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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张紫宸】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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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0-11-19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张紫宸】专辑

管理提醒: 本帖被 木朵 从 月度人物 移动到本区(2011-02-04)




 
 张紫宸(1975——2008)
生于福建莆田南日岛,14岁发表诗歌处女作。  
        1992年考入莆田华侨师范,任校园刊物主编,办诗歌刊物《风·诗歌》。   
         1995年回岛上教书,办诗歌刊物《三人合刊》。  
       2004年、2005年活跃在诗旅程、诗江湖、极光等诗歌论坛。

          张紫宸诗风抽象,作品富于内在激情与形而上思考,
        后期诗作注重现代意识与灵魂内省的整合。
          遗著:《张紫宸诗选》。

【张紫宸】专辑目录:
 
1)遗照和个人简介
2)诗选(十六首)

3)简单的诗(36首) 
4)诗观(三篇)
  
5)张旗:《诗歌的一生》
6)吴季:《在神话与宗教间》
7)陈言:《札记:张紫宸》

8)子梵梅:《忆紫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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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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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发表于: 2010-11-19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诗选(十六首)


 春日的夜晚

大气宁静。星光回旋于井壁。
看哪,所有脸庞都映现在天宇中心!
没有羞愧的假想或追逐
然后是自由之声穿越漫漫长夜。

宁静从未停止,随着波涛起伏
为我们贮藏可能的梦想。
有人痛哭,战栗着,相互拥抱
头和脖颈。有人赤着脚

奔跑在洁白的沙滩上。
从现世无法洞见的深处,一浪一浪
涌动神祗的回声。起风了!
风暴竖起大纛,缓缓漫步海上。

我捧着你的肩。发丝缠绕住
披肩月色。匿藏已久的事物全回来了。
看哪,阴影浓重的花架下,壁虎的
尾巴搅动了黑暗中的天象。
            

              2008年4月8日


   死亡十四行 
                                     
广阔的人世,我将远离
这些妓女和食客,恼人的繁华
黑夜中宁静单调的乡村萨克斯。 

 
长长的尽头,星光亲吻灰烬。
肉身开始朽烂。吉光片羽式的人生和诗句
噩梦般纷纷重现。

再递过一枝红玫瑰吧,献给
前世扰攘的记忆。
无论是情侣还是敌手,
都早已是迷离的幻土。

再不会有人过来,喃喃低语。星球
停止了转动。在秋天的瓜架下
长门即将关闭。一切生物
进进出出。孩子们举起白旗。



   写给上帝

上帝,那么多人死去。
一代一代。领到您那儿。
囤积在您眼前。
星光会不会暗淡?
月亮的风采,会不会
为人世茫茫蜉蚰遮蔽?你
持令牌的手会否因而犹疑?

我认识这些写诗的孩子:
用嘴、唇舌、身体
包括四肢和臀部,口水和
每个孔窍里的分泌物。
啃“诗”这僵硬的骨头。争喝
一滴汤。灶上和灶下。
我认识那些例属本时代的善人们
他们把吃剩的早餐——
一块中产阶级的马蛋
——施予同胞和疯子。因为
您知道,仁慈的心无论在中东、
小亚细亚,非洲或南美,
都无一例外折射出您的光明意旨。

上帝,让我也快快成长
做一条逻辑清晰的猪吧!
亲吻神圣的黑馒头。
论证谨严,才思细腻,文笔优美。
直到有一天,被随便一些人
——我想这该是圣使——
领到您那儿。踌躇满志
忐忑不安。报告毕生业绩已竟而
所有与我打过架——
胆敢与您的平静和伟岸相颉顽的喽啰们——
他们,依然混迹凡尘,游手好闲
过着不人不鬼的生活。 

  
      元素

最后,世界消失了,只剰下一些晶亮元素
在不可测度的虚空里,我走到哪儿,它们跟到那儿。
当我拐过另一个街角,它们成了一堆灰烬。

灰烬随风舞动。扶持我前行。
指令辨认一些从没描述过的图形。在空白框架上:
跌落深谷的记忆如同当铺里的银子闪光。

我似乎来到宇宙的两个窗口:
左上方望出去海涛滚滚,右下是连绵的大峰峦。
我们走在一起,期待流逝的碎片都会重聚
可不知道这些寂寞中相伴的魂灵到底是谁?

