥珀发出光来,因而,他们也无需点灯
每到夜深,满村都是洗刷声,他们取下脑袋
清洗后,有时候停泊在商星上,有时候在月光下
跳舞,更多的时候,落上了别人的躯体
对于这些,他们都不以为意。偶尔有事烦心
也只是张三砍瘸了雷公的一条腿,李四不说话了
骑上庞然大物,乌蓝蓝的海岛公差去了
事后他们就唱些歌谣,呜呜哇哇,为之倾倒
直至水往上流。他们的歌谣,特殊之时
是部落的晴雨表,“xxxx之将灭”都能生动的
反映出来,这时他们就坚决的换掉枕头
洗干净帽子,斋戒三日,如同孩子做错了事情
或许他们本身就天真如孩子,偶有小鸟
飞过窗前,他们便剪下它的羽毛,娶其做新娘
而羽毛却总是藏的很随意,因此也就
埋下了伏笔,被人称之为“放风筝”的危险
而对于这点,他们常常显得无能为力

2003.2.23 长沙狮子山




捕鼠器

1.
捕鼠器,不是鼠的对立面
但与鼠的生命,如果说鼠也有尊严
息息相关
“捕-鼠-器”
一个动作的容器,一个行为在静物中的终结

2.
承认捕鼠器,你就得承认他的
孤独、权威和他的荒谬
他潜伏在你房间、走道、阳台的各个角落
随时给老鼠以致命一击
虽然,往往惹怒他的并不总是老鼠
猫,狗,甚至人都有可能触动机关
贬低他的崇高

3.
一只老鼠扭着纤细的腰
远远的摆动尾巴,媚眼和化妆术
他来不及思想,是爱情、友情亦或是仇恨
老鼠已经血肉模糊,奄奄一息
事情总是一次一次的重演
他总是一次一次的思索,他是一只
会思想的捕鼠器

4.
空气中的水分,时常侵蚀他的躯体
锈迹斑斑,弹簧早已没有往日的弹性
一群老鼠时常来游玩,给他挠痒,逗他笑
懂得享乐,生活是多么的美好
他如是想

5.
事实上的高温已经到来,促使他
审视自己的核,一股暖流
从深深处喷射出来,经过迂回曲折的
模具,流水线上他获得新生
他仍然是一只捕鼠器,他仿佛
看到了希望

2006.4.20 长沙狮子山


莫瑞斯

他从来就不乏追随者
从我刚开口说话那会儿起
这来源于一个传说,或者古老的魔咒
他,莫瑞斯,让人着迷
从来没有一曲儿肮脏的细腿能象他那么优雅
随便搁在一个地方,微翘,便让人酸软
——莫瑞斯从来就那么一副姿势,半坐半卧
手指躲于蓬松的发帽,眼睛似闭非闭
黑眼珠好像不在了
但仔细看,仍能看到它呆在世界那儿,
粘稠的微笑让人发冷
他的肉体仿佛在思考——头脑,在干些什么
莫瑞斯从来不乏追随者
某段时间的某些个孩子跟在他的身后,拿石子扔他
然后岁月再没把他们送回来,那些不正当的快乐
让他们逃避了莫瑞斯永恒的孤独

    2005.4.25 长沙



维度

蚂蚁绕场一周。
椅子稳妥,灯
挂在灯里。
旷野去探望旷野,
一滴泪来滴泪
塞在眼眶。
麻长在自家大院。

2002 长沙狮子山




伤逝

父亲笔直的躯体平静得发怵,微弱的气息
象是一张网,收紧。房间大的出奇,满屋子
寻找不到崇高的意义,谁也没有勇气说出:徒劳
啜泣的声响仿佛不在此处,象雨点,在那些不经意的
逝去的事件当中。谁也无法理解此时的父亲
理解的另一只脚行将踏空。亲朋好友陆续赶来
共赴一个存在细小差别的悲伤,然后
共同悲伤。满屋的影子,满屋的脚步声。
一刻钟后,他是一个不会言语的存在,一天以后
餐桌上有意无意间总多出一副碗筷,而后
更长的时间再把它悄无声息的抹去

2005.2.18 长沙狮子山




阿南达

阿南达是个帅小伙。
女人中间大范围的流传着
他眼睛里的玫瑰色
和他上衣左口袋里那本神秘的便条簿。
他时常迟迟疑疑的掏出它
闪电般的放回去
——阿南达的表白总是那么羞涩。
(在女人们看来,该是多么的有趣!)
他涂涂抹抹,促膝沉思的样子
惹人怜爱,女人的时间变慢哦,女人的时间
变慢:他就这样招呼着她们。
阿南达象一只带刺的鲜果,
凑巧放在词语的拼盘里,终日给自己写信
——女人的目光,衡量着一切。
他试图反抗,用“呵”,“噢”或者“哎”,“呜”
这样的捷径往往很有效
——在这样一个没有多少理解力的世界。

2005.1.28 长沙狮子山


遭遇婴孩

我们中的一个,偶尔会遭遇一婴孩,嗦着个乳头
理所当然的打量,这呈现的物件。更多时候
他在我们的世界里被忽略:一幅故人的相片
被移开:当下,我们有着我们所理解的景致
——我们是多么的急切。当老了,不安行将我们压垮,
我们羞愧的想着要接近、献媚于他
仿佛要追回,自身那段懵懂而遥远的时光
直至生命终了,我们仍暗自庆幸,尘世所给予
系统有素的训练:我们拒不承认出生后的婴儿状态
这完全出于大脑的某种权威上的需要。我们中的一个
长久的保持某种漠然,源自于历史太过久远而造就的全部恐惧

2005.1.13 长沙狮子山







雨夜

沿着街道慢慢的走,这样很好。
总会看到很有趣的东西,有的人在前面
渐行渐远,我是一位迟到者。
有的人迎面而来,我仍然是一位迟到者,
他们秘而不宣他们之所见,
绷紧脖子,穿过马路,去赶日复一日的班车。
不是我,你们也会在这里徜徉
把无法复述的东西,徒劳而坚定的复述
这是我们的悲哀。我们的悲哀来自于
残酷的幸福:有那么几双眼睛充满悲悯与……爱
爱彼此,爱虚无的假想的受难者
爱这样一个雨的夜晚的街道,可以想象你们昏黄的灯、
雪白的纸。爱这样一种慢性的病
他对正常的肌体只认一种方向,而我
也只有一碗苦苦的白头翁熬制成的汤剂。

2005.5.30 长沙便河边




游戏

开始的时候,现在天墨水般的黑
谁也说不清楚当时的情形了
她怔怔的看着前方,嘴里
柔柔的吐出缕缕言辞,纠缠在一起
如同混淆了一盘对抗的棋,或者
伴唱和谐的京剧。她仿佛去到
另一个游戏里,背面是古老的城墙
没有狼烟,金戈以及铁马
而期间,清晰的夹杂着两个词语
反复的有规律的吟颂着,这些玩伴
就这样仔细的分辨,时而是
其中一人的名字,时而换成另一个
时而又只是两个数字的简单组合。他们
丝毫也不敢松懈,速度太快
谁也来不及应一声,渐而心里生出
一点儿怨毒,看把戏似的看她如何结束
加油!加油!除此之外,他们好象
再也找不到共同的、值得欣慰的话题
而操场里,则撒满了木制手枪
红领巾做成的旗帜,以及几根用来
玩小家家的翠绿色的葱

2003.5 长沙狮子山




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大范围的流行一种瘟疫,
它的儿子是老子的对立面。
我们迟一步才能发现它。
我们聪明的以为,杀死它,就能消灭
它,乃至它的家族。

这个世界大范围的放置一类囚笼,
它的内部挂着外部的羊头。
我们早一步就能指认它。
我们愚蠢的以为,砸碎它,就能化解
它,乃至它的镜像。

这个世界大范围的重复一个声部,
它的开头,就是它的结尾。

这个世界大范围的解剖一个活体,
它的表象,就是它的实质。

这个世界小范围的达成一些协议,
谁透露其中的秘密,
谁就将排斥在大范围之外。

2008.1.11 长沙雨园




漫长的五月

在整个漫长的五月,我的精神一直在开着小差。
说来可笑,我受困于那只绿毛小物件,
它扇动的翅膀,在窗口透过来的光线下
象是一纸透明的真相——
从纤细血管里渗出的绿色脓液,
让这个适于讨论的小房子看起来很不对称。

在这个平静而又谦和的桌面之上,
我无可奈何的遗失了我的一部分,
坦白了一部分。
这么多年的生活,教会我的就只有这些了
——我不反对你一直强调的崇高
正义,或者其他体面的……某种方式,
遗忘,也许是无限接近的唯一之道。

但请不要轻易相信我,
这会儿,我的头脑内面有一个双联开关
它在正转和逆行之间摇摆,
它在现实和梦幻之间振荡,
它时不时的短路让我神情恍惚,
这会儿,请进来吧,果断的砸掉
这一套装置,这一套系统,
彻底的,利落的,没有痛苦的!

然后请告诉我时间是怎样的消逝,
世界是怎样的安静

2008.1.16





这会儿,电话机让我沉思

这会儿,电话机让我沉思。
我总是在用它,而这会儿没有。

想起往常,它总是发出我的声音,直到……
有人接受。

而这会儿没有。
它呆在那儿。

我在世人面前消失了一会儿,
世界没有走开。

它呆在那儿,
如同三个沉默。

2008.1.20 长沙雨园




赴约

风从街道尽头娓娓而来:耳边,两匹绸布
路灯肃穆,行人脚色匆匆。有什么东西似曾说出
而又未曾开口。试了试刹车,经过
若干个红绿灯的路口,我在赴一段长长的约
前倾、节奏、脚踏板的圆,身后
流动的虚位,与月光相融合。引诱
九只带翅膀的乌鸦,巧无声息的拢了过去

2004.8.26 长沙狮子山



他们

起床,没有硬性的时间规定,动作得迅猛于
四处游弋的制服。他们一般都投资于一辆三轮车
每次所装东西不太多,桌、凳都做成
折叠式的。为方便逃跑,女人
不系裙子不穿高跟鞋。晚边上盼到顺利收工
女人便蹲在车里,幸福的闭上眼睛,男人则
亮着汗珠儿,大力踏车。他们从匿名的地方而来
夜晚散落在城市的角落,他们彼此神交,安慰已久
而回过头来,他们一致认为自己不过一条臭虫
迟早要被自己亲手掐灭

2005.4.13 长沙狮子山



那天,在一个空旷的街道

那天,在一个空旷的街道,
谁也没有言语,我们悄然举起右手,指认着什么,
一遍一遍,默念着那些含混的名字。
直到它逐渐清晰,在头脑中重新排列。
拥挤的人群象涌动的扫描仪,一拨接着一拨,
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去谈论正义与邪恶,对与错,
即使它往往显示“它是”,或“它不是”。
时间的雪花会将它们带走,深埋。
余下的岁月,我们忐忑不安的等待着,
阳光下最终暴露的将是什么。
如同众所周知的那样,
我们就此逃过了当下的责问,
我们就此发明了一种新的评判机制,
它附着在峭壁之上,
它的支撑尚在未来之时。

2008.1.28 长沙雨园




我为什么哭泣

阴冷的二月,
一片片雪花排着松散的队伍
涉过冰冷的河面。
让它凝结的,
此刻让它消融。

忧郁的天空张开虚无宽广的羽翼。
在我赶来时,
什么也不会留下。

遗憾也不会留下,
神教导我们:已有的必再出现。
可我为什么仍然选择哭泣?

是否为着那同时越过的乌鸦?
它旋回的身影在河面投下一串串冰的光影。
是否为着那本来平静的河水?
它心怀愧疚,无从选择,一如既往的流逝。

是否为着找不着一个可靠的词语,
为着这用“一次,再次”定义的时光,
为着这合谋的行动,被结果所预知的细节,
为着这日益疲乏的肉体?

我不知道。
我向谁发问,谁即不存在。
我向自己发问,必遭受他人的责难。

我抬起头,
蜿蜒的河堤正被白雪所覆盖,
此时将我远远的抛弃。

2008.2.5 长沙雨园





这恒久中极衰败的

这忍耐中极短暂的,
你删减的法则源于何种自圆其说的理论,
为何怂恿我们盲目的找寻,
去兑换一个一个漂亮的羞辱?

这闪电中极冥顽的,
是谁指使你将过分的知识迫入一个人的肌体
他发达的逻辑不足以对付膨胀的欲望,
手捧形而上的牛皮癣,现今将你徒劳的怨恨?

这坚硬中极出众的,
你高高的衬领织入的是哪些人的欢喜,哪些人的悲哀
收到谁的拜帖,进到谁的门庭,
你纵横服帖的经纬可否交由他人负责任的裁剪?

这体面中极粗暴的,
你用问题缠绕着问题,
用回答强奸着回答。
你一锤子空响充斥着整个广场,主审法官正持续缺席。

这专制中极稳定,
恒久中极衰败的,
你叫我用哪一种语调来将你歌唱?

2008.1.29 长沙雨园



个人史

以下是删节部分:
一个下午,一封闲置的没有署名的信笺
引起了他的极大兴趣。
他循着上面的地址来到一个陌生的处所,
急切的心情使他早已顾不上谨慎。
他挨家挨户敲击着门环,
直到疲惫和空虚哀求他在随便哪一个门前坐下。
一颗子弹击中了他。
另一个他奇迹般的记录下了这一瞬间,
久违的惬意,如释重负,
蝴蝶般的纸条从半空飘自地面,
每一条带着他不能接受可供世俗分析的不同碎片。

2008.2.1 长沙雨园



我们中的两个

我们中的两个在路上遇着,
认识又不认识。

我们隶属于同一组织的不同分支,
它如此松散,在你我之间;
如此严密,仿佛我们本身。

我们不可通约,
一件事物在我这里这样,
于你却那样。

我们用一个嘴巴对抗一个沉默,
然后,用更多的嘴巴制造更多的沉默。
在这条单行道上。

每天都有无故消失的人等着被消失。
他们将获准“自由行动”,
交由记忆再次俘虏。

而我们,两个幸存者,两个谋杀者,
一份判决早已经写好,
只等我们亲口读出,亲身收受。

一切源于最初的供述:
我们中的两个在路上遇着,
认识又不认识。

2008.2.14 长沙雨园





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

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
一个词语嵌入一个句子。
一个病人出生在医院。
一个瘤体再一次被轻轻拿掉。

一首诗让其中的一天安静了下来。

2008.2.2 长沙雨园













常识

如同大伙儿所熟知的那样,他迷人的双眼总是
似闭非闭的迎接着这个世界。从不说出他的疑惑,
懒洋洋的,他那沙袋般的脑袋搁置在膝盖上,
显现出一种无与伦比的诱人曲线。
我能精确的回忆起关乎他的一些言论:
深度情欲,牛皮癣,不存在的债务,水尸……
若有好奇者大声呼喊他的名字:阿南达
他的全身便如同齿轮转动着,细微的声音太过缓慢
整合,转瞬飘散。回答,确认这样的伎俩
仿佛天生就是他用来取笑的对象。

2004.12.22 长沙狮子山











他定居在那里,说不清楚有多少时日。
他哪座城市也不想去,长沙,北京,上海,
或者想象中的纽约、伦敦……
他有一份尚尽人意的工作理应做的更好,
但他没有——时间不足以应付他可怜的野心。
此刻,他很疲倦,眼睛半睁半闭。
在别处,街上行人不断的走过来,然后走过去,
消失于错落有致的建筑群里。
阳光斜斜的透,装点它想要装点的物件。
他长久的沉浸在那些感观的愉悦里。
对面,服装设计师正陶醉在即将成形的创意当中,
空中不规则舞动的木尺,徒劳的丈量着什么,
这引发了他对时空的终极思考,他睡得更深了。

2004.9.7 长沙狮子山






人类的隐喻

他们来到这片空地,
简单交换意见后,相继投入紧张的工作。
很快,一座迷宫被建立起来
——为便于辨认,每个拐角分岔处都有提示。
但始终有一个误差,一个障碍在那儿,
适时阻止了他们。

2007.2.16   长沙雨园




政治关怀

每天我都给我的老朋友写一封信,
谈时局的判断,谈施政的理念
和我一直致力于改善的,他的处境。
每封信都措辞严谨,热情洋溢。
每封信都不出所料,被退回,
上书“查无此人”,右下角,自称小写的“a”,
而我,每天都在给启用新的称呼,
现在是:大写的“Z”。

2008.2.21 长沙雨园





现代文明

一直以来,一种与生俱来的新鲜感
俘获着他。各种病症,各色病人,
将他急速拉向分类的癖好当中。
——过于分散的数据和日益琐碎的病种
很快引起了他的警觉,他的工作无以为继
——“我”、“非我”
闪电般占据他久经训练的思维。
但随之而来的的排位问题,
再次将他长时间导入另外的深渊。

2008.2.16  长沙雨园




送灵的队伍

送灵的队伍缓慢的移动,
一个一个的珠子碾碎多对一的时光组合,
蜿蜒过了这条冰冷的河流。
黑色的棺木里,一个思想被小心的保管:
想起往日,它是多么的鲜活,
所有已知的,未知的,妥贴的收拾在盒子里,
如今,在几个彪形大汉肩头成为重的物件。
没有什么被落下,没有什么不被生者所消化,
乌鸦盘旋,作着最后的确认。

送灵的队伍中,送走的是一个,
回来的是另外一个。
死者容身的洞穴,仿佛开口的欲望,
阿南达没有回应,
阿南达是被宽恕,被忽略的那一个。

2008.2.21 长沙雨园




不同政见者

他极力要将我击倒,用语言。
想到这,他一脸急不可耐。
越不耐,我就越是感到胜券在握。
瞧,他多么可笑!
他全然放弃了他惯用的词汇和理论体系,
模仿我的口吻教训我,仿佛在炫耀
——“瞧,多有说服力”。
可是,天知道!他费力在我头发里挑虱子,
自己却抖落得满地的都是。而我呢?
怀抱严谨的科学态度,通过深入排查:
终于,在他那层层设防的腹股沟底下,
发现一小块牛皮癣。此刻,它的生物学近亲
正漫布于我遭人垢病的脚趾丫。

2008.3.1 长沙雨园






生命

标新立异,自以为是,对万物缺乏敬畏之心……吃尽苦头,趋于平静……,期间谨小慎微,一刻也不消停的时间,显现,无止境的显现,只是显现。

2008.3.7凌晨长沙雨园




1909

1909,走街穿巷的老木匠许下日子,多少年的好把式。
斧子在他手里恢复生气,含泪砍下适龄的女儿树颤
巍巍的他剪去斜出的条枝,剥皮下锯,刨子驯服毛刺,
让他感觉有一只老喜鹊在那儿梳理着自个的羽毛。
他转动墨盒,从内面放飞红封筒,白酒和牛肉。
他目测线条曲直就象对待一段谨慎的人生。
他用“舒适”最后一遍协调多足婚床的高低,
然后谦逊的等待东家那一对新人出于礼貌的赞许。
如同所有流浪手艺人那样,他善于神秘的符咒,
此时,它开始隐藏在某个榫头底下,魇镇随之而来的策反。

2008.2.29 长沙雨园



清洗

如同所有负责任的家长一样,母亲每次出门前
都反复告诫我们:和那些“问题少年”保持距离,
于“不入耳”的事物多加注意,小心提防。
对村口惹人的标致寡妇,她则亲自示范,
直往她神气的背影里吐唾沫。可以想见的是:
某个晚上,我们怀着恐惧与好奇的心理,手心攥手心,
在虚掩的窗户前象是几根木头,急促的呼吸
随着白皙的臂膀在澡盆上方那弥漫的雾气中翻滚。
最终,胆怯或从母亲那遗传的善良(一辈子没杀过鸡)
挽救了我们,坠满裤兜的鹅卵石耷拉着泄了气。
而事情并非总是如此,1966年,印尼军方在华人住所前
放置盛有鸡血或狗血的红色土碗,作为复仇的标记:
任何大雅人见到红碗,都有责任将屋子里的人赶尽杀绝。
32年后,类似的悲剧再次上演,“五月风暴”中,
1200多名华人丧生,5000多华人商铺和住宅遭焚毁。
印尼一名妇女组织官员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
“……是同时发生的……这是有组织的,
就像采取一项集体行动一样……警察和军队近在咫尺,
但对呼救声置之不理。”


总有一个压迫提示我的存在

总有一个压迫提示我的存在。
它教我如何抛掷得体的微笑,
配合腰部精确的弯折,
在生活的空气中,求得一个漂亮的响指。
它告诉我该怎样找寻籍口,
在众多遗属面前,饶恕此时已无恶可作的死者,
就象提前原谅尚未过世的我。
为使日子显得不那么难以度过,
它把时间分成长短不一的段落,
而计拍器往往出于某个人在黑暗里咳嗽的频次。
不言语是它的本性,
偶尔的发言,总是出于关心……或者礼貌。
它那么恰如其分,
仿佛在我出厂之前,女娲先生已交由它反复检验。

那时,我正追赶隐秘的河流,
穿越阴森的洞穴……远离地面,上升到炫目的“蓝”。
我的身后,密密麻麻的人群蔓延到云的那一边,
我的身后,仍有一个压迫在提示着我的存在。
我们拥抱着,如同更大的一个压迫,
把守着通往永恒的入口。

2008.3.14 长沙雨园




什么在观照这个世界

什么在观照这个世界,
无声无息,如同刚出远门的孩子,
伫立在他背影里,那欲言又止的父母?
是的,这孩子已长大成人,健壮如斯,
当我没来得及发出第一个有意义的元音,即已注定:
余下的,都当如此。不会有什么被撼动,
眼之所及,抛弃的腐物和骨殖在往事中沉淀
此时正被河流所分割,坚定而沉默的呼喊着远方。
那往事,属于每一个。它让忧伤慢慢堆积,
使我们精于回忆的艺术,仿佛每一段历史都由“我”
而展开,仿佛要将它小心护送,交由死亡审判。
因此,我们死的不那么干净。
看着这个奇怪的世界,我们仿佛看着
几十年未见,冲动叛逆的孩子。
意识到,放任他的出走,本身是一个错误。
而这个错误,继续着,
在生者那儿,在不能回收的精虫和卵子那儿。

2008.3.20 长沙雨园


败落

昨天,母亲在厨房和堂屋间蝴蝶般飘飞的背影
象是一个历史事件。满满三大桌。左邻右舍
从我家五亩地里炙热的劳作中解放出来,几瓶小酒
调高他们谈话的兴致,谈不上丰盛的菜肴,
被母亲稳妥的摆放。父亲中途离开,
在老井边反复锵着本已锃亮的镰刀象是挥着一轮弯月:
“可不能落在后面”,作为回报,他明天将
逐户到邻家刈禾。孩子们自有他们的乐子,
我,三子,双儿,虎宝,在晒场画上格子
玩起“跳房子”的游戏,一隅,拢起的谷子堆
由于过高,正轻轻的滑落如绸缎。
……多少年后,我才意识到这一切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月色下熟睡的原野,那富足的鼾声……那简单
——几乎出于宿命,迎接我们的是急剧扩张导致的变窄的田埂,每家每户都有经常废弃不用的
耕田器、抽水机、犁钯,广袤天宇下的一座座
心灵的孤岛……随后,传说中气候温暖、水草丰足的
南方,促使我们离开繁衍生息之地,
象候鸟,开始了年复一年的生存大迁徙。


诗人之死


“必须找到一整套发生机制,瞧瞧,这儿
除了娼妓、病毒……不合规范的谋杀,还有什么?”
——阿南达弃绝整天聒噪的世界,如同删掉一个赘词,
他自愿放逐,远离情欲和酒精,在记忆,
与记忆的记录之间,铺陈他那单方面的辩论,
他忽略了第一粒纽扣,日趋遥远的第一次……思维的髋关节,
杜冷丁……顺从时间的简化,一颗推论意义上的智齿,
投入往事之井,再也没有浮上来。他找到了。
最后一位,越狱的神灵,适时回应了他。
如我们所见,在无人的郊外,藤蔓蜿蜒上被雨水冲刷的墓志铭
——“我对你们的死亡甚表忧虑”,篆刻落下的灰尘
洒落四周,象是一个谜,它的谜底
此时正交由来人一个一个的细心赏玩。

2008.3.14 长沙雨园



生命的隐喻

他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第二天,第三天仍是如此。
《死亡法案》规定的第N天,
大盖帽带走了他,
以他为样本的长长线条留了下来。
几天,或者更长的时间后,
他再次来到这儿,
躺下,指挥着四肢、躯干,更为顽固的头脑,
仔细比对此时已空置的图形,
经受着不断接近的漫长过程。
——大小形状完全契合,
不能再挪动一分……
他的思想随之停止,
在一小块冰冷的土地之上,
是虚无广阔的灰色天空。

2008.3.22  长沙雨园




如同所有的云终将落入大海

如同所有的云终将落入大海,
凭记忆,我回到这里。
象清洗身子,涅磐前不让留一丝瑕疵的老僧人,
面对这年代久远,亲手写下的文字,
我俨然是尽职的侦探,为了在既成的事实面前
不放过任何线索。
——我检视我说的每句话,
虽然他陌生得象绕经别人笨拙的口;
我拼接每一段可供测量的时间,
直至复原其中的愤怒、哭泣、忧伤、沉默……
象是找到失散多年的孩子,
我们紧紧搂抱,浑然一体,
完全无视隔在我们之间的那扇门,
出于疏漏,……或者公开示人的需要,
在原有的叙事中它被无情的省略,
象你我,之于每天都在重复的死亡。

2008.3.24 长沙雨园



男人三十

男人三十,
越来越多的词语被咬碎,吞进肚里。
他深感不安,
并非因为它表现出来的沉默,
而是因为他,固执地认为它永不再来。

男人三十,
意识到说“不”并不能反抗“不”后面的一群。
他不如站到队伍的末端。
观察、揣摩……象一根尾巴,
除了扑打空气,什么也不用做。

男人三十,
是镰刀时常触及的那一茬,
是硬币投向桌面的一瞬。

在他们那儿,
左心室一个上帝,
右心房一个撒旦。

如你们所见,
随暗夜袭来的丝丝责任,
正在强化两者中的任意一个
——天知道要把他变成什么东西。

2008.4.7  长沙雨园



上访者

当他从长期的穴居生活中探出头来,
那里,阴冷潮湿,防御工事溃于一场更大的洪水。
他带着土味,长满霉菌的请求,
立刻引来大院护卫的一阵哄笑。

小拇指勾起,为他指明方向:
冰冷的台阶一级叠一级,没完没了,
连同残留的脚印消亡在云山雾海当中。
在这之上,帝国的徽章,光芒万丈!

此时,另一个翻版的,稻草扎成的他,
在恶毒,狠辣,红眼病,虐待狂的老巫婆那儿,
在开满鲜花的密室内那儿,静静安躺,等待
台上一排血亮钢针,的逐一伺候:

第一枚,
语言陀螺,灵魂安乃近,
——温柔的抚摸,“美好的未来讲够”,痛感将死去,
期间不忘种下适度的同情,施以“回头吧”的小恩惠。

第二枚,
黑色档案,生活密探
——无处不在的影子,“避免瘟疫扩散”,被解除的四肢,
无栏杆的囚笼,威逼和恐吓得象头红眼的豹子。

第三枚,
猫抓老鼠,合法游戏
——隐秘的禁闭,老虎凳,精神鉴定,“切掉多余的阑尾”,
平静的水面,海底的沉船,残缺的真相!

……

最后一枚直入心脏,
不是判决,是标签,是告示,是看不见的血,
在逝者那儿,在将死未死者那儿,
在围观者那儿,跟随者那儿,未出生的人那儿
制造持续的恐惧和战栗:
他们在心中祷告,从此在光天化日之下做一个自认失踪的人。

2009.3.5 长沙雨园



等待

最后一段工序下来,他再次
作了确认。在完成与开始的间隙,
他回到熟悉的楼道。人们都外出了,
在防盗门的锁孔里,遗忘的钥匙
恭候着他。要是往日,
它准挂在腰间,轻轻碰触他那灵泛的胯部。
径直走入,他闭上眼睛。静待
另外一片钥匙的来访。他想,
此时它正在办事严谨的锁匠那儿,反复
作着比对,如同在这个房子里,他
和他,此刻的回忆。

2009.3.15 长沙雨园




靖港的乡村

靖港的乡村宁静,像在黑暗中
学会沉默的孩子。沩水顺着她,
变换脚步,迟迟不肯离去。
总是有人,试图穿过激流与险滩,
返回最初的上游。那里,
草地在牛的呢喃声中呢喃沉醉,
牛在反复回味着草的梦中睡去。
只有无知的族群,往虚空中敲打石器,
分辨出神的回音。

靖港的乡村没有令人称羡的历史,
这里有雪亮的锄头,一道道的沟畦,
一块块的水田,被水田所分割的飘动的天空。
有挺立于牛背的八哥,以及
喊不出名字的背影,在昏暗的煤油灯下,
他们撑开一张张直接的脸,
怀抱泥土捏就的心尖,在忍耐的炉火中烘烤。

大白天,他们操粗俗的土语,如同
手中的农具般顺溜。他们需要女人来装点门面,
需要男人树立权威。还有几个孩子
供他们训斥,备不时之需。当他们将双脚
插在软烂的泥地里,不要低估他们的
执著与破坏力。他们不是田头的稻草人。
虽然大部分时间谨守各自的本分。

他们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真正
成为一个整体。未经改造的私心妨碍了
他们。不要被外表迷惑,在他们真诚的笑脸底下
是另外一种不堪的景象。拿他们的话来说:
“顺从天性”,从不问来由。
若你表现出知识,他们必谦卑,唯唯诺诺,
毫不费力施展千年来练就的绝技。

现在,他们是被移植在各家院子里的
树苗。除了拼命的抢夺他们认为不多的阳光雨露,
他们已记不起在何处有茂密的森林。
在无尽的黑夜里,梦,一去不返。
诊断书明日下达:
他们正在丧失做梦的能力。
这群愚蠢的家伙,在靖港的乡村
从自我设定的答案出发,用一个
接着一个问题,喂养心底那贪婪的蛇灵,
像个孕妇,在不知所谓的田间走着,
走着,而像一个个干枯的影子。
被头顶的灯光死死压成一个屈辱的标本。

2009.3.27 长沙雨园




山野垂钓

我们赶来。风把波波抵抗
推向不存在之堤岸。徘徊不去
是天上鹫鹰。它不自知之影
于水面褶皱处重生,于水底鱼儿:
无限可能,之尸体。沉默
如我仨。正将个个“问号”
去饵,投入深深之湖面
——需要耐心。山雨
即将满谷。散乱居功至伟。

2009.4.4 长沙雨园



在道德沦丧的社会

在道德沦丧的社会。
鲜花编就的桂冠
要戴上一个人的头颅,是可怖的。
恶在放大,美在丧失;
随子弹呼啸而来的
任何惊呼和掌声,是可疑的。
抹了蜜的弹头之下,舌头
高唱赞歌,肉体通过必要的战栗
埋葬,灵魂的碎片。

只有肮脏的乌云,不紧不慢
将那最后的天空清扫。
不知所谓的导演,脸蛋死死贴入
欲望的拳头。永远正确的教导:
“喏,这才是恰如其分的
真实情绪”,无比响亮!