到了冬天,地面上又溢满欢庆的黑火药
大街上湿漉漉已经没有人在欢度廉价节日
那些建筑,情爱,电影一样的人物
在另一个世界被当作水印的文字写在纸上



  美人鱼
                   
晴朗的夜晚,美人鱼在跳舞。
她们占据了整座冰山。
裸浴,嬉戏在浅水里。
黄昏的海水上跃动着裸体。
金色的海水,一张张床,梦幻的船舶
为其组建了迷宫和寝室。


她们扬臂、投足、舞动,踉跄的火烈鸟
穿过原始森林,穿过海底世界
为海豹的漫长午餐准备赤裸的飨宴。
啄食丑陋的矿沙,雕琢珊瑚之屏
仿佛梭标洞穿一个个绚烂的航道。


她们静寂,旁若无人。
轻轻搓洗洁白的胸脯在近水楼阁。
双腿结实修长,套在革质的鞘里。
黑暗的浅海一片荒芜,一片迷人的银色。
这是没有人到过的黄昏。这是
正在消逝的美人鱼。



   油画

花白的画布上是木桌、篮子、橙。
一只温和蜷缩的猫。
春日午后。茉莉和百合似乎来自于另一个
蓝色星球的雪白海岸。镇子安静酣眠
画刷交替涂鸦。人们严肃沉思。
他们谈论着艺术、法兰西“五月风暴”和伦敦地铁。

一切都优雅精典,在古老的想像力里
像极了上帝精心安排的一场革命——
完美的黄昏就要老去。有人
起身离开。外面传来枪声。
画布上的黑暗凝固成光明一样的空白。


  情人节献诗

一百年过去了。当初的爱情
现在依然鲜艳如初。现在,我,
一个一百二十多岁的老太婆
站在这片海岸,离春天的礁石不远
脚下的岛犹如椭圆形落叶
将我轻轻托举

悲从中来。那个我折磨了一辈子的人
再见不到苍茫的额角,他坚毅、他的
柔情为之储存的发黑眼袋。
在冰冷的石棺里,这天才的青紫的
唇线曾满怀苦难,含糊而颤抖着
发不出半个元音

除了清风和春日鸟鸣,不会再有
嚼舌根的同伴满怀醋意挑唆离间
她们艳极一时的红羽绒惟余几丝残线
措词熟稔的道德家和饱受训练的女巫
在历经炼狱火光的层层漂洗之后
魂归暹罗

一百年了。多少幸福家庭离散而我的不幸
被孩子们在教科书中反复吟诵。   
一个时代的忧伤哀愁重构为另一个
时代的神话和爱情寓言。而当初
我是为一毛钱而备遭
生活欺凌的少女 
    


   野菊花

傍晚是碧绿的,
它内心是大片金黄。
它的梦想是欧洲歌剧
或非洲千里平畴。
它的黑暗,是盲诗人
手中的黄金诗卷。
它像王子一样裸露
轻轻梳理山野秩序。

它从未踏出一步从向晚山坡,
从未分散凝视和谛听。
等待有人来,带来疾病、
探视,烈性的火焰。
它坐下来,点燃灯盏
搜集草色里的孤独石头
和滋意蔓延的荒芜。
它的幸福就是这大片
无人能及的荒芜。
 
 

爱上一个女子

爱上绿衣女子是瞬间的事
她从东圳路口走出晃晃悠悠
身影重量被水笔写在空气之中

留下一个胚囊
一绺黑发反复剪辑成流影的曲线造型
突然显得艳丽如虹,在接近市中心时

什么人,如果不是和春天
有着某种奇怪的秉承
我愿意她从不曾走过

一片空白。海一般爱意涌来
我坦然接受上帝的赐予——
暮色将临时摆脱了地心引力

一个独立意旨不由分说摔我在地
妨碍我执行公务的努力
这迅疾降临的情人节前夜
 
  
  
  
    巴金之死


这次他倒吊在国门前接受瞻仰。
从尚能睁开的半只老眼,他看到共和国
夕光中一片片幻美的蝴蝶:
高速路和立交桥构筑时光隧道。
汽车倒立行驶。城市倒竖办公。
职员们从一个个打开的窗口朝下张望。
汽球悬空跳动。城堞上喇叭不间断地热播
与人们口中匆匆而过的同一说词。
在文学界,伟人头上脚下,发表着有关未来气功学
与意识形态关系的洋洋洒洒的讲演。
无疑,辉煌的宇航时代已经到来,
世界在超音速里是无所不通的圆。