那么,想要在庞大的演员堆里
找出一个中间派,简直是不可能的:
因为,跌宕的剧情,刺激的
迷魂阵,以及持续右拐的进场通道
正为他而设,在无法绕开的
正前方。

2009.4.7 长沙雨园




在无边的旷野

无边的旷野。神被放逐。山野村人
在风的号召下,相拥而至,汇聚于此如
聒噪的鸦群。丝丝不祥敲打行者
的头脑。回声悠长,在无懈可击的
格罗斯表面——与眼前怪石区分开:它,
千疮百孔。此时正被虔诚狂热的号子
鼓舞,朝云端进发,立于瞩目险峰之上。
唯有见证衰败的憧憬,将行者牢牢定格
在仰视之位;在自缚之地,不属于他的时间
持续吹拂着他,孤绝,永不停歇。

2009.4.5 长沙雨园




在咖啡馆

熟悉的咖啡馆。你我遥相坐下
如事先约好。虚空中微微一笑
你假装看不见我。期间虎尾兰
又高出不少。我分明看到光亮
在你的眉间游走,区别于众人
我想,那是我,生物学之异性
持续的注视,使原本平静的湖
面徒生阵阵魅惑之涟漪。对此
你不断变换的男友,浑然不知
一次次的朝着美好生活,频频
举杯。直到灯光暗淡,三个人
让位于静默,一如松绑的琴弦

2009.4.9 长沙雨园




清明祭父

轻柔些吧,当你呼吸
鼓动满坡的野草花儿向我招手。
轻柔些吧,当你的身体
敞开课本的一角,投下
深深阴影。我低头不语,
心中默数,直到它们让位于刺眼的
阳光。长久以来,我们
像树上一大一小,两片叶子
风儿吹来,才得瞬间碰触。那么,
请轻柔些吧,这掉头而去的惆怅;
请猛烈些吧,这长埋于此
几近和解的私密时光。

2009.4.5 长沙雨园




喊魂

一场意外后,我虚弱得像是阳光下的
半截儿影子。这就容易理解,为什么
她受到老神婆的蛊惑,说是我的魂魄
出了窍:他们无休止的收集零星证据
试图办成铁案。不得不让我怀疑,我
是否还在,我面对的是否真实,所躺
的床铺是否床铺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幸好,绵长的梦境混淆着,无止境的
高烧逼我靠近:爱。当她不厌其烦地
抚摸我的额头,一遍遍地将头发捋向
上方。我真切感受到,在她的手掌下
我有着某种特定的纹理,内在的秩序
一到午夜,她便将我领到水缸边站立
透过昏黄的灯光,急切地呼喊:回来
向着平静的水面,我的影子便加进去
在她的侧旁,我听到我的名字,觉得
陌生,觉得冷峻。每一次,我都希望
不要再回来,我的灵魂,如果有的话

2009.4.18 长沙雨园


三兄弟

老大性情圆滑,见风使舵,相交甚广。
老二为人耿直,孑然一身,偏居一隅。
老三最受疼爱,发迹在外,衣锦还乡。

三兄弟匍匐母亲灵前。
她给他们以爱。
这爱,划分不清,锻打成恨。
她晓他们以理。
这理,各执一词,心生芥蒂,永不消停。

三兄弟匍匐灵前,
将三份泪水归还同一双眼睛。
背过身去,挥之不去的
三个影子,在意味着终结也意味着轮回
的冥乐声里,概莫能辨。

2009.4.18 长沙雨园




论专制

专制并非要在你的面前树起一道多么坚固的高墙;
也并非要在你的心里撒下一张多么虚无的捕网。
她只是敞开在那儿,解开世人所认为的一切羞涩和迂回,
一左一右,雪花花的两个乳房,两个按钮恭迎着你。
你将熟悉她的使用说明,你将开发她未知的种种功能,
最要命的是,你将自以为,你是她情欲的主人。

你无比的理解:她并非要让你常常无话可说;也并非
让你常常说来无话。她远不是红色母亲在你身旁无休无止的
唠叨;也不近似于黑色父亲在暗处猛然抖动的,阵阵
干咳。在这里,一切取决于态度,取决于随剧烈的疼痛
征服情爱的高峰。

可是,你不应该装作反专制的斗士,
对曾经的娼妓弃如敝帚,不闻不问,漠然相对。
你不应该让你那成熟起来的技艺,
在世人头顶,骄傲着,接受万人的景仰,显出一人的无辜。

2009.4.21 长沙雨园


论艺术

不为消磨简单重复,平淡的时光,不为锤炼人世间
任一种谋生的技能。沿途的风景,也不为着要意味什么,它随时间序列而展开,在视力所及的范围内回叠。
当你专心行走,它避无可避,不讨厌,也不谈及美。
只有那高高的篱笆,将艺术的工厂谨守。
这里有用于事物粗糙毛孔的洁面乳,有一整套
发现和生成机制,当你投上简历,美的手术刀
肢解的不单是你的生活,它将在你的思维间隙植入偏见,套上缰绳,为你奉上滤色的镜片。一切都从
学习辨识开始,一些,置于你的左边,置于你右边的,
是另外一些。你持续地制造囚禁和暴动,头脑里满是关于炫耀与奴役的智识。你空洞的眼睛里,再也没有那
篱笆,再也没有这途中,虚胖的身体饱含美的细胞,
拖着崇尚血与火的锁链,倘佯不去,而象个怪物,无知地将腐朽的符号雨点般的钉向那些无关的风景,
逼迫他从牙齿缝里颤巍巍的说:美。
那个你的随从,那个可怜的,被压榨成小的,
另外一个你。而世界将一如既往,随意敞开,在你失明的眼球底下,无色无语。


登山

请求一日紧似一日,当和长大的身体
一般结实。严厉的父亲不好再说什么:
除了登山,接下来拒绝什么呢?
——瞧,无止境的烦恼!你已经懂得
将不恰当的兴奋隐藏,以期获得
谈判的主动。早早缩进被窝,
闭上眼睛也能将未知的境况一遍
接一遍地排演。所有的山须在云雾中,
一如所有的乡村须由自家雄鸡
扯破夜的主张。当阳光还没来得及泄露
山的所有秘密,门扉推开,
你和父亲公开为大小悬殊的一对影子。
一路上,两边浓密的树林小心守护,
不让爬升的失望发出声来:
没有长着绿毛的野人;没有巴掌大的蜘蛛;
七彩的雾气散去,也没有绿林豪杰
埋伏。想着一定是哪里出了错。
汗珠不时从父亲脸上滑落,他面无表情
快步朝山顶进发。直到山路消失,
被黑黝黝的浓雾所阻。父亲熟练地转过身
任阳光下一览无余的开阔留待你的想象。
徒生的孤独感,逼使你亦步亦趋
——镇定些,没有眉目,什么也不说。
没有人知道,你正思量着该用何种方式
对待父亲的节奏,以便开始着手排练
那尚在明天的,一个人的登山。

2009.4.25 长沙雨园



婚姻生活

你从牌盒里抽出我繁多的别称,这次
是无。我正为大小鬼随不同玩法而不同
颇费脑筋。那么,你擅长的反复,
也就容易理解,套叠的烟圈告诉我,
不停相似,真正的消耗,不安或者虚无。
该原谅的是此时的我,连载小说里
求教于流亡作家,如何爱,又如何恨着
他的祖国——而你时常错喊为:将来。
不容质疑的是,秘密一直在持续:婚姻
如一只梨,时间是雨水。你一刀下去,
几无悬念的三瓣,让我有足够时间去击退
那曾经的我:他埋伏在你的判断里
显得毫无道理而又总是摇摇欲坠。

2009.4.27 长沙雨园



这里

这里是未亡人的驿站,是试音间,是表演台,是故去人的坟墓。这里并不喧嚣,正如喧嚣并不代表无序,一切都被,或者正在被合理的安排。这里只有两栋房子:一是“科学”,一是“民主”。这里只有两个演员:一个是苍蝇,一个,是苍蝇遗传学的后代,的祖先——蛆。一切都在,或者正被快速的孵化。这里只有一个通道:入口,赫然挺立在出口的牌位上。这里只有个两个剧种:用来哭的喜剧,和用来笑的悲剧。被设置的观众,是阿司匹林的外婆,是吗啡的近亲,是歇斯底里的仇敌。和一双稚嫩的双手,正松开这外部的发条。他与这台永动机合二为一。他毫无表情,仿佛他本来如此。

2010.5.5 长沙雨园




皮·影·戏

1.皮

浸泡,去毛,去肉渣,刮薄,阴干。
劲道喜轻而稳,工艺,须细而精。
划芸芸一牛皮,伤口自成,实自消:
淡去三千反刍,背过一鞭烟雨,
不嗔痴,不哀怨,逝者如斯,过往
即成谜。试看,亮如蝉翼,晶若脂玉
今世故人怅惘,来生新人岂识?
不如画战车,出长戟,塞雪满征袍;
舞水袖,锁春山,月冷汉宫秋;
借东篱黄昏一壶酒,消俗世纷争几段愁。
可以寄闲情,诉幽怨,表忿争
有几多心事,有几多色彩,
不如模糊,不如留白。
不如休。

不如休,
以心执笔,心实不可描。
满箱人物,数角一戏,箱收成寂寞,
知谁在黑暗中疾走,惊起:
残消,残消!

2.影

阳世万物之大圆满,
光在变幻,黑在形状,
心偏于妥帖之距离,安放。
是生之重,之轻抛洒。
是持之真,之幢幢影。

幢幢影,
心诚见影,焕若真容,稍纵即逝。
不可自责障累,不可悲号懊恼,
未若断臂剖腹,剜肠剔骨,还之父母。
而今后,花为身,叶为袍,
无心知大爱,无碍识光明。
而今后,三尺帷幕之上,
囚可见之光,赋所需之形,
一口叙说千古事,双手对舞百万兵。
理应扩窗幕,移布景,多光源,
看操纵杆凭空消失。
青天白日皮作怪,黑灯瞎火影成精,
而今后,千古傀儡,
活于拒绝理解的,时代之背。

3.戏

妄谈评古论今、警世化人,
妄谈千斤话白四两唱,
眨眼间数年光阴,寸柱香千秋万代。
模糊了台上台下界限,
混淆了戏里戏外人生。
这是有反复上演而不断更改的剧情,
这里有不断延缓而又无限放大的时空。
一人孤独,两人对饮,三人成狂,
永动机,正反馈,看群情激昂
归于血泪,归于狼烟,归于苦难,
归于神经痉挛,向深邃脑海中
驾飞毯,御风行。
直作反向设计,直作急令回头,
直作停。

直作停,
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妄念时注入水之回旋,狂欢处施以冰雪之凝寒,
在启幕祭拜之神佛耳边,轻唤:
该当住时,先当住!

4.皮影戏

于尽头处见一老人,
于空无一人之地摔动肢体:
远我而去吧,一世的皮囊,一世的形影。
他沉默内敛,记忆散失,时日无多,
阳光在他周围,一如他
在他的周围,轻轻将他放开。

2010.5.28长沙雨园




书法

何种神秘的力量,
鼓舞这小生命
于蛮荒之地奔腾歇止。
前者刚刚了结,
后者瞬间接续。
随即,显现出整体的面目,
于他者处,
于看与被看之间,淹留。
最终的美,昭示其存在的
时序之痕、群之舞,
以及逗趣于相互映照的
小差异、小重复,
永随你的一段过往之史
徐徐展开,概莫能辨。
有年后,宜慨叹:
忆如花开呵,
灿烂只在当此时。

2010.7.13 长沙雨园


分享

冬天干涸的沟渠,
为我们提供了天然的去所。
北风越过高高的垄上,从头顶
呼啸而过。那时候,我们是
多么的小啊,像是一群
小土豆,风是地窖的盖子。
我们一点也顾不上冷。
我们中的一个依循大人的教导
在黑色的土壁上,顺利找到
有着美好味道的草根。
不一会儿,它就将我们的味蕾
渐次占领。我们比赛谁能够得上
最多最新颖的词,于是在狭窄的通道里
有了冰糖的味道,刚落花的黄瓜的
味道,遥远的海的味道,隔壁班女孩儿
摇着裙摆,匆匆走过的味道……
但都不在了,
时间冲淡了一切,
而潮汐,如期送来一枚闪亮的
贝壳,在这个被夜色深深包围的
夜晚,只有平静,一如绵延的沙滩。

2010.7.27 长沙雨园



头面

该当谨慎,
适当微笑。
摄像头脉脉,
进门第一仗。
撒网的总是主管,
争食的实则鱼儿。
平静。
暗流尚在河道中。
工龄,
从一个人将头面
挤入EXCEL格开始。

2010.7.16 长沙雨园






请允许我将之细细掂量。
思念是唯一一次相见,时间不可长。
是除却相见外的无数相见,是时刻之外的无尽时光。
是眼前的白云,务求飘过你的窗。
是每一无关试图与你有关。
每一有关,默默我与相看。
思念是雨天有雨飘落,
雪天有雪如毡。
是今夜寄语上苍,
为你分去我的部分幸福,与安康。

2010.8.2长沙雨园



父亲和母亲

父亲忽然从堂屋里
伸过巴掌来。
他来不及喊,一眼睛远的
庞大村庄,横着
倒下去。
紧接一个空翻,
轻落,恢复到原来性状的,
是母亲。
她在厨房烧火。
父亲去山中,找些柴。
他远远的,
用气味点燃了他。

2010.8.13 长沙雨园


三口之家

这耗费大半时间的
会客厅。
这三口之家
如约而至的电视。
垂垂老者
看大师扎堆,猴子相争,
闭目不言。
懵懂孩子
想悟空神通,
礼佛受封,好不威风。
最是那人,
神情忐忑,瞻前顾后,
将欲起身。

2010.8.14 长沙雨园





忌月光下聚众谈史,
忌凿墙壁点亮孤独之心,
忌不焚香,不沐浴,求证天空。
忌无人处
端详何人是你。
宜,擦去铜绿,暂坐于镜中。

2010.8.20 长沙雨园




院落森森

端视由熟悉而趋陌生之,街上,
目送一站接一站短暂驻留
无所依归的公车,卸下
从一个盒子走入另外一个盒子的
人呵,想世间最需要也最不需要的
门,当走近这院落深深,
它吱呀紧闭,于身后,墙头草
不语,念及地下秘密几多,极速光缆
需将多少颗重复之心分拣,化作
电话的呢喃软语,在那人耳边
一个意念就是一个郊外吧?有
人家,有远方,有一首简单的诗,
一想起,便觉惆怅莫名,一如时间渐成
悼词,没有起句,没有结语,只见
两片徒然行进,相合相分的,唇
和蝴蝶呀,翻飞在记忆之窗前……

2010.8.28 长沙雨园



疫苗

一针疫苗
负责悬置一个
误入歧途的
想念。

一切剩下,理所当然:
他健康成长,
今已是如此年壮,如此之大:

他简单背负起前面一群,
在“人”的道路上
大踏步前行,
义无反顾。

一针疫苗,
负责抹去一个
误入歧途的
想念。

无人告知,
他也曾是
其中之一。

2010.9.12 长沙雨园



裸露

她死粘着他的手,穿行在
琳琅服装街。薄薄的面料下
他看着青春的她情话绵绵。
她只顾憧憬,她的无限可能。
进入试衣间,她开放在镜前;
徘徊于外,他独自面对
塑胶模特对于遮蔽的欲望:
一如他在他人眼中,深深裸露。
和往常一样,他
为他老去的岁月埋下单。
并拒绝售货员为之开具发票。

     2010.9.20 长沙雨园



社会构筑

你会发现,要构筑一个社会
是多么简单。一个一个的你
长期得不到可供解释的途径
而从体内走出去。有的成长
为一朵朵缓慢下来的大丽花
有的经繁琐推理出一条逃离
的驿道。更有甚者,如云雾
除了驱散,并不想表达什么
其留下的空白,永不能填补
一个一个的你走出去,多得
没边际。一阵风能统一步伐
无法判断来路。它是那么大
谈及方向毫无意义:就如同
追问哪一个,才是原初的你
但肯定有一门科学正在建立
并不是你想象的:你来研究
你。相应的,会有一种罪名
出现。它可能发生在不经意
间。比如说你扰乱了一张脸
他当时正准备笑。你将看到
一张面孔就是一个新的社会
横亘在你面前,有人从里面
走出来,戴着盔甲以及长矛。

2010.9.26 长沙雨园



夜晚泛舟石燕湖

我回来,仿佛只为问候
黑色的山峦。
雾,在我们之间升起,
急速遁去的,是
几十年的时光。
哦,我还活着,
为他活着,不问他是谁。
世界多么小,
屏幕上的极爱极恨和极苦,
我从未深深体验,
却一再被迫接受情感的
训练。“要学会平静”,
我的感受力,在滑坡。
执著地想退回到过去,
我怕没有时间,用来哭,
泪水也越来越少。
我不再是这片风景里的人,
我是来,看风景的而
“不为什么……”
船身击打着浪花,
声明它还在动,持续的动。
此刻,看不到的痛苦,
从前方尚未
被击碎的平静中涌来,
涌向我。
看得到的痛苦,在身后被平息
的深深夜色中无力的叫喊,
在喊我。
……
笛声适时地响起,
那种无法言说的言说。
我看到的山峦
朝我抱紧着身子,
在不是梦的梦里面
飘着,只要水
还一如既往的
流逝……

   2010.10.27 长沙雨园



站街女

每一个站街女的背后,
都有一处无人走过的狭长街道,
街道的大部分时间,
只有冷风自己在说着自己的话。
而每一阵冷风轻易就能吹开稀薄的裙叉。
每一圈裙叉,又都照耀着
路灯下的一小块地面。

每一个站街女的怀里
都若有若无的
怀抱有一个陌生的男子。
而每一个男子
都有一些不能说
亟待解决的压力与赘物
悬挂在两腿之间。

同样,每一个站街女的那头,
都有一双被岁月
被牵挂深情驳蚀的眼球。
一个景色优美
尚未计价的山村,以及
在床榻之上半睁半闭的小黑狗。
对于这些,
他和她窸窸窣窣,沉默的触及。

当第一缕阳光斜斜照进窗来,
每一枚箭头都无可救药地指向
某一张贴着倒福的门。
他和她互致祝福,
仿佛即将分别,相识多年的老友。
但每一次关门的声音
于她来说都是陌生的,
它在身后,
无情的衰减在空气中。

2010.11.21 长沙雨园



级别: 一年级

2楼  发表于: 2013-05-01   主页:
诗人

某天深夜,你就着昏黄的灯光,
在纸上读到的你,不是你所认为的你,
你得忍受。想想吧,每一张白纸,
都是无人的荒野,在这里,你没日没夜的撰写
你的碑文,那些墨点似的蚂蚁,
似乎被你安排得服服帖帖。
但最终它们会从雨水侵蚀的孔洞里
钻入你的墓穴,噬咬你的骨殖。
你试图抵抗,但你已感觉不到疼痛。
你希望人们怀念你,
只是单纯为着一个生命的逝去,
一份水、脂肪和蛋白质的降解。
可怜的人们,认为那样不够,
他们竟然试图理解你!
你将被他们带到一片阳光充足的地方,
一个随风摇摆的稻草人,
而你,终于能够自由飞翔,
扮演一只饥饿的小麻雀。

    2011.3.8 长沙雨园





一个影行走在泥地。
一杆乌亮的锄头支撑它。
一张胶片顽强的,为暮色彰显。

此刻它或许正凝望的
一格格水田,
除了裁剪内面的天空,
沉默。不发一言。

一个影行走在泥地。
就那么破土而出。
肆意生长,拉长。太阳
在一旁,渐渐冷下去。

哦,我父!何种神秘的力量
诱使那玄铁般的乌鸦
它愈是试图摆脱不吉的魔咒,

就愈是幽鸣徘徊,不肯归巢,
终究将预示死亡的黑
落满整片的树子。
像一面窒息的旗帜。

2011.3.12 长沙雨园



夏天

那是夏天。
和枯枝颜色相近的蝉蜕在
木丛的深处,
和网兜里狂躁的知了
组成争论得最为激烈的一个谜。
夜晚被静止的凉风中,
你梦见在地底,簌簌的吃着土。
而白天在哑白的阳光下,
脖子越是被掐住,
越是发出激越的叫喊。
那个夏天,
姐姐变得难以理解:
她开始不知道从哪弄来
冰棍和汽水,作为交换:
去,一边和同伙伴玩去!
父亲开始隔三差五的发雷霆。
母亲则“犟是要吃苦头的,
别不懂事,妈是过来人”,
说这话,她活像是忧郁的天使。
那个夏天,
蚊子出奇的沉默。
父亲一边急促的骂着:
活该,无媒不成婚啊!
一边死死抠住邻家女孩的喉头:
“快吐,吐呀”,何苦的唠叨
超过了沉闷的雷声。
那个夏天,
捉的几只知了被玩腻后,
回到高高的树枝。
你收集下来的一大袋子蝉蜕,
按个数,在药店换成了硬币。
那个夏天,
邻家姑女孩奇迹般的化成浓烈
而刺鼻的气味
附着在父亲手上,
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见消退。

2011.3.11 长沙雨园



人近中年

人近中年,竟然欣喜的发见
一觉醒来仍活在尘世。
恍若年幼,父母眼前
小心偷走一块糖。
他们知道,只是不说:

——手电不可乱照,有人躲在树上。
少夜游,经过坟墓须言借过。
若想与谁结伴,
喊他的绰号即可。
遇事慌张,无须问“我”。

人近中年,竟然沮丧的发见
一身的穿戴,是有名有姓的皮囊,
在悲与喜、爱与恨里旋转着
他们用洗涤液,消毒剂,用熨斗,
用过来人和未来人的舌头。

人近中年,不再从黑中仔细的
分出白来。不再接受那大于的快乐也
不再接受那小于的痛苦以及
多余的幸福。

人近中年,开始学着和家谈恋爱,
越走才,越相思。开始试着和这城、这国
谈判,不为说服不为改变,只为
畅快的,说一次话,闹一次磕。

人近中年,越来越像是
一纸休战协定后
蓄势发动的
另外一场战争。

2011.3.25 长沙雨园




少数派

在道德沦丧的社会
如若有人呼你,
用空旷而又人潮密集的广场
——“呵,少数派”,
你不要犹豫,在手指抵达扳机的
距离内,大声的
作出回应:“嚯,少数派——报到!”

你知道,他们喜欢这样潮的你
像残酷的冬天,喜欢春天发生在枝头的
一些适当而必须的,暴力。

那么,在道德沦丧的社会
如若有人呼你,
用黑漆漆的深夜,就着防风罩的马灯
——“喂,少数派……”
你切不可贸然。保持一定的距离,
你要,耐心的等待,
直到眼前的世界被黑暗所吞噬,
直到所有的人都走入,你的背面……
请重新点上一盏反抗之灯。

你将乐见你是那灯上的
蒙尘,所有的光
此刻正,汹涌的……透过……

2011.3.23 长沙雨园



鱼缸

他打开所有灯光。他因而有了
所有影子。弯下腰来。他投射在那平静的
水面。潜入水中。他的影子
随之寂灭。

他无法取出全部的水。
他需要一只鱼缸。
如此看来,鱼像个囚徒。
他拿水温测试它,隔着玻璃喂它,

用鱼缸大的空无
一日复一日的喂养它。
它则用翻来覆去的游动告诉他
说它终于不是他,而是水的囚徒。

2011.4.3 长沙雨园



清明祭

呵,一切皆不可住。
蝙蝠从来就没有
飞越过黄昏。
黑暗也从来不会将黑色
倾注。

相比于林间的土拨鼠,
我们是一群潜在的盲人:
内心秉持着生理学的常识,
在聚光灯下,
一团,一分析就死着的影子。

呵,一切皆不可住。
河流奔腾着水的废墟,
记忆遗忘着遗忘的空城。
些许纸钱,三杯薄酒,
是人生无意走近悬崖,小心翼翼的

暂停。苍茫之上,
子是父的
雨是停顿的
老鼠是孤独的
反抗是压迫的,仪式。

数着脚步
拾级而行。
这雨、雾、爱、恨,
是漫山遍寻身在何方
在空无中的

显现。
呵,不如归去,
何又能归,
何又能去……
清明,昨日的憧憬在今日的惆怅中。

2011.4.3 长沙雨园





走到夕阳在山坡尽头那棵榆树
所画的标记下。他被适时到来的睡眠
击倒。醒来时,他在低地的水洼
找了些水。掏出干粮,每吃一口,天际线
就朝远方退却一点。他并不理会,戴上耳机,
音乐在耳边想起。虫鸣和鸟叫的声音
加入进来。他一个人跳着舞,他模仿了九种动物。
跳得累了,他的舞步还原为行走。
他漫无目的。在走过的路线上画上一些线条
让他轻松不少。他想那些线条一定纠结得
很严重。因为他一直分不清方向。
他认识那棵槐树。这就够了。
他准时回到了槐树底下,他低头看了看表。
什么也没有发生。他再看表,人没有来。
……他把表取下。将表调到他认为的时刻。
戴上表后他开始砍树,他哼着有虫鸣和鸟叫的
耳机里的歌。

2011.4.5 长沙雨园


鸟叫

“我的身体里有只鸟在叫”*,他说。
当有人指着蹲在枝头的一团黑影:
“看,那是鸟”。

“我的鸟不按作息时间。
它叽叽喳喳的叫声一日一日的往上长,
现在快到歧路了,我的左脑和右脑”。

“它就在我的体内,
我一直没法进入它,它的语言。
我终于好像有点懂了,它却一溜烟

蹦上了我的肩头,
这让我看起来像根枝条。
我想,它想说的就是这个。”

*里索斯《几乎是一个魔术师》里的诗句

2011.4.5 长沙雨园


禁闭

他被带入一间屋子。
“你可以说个够”。

他透过四壁的玻璃
对他在远处的招呼保持缄默。

他想那玻璃是防弹玻璃,
但如果四周暗下去,

将会是块好的镜子。
他在玻璃前掏出一根烟。

一阵摸索,
他找到一把枪。

他让它靠近香烟的头部,
“砰”的一声脆响。

他在镜中瞬间成了碎片。
他终于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

惨叫。

2011.4.6 长沙雨园



半人

这里是空空的过道,
这里是人来人往,此时已被
拥挤占用的临时过道。
这里,四个人在开会。

首先清点人数
四个半人准时到,
四个半人继续在街上闲逛。
还有一名警察,防止他们接头。

无有发言的是会议组织者,
他无有现身,无有说话说他
等同沉默。他再次告假,一如他
再次主持,话筒则是明亮的车窗。

第一个发言的是学生,她的书包
永远背在背后,一如她总是喜欢
挤在前面。她对着手机照镜子。照短信。
删掉用篦子。留下用梳子……

第二个发言的是领导,他搓揉
自己的五官,表明挤在这绿皮车厢
完全是误会。他威严的左顾右盼,
指望有人扶住他的生活,嘿!要想列车开得稳。

最后发言的是情侣。在危险的联结处,
她靠上他的后背,关上眼皮做一个关于静止的梦。
他摩挲着她的手,仿佛那只手是发痒的根源,
他偶尔也照镜子。哦,对视用篦子。斜视用梳子。

这是K158次列车。
这是四个半人在开哑巴会,
另外四个半人在街上提防,谁也不求遇见谁。
还有一名警察,开始闲逛。

2011.5.2 长沙雨园



机械复制时代的抒情

一个人与整个城市战斗
    ——本雅明
1.
三三两两鱼儿。
走入收口的“迷魂阵”,
他们中没有人最终会被捕获。
暗房,
通过显影的,
只一个一个骨架。
走出吧!
街头是公开,
是一层一层堆叠的
寻人启事。

2.
电话连着线。
一个人走了长长路,
转过身,期待
忙音或,无人接听。
今晚,一个人不测试虚空。
他伸出双手,不是投降
是搓摸出另外一人
——在冗长视剧演员表
郑重签上名。
坐下吧,精彩即将上演……
他邀他观看下一集。
一小段广告就行。

3.
“过机检查”,
我们越来越趋同于
“我们”的标准。
在接踵步行街,
我们两两对视,找不到自己。
在一个人的灵堂,
我们听见彻底陌生的棺椁里
他第一次,不厌其烦地,
对悼词准确性表达着不满。
仿佛它,乃一天写成。
可笑!何必在乎这微不足道的差别?
我们继续,
不是因为我们心虚。
而是因为我们不知道念到哪段,
该在哪儿停止。
4.
他们被置于两个阵营。
虽然不尽同意,
但完全可自主选择。
别奢望出题者会保持中立,
瞧好了,题目当中可有秘密。
那么,请选择。请开始:
看一个个旁征博引,
各说各话,
均欲,置对手于死地。
台下观众心领神会,
沉默不语,
正是规则的部分用意。

5.
走上街头,他和巨大灯箱广告一道,
长久以来,它照亮着他。
体量超级的女人高高在上,
质问他为何看来如此之不真实。
他回答他只关心她的手中之物,
一切恰如旁边注:“为尊贵生活谋”。

若是白天,他或许有勇气驳斥她,
因为再强的辩驳,都将很快消失于喧嚣人群。
那情形如同他误入到广告画面之中,
当众和她低头耳语。

6.
在外间他被要求脱下
日常所穿的衣服。他
叠着它们如同叠着那些忧伤的灵魂。
众多的工友,在内间
候着。偌大的流水线,
他们操着他的眼鼻手口,
就像操着那合式的餐具。
他的加入就好像加入佐料,
只有机器撒下枯燥的欢爱:
一个全新而标准的他
谨笑,在质量检验员的尺子底下。

7.
我们爱那些璀璨的奖品,
它仿佛跟随下一秒,马上就要到来。
我们爱神气十足的主持人,
她满口的话语,预支着下一个春光。
我们爱那些鼓噪的人群,
他们左一个,右一个,
前一个,后一个
将我们环绕。
我们更爱那些高举的双手,
幸运女神正在一一亲吻
它们的指头。
喧嚣的人群不知道,
我唯一恨的只有我,
我说的话,没有人听见。
他说着同样的话,没有人听见。
我们异口同声说着同样的话,
可是没人听见。
我想,对于我来说
今天又是一个礼拜天。
我们太吵,将那个人弄醒……

8.
他开始像只土拨鼠
观察身边,有没有同类。

他观察他们
如同调试镜头。

他动作,
观察身边。

他不得不扭转头观察。
他不得不用动作保持某种设计的动作。

这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套环:
他所有的动作,

都没有能够克服
扭转头来观察的动作。

但是,他依然听到欢呼声,
他只得停下来,

以此表示接受这
部分的成功。
9.
他确认了他的存在,
那个叼着烟圈的摄像师。
他确认了摄像头的存在,
提醒那里即将上演的狂欢
与己相关。
他并没有表现得像一个烈士,
说:来,对准我!
他清了清嗓,投去一眼:
我们开始吧,
你可以想象这里是我的客厅,
你的卧房。
你可以继续你的梦话,
我继续我的客套。
如果实在无聊,
我们接下来讨论小偷。
听,那些潜在的小偷正死命的
在敲演播厅的玻璃门。

10.
将母体置入,按下复印键。

如配合其他的功能,可以得到
大小深浅不等的若干个你。

如果将子体作为母体而置入,
那么若干次以后,可以导至空白
虚无的一个,倘若还可以称作是你。

离开重复的剧情,我们的生活何为?
演员众多,导演却是同样的一个。
刺激、不寻常成为深度的渴求。

我们经常可以看到,在划地为牢的
野生动物园,狮群将囚禁于车内的游人
窥探。未来就像是表演的嘶吼。

2011.5.25改定



丧葬

在我到来之前,仪式已然开始。
这让人沮丧。他们用含着泪水
的眼睛迎接着我,除此之外,什么
也没做。要是早一点,站在他们中间迎接的
是另外一个我悲伤得没有脸庞。生命的逝去
总是给人以沉重,就好像
撑直的称杆没有了砣,重重砸上
我的头。“死去的人七天之后
才发现自己已死”。这
多少让人安慰,仿若一个弃妇
撕碎尘封的花笺,直到泪水全无。
那些一个一个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
朝安详的他,那遗像
表达最后的意思:他们悲伤只是因为
再也无法在自己的生活删掉他。他
即将失去活力,对任何情感的催化剂
不再表现出任何的兴趣。他决绝得让你
无法更改,只有想哭。
而现在,送葬的队伍就像一个序列,
唯一的一个位子总是给你留着。
世界到这里就像是一场没有法师的法事,
“花环”指引,所有的道路都在这里汇合,
五条竖立的板凳,五个基本的方位,
身体如同一个罗盘,不容你,不怕你违反。
它擒住你,让你苦痛,欢欣,
为了有一天弃你而去。它还将还给你
以不苦痛,不欢欣,被长明灯,麻衣,帷幕,莲花
所环绕,一如它从来未曾降临。
听,那凄婉的夜歌,声声解去的
是未亡人的绳结与心结。明天开始,死
将在生的那一头开始另一种
平静的延续。

2011.5.9 长沙雨园




一起流泪的幸福

暮色将城市带入更深的迷茫。
此刻的台灯,将面前照亮。
想着乡下的你,一定是蛙鸣的
巷道,夏夜的微风,听觉的盛宴。
但孤独仍会袭上你,零散的星星
将斑驳传递给屋后的竹林。
一台旧式的电视带给你慰藉,
它小小的屏幕就是你
看我的方式,看相同的街道,
看相异的面孔,想象其间有我。
而我多么希望只是老屋的窗玻璃,
一边黑夜,一边你。
伤感的剧情总是触及你柔软的内心,
你将在那窗玻璃上落泪,
我将随着镜中的你的落泪而落泪。
一如我就坐在你旁边,
一只白鸟收拢翅膀,界定了
整个的天空。