他想提前再死一次。像个小人物
无声无息。但公民们不允许。
一个民主的国度他们不允许国家的良心失落。
他们用一种不谋而合的隆重共同庆祝
为死亡干杯,为不被戳穿的谎言狂欢。


  你

我无法为你命名。要么,
是一种力量,在宇宙中
常常前来与我私会。
一声尖叫又粉碎了所有梦靥。

这些秘密尽人皆知。
然而只有我,我才是那
接到通知的人。
暗地里积蓄电波和激情。

什么也不能确立。
像赫拉克利特的河流
你在我的流变中,而我
是那不断运动的鱼。

询问斑斓的蝴蝶吧
春天为什么突然暗落?
在岩石上,他们褐色的翅膀
是一个孤独的叹号。

谁曾见过你?包括我
什么时候看见那
流水改变了颜色。春天到了暮晚
疯狂的群山还在歌唱。 
  
  

  在一个女人妖冶放荡的心中

在一个女人妖冶放荡的心中
她会疼爱:我
我灵魂,和孱弱的躯体。
她轻轻抚恤,用自己的方式
怜悯,慰藉;
一如轻轻打理业已下坠的乳房。
一个女人妖冶放荡的心中,这
这全是欲望——
被黑色的现世之火烤熟的一个番薯。
 
  
  

    生日叙事曲

我得搬张凳子给他坐下。
当他挡住我的通道,把我的头
摁在水里。时候已经不早了。

他如何进来我完全不知。一个人
绕过砂锅、盆架,
切开我三十岁这天的蛋糕。

我得解释这个节日的渊源——
虽然他不耐烦地涂满黄油:
浑身上下,包括袖口、脖颈和额头。

他打开我所有相册花篮贺卡,
在里面任意来回删割:
姓氏、街道、情人、经历

通通进行了涂改。然后,
把手搭在我臀部并轻轻抚摸。
我满腔怒火。但是,很快,

一阵锥心刺痛——
他用小牛刀在我屁股上狠狠刺了一把。
我心爱的小牛刀不知何时到了他手里。

我血流如注,小肠胀痛但便不出来,
因为他紧跟着看我如厕。顺便
用刀片切断卫生间的煤气管道。

一番折腾之后他似乎仍精力充沛
对这简陋的单身宿舍的每一个细节
都饶有兴致。穿上我刚买的高贵的

晚礼服和锃亮的皮鞋。剥光
我的衣裤,恳求我为他
跳个祼体桑巴舞。我精疲力竭。

他把一条废弃的黑毛巾丢在我祼体上
打开冰箱,取出我珍藏的红酒
满桌菜肴一扫而光。

他祝我生日快乐!在声明其
所干的一切均与我个人无关之后
警告:无论如何不得干扰

一个职员履行职责的自由权利。
他终于象是睡着了。在我柔软光滑的
被褥里,他的口水滴落在枕套上。



    美妙的辰光

我告诉你神奇海螺和
山地魔力。老人,写诗的小孩
环岛公路进入黄昏的螺壳。某些时候
秋风代替峰峦,他们行色匆匆
被头裹红巾的妇女模糊射伤。

她竭力还原那些固执山石
刀状掘锄和六角形埠头
成夜做事,发出声响
又让星光赶走鼹鼠。

被抚摩的咒语干瘪抽搐
在东西部倒戈相向,摩尔人
念念不忘,粗砺犄牾
砂石和零币晃蹭他的裤裆。
 
  
  

  畅饮金牛山的冰淇淋

畅饮金牛山的冰淇淋
整个夏夜浸泡在海水中洗濯
姑娘们多像吉普赛女郎
黑玻璃球饱含麋鹿的热情
风沙从山上匿迹,这是
星辰闪烁的时辰

星辰来到我们中间,像暴君
持剑绕过长长湾流
搜索旋转气息下的落叶
在黑暗遥远的海域
到处都是微弱的臣民

它在我们当中住下。
栗子从火中取暖。
宽阔的村落
把贫穷、明亮的种子
撒播在井台、盐场和农庄。

畅饮金牛山的冰淇淋
黑夜之神君临大地和群山
夏日掀起绿色啤酒花
从所有神祗驾驭的马车当中
我窥见你清风卷起的帷幔
 
  
  

  南日岛,我回到你的心中

南日岛,我回到你的心中
一声炮响,穿过无耻的**
满海浮尸,繁花似锦
巨大的城亲吻你的肚脐
“吧嗒”,星体的内脏
在你雪白脚踝裸碎
夜晚之钟为恶行筑起铜墙铁壁
满城姑娘我尽泡、尽泡、尽泡