2011.5.10 长沙雨园


模仿

我们日复一日朝自己发问:
生活何为?
呵!模仿。无处不在,无止境的模仿,
我们一个挨着一个。在荒无人烟的
原野,风从大片大片的稻田
吹过,不简单如巨大的一只手,
它集合了所有我们能够感知的一切物
的形状。我们真切的感受
如此温柔的抚摸,以至于时间
如波浪般舒张,停驻。
从地狱深处上升的律动,
让彼此的手紧靠,却不相牵。
我们害怕一旦如此
便会从巨大的脸谱中一并吹走,
消失于无形。
但我们并没有因此而轻松。
事物的核心,总是残留着作为整体的
人的影像。无论多么小的碎片一样留存,
我们彼此相似,这多么让人沮丧!
渔人们总是善于使用诱饵。他们
日复一日的等待,全基于经验之上的
强大内心,以及难以言说的
命运。最后用来区分彼此的,
往往是我们从未在意的
一些偏移,一些错误。

2011.5.11 长沙雨园





诗歌如何可能,情感毫无用处,生活琐碎
没有助益。我们为什么而写?
悲伤,欢爱,恼怒,嫉恨……如此迅疾与充盈,
没有多余的位置可以让它停驻。

空无一人的剧场,唯有座位真实。
而我们怀念,需要一场盛大的伪装,一场
罔顾的演出?我们乐见于的灵魂为之颤栗。
一如凶残的绑匪,寄希望于暴力的和解。

一个人,当他致力于写,内心的平静
便会持续的俘获他,在一场灵魂的放逐中,
他欢喜于自己的消失。但我们如何发出
自己的讯息?繁琐的细节无法还原,
精心的雕琢只会让事情更糟。唯有幽暗盘踞
在我们内心,等待猎人手持电筒,修剪平整的草地。

2011.5.12长沙雨园





斜线是通往你的唯一道路,从高处延伸。
一千朵玫瑰次第开放,世界陷入
无休无止的静寂。静寂!美的震慑。你发出的
全是我收受。我如此强大,我难以理解。

并没有另外一个我在这世上存活,你一度
将他引至我的目之所及,现却一一使之幻灭。
在最后的午夜,逐个将往事
捏破。轻触曾经的向度,感性的火与

理性的灰。被牵制的时间,非长即短。
我们相遇在人迹罕至的沙滩,仿佛只为
寻找奇石怪草,和杂乱的爬行;寻找一切
扭曲、偏差、遮蔽之物。它们显现,我们沉溺,
爱是专属的焦距,没人能长期持有。潮水消退,
唯一次次随时空而来的叹息,将眼前的荒芜渲染。

2011.5.13 长沙雨园



病人

毫无疑问,我们都是病人。
我们的病写在白色的卡片上,
写在有着特殊气味的化学制剂当中,
病人可不这么称呼,我们叫它:
药品。它正顺着塑料导管进入
我们的身体,仿佛我们引诱了它。
我们的病也写在护士的关爱之上,
她为我们插针,为我们拔管,
她当我们是故障的人,我们当她是健康
那意味着幸福,的信使。
当然,最重要的是我们的病写在
整个医院的门牌之上:
除了护士,这里只有医生和病人,
可我们不是医生。
或者,我们本质上是医生,
输液管阻止了我们的相互救治?
我们被摆放在一格一格的椅子上,
没有一个想起过要离开。
那么,护士将是不错的信使,
她轻快,飞舞,
让我们想起,有另外相同房间的人
此刻多么的需要我们。
于是我们像约好似的闭上眼睛,
头脑里开始有张空白的卡片,
我们开始自顾自的琢磨处方。

2011.5.21 长沙雨园



盲人

盲人是这个世界的预言,他们的眼睛
空洞而深邃,难以琢磨。我们依赖于他的方式
与他捏着竹竿穿行于漆黑茫然的大街小巷正相同。
除了他不具备完整功能的眼睛,我们倾向于认为他身上的
其他所有器官都灿烂的开放。深刻的洞察力所遮蔽的
往往是我们目之所及。

这并不能给我们带来安慰。我们的盲是深度的,
仿佛地狱的阴风。战栗的麻木。触及是灰烬,
倾听是单调,闻到如有,也只是喉咙里喷涌而出的
口臭。本质上来讲,我们不希望别一个的存在
我们自恃于自我的解决,蚕的幸福在茧中,即算
并不总是那么的正确。

世界也并不就完全的沉寂。相反,它的喧嚣
是不可调和的喧嚣。我们不再简单的将自己寄居
于别处。唯一的教诲在于拆散,完整的影像
是破绽,是缺陷,我们不再借助于他人之镜,
不再修正,不再更改,我们谈及善,只是生长,
生长的声音取代一切,我们每个人
都是他人的盲点,自我的的珠穆朗玛。

2011.5.22 长沙雨园  




稻草人

在田野里,稻草人是可怖的。
它撒开两手的形象,
更多是在历史中脱壳而余下的影,
它不可行动,可倚仗的不过是,大自然的
风。三两只鸟雀,不断在它的装扮面前
测试耐心。它们注定犹疑不止,
就像它们从不知道为何如此。

在田野外稻草人同样是可怖的。
它撒开两手的形象,
对我们来说不是拥抱,而是迅疾的
失控。撤离到我们无视它的存在,
或者谦卑的送回,我们的将死之物,
看!鸟雀在它的面前颤抖,它诱惑它,
它复活,哦,我们不能说这是命运的欺骗。

究竟是什么让它陷于如此尴尬的境地,
独自将反张之力注入这无边的田野?
人类对此无话可说。我们利用它、憎恨它。
只有鸟雀听从它们的天性,掀起原初的风暴。
它们是勇敢吗?难道那不正是
隐藏于我们内心的呼喊?

退回到稻草人,作为妨碍的头颅不复存在,
本能的战栗升腾,那是风在将那最真的言语诉说。
啊!这里只留下作为遗留之物的四肢在
天地的两极之间,
以及鸟雀,以及田野。

2011.5.26 长沙雨园





在雨中走得久了,似乎并不能感受到它的消失。
想到有一场雨永不停歇,在这个大地上均匀的下着,
我们不会试图让自己的步伐尽可能快一点。
这多少看起来像仓惶的动物。雨并不能在我们皮肤上
长出鸟雀那样涂满彩蜡的羽毛:我们有伞。
伞让脚底下的雨,慢下来。

但有些事物回头看,总是快的。
比如生命流逝,终将弃我们而去。
路上有驿站,有切割阴影的屋檐,盛开
于纸上的莲花以及,有用想象对抗的虚空。
事实上,一场遗忘的雨正由无数场的雨对接而成,
对活在间隙中的某些虫子而言,雨是不可想象,

它的生命短暂,不够消费哪怕那么一场。
相反,科学实验总给我们以慰藉,密闭的容器,
一滴水蒸发为气,下降为极度小型的雨,
一滴水循环往复,永恒,自在而饱满。
这让我们联想起浓汤于慢火上煎熬。
水珠在透明的盖子上凝聚,滴落。

水被烧干之前,你揭下锅盖,
你终止并迅疾复活另外一场雨,
你全部的生活被笼罩,尽收其下。

2011.5.31长沙雨园



服装街

杂乱的人群里,你看不到我。
我的孤独不同于冰冷的塑胶模特,
它不可消解,不可搬动,也
无可遮掩。它固执的加深,伴着我
在人群中穿行。但你看不到我。
并非如你所想,我的身边
缺少完满:一个不安分的女人,
一条忠实的狗?
相反,他们从未离开我。
恐惧与不安总是先于
见面的招呼充溢你的内心。
你可以想象正是那一声呼唤,
在岁月流逝的暗河里。
当此时,你知道:你得应着。
古老的仪式上,人们相信
鞭炮是沟通人与神鬼之间的
唯一语言。粗暴的干预之上,
灵魂得以生长。作为补偿式的消解,
在这之外的选择是多样的,
你可以充耳不闻,一掷千金
或者一路欣赏。不同的需求下
人们仍然得以和解,
得以摆出驯服的姿态。
哦,我们行走,行走而像是
一个一个的猎人,透过瞄准器,
我们耐着性子,
看他人如何将他眼中的我们猎获。
我们不言及幸福,
幸福更像是那悬挂的衣之魅。
在无人的夜晚,它们开始行走……

2011.6.6 长沙雨园



卖树记

远远的,我看到那树。
枝叶全部砍去,卸下重负的它
像个被闲适逗弄手足无措的汉子,
举着空空的天空。
昔日它广袤的阴影曾盖住大片的土地。
父亲和母亲,曾在那地方劳作。
阴影里也许有过尉迟敬德夸张的脸庞,
有掏出过九只小鸟,一条弹弓。
在那些被悲伤和恐惧笼罩的日子里,
它甚至忠实的模仿了父亲临过世时
久久无法直起的腰椎。
父亲不曾料到会如此早的弃我们而去。
他一度停驻在我的身后代我作答:
语气低沉,一种习惯无可抗拒。
“他们愿意出高价……”
母亲的询问像池塘里的浮萍般虚弱,
可以想见她倚着的身子正被夕光渲染。
树商过来的那天,我不在现场。
再见到它,它挂着无形的,有若污点的
价码牌。截去的枝干长出新枝叶后,
他们将会把它挪走,
它的阴影将在另一块土地生长,
被另外的人所识别以至依赖。
又或许他们已全然忘却,
连同那场交易,只留下它
孤独的背影无言的诉说。
更可能的是,它的生命
不足以支撑它度过这一次的
变故。他的水分将一滴一滴的落下,
重返屋前的泥土,我听不了的,
任何的声响。

     2011.6.7 长沙雨园



渡口

最后一班渡船走后,整个世界
突然松开。再也没有什么能予我烦扰。
为赶上它,之前我一路小跑,
任由不安掐住喉咙。
现在,我蹲坐于此仿若命运安排。
看河流远去。看暮蔼中的宁静
如何抱紧膝盖。我思想
该发生的既已发生。未知之事,
难以琢磨,曾视之为畏途。
此刻,我若想它,
它正与我的想象相同。
我低下头,想象之光盘踞内心,
随意形状,澄彻透明。
我抬起头,飞鸟横渡,
携远方而去……只留下茫茫的夜色。

     2011.6.10 长沙雨园




木脸人

木脸人,你行走在城市之中,
像一朵娇艳的罂粟,你的腰身饱含魅惑,
多少未可触及的手,曾留下稍瞬即逝的温存?
你曼妙的步姿之下,有着多少理想的情人?

木脸人,我分明看到你的脸上
有千万张脸,灵动的眼眸,被千万人的注视所充盈。
柔和的石膏在他人投射的光线下变得坚硬,
那是由迁就,迎合,不安和恐惧的模具所铸成。

小狗儿在草地里嬉戏,亲吻。
城市的窗户尚无嘴唇。
木脸人,你每日的穿行难道
只是为了将那隐而不见的孤独追寻?

木脸人,除了可供展示的自己
既无温存,也不会有任何的情人。
星空靠转动找到永恒,在你的脸上,
我看到命运,往来交易,无法皈依的魂灵。

但,木脸人。
我仍愿停在这里,倾听你
走过交叉街口的回声!

2011.7.2 长沙雨园



包子

下了床转过清晨屋旁的竹林,
就是一条很长的小路。雾气让它
看不远。另一头六里地是集镇。
那里很多人,妈妈是坐在街旁
的一个。前面,是她装菜的簸箕:
走夜路的时候,我时常扶着它。
我又晚了。从一个不记得的
梦里醒来,我懊恼留在了屋里。
一次一次的跑上小路,
扯着脖子,我像精明吝啬的镇上人
拿起妈妈的菜,拿起又放下。
祈求路的尽头好运光临。
将手藏在背后,
我毫不在乎的对着妈妈说:
“你这菜,我全买”。
妈妈将飞一样出现在我面前,
如往常,她用卖菜的钱
搬来香气四溢的早市。
那被手巾包裹,热气腾腾的
包子,妈妈说我是上头有红点的
那一个。她总是能辨认出我。
多少年都是如此。
想起那时,她轻轻的用手挡住我:
说:不,孩子。
她不知道我已经长大。

2011.6.30 长沙雨园






在人多的时候,你总是
带着他们,顺便
捎上我。所有的故事看起来
不断重复,相互接续。
这,是你的功劳。我们同时选择
不孤独。但孤独,此刻正在
袭击我,一个人的往后,
我向你发出邀约。你从不
稍减半分,你擅长增加,
在命运的另一头加上想象的重量。
可我仍然需要你,就好像
需要一只酒瓶。我啜饮,
我希望别一种,不论什么东西
畅快的进入,在啜饮之后腾出的空。
那时,我将安然坐在两条腿的
椅子之上,平静,平静的
向你诉说……

2011.6.26 长沙雨园



磨刀人

对于磨刀人,我们更熟悉
他的吆喝,一种全然不同的声音。
他走街串巷,在城市的迷宫
逗留太久,以至于让人时常忘记,
他也有家,永远磨不快的菜刀
随着他。如果世上尚且存有纯粹的
漂泊,那全然来自于他那
可供锤炼的技艺要求他走出去,
由此及彼的往复,在枯燥中窥见
生命的真理。而这种技艺
正在丧失。人们散乱,茫然,
被欲望所牵引,从一个陷阱投入到
另一个,再另一个,无法停驻。
人们建房子,盖上顶棚。
除偶尔拿出生锈的菜刀,
什么也不想被人窥见。
只有磨刀人是强大的,他粗砺
而高昂的吆喝,像是这城市
最后的挽歌。他日益精进着的
日趋式微的手艺,坦然自若的走向,
他无法追忆的,迟暮之年。

芭蕉

在黑暗中坐久了,
黑暗会滲入你内心。
灯光,同时闪烁,
说它是指示性的存在。
此刻你不想听,它可憎的教谕。
书本已然合上,在角落
自我繁殖,与你无关。
离去的人一经离去,
将永远不会再出现。
门,一旦开着,就给它永远。
夜色和着雨色而来,
界限,是附生于自我
无法解开的结。
但,一场芭蕉下了下来。
宏大,急促,惊慌,
清脆的滴响。
这踩着往昔的挽歌
——仿佛为你!
推开窗,清晨再一次来临。
一株芭蕉在院角,根深叶大,
瞬间消失在淡淡的光中。

2011.7.7 长沙雨园




祖国

醒来,刚做的梦
再不能记起。
我朝着床头摸索,
眼镜掉在地上,
一块镜片崩了出来。
我捡起它,一遍遍的擦拭:
一个空洞。
——祖国,我该如何
将你看清?

左眼睛不行。
它阴郁,深沉,
毫无遮挡,笑只是那
删除的哭声。
右眼睛也不行。
不易发现的玻璃,
易碎,透明,
它放大黑,加深红。
我怎能喊着
祖国,跛着脚?
大路朝天,
你旁若无人的退行。
看!到处都是活着的尸身。
傍晚在痛苦的人群中
死去。清晨,在幸福的人中
醒来。你既非痛苦,
也非幸福。
痛苦和幸福,在你的
屋檐下,被视作
同样的一个人。

你使用爱,必使用恨。
你去除恶,不提供善。
你的旗帜高扬,旗杆斜出。
你让男人变成女人,
你让女人变成商品。
你的历史复原为草稿,
你所有的未来都等同于这一天。

祖国,你奴役我
终究放开我。那么,
趁现在!
用你强大的手臂
最后一次将我环绕:
空洞的深邃之眼
——不作沉默的批判,
不提供任何的见证。

2011.7.6 长沙雨园



爱情

刹那间——
静谧的月光敲打——
没有一扇可以称之为——
正确的门——
虚掩着——
使用过的身体——
仿佛从来不曾有过主人——

2011.7.11 长沙雨园



窄缝消融宝典

相较于漫无目的的宽来说。窄更像世界
曼妙的腰身。当你试图揽入怀中,
它便有了裂缝。掌握炉心温度是一门
艰苦的学问。多少世纪了,
在荒废的遗迹之上,所有印鉴,
都是一次关于失败的签名。候鸟殷勤
总是长途跋涉,写一首关于分裂的诗文。
北是它的起句,南则作为结语。
所有的时间里,时间从来就是
不曾失职的自动发表人。你将惊异于
不易一字的编辑如何可能。魔术师
擅长加法和减法,他们的忧虑,
与嫌骗术不高的骗子没有丝毫不同。
你要做的只是,凭空消失或解嘲鼓劲。

2011.7.13 长沙雨园


当你老了

当你老了,身后的豹子
不再追逐。它看着你,
停止在它的地盘
——你永不能踏入。
你可见的虚空,
不由死亡的悬崖承载。
而回忆,不是在平静中
流逝的河流,它有着
金黄的外表,和被神选中
而来的迅捷。

当你老了,多余的道路
被岁月的浓雾清洗。
能改变你的,只是也
只能是有着固执内心的
时间。它向来够用
而现在可怜得所剩无几,
仅能将世界从你的眼皮
挪开,使你在另一双眼睛
复活,它熟知你的昵称爱称,
它醒来,完全的陌生人。

当你老了,你甩向远空中的
手势将回复它年轻时的重量和
力度。你的爱人和祖国
等着与你同眠。你的繁体和简体
已然混淆。用理性解决的,
此时,感性得要命。

当你老了,你每次回望,
都是向着苍老进发,
你每次起跑,
都嘱咐自己要从灰烬开始。

2011.7.18 长沙雨园  



你将带着身后的这支小型部队

你将带着身后的这支小型部队
走下去,直到生命终了。
他们不会简单消失,永不!
除开你:此刻的你,最后一刻的
你,不在悼词当中的你
是未经举荐的将军,
是用来攻占的堡垒,胜利和溃败……

其余的人死亡却不带走,他们
将再次折返,在合乎适宜的场合,
那全部由他人的唇舌所组成。
熟悉他们!这一个一个的陌生人。
想起你就来自于他们当中
该多么令人沮丧?
你乐于解散他们,但已不能。

成千上百个你将替代你存活。
掉落的幼齿,将重新开出花朵
在冰冷的青瓦屋面。
你无法攀上,无法留下一丝足迹。
你看着他们,说你曾经来过,
世上没有一只信鸽可代为传达。

2011.7.13 长沙雨园




旋转木马

在这里,
所有道路简化成一,
所有距离不再可消解,
所有的沉浮已经设定。
轻抚我的马儿,
马儿沉默,它不说话。

哪一片思想的森林
自足的生长,
哪一丝明媚的阳光
不需要探究。
是谁在人群而不被掩埋?
马儿沉默,它不说话。

朝同样的方向进发,
满眼都是清晰的背影。
远离,坚实的存在;
触及,时光的灰烬。
不安的内心在哪儿安放?
马儿沉默,它不说话。

头顶,星空跟随着我旋转。
一位母亲在不远处挥手,
转过去,我不再看见。
转过来,她仍在原地仿佛年轮
诉说着岁月。她是谁?
我想且只想看到的全部?
马儿沉默,它不说话……

2011.7.25 长沙雨园



生活是什么

生活是什么?
生活是在等待已久的人面前
垂下头来,一言不发。
生活不是沉默,
是维持沉默所需要的
力量和坚忍。
生活是在这等着
在那等。
失败者对你说:
瞧!迟早和我一样。
胜利者转过头咆哮:
傻子,别追我!
当你寻求意义,
她是让激情持续膨胀的老鸨;
当你无视崇高,
他是个精明而老道的同谋。
生活是什么?
一个影子,
今天晚上你别想
抓住它。




那一刻,我带着酸涩的人生
走街串巷,想寻找一份礼物
配得上你。为即将分别的时光
划上一个长长的省略。
好长一段时间,你赖在我的
眼皮底下,连梦也
拿你没办法……无尽的时间啊
我走在千万人的注视下,走着……
直到拐角处的,一家小书铺叫住我。
书里满是虚构的气味,让人着迷,
仿佛多年以后,我说到你。
所有的页码都映照出你的表情,
哭的,笑的,弯曲的,立体的……
我慨叹我挑选的手艺,真是一本好书!
说的都是别人的事,那些……飘飞的花。
好几次我想在扉页签上名,
或者,顺带捎带一些肉麻的话语?
夹上一纸书信,一些什么的符号……
好几个想法妨碍了我。
用于离别的时间,总是不够。
我走到你面前时,旁边的人都睡着了
你接过书,说再见。
我跟着说,是的,再见。
在多少年以后。

2011.7.26 长沙雨园



睡梦中我也在守望

睡梦中我也在守望……
有人提着一个袖珍的世界
来见我。她说:瞧!
你可以随意拼装,尝试
新的玩法。要是乐意
你可以配上说明。文字、帽子
或者红色的血液。像他们
时常对你所做的那样:
即便消失,你的影子仍然
代替你说话。周围的人
死死抱着你仿佛那是他们的
生活。你被使用,像条扫帚
尚未被遗弃。但她错了,他人
并非地狱。虽然活着,
有时只是让人难受,自己
或别人。我不愿通过
凝视外在之物去发见
终极的道理——“我就在这儿”
无法离开。即便是在睡梦中。
即便在睡梦中我也守望……
有个袖珍的世界,
不大不小,装下我和你。

2011.7.30 长沙雨园




稻草人

他邀请他们去到地头看收成。
秋天让田野变得空旷。
整齐的稻茬绵延在山的那一边。
被割下来的稻草
已经卸下沉重的谷粒:
每年都是这个结果。
虚空让它们纠结在一起。
不同的喜好,又让它们变回
一个个的人形,排着队。
他抚摩着其中的任一个,
对其他的人说:来找我吧。
随后迅即钻入稻草当中。
密密麻麻的稻草人
开始在夕光中行走……
它们围绕着其他的人,
直到黑夜降临,谁也看不见谁。

2011.8.1 长沙雨园



唯一可信赖的

唯一可信赖的只有未来之物,
它停留在离我们手0.1毫米的地方,
证明我们仍然有勇气活着,幸福或痛苦。
我们仍然能够用人类的思考
占据自己的头脑,赢得片刻的眩晕。
仍然能够将水,注入透明的水杯。
多少年了,用血解决的,
我们一再的用泪水来善后,那玩意
有咸咸的味道。正义或者邪恶
一旦披上时尚的外衣,在广场上
我们就找不到哪怕一张,非正义非邪恶的
长椅。我们中间,不断有人消失,
用彼此默契的方式。期间不谈及火,
它总是将我们的内心升高到非道德的
温度。这是多么的,不必要。
在茫茫宇宙,我们找不到可供模仿的
傀儡。我们已走得太远太多,
脚下不会再有新的道路。但未来
仍然可值得信赖,它赐予我们以想像,
肉身的限定一旦突破,灵魂
将唱响毁灭的歌声。

2011.8.2 长沙雨园



我说得那么少

我说得那么少,
言语在嘴里正失去其意义。
声音的投射不能
搬来哪怕一条长凳在
永不结束的会议。
鲜花继续它的衰败,
每天所做的,
只是在内心徒添着重量。
伟大的先知一再告诫
行动做不到的,
言语也不能。
而人们不行动,
已没有任何一种语言
能将其唤醒。
哦,无尽的悲伤!
反穿衣服出门
我们行走在人潮如织的
时尚大街。
就这么走着,直到
生不再是一个提问,
死,也不再是一个解答。

2011.8.4 长沙雨园  



反对的诗

写一首关于反对的诗
多么难。事物纷繁复杂,
挑出其中的一些来,
说:我反对你。
这不比对它的赞美更为容易。

歌舞升平的俱乐部,
赞美总是养尊处优的一位,
她风情万种,让隔着玻璃的幸福
在人们的心头化为反对的烈酒:
其间酝酿着,一万个拳头……

越是在贬低灵魂的医院,
反对就越是一笔庞大的支出,
它透支身体,止不住的血,
从空中垂下的永不是天使的翅膀,
输的是绝望与虚无的液。

隔壁是两个正常人,
一个数着绵羊入睡,
一个数着子弹爬起来坐到梦里面。

     2011.8.14 长沙雨园



我终于写下了一些

我终于写下了一些
关于我一个人的事业……
幻灭跟随我,猎物追逐猎人,
在一片我的山林,它是个
体面的家伙,需要用耐心来喂养。
它掀起一股风暴,
我跑得更快,更远……
期间不谈及俘获。
深邃的山谷一旦在我的脚下,
我才知道我能将其飞越。
我不求得到所有人的理解,
他们茫然的眼神中
让我感到无比的快乐,
无比的悲伤……哦,惬意!
我对他们说话,
他们对着我唱歌,庄严肃穆。
我知道即便整座山的鸟儿
都掺和进来。
我也不会感到丝毫的滑稽。
神,往往就是在他的子民面前
如何能够始终忍住,
不发出笑声。

2011.8.18 长沙雨园


一直在分离

一直在分离,
仿若这世界干净似乎雪,
没有严冬,一万年不改变。
仿若这世界不曾有过肮脏的阴谋,
黑色的血和神秘的笑。
一直在分离,
仿若这世界全由“民主”和“自由”所照亮,
即便卑微的活着也值得骄傲。
仿若人权离开具体的人可以生长
更为茂盛,借此将人慷慨的消灭。
仿若,死亡只是一个空洞。
生只需要一个程序的“正义”。
一直在分离,
被打劫的人唱着关于强盗的赞歌。
庞大的赌场若不是无人操纵,
就是有着一个乐善好私的庄家天生钱多。
一直在分离,高尚的执行者
用精确的导弹界定平民,
许诺说,不发筹码,咱们发糖。
一直在分离,思想!
一直在分离,肉体!
一直在,分离。
一直到一切都成为他者……
消灭!世界安静,一如斯。

2011.8.24 长沙雨园


如果

如果记忆不再将我抓紧,
是否昨天我(就此)不曾活过。
如果未来只是无望的延续,
是否明日我将(就此)戛然死去。
黎明一早将太阳投入黑夜深深,
黑夜捧出清冷的月色,作为承受。
我将沉默系于遥远的你,
你是否回赠另外一种沉默,
一种更深的沉默说
我烦恼只因我曾是所有人,
在生命无法抗拒的原初。
我痛苦只因我想是而从未是所有人,
这有着纷繁之心的现世?
我知道海洋浩瀚
不消除哪怕一滴水珠的孤独,
言语总是破坏一个人真实的存在。
我每写一次都篡改在神的旨意,
可抱歉的是我没有可供设计的内心。
你知道,我向来不懂得神,
像一切人,只在不懂的时候,
无限靠近着……

2011.9.18 长沙雨园


中秋

月亮好不容易从凌乱的高楼之间爬上
仍然饱满如新,心境才更见其荒凉。
这样的日子想一个人怕是不容易了的吧?
千里的那头有时是你,有时是我,
千里的长度怕月光也是难渡的吧?
总有一些云雾干扰,总有一些
找而不着的改变,让思念蒙着羞。
多少年了,多少人没走出月亮的
阴晴圆缺,起落有致?
多少年了,多少人依然在酒杯中
照着全人类的孤单,咬着个人的圆满?
月亮好不容易从一个又一个的坟头爬上
仍然寂静如水,生命的箭头才更见其精准。
今夜就不要看历史,不要看轮回
让其消解在溶溶的月色当中了吧?
今夜心头只有坟头,坟头,坟头——
用于思念,悼念,念念……

2011.中秋.长沙雨园


童年

当天上白云飘过心里预设的那条田垅,
剃头匠的刀剪开始像风吹过稻浪
吹过头顶。爷爷,父亲,然后是我……
我们互相看,觉得像散落的俄罗斯套娃,
他却一溜烟从东头消失在了,落日的西头。
摄影师走家串户,牵着的白马
“小孩骑上它会魔术般嘭的消失”。
他撒开双手无辜得像是摁错了快门。
这次,他带来的相片仿若史前所拍,
他是否环游世界的人?翻出经纬仪来
在“方”字下面,小一档的陌生人咧嘴
直冲我笑。“是不是弄错了?”
聪明人可不给专事改变的时光付钱!
还有经历过一百次死亡一百零八次活过来
的故事主人翁。只讨足一日口粮
宁死不上主人餐桌的“大叫花”……
这样的新奇都不在了,你渐渐长大
习惯了人生。

2011·9·3 长沙雨园

我越来越难以理解

我越来越难以理解,
当我试图理解最为普遍的情感
它像风吹过绿色的原野,
以最为宽广的方式,让我看到
爱并不伟大。在全知全能的神那儿,
一切只是一种联系,一种秩序
不涉及善恶。

我越来越难以理解,
当我用同情怜悯感同身受的眼光
俯瞰众生。我不过是
放对地方的花瓶,骄傲的插花匠
在黝黑深沉的大地攫取几把
道德的泥巴,多数人赋予着它的营养。

我越来越难以理解,
当我想要理解我暂时的存在
为着何种的目的,出自何人的安排,
当我想要理解没有我的世界
该以何种方式继续运转。

当我想要理解我的心
为何终日不安,
想要理解多少年过去了,
一切在从头开始,
一切只从我开始。

2011.9.11长沙雨园



雾总是在河流的狭窄处升起

雾总是在河流的狭窄处升起。
你我沉默不语,也没有忧伤。
在同一条河流,同一条船上,
没有红色的鼓手,桨儿停住,
我们一个接一个解开着河水。
每一条岸在我们思考的时候
失去意义。我们试着不思考。
拐过前面的湾我们将说再见,
一个接一个。雾是另外一个。

     2011.10.6 长沙雨园



用什么确证我们的存在

用什么确证我们的存在?
思考只是毫无助益的延续,
人类普遍的情感,诸如怜悯与嫉妒……
并不能将我们剥离,从日常生活的祭坛。
我们仍然渴望自己是一个独特。
孤独越是远远的离开人群,
人们就越是沉溺其中,太多
以至于我们完全无法看清。
而你!只有你!
你的眼眸投射出我全部光芒,
没有界限,它主宰世界的一极
如果地球仍旧在转动。
我看到一切的不可能,爱的海洋
生发无数河流,广袤的天空
似乎也无法将其笼罩。
但你是谁?坚实的存在?
抑或不可触摸的虚空?
其实你什么都不是,
只是情人嘴里的蜜语。
我却以所有的未来与你兑换,
陷入一桩不公平的交易。

2011.10.7长沙雨园



级别: 一年级

3楼  发表于: 2013-05-01   主页:
呓语
我被幻灭感擒住

深深的被幻灭感擒住。生命的途中,人必须站在某个点上。蓦然回首,过去的点点滴滴已然不能改变,我曾经来过,却并不精彩。不关乎宿命,只是一种无力的心境,下跌,没有谷底的,彻底的下跌。我急待心灵的致幻剂……我需要着陆,哪怕停在空中。



我被失落感擒住

真切的。躯干是心的延伸,四肢是躯干的延伸。手是开出的花,共计十朵。我看到黑褐色的泥土,有水,有适宜的阳光和湿度,有蠕虫。思想的空隙生发出一丝一丝的白色的根须来。呵,一切都在加剧它。呆住,死死的呆住不离开,是生命流连的真实态。我看到失落感此时正尽心尽力的将其呵护。我狂呼:不要放手,阿弥陀佛!




地狱和天堂

他们不乏学识,随时间而来的重复带给他。他们不乏激情,随地域而来的差别赋予他。他们不乏勇气,随未来而来的空白引诱他。他们日复一日的修建一座地狱(他们本想修建一座天堂),地狱修好,天堂在外面。在他们想修一座地狱的时候,地狱就有了。当他们想让这座地狱更像天堂的时候,地狱就缺开了一道口子。这道口子,并不通往天堂。因此,他们只得百无聊奈,日复一日修补它。他们乐在其中。



我是一个有任务的人

我是一个有任务的人。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很清楚这一点。咖啡厅是我熟悉的,钢琴声是我熟悉的。它从那一丛我熟悉的绿色阔叶植物间隙中流逝。我说:开始。其实是摁下“REC”键所带来的副反应。而你,还没等我的话音落下,就像是卯足了劲的棉花机,絮絮叨叨的没个停。你那些白色的泡沫,你那头顶的吊灯随着你急促的呼吸,在走神似的闪烁。好不容易插了个空,我说:你是一个快乐的人,你立马搜肠刮肚,竭力证明自己是如何如何的苦闷,如何如何的得不到理解。甚至不惜流出两滴眼泪,并且让它久久的挂在眼角,两颗闪亮的叹号。我不得不说:你是一个悲伤的人,你立马变脸,一脸无辜的笑着,怂恿我评价你的演技是否高明,你浑身颤抖,仿佛想要让我看清楚你身上将会抖落的,如灰尘一样多的,幽默的疙瘩……为此,我们彼此都精疲力尽。你那可怜的伎俩,你那滑稽的伪装,你那不切实际的想法。除了重复,还是重复。我满脸的怒色,你竟然没有丝毫的发现,竟然没有丝毫的,在意?我想,我是一个有任务的人,我需要开诚布公的和你谈谈。然后,我说,你活着……然后我命令侍者熄灭了头顶的吊灯,剩下我一个人留在黑暗里,那些无尽的忧伤。我知道无可挽回的磁带已到了尽头。而钢琴也似乎没有停止他的弹奏。



雪盲

                     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  
                                  ——王维《观猎》

《雪盲》的作者一直在极力掩饰。随着阅读的不断深入,这种感觉就越是强烈。作者好像吐丝作茧的蚕,吐得越多,茧就织得越是严密。到最后,他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隐身而去,什么也没有留下。但你分明感觉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变化。你无法精确的衡量这些变化,因为你沮丧的发现,某种惊心动魄的东西进入了你的生活,或者那个东西一直就在那儿,而现在,你发见了它。你深切的感受到你正处于某种变化当中,打个比方,你像是一只百无聊赖,看不到未来的蛹,此时正走在羽化成蝶的路上。这种变化或许是一秒钟,或许是一年,或许,永远不会到来。正是这种“在路上”的行进,妨碍了你的判断。

你一早就发现,小说的叙述者不失为一个“诚实的人”,他忠实于他的感官,好像除开这些,他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倚仗。当你梳理缠绕互生的情节,试图找出一条通途的时候,他总是会适时的,变魔术似的从不知哪个角落冒出来,诚恳而委婉的向你解释:哦,实在对不起,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你,因为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多么惹人怜爱!你无法反驳,即算从小说本身来看,也确乎如此。迄今为止,他所写到的内容,全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听,除此之外,他一度表现得非常果决,只字不提。
 
小说的情节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简单得出奇,甚至可以说是相当“乏味”,诸多重复。像蹩脚的面包师不断在试验他的新产品,不断在修改他的配方,全然不顾及“任何一位”顾客的口味。因此,整篇小说满是改动的痕迹,不知道是由于没有十足的把握,还是故意如此,所有改过的地方都原封不动的保留在那儿,凡是有空白的地方,都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小说对时间的处理也显得十分草率,仿佛“左边膝盖开始疼痛之时”是一个地名,而且有那么一张地图,只要你细心寻找,总是能找到它。但更多的时候,则是语焉不详。时间从来不是故事推进的线索。如果存在一部小说,谋篇布局采用洗牌的方式随机拼凑而成,我想非《雪盲》不可。

还是让我们来看看这部离奇的小说都写了什么吧。如果你习惯于构建什么的话。那是一个大雪封山的“早晨”,“路已经被积雪所掩盖,分不清哪条通往山外,哪条通往村庄,除了白茫茫的大雪”。与其说这是一个村庄,不如说是一个庞大的家族,他们“像盘根错节的大榕树,全然分不清哪根枝丫是哪根”,全部都“混杂在一起”。依“我”看,“榕树”并不存在。因为村庄里从来没有哪棵树与其相对应,在“我”内心取得“无可辩驳的共识”。人们接受它,只是因为整个村庄接受它,对此“我无从知晓来由,也无意欺瞒读者”。为此,“我”确切的走遍了村庄的每个角落。不过“我”仍然相信“有的地方我从未踏足,虽然经常打那经过”,“我习惯于经常词不达意”,让他们陷入奇怪的表情,这多少看起来像是“一种病”。

在那个“不知道下了多久的大雪”之后的早晨,也有很多地方说是“黄昏”,而更多的地方,用“突如其来的饥饿感逼使我做点什么”的那一刻,诸如类似这样的语句来指代。“我”在马槽里发现了他,他身上散发出的“难以磨灭”的气味让我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我”在马槽上磨蹭着自己的脖子,借机会想要“好好端详他”。他的身体“占据了整个马槽”,似乎非常虚弱,但气力却很足,冲着“我”说了两个字,“饭,渴”。“我”记得如此清楚,“完全出于下意识”。这导致“我”很长一段时间“胃口全无”,他“仿佛识破了我的秘密”。他有一双“雏儿似的”眼睛,逼使“我”时不时的将马槽说成是“摇晃”。
当“我”每次低下头,它一般情形下都是高昂着的,总是无可救药的要将他吵醒。他则毫无例外,侧过身使槽底露出来,支支吾吾的用“饭呀,渴呀”来回应。他终日“睡眼惺忪”,“我”分辨不清那声音是在他的梦中还是飘进了“我”的现实,虽然“我”自恃“听力超凡”。奇怪的是从那以后“我”总是莫名的“激动”,“心脏就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我”惧怕过高的声音,“四周看起来静悄悄的,一片死寂”。然而,杀戮开始了。当然,这只个人阅读的一厢情愿,小说文本并没有给出明确的说法,先不谈那些有意无意的修改,即算在不同的章节,表述的也大相径庭。如有的地方这样写:“我看到杀戮,四周看起来静悄悄……”,换了一个地方,又成了“我惧怕过高的声音,而杀戮无休无止……”。如此这般。

自此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那个地方。“我”如是形容栖身的这个地方:温暖,终日充斥着光线让我经常忘记了睡眠,“我”一日复一日的站在那里,偶尔活动活动筋骨——如果不是因为“我惧怕过高的声音”,称得上“称心如意”。文中对于“杀戮”一词的表述,更是五花八门,以至于让人联想到凡是发生转折的地方,“我”都直呼为“杀戮”。当然,这只是出于某种猜想。因为在较大的篇幅里,“我”将“杀戮”直接等同于不一样,突然改变的“气味”,或者“颜色”之类的。
文中牵涉到的人物很多,他们从村庄的各个地方赶来。如同事先约好,一个一个的来,一个一个的去,从不结伴而行。他们“从不直视我””,像“我”感觉饥饿时的样子,除了焦灼不安,不知道“如何表达”。对于这些人的细节描写很多,占据了小说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篇幅。加上不断的修改,你无法分辨哪个是哪个,某根“让人记忆深刻”,黏在嘴角的饭屑在很多人身上都有提及,其他诸如形状奇特的配饰,甚至话语中明显的个人特征,也是如此。从中想要揣测出一些自圆其说的东西仿佛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小说里唯一没有更改过的,是它的结尾:“最后我还是认出了我自己,除了走出这张门,我别无选择。雪地里映照出的,不是我的影子。我漫无目的,除了追逐它,跨越一个一个的山头。我的身后,是一串一串的脚印。我奔跑,直到脚印完全消失,我也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有些地方,我经过,却从未踏足。”对于这段,他或许已经明白,再怎么修改,都是徒劳。又或者,他实在没有时间来作修改而猝然苍老。

 

对面的窗子

每一刻,当我掀开沉重的窗帘布,它颜深厚重,足以负责任的将阳光阻隔在另外的区域,我总是能看到对面的窗口,正对着这边,好像专门为我而设——如果我的视线不偏离笔直的通道。我们重复着这种对峙。它看起来总是紧闭的,被浅淡的窗帘,所遮蔽,在光的作用下,而又若隐若现。每次皆是如此。那窗沿墙边伸出的铁条上,不断变幻着各色衣服,从春天,夏天,一直到深深的冬天。经过无数次详尽的观察,它看起来总是紧闭的,这着实让我伤心。就在我的眼前,我却无法揭露它,哪怕天知道闪出来的何等景象?我急于知道,一如所有人都会做的那样。于是我将观察的空间延伸到了我居住的房内,时间也大大延长。我花钱购置了一面镜子,通过它,我可以清楚的看到对面窗户的变化,在我阅读的间隙,在我的听音乐的当儿,甚至在我发呆,什么也不想的情况下,我都能轻松的观察。不可避免的,是我的窗帘也将长时间处于开的位置,阳光也更多的进入我。它进入到我的生活,如此顺理成章,因而所有的人都说,是个阴谋。但铁条上的衣服仍然在变幻。我沮丧的想起,对面也有着同样的一面镜子,它二十四小时的工作,但我却无法二十四小时保持清醒和注视,这种障碍注定了我的失败,他的成功。于是,我觉察到,在我心灵的某个部位,一根铁条正在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来,从春天,夏天,一直到深深的冬天……
 


人称之辨

写诗,选择“我”、“你”或是“他”,是首要的问题。当你选择“我”,说明你隐藏了一个更为真实的“你”。当你选择“你”,说明有一个保持适当距离的“我”在观照着。而当你选择了“他”,说明你在极力控制着自我的分裂,于是你批判,你质疑,你审视这个千疮百孔的外部世界。当你在后面加上“们”,说明你的孤独在给你装上一个摆动的尾巴,带着伤口……

我承认,我的诗中很少出现“我”,很少出现“你”,因为我不好言说,或者说是不敢言说。我觉得我喊出一个虚构的名字更为容易,我喜欢乃至憎恨我的若干个替身。
写诗,选择“我”、“你”或是“他”,是首要的问题,我祈求于时间的解决。
 
她是如此平滑,如此绵长,如此的不区别“你”、“我”或是“他”。
 
她是如此如此。


 
对谈

按照沙发的布局,此时,你我之间,是茶几。你我之外,是大的“左”,抑或小的“右”。你我的两个眼睛随意直视前方,仿佛当该如此,仿佛对面墙壁有什么不妥,值得反复探究:它干干净净,平静的如同一片白色……。你我清楚知道,对方正滔滔不绝。你我就像一对不知疲倦的乒乓球拍,将半空中掉落的阵阵发音,准确的接投在对面的墙壁,发出美妙的声响,你的,我的……。你我装作很享受的样子,歪着身子,陷落在各自的深渊里,倾听,倾听,唯有倾听……不绝于雨。



“我没事”

“我没事”。这是K经常用到的一句话。并非因为K冷漠无情。正好相反,K憧憬那种给人舒适感的人际交往。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没事”正是K在实现这种憧憬的路途中不得不用到的一种工具,确切的说是一种筛选器——K固执的认为,自己的事情只能够自己解决,外部的介入永远意味着干扰,徒劳而毫无益处。在K看来,“关心”乃是一种冒犯,一种将自己的思想和观念强加于他人的冒犯。在人生的长河当中,这种冒犯满眼都是,让我们时常感觉到,我当下所过的生活,究竟是我想要的生活,还是被别人设计的生活?虽然这个“别人”往往不是一个确指。就好像一个心理疾病患者,在他和心理医生相对而视的时候,究竟是他的疾病本身在左右医生的行动,还是疾病的名称,乃至类别在左右医生的行动?依靠尚未成熟,也永远不可能成熟的所谓科学?将千差万别的思想简化为毫无差别的实体,简化为符号的冷冰冰的科学?今天,在心理不同于常人,而被划归心理疾患者那儿,他行为的逻辑是出于他自己,还是诊断书在明白无误的告诉他或他人:你当如此?在现代社会当中,声音、图像、各种感官的刺激纷纭而至,我们的真实生活越来越象是一个拙劣的模范者,我们在照着某一电视的剧情在发展着我们的生活而不自知。在活生生的正在进行的暴力、压迫、贫穷和饥饿面前,我们无动于衷,丧失了反应能力。我们感官在更为夸张的暴力、压迫、贫穷和饥饿中磨损殆尽。看吧,当你放松警惕,它们便打着“你没事吧,你还好吧,让我陪你解闷,让我给你愉悦”的旗号蜂拥而至。K,需要的只是紧紧关闭他心灵的大门:“我没事”,吝啬得不再多余留一个字。



“归还”

K.每天都要确认一下那个东西是否还在。这几乎成了他例行的工作,就好比他总是在做完了某一件事情之后,便会想到要思考:我为什么是这样而不是那样去做。这个东西,打从K.记事起就从属于他,不对,应该是“寄居于此”才对,因为从它呆在这儿开始,严厉的父亲就一直告诫K.:记住,要还的!

唯一庆幸的是,它一直很安静,有时甚至安静了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K.曾一度认为它失踪了,但很快k.就意识到他错了。K.上当了,这是它惯用的伎俩,假装失踪,使K.放低对它的关注,在K.几乎就要忘记他的时候,它突然出现了,给K.来一个措手不及,一记重拳,让K.好几天才能缓过神来。在那些日子里,K.满脑袋里都是它的影子,虽然他从没有正面仔细的端详过它。但它过分夸张的细节,总是那么的清晰,K.窒息的不能思考,任由那些细节在大脑里生出白花花的根,之后是相互纠缠的藤蔓,硕大的叶片重重叠叠在其间。K.感觉空荡荡的,之前属于他的,现在正在演变为一个公共的场所。K.从未感到如此的愤怒,急于停止这一切。但他的呐喊在喉咙那里转了个弯又回来了,他蹩足了尽的拳头,象是一堆废铁,在铁匠手里,被反复端详。不知道过了多久,K.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醒来时,K.感觉舒服了很多,仿佛是一个旁观者,看着台上彩排的演员一再的出丑,K.会心的笑了,这种笑潜意识里在说:喜欢出错的,不单是我。
 
虽然这种情况不是经常出现,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前后的间隔甚至有加长的趋势。但那种刻骨铭心的记忆,总是挥之不去。它的影响正在向着他谈不上丰富多彩,但也平淡惬意的生活在急剧渗透。有几次,它化身为一个刺耳的音符,频繁出现在K.与他人的谈话当中,使对方总是搞不清楚他究竟是在说“是”,还是“不是”,或者“是不是”。有时候,它以一条尾巴的形式贴在他宽大的裤子里,没有规律的左右摇摆,搞乱了K.的方向,让K.看起来象是一个醉汉,引起朋友们的一阵大笑。最让人难堪的是,有好几次相亲,它竟然让K.头脑里那些杂七杂八的想法全都变成了现实,K.为此挨过好几次耳光子。
 
K.虽然受尽折磨。但却一点也没有归还它的意思。这个想法,一经出现,就如此顽固,几乎成了他生活的全部。他不止一次的这样想:这是我性格中固有的某种缺陷使然吗?我离不开它,只是因为它属于我,也从没有哪个限定我要哪一天归还;这是因为一直以来的习惯吗?象很多人感受到的那样,一个人的习惯总是要个影子一样跟在后头,哪天不在了,就好像丢了魂似的,坐卧不宁。这是因为我的怯懦,或者说我的狡黠:?在我想要做什么,而不敢去做的时候,总是假借它手,自己倒装出作壁虎上观的架势;还是因为它给我的生活带来了必要的干扰,从而使其看起来不是那么的平淡,与那些传奇的故事相比不至于太过逊色?
 
K.日复一日的这样想着。这可急坏了他的家人。“你看,这下好了吧?!我说了这可是关键时期,一点也不能放松警惕,瞧你都在干些什么?”爱他的父母总是在为这样的事情争论不休。他们就如同蚕,不断的吐着丝,在K的脖子上肆意的缠着绕着,透过那些微小的缝隙,K.看不清他们的脸,K.也没有时间去看他们的脸。之前所有的好奇感,所有的千千万万的“为什么”,此时都归结为一个“为什么”。“他发烧了”,他们在做着最后的确认。

他们每天给K.喝大量的药水——K.如今真正成了一个病人,在那些前脚走,后脚来的邻居、朋友的广泛议论当中。他们看K.的眼神总是流露出怜悯的神情。这让K.非常不舒服。这样更加加重了他们的同情心,他们狠狠的抓着K的两只手,仿佛要把K.从病魔当中抢过去。K.只有在他们象苍蝇一样聚成一团,大声发表对K.这种病症的看法时,K.才有机会离开那个脏兮兮的病床,在那些象行为艺术者一样表达着奇怪思想的奇怪动作面前小心穿越,然后在充满浓烈氨气的马桶前,将那些不知道的药水吐出来,冲进下水道。
 
长期的囚禁生活,让K.明显胖了不少。无止境的思考使K.感到一阵疲乏,一种此前他从未感到过的疲乏,他第一次主动要求打开窗。他看到了阳光,被半卷的百叶窗帘割成一条一条的,象是烤肉。K.甚至忘记了那个曾给他带来很多事故的小东西。它像条白色的,晶莹剔透的线虫,曾经被K的脑髓喂养的线虫。“违背常理的,不合逻辑的思考改变了它的生存环境”,K.想。它还会再来吗,该是归还它的时候了。

还没等K.反应过来,一白一黑两只大鸟从窗口飞了进来,搀起K.的胳膊就走。飞过那些熟悉的街道,K.的记忆像是一幅俯视图一样,清晰的摆在眼底。其中三三两两的人,交头接耳,没有道路。只有茂密的红色花朵,血一样的鲜艳,天空一样的大。K.定睛一看,原来是在对岸。
 
两只鸟把K.放在了河这边。还没等K.落地,一个颤巍巍的老婆婆便递上了一大碗水。碗大得吓人,K.在喝水的时候,总是看到自己的脸在水面上荡漾,直到消失在黑色的陶瓷缝隙当中。K.顿时感到神清气爽。身边的河流平静,让人窒息,仿佛只有时间在无声的流淌。河上没有桥,只有桥的概念还残留在K.的脑海中。K.飞过了它。 
 
不知不觉。K.来到了一个大的宫殿。在正对面椅子上,坐着一位相貌平平的老头。半闭着眼睛,不停的咳嗽,仿佛在睡梦当中发出声来:“我等你很久了”。K.急切的说,“我有东西要还给你”。K.小心翼翼的掏出那小东西,递到了老头的眼皮底下。老头眼皮都没抬,猛的立了起来,仿佛为这动作,他已经准备了多年,全然顾不上谨慎了:“这东西不是我要的东西,我也不是你要找的人”。便一阵烟逃离了大殿。大门也闭上了,只有苍老留下来了,咳嗽留下来了,像苔藓一样种在了K的皮肤深处。K开始了他饶有兴致的两次等待。
 


挫败感

强烈的挫败感此时正袭击我,我的头脑自顾自的一直在思考(或许这就是挫败感的外在表现):为什么会这样。而我的肢体,象是地板上的一滩水,我知道它要流淌,我不知道它要流向何方,我失去了对它的控制。我陷在这儿,并非是因为我有多么伟大的抱负等着我去实现。反倒让我真切感受的是,时间象是一个抢劫犯,他从我的手里抢走了我心爱的玩具,我笨拙的肉体妨碍了我。最后,我们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过遥远,进而放弃了追溯的权利——挫败感实将我固定在流连于精神之上的自我之地,一个脱掉了伪装的我。




画像

在人潮当中,K和他对面坐着,象是一对自足的问题和答案。K和他之间,隔着一块硕大的画夹,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也是他们共谋的一项私下契约,自K答应他的要求,画一张画像开始。但很快,K就发现自己象个自我囚禁的木头人,表现得无所适从,简直糟糕透了,当然,他不能将其显示在脸上,竭力不显示在脸上。K发现他不断的抬头打量、低头作画、反复校对,他的眼睛扑闪扑闪的,仿佛暗室内被允许的闪光灯,频繁出动——K一直无法跟上他的节奏:虽然K一直试图用最为自然的表情,五官和面部肌肉在平常应在之地的那种自然迎接他的眼光。很快,由此而来的担心充盈了他的内心——笔下的“我”还是我吗,由于我的不配合,或者说配合的技巧拙劣无比,导致他的私心杂念刻画在某些线条当中?但画板像个权威的家长,命令他,禁止采取任何行动。K只能傻傻地,任由时间缓慢的流逝。就在此时,K对面的他突然和旁边的人耳语了起来,之后,他在看K的时候,甚至发出了无声的微笑?这意味着什么?是在指出,只是简单的指出K的某个“非正常”的面部特征(其实是缺点)吗?——相对于之前坐在这里的数不清数目的人,反复比对的结果?K越是想要寻求答案,就越是焦躁难安。虽然,在他眼里看来,K和他画笔下的K没有任何两样,至少说尽量看成(使其)没有两样。K在想着,在这段略显漫长的时间里,我是否发生某种变化,也就是说,期间将有无数个我显现在他的面前,他画下的究竟是哪一个“我”。但很快,他将那张给K带来无尽烦恼的画板转过来,照耀的灯光瞬间消失了。K当即打消了顾虑:那是一个迥异于他而确实是他的脸,一个拼凑之物,一段逝去时光的凝固体。K很满意,K看到了K的另一种可能性,一个怪异的K,一个可用于通缉的K。K清楚的知道,这种可能性将永远都不会实现。



会议

K犹豫再三,站了起来,绕过那些或翘起,或斜置,或耷拉,或粗壮,或精致的腿,以及那些看上去十分臃肿的布包椅子,一排排长长的木桌,期间打扰了多少人的清梦、暧昧的耳语、缠绵的通话……以他日趋熟练的高超步伐,如同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飞过了那些看上去不能逾越的种种障碍,在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四个大音箱你唱我和之下,最终,来到一个隐秘的居所,伴着抽水马桶一声“咕噜噜”,满足的笑容显现在他的脸庞:多么美妙的,属于他独享的时刻。直到另外一个K回到他的座位,直到漫长的会议结束。



要是没有中午

早上,忙着披上衣服——不是人皮的“人皮”,向马桶兑现一次承诺,漱口,洗脸,吞下一个馒头,灌下一杯豆浆:表明我还活着,机械的让自己消失在匆忙的人群,在人群中慢慢苏醒,重新确认这个单调的世界。又机械的出现在前日尚未完成的工作面前——生活当靠此维系,而衣,食,住,行,没有一样是我的直接产品——当下,谁会考虑如此严肃的问题呢?……一个我被劈成两个我,一个忙着,一个晾着……晚上,象条蔫了的蚯蚓,钻进被窝,我要可怜兮兮地“等梦”,时间不多,或有用的时间不多……要是没有中午,就没有一个白眼望天的我,一个“在”而“不在”的我,一个做着白日梦的我,纯粹的我:醒着吧,假装周围所有的事物都已睡去……你就是这个世界最大的一个梦……需要的只是眩晕和眩晕的感觉。



关键的缺失

整整几节课,他都沉浸在忐忑不安而又满怀期待的心情里,老师一本正经的讲授,底下绵延不绝的耳语声成了这一情绪最为理想的催化剂——没有人关心,也就没有人知道,他此时的心情,他的秘密。他的手一直捂在胸口,一刻也没有离开:透过外套,透过毛衣,透过白色衬衫前面的口袋,那儿有他的心跳,那儿有上学之前母亲塞在里面的一个温润的小布兜——一些黄瓜子儿安静的躺在那儿,他等待着奇迹的发生。下课铃声刚一敲响,他迫不及待地抢在老师前面飞奔出门,学校大院、红色的供销社、几串池塘,还有他时常提防的喘着粗气的小狗……统统被他甩在脑后。伴着一阵还没有来得及坐下的,愉快的风:“发芽了”——母亲摊开兀自冒着热气儿的布袋在手心,一边径直朝外廊窗台走去,那儿,黑色的,铺满待着腐殖气味的黑色陶钵等着她。不一会儿,刚刚还聚集在布袋里的胀出嫩芽儿的黄瓜子,横竖成行的,象一把把白色的小旗列阵期间——不用几天,便染开了片片绿色。太神奇了,他第一次感觉到生命的诞生由他而始。接下来的几次,他要不是反复的掏出布袋,反复的观察着变化,陷入一种迷狂;要不就是拿出其中的一颗种子放在课桌一角,进入一次恒长的等待。如果有可能,他甚或一眼不眨的盯着那个生长之物,通宵达旦?遗憾的是,他始终没有亲眼见证,他仍然不能准确无误会的指出嫩芽冒出的那一个瞬间,或者说,眼睛过滤调了过程中的关键。如他现在所想:即算是生活把我引向死亡,我始终无法亲眼见到,也就无法描述我出生的那一瞬间——之前的漫长黑夜,我的眼睛仍然没有做好准备,或许,还包括我身体的所有其他部位。但毫无疑问的是,它们在生长,生长意味着一切。




我被我遗弃了

幼年的有些(而不是全部)记忆总是让人刻骨铭心。究竟出于何种筛选机制,我们不得而知。在我印象当中记忆比较深刻的是,夏季在户外纳凉,远方隐约的灯,繁星,变换着语调情节重复的催眠曲……蒲扇轻摇,蛙鸣,这构成了我生命当中最美的“睡境”,象是藤蔓,它纠缠,甚至是托举着我,朝着虚无与缥缈……(天知道,现在的我能否理解当时的这两个词),直到第二天早晨:头顶竟然是意味着束缚与囚禁的蚊帐,窗外竟然是可恶的阳光,鸡鸣狗吠,还不时传来父母无休止的忙碌,间或争吵……田间地头的对答……竟然,为什么是竟然——他们什么时候将我转移至这一“欠好”(相对于此前经历过的“曾经更好”之处?我恼怒,我恼怒,但我婴儿期的身躯不能行动,我该如何是好?于是我哭,嚎啕大哭。哭,一种姿势,一种“我抗议”的标签:于是母亲急匆匆的从外间赶了过来,她摸摸刚换的尿布,手背测试体温……想了想,最终掀起衣裳,给我送来超出想像之外的,“意外”餐点。多么美妙的时刻,外部的世界大部分时间都在误解我,释解善意的误解我。与现在的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每天都在误解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竟然无视于我——我被“我”遗弃了!



孤儿院

这里是许多奇怪病症的集中营。它们通过某种矛盾纠集的抉择,曾经遗弃在城市或乡村的各个角落,如今静静的填写在每个婴儿的床头卡:脑瘫,先天性心脏病、,侏儒……手足畸形,生殖器畸形……他们的名字,有的还残存着亲生父母的短暂亲情(如电影里所常见的那样,狠心的父母在襁褓中留下他的姓名、生辰八字等线索),其他的,更多是床卡上面一串冰冷的数字或字的组合。如普通人一般,他们的故事也有一个专属于自己的开端,而这个开端,在这间孤儿院里,被集体阉割。这里或许是充满温情之地,如同悲惨的命运总能换回他人的一丝叹息:社工们正将熬好的粥一勺接着一勺地逐个给他们喂食。他们就像是附着在岩石上的珊瑚,除了累积成长,还能做些什么呢?在脑瘫患者那儿,我们甚至无法很好的了解他们的诉求,我们行动,只是因为:我们是正常人?我无从知晓这是否是另外一种残忍。但不可否认的是,对于在这里的,这些集中的“痛苦”,我们身处其中,总是表现的有些反常,比如我们抚摸着他们的小手,哄着他们入睡,这些行为看来,亲昵的有些过分。因为走出门去,我们往往并非如此。是的,这儿是“孤儿院”,这个名词左右着我们的行动,我们潜在的不安之感通过“你-孤儿-你”得到消解——不论你承认与否,每个婴儿在出生以后,都面临着被抛弃的危险:他不能自主行动,他是“他者”,他是“多余”。现在,你在重演这个场景:你接纳了他(强化),仿佛若干年前你的父母接纳,或未接纳你(补偿)。这就是真相,孤儿院,不过是一个重逢的场所。




娱乐的本质

湖南卫视的《勇往直前》,一档娱乐节目。该节目娱乐的路径是这样的:嘉宾接受一项挑战(跳入冰冷刺骨的水中),如成功便可为贫困孩子获得一笔希望工程的款项。而整个过程相对“曲折”得多。在零下30度的漂浮着一层薄冰的水面面前,主角(焦点)所在的团队其他队员全部打起了退堂鼓(一如所有英雄史诗所叙述的那样:从属永远从事与其地位相配的事),主角的最终选择,之前他的思想变化与斗争成了狂欢到来前的必要铺陈,换句话说:他无从选择!他明白,他的彷徨,他的手足无措,他的缺乏底气的“信誓旦旦”不过是镜头前虚伪的一种“演示”,期间穿插少许在思想被压迫下无意识显露的一些“悖逆”(我想,只有在此时,贫困孩童惯有的那种渴望与悲戚的眼神从没有像任何时候一样那样注视着他)——他本想草草收兵,但镜头延缓了这一进程:被反复强调的冰水的温度、款项的数目,以及他踌躇不安的小动作,内心矛盾所遗留的丝丝痕迹……甚至连急救队都准备好了!这一方面强化了他心领神会的表演,一方面给了他“放心吧,没事”的心理暗示……毫无悬念,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成功了——“英雄”,“真了不起”……“我当时感到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了……”——一个必要的补充。所有的元素整合在一起,作为主办方:“我正在作一件两全其美,多么具有意义的事”;作为嘉宾:“瞧,我成功了,我‘战胜’了自己!”作为充当“助手”的观众:“啊,太刺激了,一波三折,最后还是……”,整个过程,唯一缺席的,是理应成为真正主角的贫困儿童,在娱乐这边,他充当了被“阉割”的道具,一个被无情抛弃的缺席者。无人去关注希望工程的款项是否能真正落实,无人去思考为什么要将一个如此待有“虐待”倾向的节目与希望工程联系在一起,“爱心”正在成为娱乐寄住的玩物。明天,又会是什么??