南日岛,我回来了
带着深思熟虑的语言
一坨狗屎盛开春天的斑斓火焰
我翻着筋斗,拼却那蹩屈诗人不当
在你的瞳孔找寻我的裸体
横刳稚嫩的胸膛,剜出我的心
给你,这红通通粘滞着秽物和污血的
肉团,匍伏着,舔舐你的脚趾
像一条狗纵身跃入颠簸的大海
用暴行血洗空荡荡的恢宏的思想之音

我回来了,站在这儿
撩起一派波浪
用热吻让你闭嘴
用宽大的袍袖遮掩你的羞耻
我是你的睾丸你的乳头你的阴蒂
我要用这些极具鲜明时代特征的尤物
刺激你,你的疮口、味蕾
让你热汗涔涔
哑口无言并失信于你的坚贞
我,无疑是一声尖叫撕裂
你的孤独!专横,高耸
像老蒙克的穿越自然之声
没有背衬,缺少隐喻,不是
被作为符号形式反复分析的
大城市建筑的落地玻璃扇,比如
百老汇的克洛克银行中心
我,一个疯子
鲸吞活剥当代所有疯子
一个妓男
满足所有形下于肉体的淫荡子宫
诸如流行在诗人当中的拼凑或戏仿
我没有特殊、时髦的句法提供给你
我至多是图典时代的灵光一击
枪毙你的腼腆
同时击毙的还有活在所有人身上
匆匆而行的我自身

南日岛,我回到你的心中
爱你满怀苍老的黑暗之鳍
风雨中的烛光和婚礼
语无伦次,满口喷蛆
长久沉湎于抽象的激情而
轻蔑那破碎渺小的智性
惟有你清澈的黑暗之花
宛如硕大而光明的天体环绕
令富有的时代瞬息贫乏
贫乏的诗人穷极无聊
瞧瞧,困兽的铁盾猛砸你头部
犹似斯巴达人热血飞溅
而雅典和帝国舰队陷入空前困境
我,一个鸟人
一个我们时代的菜鸟
早晨狂欢,晚上狂欢,憎恨你
一如憎恨那卫城长老
憎恨无用的修辞徒让魔鬼狂笑
憎恨夏天的第一滴雨
运载米利都人的天才水光
一声嚎叫,让第八种识
复归无垠之静

我回来了,回到你
心那儿,群岛
难道你是一个载体,一个
抒情的船壳可以被假扮成
婊子的诗人、诗人中的浪荡子
或为世人唾弃的登徒子
反复咏吟?
我还晓得你一些隐秘部位
那儿灯火通明彻夜照亮河岸
我能召回疯狂的死者
他们钮扣上的铁链哗啦啦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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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  发表于: 2010-11-19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张紫宸 简单的诗36首)
  
  
小张翔 
 
张翔拿起电话说你是伯伯。
他说伯伯喝酒,喝死你。
张翔今年五虚岁了。农历八月十四生。 
                  
200682
 

小和尚看蜗牛 
 
小和尚趴在地上撅起屁股
看了整整一上午那蜗牛。
他用一根玻璃丝拨弄细细的触须。
蜗牛半转过身,两小眼珠红红的
像刚睡醒的绿豆芽。 
 
200682
 

雪夜 
 
有一年黄昏,南日岛意外下起了大雪。
我和小陆在茫茫涛光中观看大雪球。
海沙上牛筋草赤裸枯黄的茎。
天神揭了榜,门楣上红联燃烧,咝咝作响。
火焰擦亮黑暗中的茅屋。 
 
200682
 

平沙落雁 
 
两只灰大雁落在白沙上。
神情爽朗,有些倦怠。
沙丘上硕大的花朵开得正盛,色彩鲜艳。
除了潮汐、太阳的引力,除了不相类的爱情
能够让它们扭转躯体,相互凝神谛视的
还有什么? 
 