不应期

一直以来他羞于提及。曾几何时,一个棘手(如果他试图努力去解决)的问题困扰着他。之所以说是“困扰”,那是因为他至今未找到同类。而不能把自己归于某一种疾病类型,恰恰在于他并非权威的医学者的缘故。事情是这样的:一旦离开视野开阔、闲情惬意、日作夕息的乡村,随着繁华城市的临近,噪杂的车流,五彩的标牌,闪烁的霓虹,乃至扑面而来的妙龄少女,闪过的暧昧腰身……甚或只是一阵弥漫的情绪——失控,繁杂,……出其不意,随即反映在他的男根之上,持续的刺激。是的,它持续的膨胀,不知道如何该继续工作,它需要一个不应期,随身携带的不应期(适时的对世界失去必要的反应)。而此时,它正暂居于回忆之上的乡村,混合在一种消极而柔弱的幻想当中。



时刻

他在无穷无尽的时间当中,思考着这个词:时刻。对于他来说,它意味着秩序、累积的方向、片段、无穷小的禁锢或者说伤口,不在而在的伤口,无止境的割裂。这意味着疼痛,一种清醒至深的疼痛,很奇怪他在其中获得一种安全感,不在而在的安全感。他时常觉得他类似于它:历史进程中的无数标记物之一。从它出现的那一刻起,及至后来,人们更多是为了叙说的方便,类似于故事相容的别具一格的语气(特别是在一些童话、寓言当中)。他不止一次的发现,时刻的确定从某种程度上说创造了他的日常生活,影响到事情的相关进程。比如,他喜好整点,喜好顺眼的时刻。他的记事本,他的约会地点。他试图改变,却发现人们其实早处在同一个同盟之下,为此,他甚或将陷入一种孤立的境地,莫名的烦躁。这种结果使他对道德等“不在而在”之物有着更为深刻的认识。那永远是一个不会成熟的婴儿,它们的基因总是在偷偷发生变异:在时间当中,由于没有一个界定,它亲手写满了它的寓言与童话。




电影评论

当结束,故事的一切。他感觉到空白的力量。这种力量,全然来自于充盈的结果,即使只是一只甲壳虫彻头彻尾的尖叫,或者拟音师一大堆杂七杂八的声音的引入,美妙的结合。他越来越恐惧于这种力量。及至后来,记忆模糊,人物、地点、时间的变换,皆有可能是他评论的结果:他肆意的评头论足,获得一种平衡。评论,评论了评论的本身,这类似于女性的生殖功能,在一个隐蔽的场所,不论来到这个世界的是男或女,总是于此发出第一声啼哭,带有明显的标志性指向。而事情的全部兴致在于:男女概率的均等性和不可预测性(在远离现代科技的时代),进而转化成另外一种空白,对于电影评论来说,这种空白是超越时空的。

他更多的时候,是在回避类似的情形。因此,他倾向于那些未经翻译,而带有字幕的外语片。此过程,人物、话语、字幕三者由于译制中技术限制所带来的时差,话语在不同的人物当中飘来飘去,人物在话语当中不时陷入一种滑稽的可笑境地,如果观众恰好懂得期间的两种语言,相对的两个词语的相遇所造成的差异性将插入休止符,而又持续不断。这准确的来说,不是狂欢,而是一种纯粹的狂燥,它彻底的颠覆了我们习惯性的期待,而我们的目的,是恢复其中的秩序。电影从一开始,就赋予人们而在评论中恢复一种间断发生的、持续的空白。而未经翻译,带有字幕的外语片延缓了这种过程,而此瞬间的评论,是一种虚伪的评论。它只是一种较少产生偏差的重新制作过程。或者甚至可以说,评论本身就是虚伪的。而评论即全部,与事实同在,进而演化为一种形式,在时间当中。




所谓真诚

从一开始,他们的真诚就基于谈,一点一点的、试探性的到无休止的,谈。最终停在隐秘处,成为表演,如同诗歌与词语的关系,狂欢与孤绝的境地。在这里,没有观众,没有第三者带来的“视线弯曲”,即纯粹的谈,而拒绝议论。但在公共场合,议论即他的全部。这也注定了他从一开始,便处在被误解的位置,即便观众是虚空,是不存在。(议论,不存在中心)。那来自于自我的双重压迫(对自我的消解与确认),迫使人们作出"示好"的行动,因此我们经常见到某人对他人的作品毫不掩饰自己的好感或恶感,不计次数(越多越好),四处宣扬(他不想负任何道义上的责任,他也无须负任何道义上的责任)。但在无数个私密空间当中,我们在心底仍然渴望真诚,这使得世界处在一个点对点、点再对点的碎片当中,这种不完整的真实残酷得使人害怕,颤栗。而人,不过是点与点之间,踩着钢丝绳的,滑稽的蚂蚁。如他经常自我解嘲的那样:一只做着白日梦的蚂蚁。




黄昏

她摆弄着语无伦次,嗡嗡着把自己当成了苍蝇,想飞,但苍老告诉她:不能。她随意抖了下身子,吱吱作响,散成了一堆虱子。她昏黄的眼睛看不见,内心的恐惧顺势把她做成了聋子——年老,是多么的难以抗拒。她唯独有回忆,但记忆,只把悲伤送来,布朗运动似的敲击她。她试图拼凑出她的整体,肉体,却提示忘记。她坚韧得一如她的年龄,一切只是源于别人的无法理解,源于对生命的报复,她早已不属于她。



 
重逢

你突然就出现在我身边一米的地方。或许是窗外的风景吸引了我的缘故,我错过了之前的过程。十多年的岁月让你有了不少的变化,你以前稍瘦,但仍在我所能预计的范围内。我的紧张(眼光有些乱),你没有看到,或者未加注意……我该像十年前所做的那样,亲切的问候你吗?我该从何说起?你患重病的弟弟?(他是否还在?)你关系不和的父母?(你们是否已经分手?),你一再提起的苦难?(现在它是否已经被另外一个人所抚慰平整),还是如同外交辞令的“你好”、“你吃了吗”?——我不知道,十年的岁月像一条无法测量的深河将我们隔断。此时,我贸然开口,是否行同一个闯入者——我有什么权力去扰乱人家本来的安宁,虽然这安宁也许并不是她所想要的。也许?并不是交由某一个方能确定。幸好,你投射过来的眼光回避了我所有的问题。在彼此心里,一个计数器在有序的工作中,1、2、3、4、5……窗外的风景和窗玻璃倒映着的,你我的影像静静的,一路陪着我们,直到车门打开,一抹红色瞬间穿过那个熟悉而斑驳的巷子,就是在那里,我给你披上花的颜色。消失了,永远消失,永不再来了……一个简单的事实:你遇到了我,我遇到了你,在今天,我什么什么话也没有说。我们的将来,适应于沉默……

 

  
我们,你们

多么美妙的称呼,五千年的伟大创造?!当你坐在近旁,一切显得直接、简单,我唤着“你”,内心有一个“你”在轻声回应。而此时的“你”正寄居于你妥贴的唇线。但,不知名的东西将逐渐渗透、瓦解——道德、普遍的正义……民族、祖国、帮派……持相当政见,同一阵营……纸牌翻开:相对于他者而言的“我们”……若干年后,“我们……,你们……”成为彼此的问候语,一段新的探险旅程你我面前展开,走或者不走,瞬间成为一个问题,或循环不休的记忆……




头脑中的暴力

倒上一杯浓郁的散发着米脂味道的普洱茶,靠向完全符合人体工程力学的躺椅,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如果上帝要我去揍一个人,我会如何行动? 我会先考究一下我们的私交,掂量掂量由此带来的后果;还是不加思索,一拳头抡过去,因为上帝要我如此? 这其中是否暗含着我的本意,只是自己尚未意识到? 接下来的问题更为紧迫,这一拳是直冲对方的鼻梁,还是虚幻一下侧击他的左脑?是使尽全力,还是有所保留,防备对方的反击……如此等等,这对于我,既无历史经验可以借鉴, 又嫌电影中的类似场景太过程式化, 对于在街头巷尾重复上演的肢体冲突:扭成一团,或者毫无节奏的一击一退,我更是嫌其不够从容……我该怎么办? ……此时,我深切感受到,暴力离我从未如此的远。




    
酒的邀约

你坐下来,隔着玻璃转台。你挪了挪面前的杯盘,使它待在更为合适的位置,相适应于左手边的大胖子,和右手边的瘦高个,他们所影响的范围明显不同。这一点,我想不仅取决于空间上的距离,其实很大一部分在你心底。对此,我一无所知。对于圆的桌子而言,我们不过是一些散落的点。色彩纷繁,五味杂陈的菜肴,才是今天的重点。但精彩的部分是这:杯中翻腾的白色或者红色的酒液喷涌出迷人的香味……它不在此时,它在随后而来的:血液加速流动,泛起的红晕,前言甩掉了后语的累赘,手脚就快要突破心理的防线……想想,还有什么比集体发疯更令人期待的事情呢?你可以不认识我,我可以不认识你,但我认识你认识的人,你认识我所认识的人……又复杂,又简单,多么美妙!于是,在你停箸抬头,眼光即将扫过我睫毛的时候,我果断举起酒杯,就像你举起酒杯,遥相致意。一个共谋的陷阱!因为……其实,从自己稍许的勉强,我几乎同时感觉到了你的不乐意。该诅咒的是平静的生活。 



就当是呓语 

人在某些时候,总是会冒出一些奇怪的想法。这种想法完全脱离日常经验的预设轨道,却又如此的让人着迷,使人有一种急于拿笔写下来的欲望。好像不如此的话,它便会象一阵轻烟,转瞬间从你眼前消失。而书写的过程,将十分的漫长而且艰难——你在“有话说”、“说什么”、“怎么说”等问题的困扰中难以脱身……新的不确定因素加入进来,你试图将其驯服,于是一幕幕好戏上演,于是你舞动着所能想到的一个个词语,你被一股力量牵动迂回……不知不觉,你是你的奴隶……最后不是一个可供叙述的情节留了下来,而是一种情绪,一种氛围,一种烟雾昏睡在你的头脑当中……接下来的漫长时间里,它需要的只有等待,等待被唤醒……一个不合时宜的你,一个不合时宜的我。 




滞留

长久以来,累牍的无止境叙事折磨着我。或者可以说,这大部头的书,想要一次读完,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每一个夜晚,被拨亮的灯准时照亮的书的封面——于我来说,就好像每天面对一个专属于我的“我”,已没有任何细节能挑起我的兴趣。记忆在时间的腐蚀下(或者记忆就是时间本身)升腾起一小股迷幻的雾气,昨天妥善安置的书签,现在已不知所踪,我不得不透过细小的折痕,模糊的指印……一些小小的经验,找到因阅读空隙而中断的情节。每次由于技术上的错误……或者由于缺乏……必要的自信,我总要退回去读那么几小段,作着最终的确认。事实上,我经常发觉自己跳到前面去了,象是偷盗时被主人指出的新手一样,我十分的愧疚,又象是无意中戳穿舞台表演者小把戏的莽撞者,不知如何摆放自己的躯体……这极大的放慢了我的阅读速度,乃至无以为继。象所有碰到这事儿的人一样,我的第一表现就是懊恼,我的阅历,及由此而来的对于情节发展的预期,或者说校正机制戕害了我。但随之我显然很愉快的接受了它,被动滞留不知不觉变成了主动迎合,结局被无止境的延拓……试想,站在死亡那一边,回忆不是最合“时宜”的吗?可对于那位书写者,我们该说些什么呢?我再次陷入懊恼……我敢对天发誓,我情愿我没有看过那个署名的该死的“封面”。
        
“第一排,在睡觉的……”

“第一排,在睡觉的,你是哪个单位的?站起来!”——今天一整天,我都象只苍蝇围着它在转,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哪里。 




他身边的人

他不停的在定义他周围的人,为此,他喜欢观察他们,他的观察就是他的逻辑。幼时,对于这种行为,他常怀羞愧之心。这种情形,类似于用熟了的工具,磨光了的工具在他手中——意味着亏欠,无休止的、必须的,甚至是无法偿还的。他佩服那些作家,或者用敬畏一词更来的确切些——在那里,这一切被合理的掩饰:公开的、隐私的;实在的、虚无的。围绕着人、作家这一转换。粘贴效应,皮肤的老化,果实的剥离、成熟。时间的逼迫,伸向虚无的手,越来越急迫,急迫的想证明某一种真实。于他而言他们原本虚假的存在他的周围,而非虚伪。他的结果,实质上只是一种求证的过程,写作的过程,贴上标签的文字模拟器。
 

       
废话

他是一个有趣的人,摸到一手好牌,情绪高涨,双臂四下里乱舞,嘴唇蠕动着,不时吐出嚼碎的槟榔丝,还有这样一句话:满舅是外婆的崽哦!那语气好象处于四顾无人的旷野,第四人称清晰的存在着。而对于他的那些玩伴来说,更多的时候是以聋子的形式而存在。甚至在他无暇思考的时候,他也是聋子,听不见自己说的是什么。废话!一种判断永远意味着思考的停顿,时间在这里暂时被抽空。而他的思考则意味着对判断的无休止判断。推而广之(这很可疑),真实的历史只是一些废话,一些被时间遗弃而有凝固的一种碎片,而所有流行(非常不情愿)的历史,不过是废话的一种表象,废话中的所谓真实话语。两这相互依存,所有的后来人——绵延的第四人称。他时常发出夸张的笑,今天,你说废话了吗?哦,没有,我不记得了。



分行 

对于他来说,分行意味着语气的转折,节奏的不完全领路人(他不能在每个语音单元分行,这其中的原因他不想也不能说明,或许意味着对读者的一种阅读水平的期待?信任?),更多时候只是出于一种形式美:他在电脑屏幕打出的与手写体的断行截然不同。他默认了这区别的存在,两边对照、摆动,处于游离的,不确定的状态,直至精疲力尽,他才沮散的指出——就是它!这情形暗示了某种规则的诞生。作为一个所谓的诗人,他喜好“某”这个词,这大概意味着不负责任的最大责任,因为他常常为阅读者的内心想法战战兢兢。当然,不难看出,他也常常使用“这种——大概”的句式,一种无可奈何的逃离与愉快的厌倦。目前他正为目前世面上常见的小说与散文或者其他不用分行的文体而懊恼:纸张不能无限延长,因此他们的断句毫无规律所循,有时候一个词甚至一个标点被强行拆散,正是在这种纸张所造成的折痕当中,他感觉到规则的缺失,常常给正常的阅读带来停顿。不难看出,这种缺失只是另一种正常缺失存在的形式——他被扭曲了,如同他在诗句断行时所做的一样。实际情况是,他无法想象永远不分行的诗歌与无限延长的纸张,这位可怜的操纵者,他还喜欢另外一个词语:“有时候”。


            
玫瑰之约

最近几期的《玫瑰之约》,男主人翁陷于某种情境当中,一种和谐的架构已经建立,他被拉扯进几乎是一种道德规范的陷阱里,而被要求表演,是的,他无法不表现出一切均出于自愿,而且随着情节的推移,他愈来愈出于自愿,尽头,却与自愿无涉,他分明处于漩涡当中。而她,骄傲的公主,出于矜持的目光:他已记不起来她的目光:那外表犀利的审视:她被双重判断标准所困惑,一种来自情境的架构,一种来自:他几乎已经遁去无形。而狡邪的主持人,不断的在虚假与真实两个木桶里平衡着水量,底下的观众感到一种狂欢,颓然不知,公开的卖弄着的是他们被愚弄了。而他,一个自以为是的旁观者,试图描叙他,逃逸于若干层框架之内,乐此不疲,所有的东西均已逃逸,逃逸的带来的快感使他忽略了,他该不该对这种快感保持警惕?


            


1.
  曾几何时,一场突如起来的头痛掠过只有头痛才能知晓的处所,他陷入一场当时认为的极度灾难:两肋下隐隐作疼,他比喻为魔鬼的楔子,观众散去的影院,此前,刚上演激烈的警匪片,好玩的游戏,定时炸弹。走遍各大医院的确诊:未知究竟。他不得不接受下来:一种确实的存在。由于疼处靠近心脏,又似乎离心脏很远,甚至于心脏也不知所踪,疼痛不定期造访,他想当然的认为,在一个适当的时候,他不知道是他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他。无可辩驳的是头脑的空想状态,确实和病纠缠在一起,长伴左右,提醒了他的存在,他不是传说当中无为的庄子。

2.
  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出现。先是感觉异样,视网膜仿佛被罩上了一层薄雾,然后是眼前的景色开始错落,层叠,直到变成迷离的光点,然后是头痛。周而复始的出现,他开始吃药,吃感冒药。先是头痛前,光点前,层叠前,错落前,最后是薄雾前。偶尔小孩子般的摆弄着他们的次序。这仿佛成了他的习惯。只有在他迷糊的时候他才在感觉异样前吃药,此时他感到一种小小的,带有犯罪感的快乐,他分明看到自己站在另一种病,变化无常的疑心病面前,身体成透明突起状。
3.
  刚抽烟那一阵,他不知道应该吸进肺部,备受别人浪费烟的指责。之后,他终于学会和懂得抽烟的人那样抽烟。不过,他偶尔也玩玩烟雾只在口腔内转转,再轻轻吐出去的把戏。他惊异于喉部肌肉做弊所带来的微小的快感,太简单了!所有的人均对此无动于衷,这分明来自熟练技巧下的艺术创造,一种权威下的衍生物。



             
社交场合

把社交和场合从头脑里拆开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左脑是场合,而右脑在社交:相互指涉,孪生的双胞胎,什么样的场合说什么样的话,什么样的社交在什么样的场合。他长久的思考着这一对天生的阴谋家,它们什么时候连在一起,界定了另外不在而在的场合,直到最后他平静的接受这一点,开始说话,一种纯粹的语言方才从另一边表象出来:当然,如果平行宇宙理论确实存在。



               
广告

那些跳动的色彩、几何形体、一维、两维、立体的、声音,放置在一个地方,于他来说,囚禁,在某一个地方,他耳廓的范围之内。看广告的时候,他在掏脚趾头,黑色的垢是身体里流出来的。他在,有时候是一本杂志,有时候,是茶壶与头颅之间。他想把自己比喻成亚历山大,嵇康的琴,滑铁卢是蛋滚下去的声音,在这些杂七杂八的影像里,他骄傲了左脑里的一个鸡,重复叫出那个名称。
  有一种东西,姑且称之为:另一种广告。纯粹的图像,纯粹的声音,你想象不出它宣扬的产品,也看不出任何特别的意图。它毫不留情,另一出弑父情结,它颠覆了广告的所有实用功能,但毫无疑问,它明确的告诉你,它是,确实是广告,它先是捅掉了它的老子,然后把你这个儿子,衍生之物,折磨成顽固的偏头痛。如此,它轻易的在第一时间里占有那将死而未死之皮,那痕迹,构筑着他的历史。



                 
在录播现场

他第一次见识到,“如此之多”的真实来自于不同角度的,不同理解背景的人——观众。他感觉到光,视线在空气中的交织。切割、撕裂、穿透的声响此起彼伏,最终在每个观众的头脑里,安息。而对于大屏幕上的图象,他们狂叫、鼓掌、叹息,沉思,一刻也不曾停歇。面对一种虚假,当众的,当众的做假与放大,他们倾注了全部的热情。这种情形,很容易让人想起某个高僧,在熊熊烈火中涅磐,留在孤零零的,无数陌生人的旷野里,被供奉,永远。




逻辑入诗

他从不否认,对于逻辑入诗,他曾经试验(实践)过,而且有许多观点需要阐述。可是他却常常缄口不言,指向将来,“将来”——娇羞的一种姿态,盖头下新娘半遮半掩的红色脸蛋,欲望的容器。他在一首关于死亡的诗歌里曾经这样写到:“感觉在母亲的子宫里/感觉可以再次索要一部玩具汽车/ 感觉可以爬很远很远的地方,把它摔坏”。他幻想一种在时间当中进行的逻辑:“将来”——逻辑推理的的失效点。因此他唯一能做的便是逻辑的迂回,那种诗意,将死而未死之地,诗人忠实的睡床,头脑发胀的附属反应。



烟民

他是个实足的烟民,不可否认,属于烟的臣民。他试图戒烟,如同烟需要戒掉他一样,这肯定不太可能,但他时常这样想,他这样想的时候,不太象个烟民。这是一种虚幻的境界,他将其概括为:“气味”,是的,他不需言语,他自动弃权,脱壳而去。他的烟灰缸内,经常是还剩很长一截的烟屁股——他乐于这么称呼,一个“爽”而“臭”的形式上的抵抗——他不想抽实质性的烟,只想摆摆样子,但这种柔和的愤怒很快在同志们(仿佛很古老的一个词语)友好的笑容里遁去无形,他开始注视那支递烟过来的手,然后讨论一些世俗的事情。

  
                  
性奴

他直立在这头,她斜依在那头,中间,是床弟——交流的唯一实体。没有谁下令,但他们遵从某种良心的谴责(他想不出还有比这更适合的词语,良心和谴责合理的并列)开始温柔的抵抗——一切都是曲线的,平滑的,没有任何分歧。实质上分歧一直躲在某个角落窥视,窃笑,玩着下流的伎俩。片刻的欢愉让他们彼此忘却,无上的高位置,可以藐视一切,直到愧疚感他心里蔓延,世界回归原来的秩序,二元论开始各自固守自身的战壕,短暂的和谐在随着情欲的消退照而了无踪迹。
                 



冬日阳光

冬日的阳光,象沙躺在沙滩上。混乱的日子,象日子嵌在日子里。人们议论纷纷,话头被话头牵着。鸟儿在天空鱼儿潜入了深水层,孤独的人用鸟儿审查鱼的内心。我找到邪恶,指向自身。孤独的人用邪恶幻化出我想要的世界,和上帝制造没什么两样,虚幻哦找到了失落,孤独的人哦在失落中看到了彩虹。冬日的暖阳哦,象沙躺在沙滩上。

                  


那一种电影

他想象着一种电影,字幕消退,他听不懂的语言充斥整个影院,画面上的人,变换着动作造型。或许这应该更为彻底一点,用一种不属于人类的话语,谁也无法理解的言语。他能清晰的构建这样一个画面:躯体试图突破语言所带来的音乐感似的魅惑,胡乱的语言时常随着演员的动作作细微的调整。家乡,是的,他们不再有家乡,如同鬼魅,无上的艺术性。




恋人絮语 

&  毫无征兆。阿南达的生活被硬生生的纳入到另外一个轨道,它漂浮于凡俗的生活之上,满足了一切的想象。爱情就是这样一种物质,它催化与放大所有的悲伤与喜乐。它硬生生的在理性主宰的世界打开了一个缺口,将一起可以用价值与道德衡量的事物都置于尴尬的境地。它开拓了一个双向交流的通道。在这里,惯常的语法似乎已然实效,情侣们将眼光投向词语的表情,那些细微的,不起眼的东西开始占据舞台的中心位置。在这里,“懂得”似乎已经失去其效力,情侣们之间充满着误解,确切的意义在这里销声匿迹,他们在混淆与暧昧的空气中乐此不疲:对方的笑容,满足了我的欲望,就像是镜中的我在笑,而我是谁?却面目模糊起来。而终归会发现这当中的荒谬——我恍然醒悟,在那一刻,我与神的距离,是如此之近。那几乎不是现实生活的任何一种方式。我试图摆脱它。我行动,却意味着,将再一次的跌入爱情的陷阱。爱看起来是如此的简单,它不可战胜。 

 & 阿南达自认为陷入了一场毫无结果的爱情当中。毕竟以常人的眼睛来看,某些爱情,比如违背道德或者法律,而这些“常人”并非没有经历过爱情,他们只是由一个潜游的人蜕变成了一个“岸上”的人,他们浑然不觉,对这样的爱情嗤之以鼻。而阿南达,此时无疑也是其中的一分子。但爱情仍然占据了上风,他试图用一种超越式的爱象对方表白:我不需要你回报什么。他的爱情仿佛天生就带有“对不起”的意味,但“我爱你”。而奇怪的是,对方竟然也以这样的方式回应着他:对不起。她的“对不起”却含有更深的台词,要么是婉言的拒绝,要么她付出的是高于阿南达所付出的爱,她无私的站在了阿南达的立场,她无路可退。而正是后者,让阿南达不得不反思自己所认为的毫无结果是否具有天然的情感优势,或者说,从一开始,所谓不需要回报的爱就是自私的。羞愧,是适应于阿南达的,最好的一个词。 

 &  阿南达有时候会觉得对方有时候显得过于客气了,一声“谢谢你”就会让他失落好一会。一般而言,这意味着“我们”之间谨慎的距离。那么阿南达是焦虑于“谢谢你”这个词的本身吗?事情似乎没有这么简单。他打内心渴望对方能够感受到他的关爱,虽然这种关爱不过是情感上的,用阿南达的话来说,是廉价的。它并没有落实到现实的层面,因为它的对象似乎是可以篡改的,比如,当他说,我喜欢你,并不像具体的行动那样,留下可供求证的痕迹。那么,事实的真相就是:阿南达希望对方从内心说出“谢谢”,而不是从口头上。情侣总是在相互间的话语之上,赋予了更多的想象,这种语言更加接近于诗,一些无法言说的行动,都指向话语本身,躲在其背后,彰显出一种含混而迷人的气息。“谢谢你”,也许意味着另外深层次的表达,那是她内心流露的的真实情感,其中并没有任何的姿态:这,不是一种提示。这是否可以说,爱情让阿南达丧失了足够的自信,他像一只可怜的小狗,匍匐在主人的脚下,温驯的眼神里充满了对于不确定性的猜测所带来的迷惘:他几乎丧失了自我。他有时候也会客气起来:谢谢你。(谢谢你的垂怜)。 
                                                                         
 &  他在内心呼喊着:“你杀了我吧”。是的,你!你既然掠走了我的灵魂,那还留着我的躯壳作甚?它空空如也,到处都长满了伤口,到处都在滴血。既然这样,事实不已经发生?我为什么还要向你渴求?曾几何时,阿南达成了一个害怕手机的怪物,它的每一次振动都以为来自于她,遥远的呼唤。因为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是失望的。因为爱人只有一个,而其他的闲人,却有很多很多…… 

 &  像其他深陷爱河的人一样?阿南达无法作出准确的判断。爱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深深的漩涡,越到深处,越是一条狭长的视域。一切停留在书本上,或者借由他人而得来的经验,不再发挥其效力。唯一的真相是:我行动,而不知其可。阿南达不得不在一片泡沫四起的混沌中寻找一种策路,专属于自己的一种策略。当下,阿南达多么渴望对方明白,感受到自己的心境,并与之分享,快乐,悲伤,或者无休无止的思念与牵挂。然而,真正付诸行动,阿南达却退缩了。他口齿不清,说话含混。他会不自觉的在一大段陈述性的话语后面加上一些不必要,略显笨拙的语气助词,诸如:我真的很想你,呵呵。我今天为你做了一件傻事呢……爱在这里意味着迂回,试探,意味着啰哩啰唆……希望对方能够明了,却又要求力度不是那么的强烈……是的,他在乎她,深深的在乎她。却又担心过快的显露了自己的心迹,他渴望一种对等的关系。就像一个人朝着墙壁打乒乓球,他依赖于反射的力度,而调整自己手里的球拍。对于对方急切的追问,他有时候会顽皮的说到:嘿,不告诉你。而后,不到三秒钟,他却又开始了喋喋不休的解释,直到都已经忘记自己在说什么…… 

&  阿南达有时候会想,现实究竟是什么?我对她口头的问候,对她心意的表白,是否已经足够。我为什么总是在想,要为她做点什么?这个“做点什么”到底与其他的诸如家人、同事、朋友之间的表达究竟有何不同?他不得不用爱的话语来予以证明——我爱你,所以我关心你,渴求你……但他仍然会乐此不疲的在物质上给予付出,仿佛这样他才能够使自己的爱落到坚实的地面,才能够使对方情感上的回报心安理得。这就逼使他陷入了巨大的一个悖论,我的爱,究竟倚靠哪方面得以证明:精神还是物质?而这,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他只是不自觉的,从这一极,跳到另外一极。因此,爱在他的眼里,更像是一个跳着走路的精灵。 

&  “停止的时钟在你的猫脸上。”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阿南达渴求这一切能够永恒。换句话说,情侣在彼此眼中残留的印象,难道不是若干个凝固的碎片吗?它衔接着过往,以及未来,像是魔术师手底下的容器,可以承载所有的幸福与忧伤,含有无限的可能性。这样的图像是费思量的,它准确的记录下那一个,却又是那么的模糊不清。是的,“猫脸”,一张混合了无尽想象的重叠之物,阿南达在这里得到满足,并乐此不疲…… 

&   她给他发来信息。简单的话语却充满了歧义和不确定。阿南达先是按照通常的理解回了过去。很快,却有纠结于自己是否误解了她而满头大汗,心跳加速,他再回复了一次……就这样,他需要花上好长一段时间……我们可以想象,如此循环往复下去,情侣们的对话是否可以穷尽所有的语言?是的,在这里,语言根本就不够用。他们不断的揣摩着对方的心理,他们坚信有一条道路可以通透彼此……在这里,爱似乎不再是简单的一份情感,而是一种实践,超乎了语言的界限。这让阿南达想起《无间道》里面的场景,他们相遇在行进中的车。他们轻轻依偎,他们互道了尊重,爱的气息弥漫在两人之间,连警察也无能为力——那不是一个他们能够进入的世界。 
     
&  她说她咳嗽,阿南达立马紧张起来,脑海里浮现出所有严重的画面。在情侣这里,所有的状况总是被高估着。他“感同身受”,而现实却并没有为之设置了通道:肉体的痛楚缺乏共享的机制。于是,他只能祈求,像个满口咒语的巫医。他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生病了,包括蔚蓝色的天空。他紧盯着她的方向,如果她没有确定的说:“我已经好了”,阿南达会一直认为她在咳嗽,他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就在他的胸腔里面。这多少看起来,像是一场生长在语言层面的病——他和她都是患者,将在同一天痊愈。 

&   阿南达会不自觉的模仿她的一些小动作,在那一刻,对方的形象便迅即的涌上他的脑海,仿佛她借由自己的躯体完成了这一切……而镜中真实的自己,却像是一个扭曲变形的偏移之物。阿南达不由得发出神秘的微笑,仿佛在此时,爱瞬间得到了加重。 

                                                                                                                                                                                                                     2012.8.22 长沙雨园
[ 此帖被陈-律在2013-05-01 01:53重新编辑 ]
级别: 一年级

4楼  发表于: 2013-05-01   主页:
诗论
直陈式写作论纲 

人活在这个世上是孤独的,人与人之间无法完全理解对方;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孤独的,人与人之间仍然能够得以理解。语言在这其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宽泛的说,口语、书面语、肢体语言以及说话的语气语调,等等,都可以纳入语言的范畴。可以说,没有语言,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人。与传统的语言工具论相悖,20世纪出现了重大的语言学转向,语言不再是一种简单的工具,而是一种自足的符号系统,有着其独立的生发和运转体系,“作者已死”的口号振聋发聩,一夜之间,人们更加注重文本的细读分析,从来推翻了之前的文学实证主义,对于文学语言本身的分析和研究达到了一种空前的深度和广度,20世纪最终陷入了一场语言和符号的集体狂欢。对给文学理论和文学实践都带来了深远的影响,产生了不少有价值的文本。 
     
但我们今天回顾这一段历程,会发现“作者已死”的宣告更像是一种姿态,而非基本的事实。在伟大的文学作品里,“作者”依然在发声。非常吊诡的是,这些作者恰恰没有产生于那些重视语言向内转向,并以此作为其写作理念的写作者当中。在这些伟大的作者那里,语言依然是从属的,并没有取得所谓主体性的地位,我们看到的是作者对于语言精确的控制力,而不是放任语言,服从语言所谓的自身逻辑,让语言自己说话。 
     
这不能不引起我们的警醒,深刻的反思迫在眉睫。为此,我们有必要回过头来看待20世纪发生的语言学转向。客观的说,这次语言学转向有着其自身的历史起点,其本身是对于之前无视文本具体分析,而将文学分析作为社会学、心理学、人类学、历史学等等的一种附庸,甚至将文学等同于作者的经历的简单投射,一种“自传性”的写作。这无疑是非常大的进步,但同时也陷入了另外一个误区,文学语言被悬置起来了,文学语言与现实的关系被淡化,甚至某种程度上被割裂了。随着对于文学语言自身结构和规律的研究,文学语言与日常话语之间出现了巨大的裂痕,文学将文学自身囚禁在了一个小的阁楼里,似乎深度得到了极大的拓展,但宽度和广度却无可辩驳的缩小了。除了小圈子的自娱自乐外,文现代文学普遍呈现出整体失血、失效的面貌,文学远离了大众的视野,仿佛这才是纯粹的写作,一如他们所辩称的那样。 
     
究其原因,我想我们完全忽略了语言学的另外一种转向,与前面提到的“向内转”不同,这种由奥斯汀提出的“向外转”理论,突出了语言的实践功能,强调“以言行事”,“说”即是做,语言的本质在于其施为功能,语言永远是有所指向的,这种指向是开放式的,而非停留在语言的自我指称。语言对于现实的反映,或者说语言的陈述功能,不过是施为功能的派生。 
     
这种言语行为理论更加注重的是对于言语的分析,即我们日常生活中所使用言语的研究。相较于其他领域,我觉得文学理论对于这一理论重视不够。基于这点,我想从言语行为理论出发,谈一下个人粗浅的认识和看法,当然,纰漏和疏忽难免,更多的提供一种思路,希望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 
       
 语言的本质是什么。从言语行为理论出发,言语的基本功能是施为功能,言语的目的在于交流,通过交流,对他人施加影响。语言的本质也就必然是功利性的,谋求的是功利的最大化,即为了“更好的说出”。“更好的说出’就是语言的全部,从这个角度来说,语言的本质,就是修辞。我们不妨看看百度百科对于修辞的定义:“修辞本义就是修饰言论,也就是在使用语言的过程中,利用多种语言手段以收到尽可能好的表达效果的一种语言活动。”很明显,修辞手段是依附于修辞活动的,修辞手段也是无法穷尽的,我们常说的比喻、比拟、借代、拈连、夸张、双关、映衬、移就、对偶、排比、错综、仿词等狭义的修辞手段都是约定俗成的说法,并不是对于修辞手段的穷举。在这个意义上说,全部意义上的修辞手段,就是修辞。 
       
与奥斯汀将文学话语列为“寄生性”话语,排除在言语行为理论范围的看法不同,我认为文学语言和日常话语并无本质性的差别,即都是施为性的。比如我们写一首诗,必然跟随着目的性,要么希望传达某种情绪或者理念,要么对于自身某种朦胧的感觉通过写进行反观。那么文学话语如何和日常话语划开界限呢?他们的区别在于哪里呢?我认为,还得从施为功能的分析出发。相较于日常话语,文学语言的施为对象不同于日常话语的外向性和具体性。即日常话语针对的都是具体的人,比如一篇祭文,比如一句命令,比如一堂演讲,而文学语言针对的并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抽象的,非确指的人。日常话语的指向是外向性的,以此对他人施加某种影响。而文学语言是外向性和内向性兼有的,内向性在于文学语言总是伴随着自我言说。从这里,我们可以反证文学语言为何与日常话语没有本质性的差别。比如一篇祭文,如果我们脱离日常性用法,将其作为文学作品来看待,即将它的施为对象从具体的人替换为抽象的、非确指的人,日常话语和文学语言的界限就立马被消解了。这样的情况可以说屡见不鲜。 
       
当日常话语转化为文学语言,奇异的现象发生了。即基于“当时性”日常话语的外在因素被剔除了了,我们不会在意其原初的施为指向,而将其纳入到自我言说的范围之内来。既然文学语言的自我言说,我们习惯性的认为对自己说谎,是毫无意义的。如此一来,真诚并成为了文学的最关键因素。那么,我们如何最终识别一首诗歌并非基于真诚?对于写作者来说,在于剔除狭义修辞手段的影响,比如像比喻这样的修辞方式,因为本体和喻体之间的不完全对等性,必然对于真诚性带来损害,因此,相对于直陈式写作来说,狭义修辞层面的写作永远只是次优的选择。另外需要澄清的是,我们日常所理解的修辞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修辞。比如“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看似将白发比喻成秋霜,实际上这并非一种“更好说出”的修辞手段,而是本身的情境,即诗人确实在那一瞬间感觉白发就像秋霜一样”。这与现代诗歌里面充斥的低劣的比喻是有着极大的区别的,不可不细察。又比如“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抬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没有任何修辞,(地上霜不是比喻,而是表述的一种行为,即诗人看到床前的明月光,怀疑是地上有一层霜)。因此都不用翻译和解释。这才是真正强大的诗歌,非常老实的写法。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正是由于狭义修辞对于文学话语的侵蚀,我们受制于长期形成的修辞接受模式去读写诗歌,导致了诗歌阅读中的过度阐释和诗歌写作的晦涩难懂,即我们总是试图挖掘和表达出一些“超然”的东西,从而忽略了日常生活本身的诗意显现。对于读者来说,如何判定文学语言是否基于真诚?这和我们使用日常语言是非常近似的,即我们在语言的交流过程自然形成的,每个人或多或少具备这种能力,识破谎言的能力。而且中能力是随年龄的增长而增长的,就像某种技艺一样,并无特殊之处。为什么古代文人讲究“人书俱老”,也是这个道理。比如我们在读诗的时候,那首诗歌出于真情流露,那首不是,我想其实是非常容易判断,不言自明。那些试图找出某种诗歌科学评判标准的想法是不切实际的。更可能的是,文学大师本身就是批判的标准,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谈到这里,还有一个问题需要得到澄清,即我们在什么情况下将日常话语看成是文学语言?我想,这更多的应该从文学历史的角度来说,即所有的文本及时都是意识形态话语,都意味着话语权力。所以我们的写作都是在这条话语链条在写作,没有读就没有写,写的过程,就是延续文学话语权的过程。文学的转向意味着文学意识形态的更迭。比如说像余坚的《零档案》置于不同的文学历史环境,对其的判断是不一样的,放在象征主义的文论体系下,它是非诗的。而现在,我们却认为它是诗。 
       
综上所述,我觉得当代诗歌亟待追求一种基于真诚的,直陈式的写作。诗人的任务,在于传达我所知,我所感,不夸大,不刻意追求某种轰动效应,不追求某种语言的神秘气息,某种修辞的低级趣味,某种词语的感官刺激。直陈式写作要求诗歌必须是明晰的,而不是含混的,需要重视的是其可解的部分,而不是未知的部分。诗歌在于情感的凝粹。诗歌的明晰性在于情感的可转移性,失去了真诚的支撑,诗歌不会获得任何的生命力,就像现在很多诗歌所实践的那样。直陈式的写作本质上来说是反对狭隘修辞的,修辞是弱者的表现。诗歌对于写作者来说,不应该是失控的,对于读者来说,不应该是受冒犯过程,诗歌在于期待分享,和承担分享。无论诗歌表现的情绪如何,阅读过后的感受是愉悦的,是释放的,因为生命本质的东西在这里被指明,被照亮,诗歌出于真诚,在茫茫世界寻找着同路人。对于直陈式诗歌来说,诗歌的无法言说不是因为其模糊朦胧,而是因为其够简单。够简单的东西确实是无法言说的,因为它就在那儿,它不可再分,这才是伟大诗歌的真相。诗歌说到底,仍然是诗人的角力。这样,我们就从某种程度恢复了中国古典的性情说,功夫在诗外,在于修为,在于心性。

 


直陈式写作论纲补记:谈真诚 

直陈式诗歌的其中一个核心关键词是真诚,在此理念之下,评判一首诗歌的好坏,当基于此。如何评判一首诗歌是否真诚,是件非常复杂,同时又非常简单的问题。打个浅显的比方,当一个人在你面前说谎,只要你注意观察他的语气,他的肢体,即关注他语言之外的东西,就很容易判断,拿到诗歌评判上来说,亦是如此,即我们应该将视域集中在诗歌言说之外,抓住对于诗歌感觉的感觉。就像识别人家说谎是一种能力和修为,评判一首诗歌是否真诚,亦是如此。直陈式诗歌的另外一个核心关键是它的瞬时性。他的逻辑起点在于感觉先于理性,也就是说在最大限度上摈除自然观念和理性的介入。它不着力于追求形而上的东西,更多的基于一种现象学的还原,是一种无前提条件的澄明和洞见。因此,诗歌在写作者那里是清晰的,在读者那里极有可能是不清晰的,即郑兄所谓的曲折解构。判断一首诗歌是否直陈式写作,清晰不是必要条件。直陈式诗歌的第三个核心关键词在于它的直陈。这更多的是修辞角度来说的,即直陈式写作将诗歌的本质等同于修辞,即“更好的说出”,我们狭义所说的隐喻、换喻等修辞,有一部分是实指,即一瞬间我感受到的,真切的“看到”的东西。比如,“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这里的“千树万树梨花开”,在直陈式写作理解的解读下,不是说我为了表达梨花的多而用上“千”和“万”,而是那一瞬间,“千”和“万”跃上了我的心头。另外一部分修辞并非实指,而是为修辞而修辞,如何鉴别?那么只有进去诗歌的情境,这就类似于“结缘”。诗歌的阅读本身就是一种结缘的过程。这里为什么提到情境而非意境。我认为情境是较意境为高的,“意境”一次本身就带有“造”的遗迹,而“情境”则更多的是“带入”的延续,更自然,更接近生命的本真。

 

直陈式写作论纲补记:谈得体 

对于诗歌评论来说,基于文本的分析是不可或缺的,但不能将推向某个极端。和许多理论一样,“零度”写作更多的是一种指向性的意义:看,我就在这儿,永远不能触及。相较于“作者已死”的论断,作者非但不曾死去,也永远不会死去。伟大的诗人总是在谋求表达某种人类共同的体验,而不是陷入一场个人化的表演。奇怪的是,正是在这样的路径之上,他们建立起了强烈的个人风格。这多少有些悖谬。如果排除一些自然主义的观点,悖谬更切合于生活的本真。

我们需要思考的是,这种现象何以发生?我们不妨采用现象学还原的方法,即将一首诗歌文本置入括号来看,相信会有新的洞见。在这里,内容撤退了,留下来的只是一些语气、语势……乃至个人对于形式的某种癖好,甚至于标点符号的使用,这种类似于“气韵”的东西,对于诗歌来说,往往被我们所忽略,却是至关重要的。相对于零度写作理念来说,诗歌本加入了括号,那么实质上诗人的因素开始显现,“得体”的问题也随着站到了舞台的中央。

何谓“得体”,确乎难以界定,在这里,我只想通过一些比方来予以说明。我们经常可以听到这样的说辞,“小孩子讲大人话”,我们认为是不得体,不合时宜的。实质上,诗歌亦是如此。有时候并非我们的文本不够好,而是作者本身不够强大。这种现象越是在成熟的诗人那里表现得越是明显,因为对于他们来说,文本技巧方面已经得到足够的锻炼。剩下来的似乎只是诗人“心力”的比拼。我们很难相信“相信未来”这样的诗歌放在盛唐时期不是无病呻吟之作,我们也很难相信,”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套在一个整日优哉游哉的教授型诗人头上不属于矫揉做作。

这种诗歌现象,我们必须跳出诗歌自身的文本逻辑来看待才能够解释清楚。如果我们不相信米沃什的内心足够强大,我们就不会相信他那些教谕式的诗歌有足够坚实的土壤。从这个角度来说,诗人的道德底线,就是写“得体”的诗歌,依我看,这只有强大的真诚才能够达到。我们应该厘清的是,“得体”不单是一个地域概念,更涉及时间,属于历史的范畴。文学史总是在不断的改写,这种改写不过是一种幻象,属于二次“得体”的切入,很多诗歌在所写的那个时刻并非“得体”,而是现今的社会“赠予”其“得体,它的地位无疑有个攀升的过程。

“得体”的判断依赖于某种综合性的思维,里面既有直觉的瞬间思维,也有理性的沉淀过程,环境离你近的,容易判断,离你远的,相对难以辨清。从这点来说,我不认为翻译给诗歌带来的只有消耗,诗歌翻译同时也是一个“增值”的过程。我们看国产电影时,总是容易挑出这样那样的毛病,而对于国外的电影,就没有那么容易了。正因为地域文化和社会环境的“隔”,我们只能无意识的选择“相信”。外国诗歌经过翻译以后,一些毛病无形中被我们忽略了,对它的评价从一开始就出在一个十分尴尬的境地。

 

寻找语言的划痕兼论多多的《在英格兰》

   《在英格兰》
  文/多多
  
  当教堂的尖顶与城市的烟囱沉下地平线后
  英格兰的天空,比情人的低语声还要阴暗
  两个盲人手风琴演奏者,垂首走过
  
  没有农夫,便不会有晚祷
  没有墓碑,便不会有朗诵者
  两行新栽的苹果树,刺痛我的心
  
  是我的翅膀使我出名,是英格兰
  使我到达我被失去的地点
  记忆,但不再留下犁沟
  
  耻辱,那是我的地址
  
  整个英格兰,没有一个女人不会亲嘴
  整个英格兰,容不下我的骄傲
  
  从指甲缝中隐藏的泥土,我
  认出我的祖国——母亲
  已被打进一个小包裹,远远寄走……
  
        1989-1990 

直陈式写作是否等同于直白?这是最容易引起误解的地方。更深一层来说,即在直陈式写作理念之下,诗歌何以成其为诗歌?而非日常所讲的大白话?这必须予以澄清。与通常的看法相反,直陈式写作与直白是水火不相容的,直陈式写作天然具有免疫能力来对抗直白。我们不妨从直陈式写作的发生机制来谈这个问题。我们知道,直陈式写作主张“以言行事”,“说”即是“做”,而这个“做”的对象限定为整体的人,或者说“不是人的人”,这有点类似于与“上帝”通话”。即我的“做”只是一个意象,这个意象,我并不求落到实处。我的言说,是纯粹的言说,是“不说的说”。在这里,诗歌与实用性文本划开了界限,同时也存在转换的通道——当实用性文本不再被我们当作实用性文本来看——是否可以说,诗意的产生,在于我们投射什么样的目光。那么,在什么情况下,我们的言说是“不说而说”呢,在什么情况下,这种“不说而说”的欲望将我们擒住呢?——在我们无所适从的时候,我们面对着生命中的悖谬,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我们拥有某种心情,无法道清,无法说明。就像我们通常所见的那样,我们总是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求助于“神”。如果我们的言说是直白的,诗歌的催化剂不会产生作用。这就是说,为什么直陈式写作对直白具有天然的免疫力。一股“不说而说”的欲望裹挟着我,这才是纯粹的“真诚”。这是一种没有任何指向性的“真诚”,面对的只有“空”。“不说而说”,多么激动人心,在这里,说的内容退居幕后,我说了就好像什么也没有说一样,但我又确实说了。意义尚未开始,就已经结束。我想告诉你的不是我想说的内容,而是想告诉你我说话的方式和态度——在人群里,我冲你嫣然一笑,你心领神会。甚至,这个你,也是空无,任何确指在这里,都落了空。我说了,但又什么又没有说,但“时间”确然发生了,语言在空气中留下了划痕,这才是事实的全部真相。越是高超的诗歌写作者,他语言背后的表情就越是丰富。内容,只是我的一张面具,当你执着于此,你并没有向“不是人的人”迈进哪怕多么微小的一步,你不是一个超越了的读者。你的眼光停留在我的面具之上,你越是执着于此,你对我越是了解甚少。拿多多的《在英格兰》来说,如果我想告诉你的只是说我穿过英格兰的街道往我的故乡——祖国寄一个包裹,想起了我因“出名”而导致的流亡,想起我的耻辱,在这种耻辱中我仍怀念我的祖国,这将是多么无趣。实际上,诗人要表达的,或者在那一瞬间凭“直觉”的能力而感受到的东西并非仅限于此,而是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我仍然说,说了也白说的东西,比如“没有农夫,便不会有晚祷/没有墓碑,便不会有朗诵者”,这不都是废话吗?农夫的缺失并不代表晚祷的消亡,墓碑和朗诵者也并无实在的联系,我说了,但实在是什么也没有说,我的说,太奇怪了,不象是人类的语言。这才是诗歌的真义,也即直陈式写作的真义。我提醒你关注的是我说过之后,语言在空气中留下的划痕,那就是“没有……便没有”这个句式后面的表情,那才是我心情的真实表达——我无法逃脱这种宿命感,我“命中注定”,“没有我,便没有我”。我不是想告诉你我流亡的状态,而是我流亡这个词语在我身上流过的痕迹,我陷入了两极的悖谬之中,一种没有消失了,它的影子仍然在那里,我无法脱逃,“没有故土,便不会有他乡”。诗中还有一句亦可以引起我们的重视:“整个英格兰,没有一个女人不会亲嘴”,这同样是一句“不说而说”,是人都会亲嘴,何况女人?我说出这句,目的不在于我说的内容,内容在这里全然失去了意义,只留下我说话的方式和姿态。这让我想起自己的一句诗:“冬至而后是春分/礼拜一而后是礼拜二”,这全然是一个废话,不言自明的东西,但我要表达的并非这个内容,而是随着我说话方式带来的时间的流逝和重复感,我的喜悦、寒冷,只不过是时间的幻象——我已无立身之地。

附:

小令

苦茶
昨晚预告小雨,今晨无事早起,一窗雪洋洋洒洒。
喜悦,来自于僵硬躯体下的微微偏离。寒冷,信仍在途中。
零星几只不听话的黑鸟闯进来,几点,又是几点。
行人渐多,超市后面,钢筋混凝土下面劳作的厂房,冬至而后是春分
礼拜一而后是礼拜二。




言语的剩余物:读扬尼斯·里索斯《第三个》

    ■第三个

  ◇扬尼斯·里索斯

  ◇韦白译


  他们中的三个人坐在窗边看海。
  一个谈着海,一个听着。第三个
  既不谈也不听;他沉浸在海的深处;他漂流着。
  在玻璃窗格的后面,在纤薄而苍白的蓝色中
  他的移动缓慢,清晰。他正在探查一艘沉船。
  他敲响废钟去察看,突然
  精美的水泡带着轻柔的声音往上升,
  “他淹死了吗?”一个问;另一个回答:“他淹死了。”那
  第三个
  从海底无助地望着他们,那眼神
  就像望着淹死的人。

“太阳底下无新事”,“已有之事后必再有”。细究起来,我们所处的世界纷纭复杂,处于永恒的流变之中,就如同“大海”,实有边界,却无边界。无限就在有限当中,重复就是无限,比如我们拿放大镜去观察哪怕多么小的一颗水滴……人类仍得在虚无之间开辟出一条“意义”之路来,言说,无限而有限的言说,并得以立足在天地之间。非实在的“意义”,并非“无意义”,就像我们的“肉”与“思”。即便意义处于永恒的“延异”当中,“我”仍然得以把握。“他们”中的两个人在窗边看“海”,一个谈着,一个听着。另外一个不谈也不听,多像是言语的“剩余之物”,它就是它自身,不接受,亦不释放任何信号。它看起来多么饱满,“他沉浸在海的深处;他漂流着。/他的移动缓慢,清晰。”他排除了世界语言的累赘,自我沉潜,“探查一艘沉船”,他的世界里没有任何处于人的实现之下的可利用之物,他敲响的是毫无用途的“废钟”。他仍然得以留下他的影子,“精美的水泡带着轻柔的声音往上升”,就像是地狱或者天堂的一阵阴风,来得那么的突然,那么的无根无生,这是人类最原初的心理呼唤,他直接从两个交谈者的毛孔中喷涌而出,将其击中。“他淹死了吗?”“他淹死了”。罔论他说出的“淹死”,另外一个谈话者口中的“淹死”是否有着千丝万缕的差别,交流确乎完成了。两个谈话者仍然得以行动,世界恒常的开始运转。只留下语言的“剩余之物”,“从海底无助的望着他们,那眼神/就像望着淹死的人”,他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虽然看来多么的幽怨与不甘,但正是他看到的“淹死”的两个谈话者,将生命纳入平静的轨道。“死”正是我们生存的依托。海底的“他”则是被忽略的一个,“他”在那儿继续活着,并随时准备着……




语言学转向下诗歌的另外可能兼论王家新《旅行者》 

优秀的诗歌总是自足的,无需赘言的。它告诉自己,它就在那儿,它澄明,映照出人类最基本的经验,他拒绝了作为一个诗人的冒犯。而这种冒犯,将语言置于一个尴尬境地,似乎诗歌不需要情感的滋养的观念。在低劣的诗人那里,这往往被奉之为瑰宝,以此开始他们乐此不疲的追逐。而在优秀而自足的诗歌面前,批评者所作的,往往只能是指示,是彰显,而不是将自己所谓的“高见”强加于上。现代诗歌的语言学转向,将诗歌语言提高到本体的高度,将语言视为一套自足的系统,语言总是充满了歧义,其自身是模糊的、不透明的,自我衍生的,这无疑是了不起的洞见。但正是在整个诗歌界出现语言学转向后,现代诗歌无可辩驳的衰落了。诗人们在语言面前退让了,在诗歌中试图让语言自身说话了,他们玩起了语言试验,在语言的自我嬉戏中消费着廉价而且可怜的快感。而且一再将诗歌语言与日常话语划清了界线,似乎诗歌摆脱了交流的目的性意义,陷入了一场集体洪大的“自说自话”的狂欢。诗人们在语言中迷失了方向,他们所要做的,只是在语言的律动中生发出某些诗意,写诗成了一场被动的心理追逐。语言学转向陷入了语言的迷途,这无疑是现代诗歌堕落的开始。而真正的强者,是在这场迷途中有所反省,而实现飞越的人。诗歌总体说来,是一项均衡的艺术,它不限于某种单一的诗歌理论。诗歌理论对于诗人来说,只具有指向性的意义,别无其他。如何我们愿意深究,在于我们完全忽略了语言学转向的另外一种可能:既然语言充满了歧义,其自身是模糊的、不透明的,自我衍生的,那么诗人要做的,恰恰是在言语中,寻找其明晰的部分,而不是盲目的服从,甚至人为的“增魅”。究其原因来说,语言本质就是一种功利性的语言,如果失去了语言的“吁请”—“接受”的交流性功能,失去了指涉,语言将不复存在。因此诗歌必须是明晰的,而不是含混的,需要重视的是其可解的部分,而不是未知的部分。应该认识到诗歌语言与实用语言在此意义上来说,是并行不悖的。差别在于,实用语言在于理性的辨析,而诗歌语言在于情感的凝粹。诗歌的明晰性在于情感的可转移性,失去了情感的支撑,诗歌不会获得任何的生命力,就像现在很多诗歌所实践的那样。对于现代语言学转向的拨乱反正,将是一场诗歌界的一场“哥白尼”式革命。 
   
让我们看看王家新的《旅行者》。这首诗不长,它所有的句子,几乎都是明晰的,都有着明确指涉的,即便是在想象中,这种想象仍然是基于现实的(想象其实也就是一种现实),基于整体的情境。它拒绝了所有的隐喻和换喻。也就是说,语言在这里所要做到的,只是如何更好的表现作者的意图,恢复当时的情境。在这里,我并不否认词语和诗人的角力,但很明显,在这其中,诗人是强有力的,是主导者。在这里,诗人的想象也不是无止境的,而是服从于情感的需要。这是一项综合性的劳作,均衡才是其最终归属。
  
    旅行者

    作者:王家新
  
  他在生与死的风景中旅行,
        在众人之中你认不出他;(
  有时在火车上,当风起云涌,我想
  他会掏出一个本子;或是
  在一个烛火之夜,他的影子
  会投在女修道院雪白的墙壁上。
  
  蚂蚁会爬上他的脸,当他的
  额头光洁如沙。
  他在这个世界上旅行,旅行,或许
  还在西单闹市的人流中系过鞋带;
  而当他在天空中醒来时,
  我却在某个地下餐厅喝多了啤酒。
  
  七年了,没有一个字来,
  他只是远离我们,旅行,旅行;
  或许他已回到但丁那个时代,
  流亡在家乡的天空下;或许突然间
  他出现在一个豁然开阔的谷口——
  当大海闪光,白帆点点在望,
  他来到一个可以生活的地方。
  
  七年了,我的窗户一再蒙上白霜,
  我们的炉火也换成了暖气——为了
  不在怀念中生活?而我一如既往,
  上班、写作、与朋友聚会……
  只是孤身一人时我总有些害怕;
  我怕一个我不再认识的人突然敲门 
   
诗歌的情境很简单,无需作出任何的过度阐释:一个朋友七年没有见面,在世界各地旅行,七年间我的生活中有变化也无变化,因为我的这些变化和无变化,使我想起如果七年前的朋友造访,我将是一种什么样的心境。而无可否认的是,我和他同样面对着死亡。这是一种人类普遍的情感。这种情感整体传达到读者那里,诗歌的使命已经完成。至于我们可以将他引申开去,比如这个朋友就是诗人自己,这种旅程(那么就成了两个)就是生命旅程的两种体现等等,也未尝不可,但要清楚的是,这种内生的机制,是来自这种普遍情感本身。
 
在这里需要说明的是“他在生与死的风景中旅行”似乎有隐喻的成分,其实我们将其摒弃,效果更佳,比如我们改成:
  
   他将慢慢死去,
   在人群中,你很难发现他。
   他……



[ 此帖被陈-律在2013-05-01 02:08重新编辑 ]
级别: 一年级

5楼  发表于: 2013-05-01   主页:
诗评
让一个禁锢过的自己,在天使体内穿梭
                                                   ——读唐兴玲《哦,天使》
方程 

《哦,天使》是唐兴玲生前唯一结集出版的一首长诗,可知其在诗人心目中的地位。这首写自2008年11月28日至2011年7月12日的诗歌,共计39节,代表着诗人39岁得子,即“天使”。单就描写母子之爱的诗歌文本来说,如此深入细致,纤毫毕露的记录与显现,在现今诗坛应当是比较少见的,算得上是为数不多,且非常出色的一个文本。
 
但整首长诗读下来,如果以母子之爱来涵括全篇,又似乎多有不足。如何尽可能全面的解读这首长诗,是在反复的阅读当中持续困扰着我的一个问题。那么,解开诗歌秘密的钥匙究竟在哪里?寻找到这片钥匙,就成了进入诗人内心世界的首要问题。我想,在这里,诗人自己已经给了确切的回答。在《哦,天使》的扉页上,有这样几行诗句:

    我在他们伟大的声光交错的诗篇中
    打开内心深处的抽屉
    看到九屉医治自己的中药

这是全诗第32节中的句子。诗人单独拿出来置于扉页之上,我相信是有其深意的。深意在哪里,个人揣摩关键词在于“医治”。从诗人的个人经历来说,生下“天使”,当是对于残缺人生的一次弥补行动,毕竟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生儿育女在目前的社会环境下仍然是其价值体现的重要组成部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伴随着生理学意义上的生育来说,这更像是一次精神上的生育行为。诗人诞下了自己精神世界的一个“天使”,正是这精神意义上“天使”的存在,照亮了整首诗,使诗歌具有了更深层次的意味。我们不妨回过头来看前面诗句中提及的作为“中药”的“伟大的声光交错的诗篇”里到底说了些什么:
 
         午后的花园里,
     天使和男孩在坡道追逐,
  不体贴的咳嗽占据男孩的笑声。
  天使示范着说:“拍拍胸膛。”
  男孩拍拍,然而,
  通红的脸依然响应着起伏的咳嗽。
  天使有点着急,伸手拍击同伴的后背,
  更多的软语,是无能为力的劝解。
  不会永远这样,像一棵树
  冬天前落尽最后一片叶子。
  身边许多粉色的花,花瓣重重叠叠,
  像要抓住些什么,
  又像要赶走空气中的忧伤。
  停顿了一下,咳嗽声再次响起,
  一声声,重过不远处电钻的声音。
  天使随着男孩的咳嗽颤动,
  那种身体的微动,像是重重的木锤
  打在命运看不见的细线上,
  甚至像一枚枚黑色的钉子,
  钉入粉色的灵魂。(那些病菌,
  何尝不把这小小的嫩嫩的身体,
  当成无法突围的小囚室。)
  天使好像突然有了办法,
  他拍拍同伴的肩膀,
  然后,围绕花园跑了一圈,
  让风的小游戏在他的呼吸道放肆。
  这时,天使也用力咳起来,
  直到满脸通红,和男孩在花树下,
  让咳声、笑声和身体一起仰伏。
 
这是一个非常富有童趣的场景。“不体贴”是从对方的角度出发来看待问题的,言下之意是与天使一处玩耍的孩童“我”本不想咳嗽来破坏这么好的兴致的。“天使”则热心的,以他“童趣”的方式给他示范,甚至“有点急”,在“无能为力”之下,“天使”做出了一个成人难以理解或者说在成人世界难得一见的行为:“这时,天使也用力咳起来,直到满脸通红,和男孩在花树下,让咳声、笑声和身体一起仰伏。”这是小孩子似的“感同身受”、“相濡以沫”,在这里谈不上任何的利益交换,“天使”的心灵纯净,不沾凡尘。作为诗人,我看到了“那种身体的微动,像是重重的木锤打在命运看不见的细线上”,这个命运是什么?无疑是人被抛入这个世界之后的沉沦。正是与“天使”这种本质的“善”的观照,我打开了内心深处的抽屉,看到了医治自己的九屉中药。“九”中国传统文化中是一个“极”数,最大的一个数,用在这里,也就说明人的心灵归宿在而且只能在原初的善当中。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天使”之于诗人来说,无异是一场浩大的灵魂救赎。我们来看看诗人是如何描述这一场景的。
天使独处,忧伤沉淀,风在外面。

  身体像一件被揉皱的衣服,
  懒懒地挂在门的背后。
  影子唤不醒血液的波涛,
  再也没有力气尝试撑起一个世界。
  我肯定,时缓时迅。不挣扎,不失踪,
  五分钟也可以迅速入眠。睡眠里漂浮的
  还是一些诗歌的面孔,歌子的追查。
  没有沦陷和安静的长眠,
  选择的结果如同火焰,明灭间失去了脸。
  时间或黑或白,或长或短,或凉或暖,
  统统立正等待,清醒的醉,蚀骨的爱。
  白色的塔楼,长沙的明亮之夜,
  曾经飞翔的,低语的,曾经疑似被焚毁的,
  都幻术般重来。水润年华重来,光芒依旧将我握拢。
 
“天使独处”既是生理的孕育,亦是“精神天使”的孕育,孕育的过程是忧伤得以沉淀,风(当指世俗的沉沦之痛)被挡在外面。纯粹的灵魂得以显现,身体“像一件被揉皱的衣服,懒懒地挂在门的背后。影子唤不醒血液的波涛”,这几乎是类似于佛家禅定的一种状态。“懒懒”两个字可谓传神。随后并是漫长而短促的孕育过程(时缓时迅),诗人直面着这一刻(不挣扎,不失踪),仿佛感受到所有的过往和曾经都在重新打乱重整,“睡眠里漂浮的还是一些诗歌的面孔,歌子的追查”。诗人内心充满了期待和不安,“选择的结果如同火焰,明灭间失去了脸”。而后“曾经飞翔的,低语的,曾经疑似被焚毁的,都幻术般重来。水润年华重来,光芒依旧将我握拢”——天使降临人世,不仅仅是生理学意义上的,更是精神意义上的。一个崭新的魂灵从穿越混沌,在我心里升腾:
 
      “哦,天使。”谁轻轻地太息一声,
  不显性的魔鬼从此消失。哭声是
  未下树的柿子,红得冰凉。
  有种甜,需要健康的牙齿;有种孤独,
  需要完整的灵魂。太息在天地之间的流动。
  我的生活变成粉色调,我的表情退后二十年。
  失忆的是我诗歌中的地狱和死亡,
  身体的伤和灵魂的痛都有了麻醉剂,
  天使笑一笑,时间短暂,然而手术已经完结。
  没有哭泣,眼睛里面只有深色的玫瑰花,
  闪亮,宁静,让我深陷其中。

“谁”更像是来自诗人灵魂深处的声音,“不显性的魔鬼从此消失”,意味着灵魂的净化。“哭声是未下树的柿子,红得冰凉”,一切忧伤似乎都被留下,从诗人的灵魂深处被剥离开来,那么的醒目的红,冰凉的昭示着从此那是一些死去之物,将被埋葬之物。剩下的“甜”与”孤独”看似矛盾,实则不然。甜是澄澈之甜,“孤独”是明净之“孤独”,这种明净“需要完整的灵魂”。接下来可见诗人之欣喜:“太息在天地之间的流动,我的生活变成粉色调,我的表情退后二十年。”甚至连诗歌中的“地狱和死亡”已经忘却,“身体的伤和灵魂的痛都有了麻醉剂”。我借由双重的生育,找到了一个灵魂返回的“退避之所”,“闪亮,宁静,让我深陷其中。”随着手术的完结,“天使”随之以实体的面目得以显现。“天使”从我灵魂深处分化而来,接下来的,便是我与他之间的观照,更确切的来说,是爱,是在俗世中的再一次拥抱。“ 一声声,唤我。形状在变化,似可捉摸,光泽时而安静,时而雀跃。”(《哦,天使》第6节)。

       持续活在一种飘里。睡时也能听到神来神往。
  城池与我无关,繁华与我无关,
  禁锢和空虚与我无关。魂魄是可以看见的,
  走动。小小的天使,琴声要追逐他的眼神。
  梦里也说着美妙得无法尽懂的天书。

“持续活在一种飘里”,“飘”几乎是整首诗歌的基调,两种灵魂在俗世观照、应和的迷离之境。我们可以看到整首诗歌几乎与外界处于一种隔离的状态:“城池与我无关,繁花与我无关,禁锢和空虚与我无关。”极其少数的他人,也基本属于延伸之物,比如前面提到的与“天使”嬉戏的孩童,实质是“天使”的同构,共不用说直呼为“小天使的”。在这样一个封闭的环境下,诗人实质上展开了入世之人与尚未入世之真的一种反思。正是这种深刻的反思,提升了整首诗歌的境界。我们来看这些观照与反思是在哪些层面展开的:

        阳光中,天使直接删除了许多喧嚣和尘埃,
  清空了许多杂念与可有可无的相思。
  “一兹同学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露出两粒小白牙,可爱甜美得让人流口水。”
  是的,我的心脏就是这样重新健康,
  不再有颤栗与不安的记忆。

幼小的实指的“天使”一兹同学本身是不知道“删除了许多喧嚣和尘埃”,这无疑是诗人眼光的投射才可能显现。在一兹同学那里只是“一兹同学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两粒小白牙,可爱甜美得让人流口水。”正是诗人投身尘世间的复杂,反照出“天真”的可贵,“我的心脏是这样重新健康,不再有颤栗与不安的记忆”,这种体验无疑是双重的。天使不单带来了血缘之爱,更重要的是他向我展现了纯澈的存在方式。这可说是“生之重”,与“原之真”的对话与反思。

        天使跟踪所有飞翔的动物,
  专注所有线条的来路和去路,
  所有经过他视域的生灵
  都深受感动,并为他呈现出
  柔和的光泽。我陪伴着天使,
  我的心灵潜伏,身姿开阔。
  像陷落在一个梦里,
  把狂欢和阴谋都放在遗忘里,
  我陪伴着如此深的湖,如此深的海,
  陪伴着如此美的雪,如此妖的花。

在这里,“天使”与大自然之间的关系是融洽和睦的,生灵为之“感动”,“并为他呈现出柔和的光泽”。作为曾一度自恃为大自然主宰的“社会人”的诗人来说,在这种观照之下,唯有让“心灵潜伏”,让“身姿开阔”。“狂欢和阴谋”在“天使”面前都失去效应,一切都给笼上了罪恶的印记,为什么不“放在遗忘里”呢?我拥抱天使,我一度沉浸在“天使”的世界,“天使”的世界是“如此深的湖水,如此深的海,陪伴着如此美的雪,如此妖的花”!但,由于诗人本身经历的复杂性,在与“天使”的对话与观照中,时常感到隔阂的深刻存在:
 