200683
 

王子猷 
 
王子猷住在山背面。
战争时断时续。他的睡眠也时好时坏。
被下雪的声音惊醒时,他翻身一骨碌爬了起来。
他以为乡下又有人被杀了,却看到雪光涂满居室四壁。
无头无脑的梦中,他的胃隐隐作痛。
烫酒,饮酒,吟诗,备好舟筏
立马去见戴安道。 
 
200683
 

山中 
 
山中有两块石头。一块上长着桃树。
小姑娘来到山中,开在另一块上。
用三个星期时间,她改变了
山雀和鹧鸪的飞行方向。
截断我眺望南山上炊烟的视线。 
 
200685
 

乌龙茶 
 
最差的乌龙茶都可以养身安神。
茶叶一斤十二块。早上起来
我喝了三瓷杯,写了两首诗。
神明眷顾性情超逸而勤耕不辍的人
并对他的劳动施予一定报酬。 
 
200685 
 

瓜洲渡 
 
瓜洲渡对面江中有一岩石岛。
岛上有一佛寺名金山寺。寺中有一侧柏。
渡江便是镇江府。遍地都是:
金锦丝绢,绫罗绮缎,弦歌管竹,富商大贾。
岳爷爷曾在此大败金兵。
岳爷爷去后,庙也毁了,柏也废了。 
 
200685
 

红叶 
 
长安到处都是万户侯。
宫里的姐妹也有千千万。
谁知道阿谁是阿谁? 
 
骚包们摩肩接踵上街窥伺像无头苍蝇转悠。
嘿,美好的爱情不是随便什么人站在章台路口
捋起袖子写两首所谓现代诗张口嚎嚎就可以得到的。 
 
200685
 

拜火教 
 
波斯三王一名札思帕儿,
一名墨勒觉儿,
一名巴勒塔咱儿。
各携黄金、供香和没药,
换回了一块大石头。
他们用这石头钻木取火。 
 
200685
 

卖西瓜的妇女 
 
去年,一个手推小车卖西瓜的妇女
矮矮的,圆脸蛋,小腿小树一样壮实。
大眼睛散发出蒙娜丽莎的安详和微笑。
夜里桥头再见,她灰白的脸
略带些许土黄。 
 
200688
 

立秋 
 
山后涌起云头。像一幅
连环画里的奔马。
离开故乡很多年了,山坡上的草
绿得发亮,绿得人泪涟涟。
我那些哥们不写作了。他们对生活
有说不出的苦衷。 
 
200688
 

爬云 
 
当年在南日岛。夏夜的海滩
我感觉自己是一只鸟,一蹬腿就会爬云。
就会抓住丝帛一样正在溜走的云朵。
我们都对着大海拉尿,默默祈祷
发誓要像个男人征服对岸的城市。 
 
200688
 

进城 
 
看到他,我再次感到羞赧。
悔恨没有青春的容颜。像个乡下人
缺少一颗包装精致的心。 
 
200688
 

三重山 
 
山分三重,由黛转青,由青转蓝,渐至于无。
十九岁时在第一重山岗,我失去了童贞。
在第二重山上,我立志做个好男儿。
到了第三重山,我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200688  
   
 
重聚 
 
重聚如一场无声电影。每一刹那
都可以绞出葡萄的浓汁。
他们相约去乡下看看旧房子。
黑的松林,当年掉下的铜扣
像一枚锈了多年的老牙齿。 
 
2006813
 

向背 
 
向背之间,那人跑了。
卷带金银细软。
到底他要逃往何方,有几个小妾,
还会不会回来?
这谁也不知道。 
 
2006813
 

朔方
 

匈奴人南下牧马来到河套。
马在河边饮水。前面是朔方。
汉朝史官在城下撰写剧本。
有人笑称这是罪恶的一英里
战争和爱情都让人头脑发昏。
 

2006813
 

类人猿
 

有时候分不清它哪些是猿哪些是人。
在考古展览馆,它上蹿下跳,攀枝折叶,
一路狂奔。保留了先祖的深刻本质。
当走近馆藏图片,它来到我们中间。
有时候分不清哪些是它们哪些是我们。 
 
2006816
 

鱼玄机
 

她把长安嫖了个底朝天。一夜之间
道观全成了妓院,妓院全成了道观。
王公贵少们都得了羊角癫。满街尽是疯子。
京兆府用钝刀把她慢慢锯了制成丸散。
皇上狩猎中风时服过这种药。
 

2006816
 

肉苁蓉
 

群马来到野合的黄昏。
即便在宁静午后,塞上大木
及土堑也显现出恋情云彩。
公元十七世纪的中国黄昏。
边陲以西。云雾蒸腾。马群遗沥于地。
它们的交合被后世写成神话。
草本落地而生,有些人用治出血;
有些人权当秘密幻像。 
 
200692凌晨
 

南枝
       

桃花把长臂横搁路上。
有时截断溪流,有时把行人截断。
南枝从未洗脸,一片黝黑
像端午节湿润的面团。 
 
200692
 

城市 
 
拐过山坡,城市:
一个半圆的地球仪把自己托举出来。
航海家最初用罗盘测绘出
——

积木垒起的简易房子,红墙绿瓦。
 

200692
 

野草花
 

夕光有深绿,油碧,淡紫和酡红的。
天色一暗,抖落发髻上尘泥
她就缩进被窝睡觉。听见道上车马辚辚;
听见隔壁阿婆深更起做煎锅边糊;
听城煌庙唱戏做戏的人都散去;
一夜相安无事。
 

200692


醉酒之夜
 

三棵手指捏造一个夜晚。捏紧
虚幻的电线杆。海水上出汗的钮扣。
这些滞留的星辰像命运的大缺口,在一个
陀螺仪牵引下四面奔突,包括称之为
风沙的艳事,丛林的罪恶 
 
20061017


安静的诗歌 
 
看吧,这些发育成熟的胡萝卜如此多汁
 

不可能跨出门槛,晚上九点,照例闪入
门外茫茫黑夜。神明来自那里,有人说。
但是维持秩序核心的依然是奶瓶、国画,
整列书架上的云雀和关于诗歌的玄学讨论。
 

20061018


渔夫
 

她说了一句话,天神就来到房间。
给我看那些美丽的红通通的熊胆。
我狂跳,五指屈张,一把揪住玻璃线袋。
可是她笑了笑,没有任何示意
我把碎片和零挂件放回原位。 
 
20061111
 

牵引术 
 
现在,我拥有一颗至高无上的神奇的脑袋。
不比任何一位魔术师手里的棉球怪异。
光线有点暗,但人们脸上的微笑或致意都清晰得很。
有条大腿抖抖索索,一下子攀上我的脖子。 
 
2006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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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  发表于: 2010-11-19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张紫宸对诗歌的三次谈论:


 【我对诗歌的看法】  

我对诗歌的看法随机而变。

比如,廉价老土的假草根流行我渴望知识点讲点文明,
假智性泛滥我渴望性情点真点,口水四溅我渴望节制,
板着脸孔耍节制我主体突出个性飞扬飞流直下,
假个性横行我消它消它,木纳古板我希望个性点人味点,如此等等,
 
有点像慧能讲经,很容易被没读书的菜鸟们攻击为相对主义。
焉知人世间中道恢恢,为诗贵在性情,性情贵真,
真性情犹似枯蝶栖石,蜻蜓点水,随作而起,随意而歇,
处处契合宇宙人生之真性情,真情趣。
 
若定要死守什么机关戒律,随波逐流,人去亦云,
每天逮个新大师作元宝,搞得身心俱疲死气沉沉枯槁不堪古怪刻板,
为人没性情智慧不清明妄念丛生此一念彼一念,为诗自己心中无数不知所云,
听听人人都有理人人都没理。 作诗至此,
与历代那些言必有据言必称佛训道貌岸然而不入流愚不可及的坐枯禅者有何区别?

在我看来,诗坛当前有些关键词或者说诗歌当前有些重要品质需要慢慢恢复,

诸如:激情、性情,想像力、活力,真实,力量。
这些基本品质历代皆然。
然后才是典型文本风格特征的建立,
诸如:优雅、刚烈、深邃、荒诞,等等。
否则就是不生不死、无生无死的梦呓、口水、小聪明、小脑筋、小机智了,
这些具有非典型性诗歌特征的诗歌我简称之为“非典诗歌”。
 
据我个人观察,在国际文学市场上,近年来
这些非典时期的诗歌好像正在不断失去它的活力、
不怎么流行或者说不再成其为主流而被日逐取代。
 
奇怪的是,我们这边似乎仍有不少同志
一如既往如痴似狂地目之为先锋诗歌或前卫诗歌什么的。
对于这种现象,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解释,
这些诗人们惟有依赖文本本身的“非典型性特征”的演绎方能成就其写作,
不客气地说,也就是写作才能的总体不具备或大规模丧失。