        然而我是
  不懂得天使心思的人。
  无法做他笔下的狂生,
  无法做他笔下的知音。
  远处是冲浪的人潮,
  带着汗腺里的大笑。
  我的双脚,
  已经耍弄了我半辈子;
  脚板是爱耍的逐美的兄弟。
  结束脚板的漂流,
  天使会让我的魂飞,魄散;
  飞散成飞天的模样。

隔阂的原因在于“我的双脚,已经耍弄了我半辈子”。这应该说是相当深刻的洞见。诗人眼里的世界,是一个共谋的世界,也是一个集体沦丧的世界。远离天使,别无其他,只是因为“走”在人世间而已。靠近天使的方式只有“结束脚板的漂流”。另外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将脚板视为是“爱耍的逐美”的兄弟。“耍”与“美”的结合我们的周围不是一种常态吗?真正醉心于纯粹的美的人又有几个?对纯粹之美的彰显与追求,在这里应视为诗人毕生的一种追求。“游上在他的膝盖,游上写着我的名字的白云。”不得不感叹,这是多么令人神往的超脱之美。
 
        天使也担心,
  怕自己配不上自己
  所受的苦难。
  天使翼尖带着血痕。
  他的伤,他的痛,
  他的泪,他的叫,
  在空中将我所有的好脾气击溃。
  用什么包裹不如用爱包裹,
  那些痛的神经自然淡然。
  天使爱追逐,爱飞翔,
  爱突然转身袭击身边的爱慕。
  天使没有生与死的选择,
  天使用歌声安慰巨痛过的凡人。
  天使不会转个弯去找伤口,
  天使会轻轻放下凡人的重负。
  我记得雨的印记,
  他记得雪花的快乐。
  有人记得,
  冰是睡着的水,
  浓缩的痛。
  他的手指,唱着歌。
  歌声里躺着一个明艳的女人,
  女人眼里有个明媚人间。
  他的歌声,
  忍不住让我的灵魂为他击打节拍。

在这里,与其说是来自于“天使”的担心,毋宁说是诗人自身的担心。很明显,“天使”一旦作为实体存在,他便进入了历史的范畴,被投入进了滚滚红尘。“怕自己配不上自己所受的苦难”。这种担心,是基于“天使”被俗世所污染的担心。在这样的担心之下,诗人给出了“爱”的命题。一种摒弃了“生与死”的爱,一种“放下了凡人负担”的爱,一种只记得雪花的快乐,而不需要雨的印记的爱,很明显,这是不求任何回报的大爱。而最终这种“爱”以母性之爱得以体现:“歌声里躺着一个明艳的女人,女人眼里有个明媚的人间”。诗人同时给出了另外一个解决方案,那就是“梦”的疏离状态:

        天使当然是一个梦般美妙,
  天使指着另一个梦对我说:
  “我要到那里去。”
  这时,我无法应承,
  也不能明确拒绝。
  我没有能力串起多个美梦,
  只从背后抱着这个梦的身体,
  俯着亲吻天使左耳的侧翼,
  气息流转,色彩瑰丽,
  真实之痒在轻轻耸肩之上。
  流水里穿梭的红金鱼,
  咬脚趾头之痒是否真实。
  蝴蝶咬过花蕊之后,
  掠过耳尖之痒是否真实。
  天使拥有梦幻的精锐之师,
  我只是个不停修正迷惑的追随者。
  亲亲自己在石头上的影子
  是否会发出“啵”的脆响,
  轻轻用指尖戳着飞行的泡泡
  是否会在“噗”的声音中碎裂。
  当然,鱼是捕到过又逃脱的,
  蝶是戏弄过天使的手指头的,
  那些完美无缺的皮球是留恋过
  天使的脚趾头的。不可否认,
  虚拟现实从本质上
  再三光临了天使的愉悦感知。
 
“虚拟现实从本质上再三光临了天使的愉悦感知”。要保持灵魂的纯洁与独立性,避免尘世之染,那就是“在”而“不在”此世,需要的一种疏离的,反省式的生活。将自己投身于梦当中,然后予以确指,以次时常保持警醒与超脱之心。而作为成人的“我”“无法应承,也无法明确拒绝”,一方面说明诗人已离开这纯澈的梦境已远,另一方面,更是看到了流连于梦境坚守之难。“我”的态度最终仍然是鼓励性质的,相信“天使拥有梦幻的精锐之师”,而“我只是个不停修正迷惑的追随者”。
其他诸如:

        世界是颗巨大的眼泪,
  那我当它是没被污染的泳池。
  我煮酒煮诗酒画煮不出来的意境,
  天使抬一下眼皮就出现了。
  现在,我是浅世界的鱼;
        很多时候,我几乎要坚信,
  天使潜入过我的前生。
  在他面前,我所有秘密都幼稚,
  好像我可以剥壳重生,
  重生后幼嫩细滑,甚至
  带出一声婴孩轻鼾里的叹息。
  贝壳发出的笑声,
  一再提醒我是个有曾经的人,
  提醒我漫长的生命,
  芒刺在背,然又是那样夺目。
 
等等,无不出自这种灵魂的对话与反省。由于篇幅问题,在这里就不一一列举。值得关注的还有下面这样一节:
 
       我看过兰花飞翔的姿势。
  城市的海洋容不得鱼的沉潜,
  水泥地也泊不了小木舟。
  兰花一直患有孤癖症,
  远远打量人类的追逐。
  我对天使说起,一个男人,
  孤独又英俊,他的足迹是陷阱,
  他的离开是一个符咒。
  我对天使说起,一个男人,
  离开温暖的尘世,已经很久,
  他的歌声,依然像这尘世的兰花,
  让人静静聆听,让人静静伤心。
  天使的手指听着乐音,击打着
  他乐意的节拍。天使看着我,
  一只眼睛装着陌生,
  一只眼睛写满熟知。
  天使要妨碍我的忧伤,
  他拉着我,下楼,下台阶,
  看!樱花,也要开了呀!
    
在这里,诗人实际上为“天使”构筑了一个“天使”在世间的理想形象,“兰花”的形象(诗人在其他诗歌中也多次提到兰花,兰花当是高洁的象征),那就是孤僻症,远远的打量人类的追逐,对于世俗采取的是不合作、悬置的态度。很有些:“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的况味。他“孤独又英俊”,视在世间行走的足迹为“陷阱”,将自己的生命当作对于此世的“符咒”。诗人感同身受,“天使”在人间的悲惨命运,它“让人静静聆听,让人静静伤心”。这种忧伤几乎是无法排解的忧伤,只能得到些许的缓解:“妨碍”。而“天使”作为尚未历世之人,并不能完全领会,“一只眼睛写着陌生,一只眼睛写满熟知”,他的天性仍然将世界看为美的,“樱花,也要开了呀!”。
值得注意的是,诗歌里面分别出现了“老天使”、“天使”、“小天使”,这是有着相当深刻的用意在里面。全诗后段的“忧伤”情绪也由此而生发开来。即便有“爱”,有“疏离”之器,但“天使”也无法逃脱命运的作弄,正是基于“天使”的沉沦之苦和坚守不易,诗人对“天使”的未来充满了忧虑。

        我看到“樱之殇”、“废墟”,
  还有天使的注意力,他看着
 “避核:距离多远才算安全。”

 诗人只有在内心祈求:

  哦,不安生的世界,
  请按一下你的暂停键,
  直到风平浪静,地球温良。
 
正是由于来自俗世的侵蚀,以及对于”天使”无条件的爱,在诗人内心产生了或多或少的纠结心理,可以看出诗人对于“天使”未来的不确定,导致对于“天使”(实质上是否可以理解为诗人的某种理想的投射?)的“导引”陷入了迷惘。

        我狠着心,这一次,我没有
  狂奔向你。天使的眼睛打量
  两人之间十米的空间,
  泪帘让魂不守舍,掉在他的赤脚上,
  掉进我的狠心里。

在这里,诗人似乎真切感受到了“天使”随时间而来的沉沦之苦。“天使”从“老天使”那里继承另外所谓的“优雅”(“优雅”一词耐人寻味,他更多带有一种装饰性,多少含有“人为”的痕迹“)。“小天使”对于”天使“而言更原初的“善”:
我手中抱着一个更小的天使。

  粉嫩,偶尔一个小呵欠,
  让天使没有来得及生出忌妒,
  就忍不住露出赞美的笑容。
  我们总是容易被看见或设想的
  美好而沉醉,我们选择性遗忘,
  那些大痛,那些撕裂,那些命运的
  反转。我小心翼翼,手中的天使,
  睡得深沉,表情静好,身姿轻盈。
  我侧身打量,身边的天使,
  充满好奇,伸手然而不敢触摸。
  对生命的喜爱和敬畏,
  天使替我表达;
  对人世的眷恋和感激,
  让我找到我的灵魂,并且强大,
  足以让我面对死亡也有深度安宁。
  天使雀跃,仿佛他身边的空气
  全部在跳舞,他说:“悲伤的诗,
  让忧郁的驴子,
  感到快乐。”我握着天使的手,
  让他的一个手指头,
  轻轻抚摸了一下,更小的天使的发梢。
 
此时,实际上诗人原有的位置已被“天使”置换,天使说:“悲伤的诗,让忧郁的驴子,感到快乐。”这已经完全不是一个可爱的“天使”的语言了。在这里,诗人进行的几乎是一种逆向的操作,即将“天使”的眼光引向“更小的天使”,希望“天使”停留在最原初的善当中。“让他的一个手指头,轻轻抚摸了一下,更小的天使的发梢”。诗人欣喜的看到,“更小的天使”激发了“天使”更原初的纯真:“对生命的喜爱和敬畏,天使替我表达;对世人的眷恋和感激,让我找到我的灵魂,并且强大,足以让我面对死亡也有深度安宁”——“善”流落在人间,顺从的是“更小的天使”-“天使”—“老天使”的这样一个轨迹,“可窥见的未来”:

        拥抱着天使,
  拥抱可窥见的未来,
  未来的离开、黑暗和毁灭。
  此刻的拥抱,温软,缠绵。
  我笑着,笑得悱恻,
  让心无力的自己,
  走出自己的身体。
  让一个禁锢过的自己,
  在天使体内穿梭。
 
“未来的离开、黑暗和毁灭”在这里,个人认为有着双关的含义,一则指诗人担心总有一天会先“天使”而去,一则主要通过“毁灭”得以体现,那就是纯洁的“天使”在俗世无可避免的沉沦,因此,诗人更在意“此刻的拥抱”,这实际上也是对于诗人内心坚守的纯真心灵的一种悼念式的对白。确实,在纷繁的人世间,守住一份真,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诗人的“笑”也就有了更多的自嘲和无奈的意味。我期待自己的心灵,“在天使体内穿梭”。
 
        天使,户口簿上你的籍贯
  写着你父亲的出生地,
  那个迄今你尚未去过的地方。

父亲出生的地方,更像是世俗权力之源,就像母性在诗人眼里是“爱”与“宽恕”的化身。诗人并没有明指这个地方天使该不该去,实际上,到这里,已经是一个不言自明的问题。相反,诗人的眼光在此刻,是坚毅的,有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直面与凄凉。为此,诗人不得不承认:

        我给天使唱的歌,
  有些晦涩。我给天使画的鱼,
  不认得鱼雷。我的天使,
  我给了你太多妄想和胡言,
  我传授你更多无畏和甜蜜的依据。
 
也就是说,诗人最终发现投射在“天使”身上的,不过是场幻念。基于“真”,诗人投射在“天使”身上的目光,是与这个俗的世界格格不入的,是非实用的,只是一种无用的美与理想。而基于“爱”,“我传授你(天使)更多无畏和甜蜜的依据”。
 
        我期待自己像个心怀执念的傻瓜,
  却配得上你的快乐,
  你的苦难,你的音乐和诗歌。

最终,诗人选择了与“天使”共同面对俗世的种种,无论快乐、苦难,音乐或诗歌。这无疑是基于一种最为宽厚的爱,甚至是基于母性的一种溺爱。全诗也就到这里终结。而对于诗人来说,这或许是第二次的幻灭,它来得这样的凄绝,却有饱含着无限的深情。

总的来说,我倾向于认为这是一首长诗,而非组诗,其结构是严密有致的,其对私人生活的记录的诗意显现是令人信服的,“哦,天使”的标题以及行文的风格,赋予了这首诗歌在漫长时间点上回望的效果。应当来说,这本身就是一首给“天使”未来和母亲一起来读,来回忆的一首长诗。
解读并不一定恰当,当为一家之言。

 后记:写完此文后得知兴玲生前曾就《哦,天使》说了这么一段话:“《哦,天使》中有三生三死三幻灭。我死以后会有人研究的!”不胜唏嘘。于我来说,大部分迷雾似乎都已经解开,我宁愿相信这不是真的,或者是仍然是不完整、支离破碎的。之前我曾认为《哦,天使》尚算不上一个成熟的作品,认为后段关于天使的沉沦写得不够深入,想想真是错了,也怪我不能从一个母亲的角度出发去看待问题。现在想来,兴玲对于整首诗歌是有着清醒的认识和合理的结构安排的,诗歌有着相当的哲学思考和人生洞见,是新诗史上不可多得的佳构,有时候感概,兴玲是以诗歌的笔触在写及一首精神层面的《红楼梦》,希望能够引起后世的重视。诗人生前曾问我是否好好看了全诗,想来真是抱歉啊。大多是偶尔翻到一首看一首。不得不引以为憾。如果我敷衍一下兴玲说我全部完整的按顺序看了一遍,兴玲大致也会和我谈起关于这首诗歌创作的种种吧?想想我们全身心投入某位诗人的写作这样的行为是多么难得,在这样一个写也浮躁、读也浮躁的人世间。这也让我想起诗人生前对于诗歌评论的谨慎,她在给我的《八个半人》写评时,曾就两个毫不起眼的意向反复进行求证,几乎将整首诗歌的创作过程进行了一次全整的呈现,才敢下笔开始书写。她这种严谨的评论风格与自己的鲁莽、冲动两相对照,令我汗颜。是以为记。




事物自身的诗意
——易安诗歌印象 

在这样一个后现代主义甚嚣尘上的时代,一切连贯的、权威的,确定的解释,似乎都被纳入被质疑,被颠覆的体系,个人的经验、背景、意愿和喜好得到空前的彰显。在诗歌方面,集中表现为强烈的个性化写作倾向,碎片化、弥散化、多向度成为主流。在诗歌评论方面,后现代主义的无中心意识和多元价值取向,由此带来的一个直接的后果就是评判价值的标准不甚清楚或全然模糊。因此,对于易安的诗歌,我无意作一个整体上的价值判断,毕竟那样相当的困难,也充满了危险。在这里,更多的只是谈一谈个人的一些感受和印象。 

在我的印象中,易安的写作,是沉潜的,安静的。在他的诗歌中,没有纷繁的意象,没有过多的修辞。他似乎天生对于语言有着一份虔诚的敬畏,不像现在大部分诗歌写作者那样,通过追求词语的陌生化去刻意寻求某种可疑的所谓“诗意”。他只“抚摸”并顺应语言内在的肌理,将其恭敬而妥帖的安放在诗歌当中。在这点上,我似乎可以说,易安追求的是一种整体的诗意,是事物本身的呈现,是自然的和声。因此,他的诗歌呈现出朴素、平白、清澈、静穆的质地,蕴含着泥土的芬芳。依我来看,易安的这种写作,相较于所谓“技术派”来说,更依赖于一种诗歌情境的营造,一种诗歌呼吸的吐纳,一种诗歌姿态的生发,更需要准确的表达,精准的控制。稍有不甚,就容易陷入散文化、非诗性的泥潭。而易安在这方面,应该说在同时代诗人当中,是处理得较为出色的。他似乎已经形成了个性鲜明的,对于日常生活质料的诗意阐发的一整套机制。这种阐发往往又是通过小角度的切入,细节性的把握得以呈现。比如这首《楼下》:

    一个穿着超短黑裙的女子
    正从我的楼下,走过
    经过燕山超市时
    她忽然弯下腰去
    系着鞋带,还是
    捡起一些什么
    但这些我不太关心
    在两瓣因扯动而展现出的
    丰臀之间
    两条勒痕夹着一只
    蠢蠢欲张的河蚌
    有几根丝草
    似乎蔓伸了出来
    我感受到了自己
    身子的前倾
    但又被什么东西,顶住
    阳台上的矮墙
   上面的灰尘已被
   沾去了一些
   我朝白色长裤的
   两腿之间
   使劲地掸了掸
   但是更多的地方,在变黑
   忽然意识到
   某种风景,它真正
   出现的机会只有一次
   当我再把头伸出阳台
   看到她正拐过墙角时
   扭动着一条
   花边银环的细腰
   时间的底片上留下了她
   弯下腰去的刹那 

这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场景,有关情欲。粗看之下,只是简单的记录,并无多少诗意。这首诗歌也没有过多的设置语言的迷障,阅读起来非常的流畅舒适,好像离我们印象当中的“诗”相去甚远。“蠢蠢欲张的河蚌”是诗中为数不多的比喻中的一个。正是这样一个核心意象,撑起来整个诗歌,让这样一个普通的场景焕发出诗性的光芒。其妙处,就在其“蠢蠢欲张”之上。“欲”表明是将发生,而未发生。也就是说,这首诗,是一首关于“欲望”与“想象”之诗。顺着这条线索,我们来看易安是如何通过细节和精准的控制来达到这一目的的。首先,值得关注的是“忽然”这个词。女子“忽然”弯下腰去,这里面有着非常诗性的意味。我们知道,人的动作,其本身是连贯性的。这个“忽然”只能说是诗人头脑中的“忽然”,其处于期待(穿着短裙,情欲的意味)与惊喜(弯下腰来)的交界处。“系着鞋带,还是捡起一些什么”中的“还是”表明是点明了是出于诗人的实实在在的揣测,另一方面,生发开去,实则透露出诗人关于“她是故意”的这样一种想象,这样又与“超短黑裙”本身所蕴含的展示性“挑逗”暗合在一起。而我“不太关心”,在这里,没有用“不关心”,又是诗人对于前面那一种想象的似掩非掩的一种精准的描摹。分析到这里,我们可以发见,诗人正是通过这些词语本身的形态,进行了一场精辟入理的关于“欲望”抒写,里面涉及“想象”,涉及共谋,涉及第三者眼光的逼视(“顶住”),涉及欲望消费的转瞬即逝(出现的机会只有一次),涉及欲望未及满足之后的怅惘(时间的底片下留下她弯下腰去的刹那),从而达到了对于现今消费社会精神图画的一种诗意书写,既独特,又灵动,经由词语细微气息的腾挪,给了读者以无穷的想象空间。 

易安诗歌的另外一个特点,是他对于乡村的抒写。易安从小在乡村长大,而后进入城市工作生活。他诗中的乡村,是记忆当中的乡村,想象中的乡村。乡村对于易安来说,似乎是他灵魂深处的根,是他的精神家园。在易安关于乡村的诗歌当中,我惊讶的是他对于细节的描写,几乎达到了纤毫毕露的地步,在读者面前还原了一个又一个的乡村生活场景,像《他们相约去一起去看那块浮冰》、《一九九七年的一次乡间晨跑》、《盖屋顶》、《一个冒雪锯木的清晨》、《河边的打铁铺》等等诗歌,都得到了很好的体现。不过,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是易安在乡村诗歌中对于时间的处理。细心读者可以发现,在易安的诗歌当中,大部分篇什,几乎都会用到有关时间的定语。而且易安有一个习惯,就是在每首诗歌后面,都会署明创作的时间,这一方面是为了方便日后的整理,另一方面也表明,易安是对于时间非常敏感的诗人。我愿意相信,他对于时间的这种痴迷,更多的是出于一种自觉。

    一场细雪
    仍然如四年前的
    飘
    降
    那时在屋前的坳上
    我二十四岁
    第一次目睹了一条河流
    即将干涸的恐惧
    黑夜日渐加深着她
    脸上的褐斑
    让我预感到她的背后
    一场巨大的寒冷已经来临
    不断的风声
    从她的身后不断地刮过去
    一直持续到三个月以后,我一生中
    最可怕的早春
    她甚至来不及,环顾最后一眼四壁
    一个上午的光亮
    折断在她的视线中
    不复出现的中年
    她就这样独自走上山去
    任落叶,砸向我们头顶
    任红墙和黑瓦,被风吹旧
    呵,一个人走了
    空出了池塘、桔园、菜地
    新来的女人出没院中
    四年之后,四年之后
    我终于确切地知道
    我的母亲早已死去
       ——一易安《一场细雪》 

在这首诗歌里面,最突出的一个时间定语,便是“四年”,但诗人并不是简单的说四年前如何如何,而是独具匠心的对时间进行了处理。“一场细雪,仍然如四年前的飘降”,点名了诗人现在的时间点:一场细雪飘降的时刻,同时也点名了诗歌所叙述情节的时间点:另外一场细雪,“我二十四岁,第一次目睹了一条河流的干涸”。而依赖于“仍然”,表明“雪”一直萦绕在我的头脑里始终挥之不去,即我对已故去母亲的思念与日剧增。在这里,是对于一种心理时间的书写。而“第一次”,并非一种事实上的时间概念,即二十四岁的诗人第一次目睹河流的干涸,基本是不可能的。实质上,这个“第一次”是因母亲的故去所激发。这样理解的话,我们会发现,这其中对于时间的处理是相当奇妙独特的。因为这是一种反向的时间,引入的是诗人对于命运无常的一种恐惧与无奈,同时也表明诗人的一种深深的遗憾与自责:为什么在那样一个漫长的”三个月”的时间段里面,没有预见到母亲的去世,“我”应该感觉到母亲在身体方面的某些异常而没有,“我”应当在生前对母亲的爱更多而没有(这是非常朴实的一种情感,所谓“子欲养而亲不待”)。再看最后一个时间定语“四年之后”,诗末的这个时间定语重复了两次,当是诗人有意如此。词语的重复也是一种时间的淹留,对应了诗人对于母亲之死的追悔与哀痛。而“我终于确切地知道,我的母亲早已死去”,更是将这种情绪推向了极致。“早已”和“终于”的并置,借助语势拉开了非常大的一段时空距离,“终于”蕴含了生活还将继续的坚定,“早已”阐释了一种对于生命逝去的怅惘。而“确切”的时间,乃是安慰的时间,此刻的时间:雪花飘降。其中的飘和降的分行,也足见诗人的匠心。一飘一降,借助分行的语气上的停顿,将“过去”和当下”紧密的结合在一起。整首诗歌,对于时间的复杂处理非常精到,几乎看不出人为的痕迹。而这必须借助与个人情感的凝聚,将外在的“物”内化于心,在这里,时间不再是冰冷冷的单向度的流逝,而是一种情感化的时间,统归于一个整体的气场。易安在这方面做到了,个人觉得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同样书写乡村题材的诗人很多,有的立足于恢复对于乡村的记忆,有的立足于对于乡村的批判,有的立足于对于乡村的情感抒发。易安的诗歌同样有着这方面的表现。我们知道,当前的社会是一个“异化”的世界,基于还原和实证假设的狭隘的科学精神主导了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人是“异化”的人,人被“物化”成一个又一个的标签和符号,割裂、冷漠成为这个社会的总体性病症。人与自然的关系不再是过去的“天人合一”,而是一切为我所用。而透过易安的写作,我们会发现。他对于城市的书写,更多是充满了批判的眼光。城市对于他来说,是一个无家可归,无所依托,诗人就像是来自他方的一个旅居的浪子,时刻想要回到乡村这样一个精神家园,就像诗人在下面这首诗歌当中所提到的:

    这个夜晚我突然想要从医院的病室中
    逃离出去。离开这个城市
    我突然厌倦了,那种午夜的繁华
    和白日川流不息的拥挤。那么多人奔波在
    一条不太确定的路上,过着
    不太确定的生活。我们
    就是在那些黑白不分的时刻
    迷失了自己,也丧失了最后辨别的能力。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是地沟油、假酒、黑心米、苏丹红、瘦肉精肆虐的时代
    是一个年轻的母亲在雨中的街头抱着死去的婴儿
    手中扬着毒奶粉四处哭诉的时代
    是一个病人从医院中可以服用到一粒毒胶囊的时代
    是一个人拿着普通的薪水,交给待业的妻子
    却同时背负着20年的房贷,和读小学的女儿昂贵的择校费
    还要每月缴税的时代
    是在威权下被强行灌输一个模糊的祖国
    却发现自己真正的祖国,越来越遥远的时代
    太多的幸福在丧失。方向已经丧失。
    也许就连我老家旁边的那块地,在变灰的空气中
    长出来的庄稼都不再和从前一样的干净
    鱼塘里的水,不再和从前一样澄澈
    人和人之间,也许已经不再像从前一样简单、淳朴
    但那仍然是我们最后可以退回去的
    一个安置我们的居所。我们的灵魂
    我们的身体,最后还会有鸡鸭和猪狗作伴。
    只有在这样的一个地方,才能让自己
    不再只有无尽的喘息和绝望
    还有一轮安静的明月,和温暖的蛙鸣
    在乡下的夜晚,一点一点陪我们沉入梦境
        ——易安《 这个夜晚我突然想要回到久远的乡下》 

诗人在访谈中也谈及:“我常常把自己看成是一个在白天穿过城市,夜晚回到村庄的漂泊者”。乡村对于诗人来说,具有特别的意义。因此,在写作中注入了大部分的精力和热情。而在我看来,易安对于乡村写作的一个很大的不同,不是简单的复原了一些乡村的场景,也不仅仅是对于逝去乡村的一种追念,而是恢复了对于乡村、对于自然的原初性感悟,更确切的说,恢复了对于乡村生活的一种“惊讶”性发现。这些集中体现在他的《盖屋顶》、《一个冒雪锯木的清晨》、《河边的打铁铺》等篇什当中。在《盖屋顶》中,诗人通过相关细节的复原,注入了一种奇幻的色彩:

    从昨天开始
    二舅已到后山上  往返了几次
    牛栏边的空坪里
    多了七根  新砍的杉木
    外公早已支好木马等待
    隔一段距离  就用钩刀在树身上
    绕一个来回
    两圈之间  是一条垂直的切线
    一张树皮就这样  剥了下去
    另一张树皮  又紧跟着叠上
    剩下一具光溜的躯体
    被外公搁弃到一边

    另一根杉木  又会重新开始
    七根杉木需要重复七次
    期间外公歇下来  抽了一杆旱烟
    下午一点才放下手中的刀子
    八十岁的老手摩娑着  最后一截树尖
    像一把宽而厚的平锉

    同样的地方  又要开始
    另一场劳作
    二舅爬上猪圈的屋顶
    土墙上架起的横梁
    外公举起了  手中的树皮(没有一丝吃力)
    二舅接了上去,铺好
    紧接着另一块  又挨着排开
    二十年前  二舅娘跟着蔡四平私奔
    外公和二舅就此共一张桌子
    一个牛栏  一个猪圈  一间茅室  一处柴房
    钉实最后一颗木钉时二舅踩了踩
    屋顶  心想打落的桐子
    应该不会击穿吧  风不会将它掀起
    跳下来后二舅去猪圈  跟它们打了一个招呼
    外公在往柴房里  搬着干树枝
    之间给牛栏添了一把干草
    去了一趟茅室小解
    后来  一场突然的雨
    非常快地打下来 
   
在诗人的笔下,二舅、外公这些人物,就像是一个一个的魔术师:二舅只往返了几次,便多了几根新砍的杉木;他们与自然保持着最亲密的身体接触,在日复一复的劳作中,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是大自然中一棵树于一只鸟的关系,在这里,繁琐的语言似乎都已经成了多余:二舅砍下杉木,外公早已支好木马等待。在这里,诗人复原的是人在与大自然的互动当中所形成,并且张扬的一种原始的力。而在现今的城市生活中,我们离一个一个抽象的人近了,却离有血有肉的大自然远了。正是在这点之上,诗人恢复了对于这种力的“惊讶”,通过一个孩童试的无邪的眼光,以至于“后来,一场突然的雨,非常快的打下来”这种天气的变幻无常,似乎也与二舅和外公的劳作在某种程度上取得了神秘的联系。可以说,这首诗歌是反理性的,它的思考具有瞬时性,具有触发性,更像是我们身体的本能反应。
    在《河边的打铁铺》一诗当中,诗人将笨重的火炉,想象成孕育温暖的子宫,也是基于这样的一种阐发,即在诗人看来,我们的身体先天的具有与大自然的同质性,人只有保持与大自然的亲密接触,才能维护自身的纯洁性,不被科学理性所束缚,才能导向自由之境。在《一个冒雪锯木的清晨》里,诗人细致的描绘了这种人与自然角力的场景:

    父亲站了起来
    而斧子,已很锃亮
    闪电,又一次从寒风里经过
    我听到,谁喊痛。木头张开嘴唇
    对着斧子咬牙切齿,让它失去了
    自己抡回去的勇气
  
    但父亲的臂力,太强大了!
    整个冬天,九岁的我都在惊讶
    木屑的香气,唤醒着我膝盖里的
    一些什么
    在雪的不断侵袭下,我
    早已躲到屋檐下。

    在这里,诗人将自然之物拟人化了,“我听到,谁喊疼”,“木头,张开嘴巴”。而角力正是在人与自然之间展开,这场角力,被诗人处理得惊心动魄,诗人在惊讶,早已躲到屋檐之下。 

易安的诗歌,透露出强烈的旅居人的气质,这不但是对于诗人所处的城市生活的一种对抗,也是作者对于乡村生活在想象之上的持续关注的缘由。他的写作,仿佛由两个极端组成,一头是对于乡村生活自然之美、力量之美的刻画与彰显,一头是对于城市权力控制、欲望书写的反拨与排斥。在他写城市的诗歌当中,我们往往感受到了是一种沉郁、无助甚至愤慨的情绪。这些都展现在他的《女演员和她的影子》、《工厂职代会》、《城市舞女》等诗歌当中。

    《懒河蚌》是诗人的一首诗人近期的作品,我愿意当成是诗人的一种自况,并已此作结:

     一个夏日的黄昏父亲从电厂回来
     交给我一块又凉又硬的石头
     他说这是从废弃的矿渣中拣出来的
     我仔细查看,原来是三只河蚌

     三只河蚌表面,有着很好的纹络
     远古的泥沙粘结在它们中间
     我走上楼去,在我的书房
     用它正好可以压住被风吹起的书页
  
     但我忍不住,又拿起它
     放到窗外射进来的夕光下去看
     希望可以透视到里面
     是些什么,但什么也没有看见

     只是石头。我又重新
     将它压上书页。后来在一个月夜
     我发现它们的壳,闪着湿亮的光
     分明是:三只睡过头了的懒河蚌 
   
懒河蚌看起来就像是“父亲”(乡村)的传承,它来到诗人的书桌(旅居城市)实属偶然,他谨守自己的内心,它闪者湿亮的光的时刻,乃是诗歌敲门前来的时刻,那是诗人在无尽的旅途中,都时刻试图回去的诗意家园。愿更多的诗意光临易安的书桌,是以为记。 

                                                                                                                                                                方程
                                                                                                                                                                                        2013.1.18长沙雨园



更好地说出
                          ——方程诗歌印象
文:妙不可言 

早几天与方程聊诗,聊着聊着便聊到了诗歌的本质,聊着聊着,便聊到了“更好地说出”“天人交会的那个时刻,心与物游的那种感觉,活生生的存在状态”。聊到这里,我更想到诗中可以看得见必然的“偶然”片断,便想到胡塞尔的神秘术语“本质”直观。聊到这里,我便想到,其实一切都不必再说了,我实在是已经感到了意在言外,闻弦歌而知雅意,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个的片断,一个个的场面,一首首的诗歌,但是所理解的是整个全体的世界,是一个悠远的时间,当我们见到生活中某件感兴趣的事物,突然悠然兴会,写下一首诗,仿佛在暗夜中划亮一根火柴。虽然我们得到的是整个黑暗,但是整个黑暗的世界就是“看见”。

一首诗的成功,不但取决于诗人对诗的本质的认识,还取决于他对语言工具的运用。诗人认识到的诗意,必然要以语言作为媒介呈现给外在,必然要以语言将诗意还原。语言在此具有很强的指向性,并要求具有去蔽的能力,以让观者迅速地知觉到诗人语言构成背后的诗意,因而交生交流感与共鸣感。这就是所谓的“更好地说出”。