 【批评与真】    
 
 
  人生具有无限可能,文学也具有无限可能。在这里,人是一个统一体,人生是一个统一体,文学也是一个统一体。这个统一体包罗万象,囊括了宇宙、社会、人生、人的本质规定的种种可能形态和走向。就如人生的虚假和蒙蔽,我向来不相信文学上的专一形态和固定模式。我认为,文学写什么都行,怎么写也都行。人生是一个不断敞开的多层次复合系统,文学同样如是。每个个体的文学都不会相同,也都不可能相同,更不可能“统一”。所谓文学的判定标准,首先它是一个相对概念,其本质其实不过是评论家们的事,带有圈地为牢的意味,它远远无法穷尽其所指涉的文学的发展;其次它并非一套固定的、一成不变的物什,它本身是一个不断变化和适应的系统。最优秀的文学理论本身的多系统性、多层面性,深刻性、复合性与开放性是与其当代文学、当代人的生存相一致的。文学创作是创造性的劳动,其本质在于创新,而创新的本质在于最大程度地符合最切近的真实。相对而言,文学创新可分为两个方面,一在情感内容上,一在形式技艺上。我们的传统认识总以为它可以单独体现在上述两个方面其一。在我看来,这根本就不是一件可能的事。弗罗斯特在它的《雪夜停马林边》《白桦树》里,用几乎是纯写实的语言为我们暗示了对象的无穷尽性,他的写实形式由于现代思考和感悟而带有明显的现代意味。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拉丁美洲的“爆炸文学”现象里,传统现实主义精神,西方现代主义文学观念、方法与拉美当代社会的奇异现实相结合而创造出被称之为“魔幻现实主义”、“结构现实主义”、“心理现实主义”、“社会现实主义”等新奇的小说形式。在当代社会,生存的演变极为迅速而微妙,文学的演变同样微妙迅速。文学形式上的微妙变化可能很难引起评说者们的注意,但在最初,他们因为明显感受到这些作品强大的内在力量而加以赞叹。艺术形式与情感内容上的创新是一体的,它们不可能截然分开,虽然有时候看起来其中其一不很明显,就如当我们还来不及感受的时候,身边的生活就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文学这种不知不觉然而不断发生的重大变化体现了作家的高度敏锐和深度,它需要作家付出最诚实和最杰出的创造性劳动。它因为追随生命个体和集体的时空演变而赋有强烈的人生本体意味、洞察力和穿透力,它达到了本时代人与文学的高度“真实”。这才使创造有了最根本的“标准”和凭依而不致以落入庸俗经验主义、玄虚的神秘主义者的空中楼阁,而这些空中楼阁式的空谈和噱头正是中国当前种种样样、五花八门所谓先锋文学的巨大灾难。在那些地方,不管作家、批评家的面孔多么严肃而不苟,文学都是一泡狗屎。
                                                                           2004年5月 



 【当下诗歌写作精神病症概论】    
 
 
   本文主要谈论当前诗歌写作的弊病及其部分渊源,其实践性意义在此不论。
  
   当一个时代的诗歌写作脱离了时代精神状况的考察与文化观照,问题与困惑的出现是迟早的事。九十年代以来的经验与状况表明,脱离作为整体的诗歌创作艺术来谈技术与写作模式是没有出路的;而脱离艺术精神观照(传统与时代)的诗歌写作则几乎是不可能的。就如当耶鲁学派的文论家把结构主义对语言的整体阐释仅仅延伸为文本意义的分析策略时,他们走进了文学批评的死胡同。丧失并非就是无意义,语言的自律是危险的。它的主要根源之一来自西方当代哲学思潮中语言学转向对中国当代诗坛简单轻率的影响。中心解构,文本话语替代世界本体论。利奥塔试图以语言实用学的观念和方法解释当代资本主义的社会变异和文化症状,并深入论证作为形而上学传统维系所在与认知基础的“元叙事”的式微以及由此产生的“叙事危机”的知识非法性的局限。索绪尔的语言系统否定了语言作为负载真理工具的观念。拉康指出,语言的源头不在意识,而在人无法加以自主和控制的无意识。德里达否定中心,并进而否定了起源或终极的观念。他进一步把世界看作一个文本,在世界的文本后面是一无所有,没有作为本体存在的真理,没有必然的执著,意义实有成为传说与泡影。