这实在是一个很重要的很复杂的问题。鉴于语言作为人类交流的最重要的工具,它本身便具有成为独立王国的趋势,当诗人写作的时候,感觉到自己尚未认识到其意义之时,语言便已脱身而去,完全无视于诗人对于生活的观察,因此,便有了所谓的“自动写作”,“客观写作”。所谓的人类一思考,上帝便发笑,似乎只有脱离人类的思考,客观化的语言,才有可能直入本原的诗意,在此,诗人便只是一个媒介,一个客人,而语言却成了主体。

这实际上是一个美丽的误会,从心理学的角度来分析,自动生成的诗意语言,只是集体无意识的爆发。古诗人所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天成之文章,并非任一村夫便可口吐锦绣之句,也必定是诗人经过潜心研摩,长期沉淀,才有可能偶得。当然,客观化的写作对去除诗人小我欲望施之于语言的暴政的一种反抗,自有其积极意义。然而,“思-言说”,永远是两位一体,而任何人不得割裂其,让其僵化而暴死的。
 
我是不敢给方程写诗评的,顶多只能说说自己的观感。说起方程,我总是说,我的朋友伟大的诗人方程。我之所以面对方程如此谨慎与尊崇,就在于方程对诗歌的深刻洞见与在实践方面的巨大成绩。阅读方程的诗歌,就是在享受他的思对言说施魅的魔术。寻常的词语,句式,结构在他的诗心的变幻下,呈现出与众不同的色彩,恰到好处地言说了诗的魅力。在他并非代表作的“看云”中,他写道:

    因此对于云来说
    她的时间
    不过就是此和彼的区别
    或者进一步说
    云的政治
    不过也就是时间的政治
    我们可以好好地体会一下“政治”这个词。我读到这里,拍节赞叹,吟咏不止,深刻感觉到再也找不到一个更好的恰于其分的词,来修饰于此了。
    在他的“小令”中,他写道:
    冬至而后是春分
    礼拜一而后是礼拜二

仔细吟咏再三,你便可以再这种类似于无聊的诗句中发现一种从容中的喜悦和优雅,使人想起老杜的诗句,“春风自信牙樯动”。那样的满足,愉悦,充满希望。
   
而其篇章结构的魔术就更加令人眼花缭乱,童话、小说、戏剧的元素,荒诞、阴沉、怪异之造型,术语、文言,土话等变化,凝练、从容、放纵诸节奏,无不随物赋形,因情而设,恰到好处。而这一切,无不是来自于他多年的学习积累与潜心研究。无不来自于其对诗歌艺术的专情,来自于对内心诗性修养的真诚,和来自于他人性中固有、通过诗歌进一步强化的慈悲。

如今的诗人,低调谦逊的不多了。而谦逊低调又能坚持自己的见解与原则的就更少。我们“不是在寻求表达一种真实的感情,而在于使人大吃一惊”,聪明都被用于炒作宣传或用于表演,而不是将这种聪明用于好好地写诗。但方程又确实是使人大吃一惊,当然,他的使人惊讶并非表演,并非行为艺术,而是让人惊讶于他怎么写得这么好。使人感兴趣的是,闪光的金子,怎么可以把自己埋得这么深。

我们经历过二十世纪的诗歌爆炸之后,在现代主义诸潮流后,何去何从,心存绝望。垮掉派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中国诗坛这个小园子就不去说他了,现代诗的历程本身参与的就不够,网络诗人蜂起,也并不能带来新鲜的空气,反而渲染了诗歌死了的悲情。诗人们也只是在唱着诗歌的卡拉OK,分享着死去的诗歌的尸体。但是总会有人在暗中积蓄力量,在沉默中,总会有诗人的高呼,会通过诗人自身的努力,“让人大吃一惊”。给人带来艾略特所谓的“全新的道德体系”。
 
在这个喧嚣与躁动的时代,诗在慢慢的成长。这是大的方向。而真正的诗人在暗中摸索,遭遇各自的问题。与方程聊起的时候,他告诉我,他也正在经历一场内心的变革。其实,我们也都在经历一场精神的洗礼。唯真诗人能得到自己的际遇,能获得真正的机缘。
 
读方程的诗,我想到方程所居住的那个地方。我感觉到方程的诗真实地反映了他的生活,他的诗,就像这个小区,古老而充满活力,阴暗也有阳光,像迷宫一样深暗曲折,实际上与每个人的距离是那么近。它里面有说不完的悲伤的故事,却也有在想不到的地方有着想不到的沉着与温情。看似混乱,但在整体上又体现着一种秩序。他是在真实地反应着这个时代,他的清澈的眼睛中,转运着这个世界的繁复,多变。他的诗明白无误,准确地书写着这个世界投射给他心灵的任一光线的变动,任一情感的颤动,在他的笔下,我看到了心与物游的那种恰如其分,恰到好处。我看到了对语言的游刃有余的运用,对这个世界真实的反应,对自己情感很有分寸的把握,我看到了那种真正诗人心底才有的温暖,慈悲,我感觉到了大多受诗人所不具体的忍受能力与耐心。他有与寂寞搏斗的决心与朴实。我感觉得到,天机正在显露。


[ 此帖被陈-律在2013-05-01 02:15重新编辑 ]
级别: 一年级

6楼  发表于: 2013-05-01   主页:
访谈
答诗人汤凌问 (2013年3月) 

汤凌:在你的许多诗歌里,可以看到你的生活迹和心灵历程。我们知道,要全面了解一个诗人,首先要进入他的成长史,甚至是他的家族经历,但这会涉及到个人隐私,你可以试着谈谈么?

方程:我个人的成长史,非常简单,和普通人基本没有两样。在我从小生活的乡村,前面是蜿蜒的沩水河,平日里显得平静而温驯,有绿草覆盖的河堤,夕阳影印下撒开的渔网,不规则而自然形成的浅滩,机器轰鸣的挖砂船,较早的时间,还有乌篷的渡船往返于河流两岸。离我家所在的地方不远,还有当时用来发电的一个小型的拦河水坝。时不时制造出一些小型的瀑布。在儿时,这可算是非常壮观的场景了。印象最深的是,翻过河堤,穿越一片绿草的沼泽地,有一片生长着繁多桑树的小林子,在课间的时候,一大群伙伴们争先恐后的进入里面,攀上树干,将一颗一颗紫黑紫黑的桑葚满满的赛到嘴巴里面,弄得嘴巴乌黑乌黑的,就像是中毒的病人。那确实是一段令人难忘的经历。当从远远的学校里传来上课的铃声,便一个一个快捷的像猴子般往回跑,让守在教室门口的女老师目瞪口呆。在我生长的这个小村子,赵姓的比较多,因此村前这一段的河流,也就被他们称之为“赵家河”。我想,在现今的中国乡村,还留有不少这种宗族意识的痕迹。相较于这个土里土气的名字,我更喜欢另外一个:“照江”。说及我的“祖上”,更多是听来的,基本是出于我个人的一种想象。我的本宗,应该在湖北那边,直到我爷爷辈上,不多的几个族人因为逃难,来定居到了现在这个地方。我爷爷是独苗,上面有九个姐姐,我一个也没有见过。我爷爷原来是渔民,后来也不知道什么缘由,做起了“礼生”的行当。在我们那里,“礼生”属于儒家,和道士、和尚差不多。一般村里老了人,爷爷都会过去操持丧事。平常也会施些介于“医”和“法“之间的术,比如像正骨、压惊、画符之类的。因为这些,我对一切神秘之物,都有着莫大的兴趣,而深感敬畏。或许由于“方”姓在我们村上属于外姓,加之多好年来香火不旺,基本处于边缘化,这对我幼时的心灵产生了原初性的影响,造成在我的潜意识里,有着强烈的抗争意识,对“少数派”或者说偏离于大众社会的人事有着与身俱来的亲切感,以至于投入更多的关怀和审视。从某种程度来说,我是经历过成长困境的人。只有在小时候与玩伴玩游戏的时候,我才是彻底放松的。而在平时,我非常的沉默,特别是在青春期那段,乃至后来考上中专,在城市学习、生活、工作之后,都有着一定程度上的自闭倾向,有时候整天说话可能都不会超过二十句。现在回到乡村,我几乎仍然是将自己关在家里,几乎不与外人来往。在我的眼里,所谓的乡村“朴实”只是建立在城里人优越意识的俯视的基础之上,更多的一种心理补偿似的投射与想象。而真实的乡村,充斥了成见、算计、冷漠、功利,乃至暴力。

汤凌:《来吧,去吧》(2009年3月)一诗,在我看来,就是你的家族史的写作,而在诗歌中,这个主题的全景写作并不多,而你的这首作品写作很透彻。在诗中,涉及到生、死,民俗,农村生活片断,家族传承,父爱母爱,农村里人与人的真正关系,及农村人的真正心理等各种主题和关系,也可以从中看到你多少有些忧郁的少年时光,我个人把它看作是你的代表作之一。诗中有许多民间元素,这似乎涉及到的现代诗歌中本土化问题,你可以谈谈吗?

方程:《来吧,去吧》的写作意图在它完稿之前的很长一段时期就有了。它的触发点在于听到萨顶顶梵语版的《万物生》。突然在那样一个瞬间,我需要表达的东西一股脑的涌上了心头,似乎被一种莫名的力量所擒住,逼着你去书写。现在看来,这首诗歌算是我比较长的一首诗了,也是个人非常在意的一个作品。虽然现在看来,它或多或少的尚有力所不逮的地方。正如你所说,这首诗歌里面涉及了我家族中一些人物,而且主要是写他们的死亡。你所谈到的民间元素,我认为一些民俗或者俚语沉淀了一个民族、一个地域在心理层面上的某种原初的结构,它是粗粝的,也是神秘的。民间元素的引入,如果说有“策略”的话(我向来不认为真正的诗歌需要某种策略),我希望藉此完成内在感觉的表达。因为,《来吧,去吧》本身并不试图对死亡作形而上的思考。它更多的是还原了一个少年,在那段忧郁的时光里,死亡在他心灵上的投射是怎么样的。我希望能够将这种生命的体验直接这么呈现出来。在形式方面,它在音韵上模范了《万物生》,在结构上(如果有预设的结构的话),更多的来源于阿米亥的《开闭开》。至于现代诗歌的本土化,我想这是一个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问题。在我看来,本土化不是某种意向性或者目的性所能到达的。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本土”当中。相对于无所不见,无所不能来说,每个生命的个体都有着自身的局限性。而正是这种局限性,使“本土”这个词在词源学上具有了意义。这么说来,现代诗歌“本土化”的过程,实际是无限趋近于你触觉、视觉等“觉”的过程。也就是说,只有跳出“本土化”的写,才能最终造就诗歌“本土化”的,实则上只在评论意义上成立的“认定”。

汤凌:在你的部分诗作中(如《见证》等),常出现“另一个我”,与“我”争论着,矛盾而统一地存在,甚而,“另一个我”会异化为某物某人,如《莫瑞斯》中的莫瑞斯、《阿南达》中的阿南达。你会在你的作品中设置矛盾双方(如《捕鼠器》中的捕鼠器和猫),以产生戏剧效果。作为读者,阅读你的作品,有时感觉是一种极大冒险,因为你的作品大多向内挖掘,而且异化的倾向比较严重,请问你如何看待自己诗歌中的异化现象?

方程
:“我”和“另一个我”的并置,你不提及,我确实没有意识到。这让我想起来我的一首诗,非常短,全诗是这样的:“父亲忽然从堂屋里/伸过巴掌来/他来不及喊,一眼睛远的/庞大村庄,横着/倒下去/紧接一个空翻/轻落,恢复到原来性状的/是母亲/她在厨房烧火/父亲去山中,找些柴/他远远的/用气味点燃了他”。现在看来,可能和我的成长经历有关。我的父亲和母亲在性格方面似乎处在两个极端,父亲急躁甚至暴戾,母亲温和而驯服。在我的身上,集中了这两方面的因素。至于说到冒险,我认为所有的写作乃至阅读都是一种冒险。我理解的“冒险”是个体为了突破陈规,突破现有场域所采取的一种行动,一种强有力的释放,并依此完成精神上的自我救赎。冒险的意义,如果后现代的语境中尚且存在意义,在于行动本身,而不是结果——我行动,而不追寻行动的结果。我唯一知道的,前面是一条新的路径,这就足够了。而对于异化,确实是我诗歌当中的一大主题。“异化”这个概念在不同的时期,有着不同的内涵。现在我们谈到异化,更多的是与工具理性联系在一起。而在我看来,“异化”是无所不在的,更多是一种先在性的表达。在我的诗歌当中,去异化作为一种视角或者工具来看待。我希望借助一首诗歌将现实生活中的异化现象揭示出来,从而将依靠附在“异化”之上的某种意识形态去除掉,返回到生命本初的澄明之境。这里实际上暗含了一个判断,即“异化”本身是被遮蔽之物,它本身是不彰显的。那么,我们不仅要追问,“异化”来自于哪里,它产生的机制是什么。这是需要我们厘清的。我倾向于认为“异化”其实来自于我们思考的本身。当我们思考的时候,无形之中纳入了某套规范的系统,因为我们的思考,都是基于某种思想传统当中的思考。而且,我们在思考的过程中,总是希望将一些无法言明的东西整理清楚,而这个过程,实际上已经暗含了某种目的性。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我个人认为,诗歌在本质上是拒绝“思”的。诗歌需要做的是恢复我们面对事物时一种鲜活的个人感觉。当我们摸到一个烫手的山芋,我们并不需要思考而可以直接把握它。当我们的诗歌在处理现实生活中的质料时,也并不需要过多的思考,基于这样的写作,我认为是偏离了诗歌本质的一种写作,智识并不会给诗歌带来丝毫的助益,它能做的,只是暂时将我们纳入某种平衡当中,这样,我们觉得很舒服,很安心。我对这样的写作深表怀疑。我向来认为,真正的诗歌,必然是惊心动魄的,它直指人和世界接触的那样一个瞬间的状态。诗歌在于直接呈现,而智识,只能带来“欺骗”,因为它已经经过了思考的加工或“污染”。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讲“真诚”作为诗歌最核心的东西的原因。即,诗人永远都只能限于自己感觉到的东西。诗歌写作需要的恢复那一瞬间的感觉,唯有这样,人类才能战胜时间的无穷流逝,重新将某种瞬间的记忆推到当下。说到这里,我想还有一个问题需要澄清,那就是语言在诗歌当中所扮演的角色。相对于我们瞬息万变的感觉,语言永远都是不够用的,语言和现实之间也远不是相互对应的关系。语言在诗人这里,只是不太合手的工具。我不认为一位终日劳作的农民相较于坐在书斋当中著书立说的学者在趋近世界本质上存在任何先天的劣势。农夫手里的锄头不能成为其身体的一部分,而语言也是如此,语言也不能代替人来感觉世间万物。在这个意义上,诗人的工作是徒劳的。但我们仍然可以努力通过语言无限接近,从而最大限度的还原上面说提到的瞬间感觉。一个诗人最可依赖的并非我们“辞典“意义上的语言,而是语言背后的东西,比如语气,情态、手势。拿到诗歌上来说,诸如节奏,语境等等,这和中国传统诗歌的“气韵”说有些相似。总而言之,我认为诗歌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只具有指向性的意义,它唯有通过偏移,方能脱掉身上沉重的枷锁,最终无限趋近于我们原初的感觉本身。

汤凌:上面这段话,来自你的创作体验与思考,涉及到了你的一些诗学观点,如,你认为“诗歌在本质上是拒绝‘思’的”,可有人认为“诗”与“思”是一体的,你认为诗歌必须“真诚”,但很多人认为,诗歌的“真诚”是可疑的,你对此怎么看?还有,你认为“诗歌在于直接呈现,而智识,只能带来‘欺骗’”,“诗人永远都只能限于自己感觉到的东西”之说,是否可以认为你是反对高蹈写作的?

方程:确实非常多的人认为“诗”与“思”是一体的。我想这要看怎么去理解。在我看来,“诗”与“思”就像是一枚硬币的两个面。“诗”与“思”是“近邻”,却并非“远亲”,在这之间存在着无法突破的一层隔阂,即“硬币”本身。至于“真诚”,在诗歌写作当中确实存在着非常值得怀疑的“真诚”。我们质疑的立足点,在于一种情感的辨识。而我所说的“真诚”,在于事物的揭示和澄明,在于感觉的直陈。这里涉及到一个基本的假设,那就是人与人之间的感觉是能够得到瞬间沟通的。当然,判定一首诗歌是否真诚,存在不少的困难。我们不妨删繁就简。打个比方,一个人说谎,哪怕他的思维再怎么样缜密,总会留下诸多的蛛丝马迹。评判一首诗歌是否真诚,即评判某个文本是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诗,需要的是对这些蛛丝马迹进行深入的分析。这依赖于经验。极端来说,我对一个自身诗歌写得非常糟糕的所谓诗歌评论家,是持怀疑态度的。好的诗歌标准,永远都在好的诗歌写作者那里。正如我前面所提到的,只有当你不持有简单的二元对立思维,将物看作是客观存在,而是将其作为你感觉的触点所激发的,带有神秘气息的东西,你的诗歌写作才是非“高蹈”的。而“高蹈”的写作,目前充斥着我们的诗坛。在其背后,是某种“展示”性的东西在作为支撑,是外向的;而非内省的,执着于物的。我想,我的这一首诗歌能清晰的表达我对于“高蹈”写作的一些看法:“他开始像只土拨鼠/观察身边,有没有同类/他观察他们/如同调试镜头/他动作/观察身边/他不得不扭转头观察/他不得不用动作保持某种设计的动作/这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套环/他所有的动作/都没有能够克服/扭转头来观察的动作/但是,他依然听到欢呼声/他只得停下来/以此表示接受这/部分的成功”。诗歌写作需要的正是抵抗这种姿态感。吊诡的是,恰恰是这种炫技的、展示性的诗歌拥有者庞大的市场,这不得不令人唏嘘。

汤凌:说到语言,你的《直陈式写作论纲》一文中,对于语言有着精到论述,我很认同。这篇文章是什么时候写的?你在创作中也一直践行这些的观念吗?请问写作十几年来,你最满意的作品是哪一首?

方程:《直陈式写作论纲》大概是在2012年2月份写的。更多是对自己多年来的写作进行一次回顾和梳理。后面又作了一些补记,而且试着用直陈式写作的理念分析了为数不多的几个诗歌文本。当然,这是一个粗略性的提纲,其源起在于奥斯丁的言语行为理论。以此为出发点,我认为诗歌本身就是一次行动,我们对于感觉的还原,最终是要展示给别人看。当然,这个别人,并非那么有目的性。它有可能是另外一个自己,更大的可能,它是一个并不存在的他者。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欺骗”变成了“自欺”。非“真诚”的写作成了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你问到我在创作中是否一直在践行这些观念。我更倾向于观念是滞后于写作的,某些观念只不过是对于过去写作的一些反思。至于试图从中总结出一些观念性的东西,也并非最终的目的,只是希望能够通过这种反思性的回顾,在更深的层次上去提高诗歌“皮肤”对于物的一种感受敏感性。这是一条没有终点的道路。在这十几年的写作当中,要挑选出一首最满意的作品存在一定的难度。讨巧的说法是,最满意的作品永远在下一首。基于此,如果硬要挑选一首的话,我想我会选择将目光投向那种虽然已经完成,但对于我来说,其中尚有非常多自己无法把握的部分,类似于这样的作品。按照这个标准,我想我会选择《山野垂钓》。这是一首短诗,不妨也全文摘录在这里:“我们赶来/风把波波抵抗/推向不存在之堤岸。徘徊不去/是天上鹫鹰。它不自知之影/于水面褶皱处重生,于水底鱼儿/无限可能,之尸体。沉默/如我仨。正将个个‘问号’/去饵,投入深深之湖面/——需要耐心/山雨/即将满谷。散乱居功至伟。”

汤凌:你的大部分诗歌,从主题到语言,总的看起来偏“冷”,很少直接抒情,似乎在有意拒绝什么,你如何看待诗歌中的抒情?

方程:
你说的很对,我的诗歌始终带有某种沉郁的调子。这可能和我个人的性格和把握事物的方式有关。究其根本来说,和我对抒情的看法有关。与通常的看法相同,我认为诗歌的本质是抒情的。但我说的抒情并非是对着现实生活中的某个他者。而是面向感觉本身。也就是说,我们所有的感觉本质上都带有个人情感。比方说,我们接触到某个物体,我们说它“热”,并不是科学意义上的它的温度超过我们的体温多少多少摄氏度。“热”它本身就带有一种情感。也就是说,情感是感觉的催化剂。这也是我在诗歌当中反对在惯常意义上使用“逻辑合常”的原因。我倾向于认为诗歌符合的是一种情感的逻辑,虽然它有时候看起来远远偏离未经人“感觉”的形而上学意义上的逻辑。正是基于这种理解,抒情附着于物之上,所有才造成了我的诗歌整体上呈现出偏“冷”的面目。不过,在我的诗歌当中也仍然有不少情感浓烈外露的作品,比如关于“爱”的书写的一些十四行诗,我认为是对我写作的一个有益的补充。

汤凌:在你最近的诗歌《剪刀》和《狗尾巴》中,诗中细节的准确性与整体、具像指向的模糊性之间存在明显矛盾,却又呈现出叙事诗歌的戏剧性,你对这种写作方向如何看?

方程:《剪刀》和《狗尾巴》显然受到了弗罗斯特的一些影响,但也不尽然。这和我最近对于诗歌本质的思考有关。在《剪刀》一诗当中,我试图通过诗歌的推进,不断将“剪刀”的意义进行消解和重建。而《狗尾巴》而更像是对于乡村心理模式的一种挖掘,带有寓言的性质。与先前的通过词语的整体性操作“感觉”事物不同,我在近期的诗歌当中,试图用“事件”的整体性操作来“感觉”事物。这是一个新的尝试。这也使我在想到,词语对应的并非实在的事物,而是在历史视域当中的事件,它是各种事物在当下的集合。而你提到的这两首事,只不过将“事件”拉长了,借此,我想使诗歌具有更广泛的触角,拥有更多的细节和具象,更加贴近于生活的本源。当然,它在细节上虽然是具象的,可是由于我们的语言只能无限接近于事物的本真,它整体展现出来的,是模糊的,各种戏剧性的冲突交织在一起,也就顺理成章了。但它在本质上仍然是清晰的,不经思考,在某一瞬间读者便能将其把握住这样一种“感觉—情感”。就目前来说,这样一种写作向度预示着我将来的写作向度,至于成不成功,那是另外一回事。至少对于我来说是有意义的,我希望借此能够开辟一片新的写作疆域。

汤凌:据我所知,写作诗歌之外,你还写作小说、散文、文论等多种文体形式,这些文体之间的语言差别很大,你个人是如何对待的?

方程:
小说、散文、文论我写得不多,大多是随意为之。小说方面写过一个非常怪诞的《惊声尖叫》,和一系列的短篇《异闻录》。《异闻录》更多的将我们生活当中习以为常的一些悖谬性主题进行夸大,使其偏离某种思维定势而得以呈现和彰显。散文方面,则是《就当是呓语》那种片段式的写作,这主要用来记录我瞬间的一种思绪。这三种文体在语言上差别很大,但如果从艺术本源的角度上说,都必须具有诗学的因子,说到底还是对于事物的一种去蔽和彰显,其本质上没有太大的差别。只是在具体的操作方法和手段上存在差异。就我个人而言,我更希望写一些边缘性的文本,介乎小说、散文和诗歌之间。值得一提的是,我曾经写过一部界于小说、诗歌乃至评论之间的一个文本《雪盲》,主旨在于通过对一部并不存在的小说,将其所有的元素拆散,融入对小说结构乃至小说本质的一些思考。它的语言是诗性的,它的内核是对于现代社会人的生命体验的摹写。至于文论,于我来说,是非常吃力的一件事情。我不太习惯于那些感受式的文论,而要构建自己一整套的诗学体系,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僵死”,在这方面,我很矛盾。

汤凌:你提到诗学因子,是否可以简单的理解为“诗性”,你如何看待诗歌当中的“诗性”?

方程:可以这么理解。“诗性”是不容易说清楚的一个问题。我想要对诗性进行厘清,还得从“诗意”说起。我理解的“诗意”,其实前面已经有所涉及,就是人的感觉与“物”接触的那一瞬间迸发来的“澄明”式的精神体验。“诗意”是无所不在的,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的会有这样的精神体验。这和我们所说的“诗意的栖居”在某种程度上形成了呼应。那样的一个瞬间,实际上是我们的感觉全然放开的一个瞬间,是我们内心无比充盈的一个瞬间,也是我们与物的“交流”完全无所挂碍的一个瞬间。在这里,我想顺便就前谈到的“诗”与“思”的关系作一些补充。在我看来,“思”本身带来的心理感觉可能是具有诗意的,比如我们经由思考而来的某种“豁然开朗”的状态。在这个意义上来说,“思”是生活的一种,甚或是全部。我所说的“诗”与“思”不可通约,是基于文本来说的。即它通过“语言”显现出来的面貌。当然,也有这种观念,认为“思”只能在语言中思考。我对此持保留态度,认为这个观念的导出,在于混淆了“思”与“想”的区别。“想”依赖于语言,因为从词源上来说,它具有指向性。“思”,与此正好相反,它始于“失言”之时。接着签名档说,我认为诗意在于生活当中,而诗性,则在文本当中。而由于“语言”本身的局限,诗性是无法彻底还原诗意的,永远达不到“心有灵犀”的境界。就此,我们似乎也可以说,无声的交流或沉默是更深层次的交流。也正因为诗性无法彻底对诗意进行还原,才存在诸多的“误读”现象。再回到诗性本身。我们惯常意义上将其预设为某种原初性的东西,即“一”。如果这个“一”存在,那么所有由此生发出来的文本,实际上都会溢出这个边界,造成“非诗”的因素加入进来。而如果这个“一”不存在,那么我们的写作确乎失去了根基,成了漂浮之物。这是一个悖论,叫人沮丧。在这里,我们不妨采取某种折衷的办法——将“诗性”悬置起来,将目光投向“诗性”在诗歌当中所留下的“痕迹”,类似于警察办案的方式,一步一步的缩小“嫌犯”的排查范围,落实到诗歌上,就是藉由不断的写作。写作的实践,实质就是排除的过程,将“非诗”的因素不断的从自己的写作当中剥离出去。因此,诗人除了“写”,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趋近于“诗性”。那么,我们排除的标准倚仗于什么?只能倚仗于反观与内省,也就是对于“诗意”的阐发和返回。究其本质来说,“诗性”如此难以把握,在于语言本身的非澄明,或者说语言自身的缺陷。谈到这里,我倾向于语言背后的主体均处于逃逸的状态,语言的本质,是主体撤离后的一些痕迹,一些剩余之物。而造成主体逃逸的原因在于语言的非个体性,一个人的语言无法替代“所有人”的语言。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呓语”更适合“诗意”的栖居。 

汤凌:请聊聊你的诗歌写作经历,顺便介绍一下写作和阅读谱系。

方程:我接触诗歌比较晚,大概在1999年正值网络诗歌兴起的时候。最开始在腾讯诗风词韵活动,当时更多的是试着写一些近体诗词。后来反感于现代诗歌的晦涩难懂,便试着开始自己试着写一些。因此可以说,我的诗歌写作更多的带有一种“反抗”的意味。再后来,接触到诗生活、第三说、终点、界限、不解、滑动门等诗歌网站,进一步拓展了个人的诗歌视野。应该说这一段经历在我的诗歌写作中具有非常重大的意义,当时几乎是跳跃式的直接面对当时国内最顶尖的写作。于我来说,这是一种诗歌的“速成法”,我想在当时成长起来的一批“网络诗人”,或多或少的会有这么一种感觉。那确实是诗歌的一段黄金时期。当然,现在看来,既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好的一面是,从一开始便站在了一个较高的诗歌起点之上,坏的一面是网络的浮华和喧嚣不可避免的导致在写作中缺乏必要的沉潜和积累。而随着诗歌论坛的逐渐消寂,现在更多的在通过博客,一种自娱自乐的个人意义上的书写。与大多数诗歌写作者一样,我的写作一开始也是从模仿开始,看到令自己“战栗”的诗歌文本,就忍不住自己也这么弄上一首,然后再对照范本看看,哪些地方还存在不足,哪些地方时出乎自己意外的东西,这么反复的读,反复的写。这对于诗歌技巧的训练非常实用。直到今天,我仍然将自己定义为一个诗歌模仿者,仍然愿意在各种诗歌向度上都去走一走,闯一闯。在我的内心深处,总希望避免某种不变的,恒定的东西,总感觉那是一种束缚。如果说哪一天我的写作陷入了这样的一种境地,我觉得那应该是我最后的一首诗。谈及阅读谱系,从诗歌层面来说,我关注较多的有以下诗人:米沃什、卡瓦菲斯、R?S托马斯、希尼、弗罗斯特……米沃什教直面现实,强有力的教谕式风格给了我极大的思想震撼,卡瓦菲斯迷人的语调和简洁的表达让我觉得“诗歌原来可以这么写”。透过R?S托马斯坚硬的诗歌品质,延续了我体内奔涌的乡村血脉。希尼的淳朴自然和冷静挖掘的姿势是我记忆中涂抹不掉的图画。对于弗罗斯特,他在诗歌中开辟出一条少有人迹的道路或多或少的代表了我的某种诗歌理想。而他简单深邃的诗歌理念,与我所秉持的“模糊的精确”似乎形成了呼应。除开诗歌之外,我阅读最多的算是哲学书籍了。哲学是一座高山,哲学说到底,是哲学史的哲学。西方哲学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作为缺乏哲学传统的东方诗歌写作者来说,要窥其堂奥,实属不易。如果,诗歌于我是一道正餐,那么哲学于我更像是餐后的甜点。我不希望接受一种体系化的哲学思想,如果能在哲学书籍的阅读中激发潜意识中的思想活力,便已经足够。除此之外,我比较喜欢中国传统的笔记体。我认为这是一片亟待开发的文本疆域。
[ 此帖被陈-律在2013-05-01 02:21重新编辑 ]
级别: 管理员

7楼  发表于: 2013-05-01   主页:
问好黑铜兄。大作细读后再来感言。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8楼  发表于: 2013-05-01   主页:
回 7楼(陈律) 的帖子
问好律兄,非常感谢!多指点!
级别: 总版主

9楼  发表于: 2013-05-0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147554082
先报到。。拜读了一些,会继续读。
级别: 总版主

10楼  发表于: 2013-05-02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关注!
级别: 一年级

11楼  发表于: 2013-05-08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rongzhu456
诗歌唯美,理性。还有那些详实的诗歌分析,精彩。尤其是唐的。读完弥漫某种情愫,无法言说。感怀。问候方程兄。学习。
凌空舞蹈 满地伤城
级别: 一年级

12楼  发表于: 2013-05-09   主页:
回 9楼(姜海舟) 的帖子
问候海洲兄,多批评!
级别: 一年级

13楼  发表于: 2013-05-09   主页:
回 10楼(三缘) 的帖子
感谢三缘兄关注,多批评!
级别: 一年级

14楼  发表于: 2013-05-09   主页:
回 11楼(魅俪) 的帖子
感谢魅俪的阅读,问好!
级别: 一年级

15楼  发表于: 2013-05-13   主页:
拜读深刻之作。
级别: 一年级

16楼  发表于: 2013-05-22   主页:
回 15楼(蒋雪) 的帖子
问蒋雪好~
级别: 一年级

17楼  发表于: 2013-06-05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661517065
苦茶的东西 相当好,十年前,我们就是朋友:)我就是不告诉你我是谁~问苦茶兄好~
我见苏菲在那逆流而上的双层巴士的二层头排
级别: 一年级

18楼  发表于: 2013-06-06   主页:
回 17楼(槐蓝言白) 的帖子
呵呵,这么神秘啊?还是别让我猜了吧
级别: 一年级

19楼  发表于: 2013-06-06   主页:
街道的大部分时间,
只有冷风自己在说着自己的话。

拜读,问好!
级别: 一年级

20楼  发表于: 2013-06-09   主页:
感谢阅读,问好!
级别: 管理员

21楼  发表于: 2013-06-18   主页:
这些天每天都会读一点,问好黑铜。
不变,应万变。
描述
快速回复

按"Ctrl+Enter"直接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