 
     在这些思潮影响下,西方当代种种艺术样式如波普艺术、朋克、牛仔文化等等与诗歌写作局部上存在的口语化倾向进一步对我们的文化意识与诗歌观念造成了巨大的撞击,在诗坛形成了种种的现象与倾向。其中有两种倾向值得我们重视,一是意义的固守。一些从八十年代、九十年代过来的中青年诗人们执著于现代主义对诗歌理性世界的建构,对当下诗歌写作种种新倾向在创作心理上予以总体否定,总认为还有一个最后的什么物什是我们所必须牢牢掌握不放的,有一首一生所持守的最后的“大诗”早晚有一天必将划出瑰丽而迷人的一剑。这些诗人们忽视了时代精神与艺术审美的变迁,忽视了他们赖于依靠的精神根基早已在他们固执的持守中悄悄、然则巨大地发生了变化。另一种倾向是意义的坍塌与语言的哗变。这里我主要要指出现代主义的理性主义探寻被视为可笑而不合时宜的事物,九十年代轰轰烈烈的“先锋诗”运动的衰落与无疾而终就是最典型的例证。而前一段或一直以来关于具体与抽象、清晰与晦涩、坚定与模糊等种种诗歌特征形态的讨论就是在这样一种精神缺失与整体沦丧情形下的我认为无意义的讨论。这种论讨只不过是技巧与模式的低级形态的兜圈。

  
     以“盘峰论争”为分界岭,“口语诗”盛行,“下半身”、“身体写作”等口号层出不穷,花样翻新,趋之者若鹜,已经在整体上影响了一代或几代的诗歌写作者。其实,以口语为特征的写作在西方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战后文学危机严重,英雄主义与社会责任感隳落,英国运动派诗歌就充满了新现实的口语倾向,提出平凡即美、以乐趣为美,体现出重视个人性、当代性与大众教育等观点。口语化是当代诗歌实践的必然倾向之一,即便在“非口语诗”那里,它也作为一种重要的因素存在。可以说,作为形式与内涵共同具备的因素,它从来都在自“五四”以来的中国现当代诗歌里占有重要分量,也冲杀并曲折了好几个来回。那么,我们的问题出在哪儿呢?翻开形形色色的“口语诗”各种所谓“流派”与形式的诗歌选本看看,大量充斥的还是小情趣、无喱头、低级趣味、语言游戏、无聊的调侃、漫骂与俏皮话。艺术与技法粗糙不堪。大量的“诗论”更是互相吹捧、相与攻讧、津津乐道,乐此不疲。诗歌与诗论都成了语言廉价而庸俗不可耐的自动加工厂。我们不由自主地拾人牙慧并不断复制的结果是忽视并扭断了诗歌与人类精神、艺术渊源、个体本质的内在关联,而不管这种联系是指向哪一个层面的。这样,整个当代诗歌实践的成本代价就颇为严重了些。
  
     王一川提出后情感主义建立在一种新的美学信念基础上,文艺可以替代、虚拟、转让或出售情感,比如后现代主义的大众文化浪潮。但是如今,在我们大量近亲繁殖的所谓“口语化”诗歌中充斥的是什么样的情感什么样的美学基础呢?我们的诗人经常所沾沾自喜的往往只是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小猾头,连自己都打动不了、过后就忘的情绪空壳。不要说中心、基础、责任、真理,连反中心反基础的力量都甚为可疑,甚至于浑浑噩噩地游移于“边缘”地带。在那儿,诗坛苟苟蝇蝇的暧昧气氛日益浓厚。

  
  而在西方,历史发展的特定时期,结构主义在实质上还体现了对中心意义的对抗,呼唤被压抑的、被忽视的、不可理解的事物。德里达虽然否定了超验的真理,指出差异恒在,变化与取代恒在,语言无法把握世界,诗人的任务只是作出形态不同的自我阐释,但我们的诗人们经常忽略了他同样指出,解构主义并非要取代也取代不了结构主义或者形而上学,所以,即便是对待解构主义,最好的态度也不是要把它当作教条,而是将其作为反观语言传统和人类文明的意识。简言之,我们在后现代语境的发源地得到了混乱的皮毛和简单粗暴的嫁接。在众人皆知的中国当前具体的政治经济环境与文化体制、意识形态氛围下,这种嫁接能开出怎样的果子、能造就怎么样的困惑也就可想而知、不足为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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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发表于: 2010-11-19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诗歌的一生 
                        张旗

     明月初升,一线薪火通往山顶

      人世早已消失我的影踪。
      弦歌恰似绝唱,宏誓犹如轻响。
                                                            ——张紫宸《绝唱》
  
  2008年8月26日凌晨1点,张紫宸在一条阴郁的街道被人为地夺去了生命,年仅33岁。他安静地躺在城市冰凉的水泥地上,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一个如此热爱生活,如此热爱诗歌的人转瞬走完了年轻、孤独而又激烈的一生。多么令人难以置信。

       我不知道如何表达这种震惊和悲痛。一个诗人的死是我们共同的损失。他的离去,就像把我们日常生活中最期待的一个声音取走,把我们诗艺之链中最坚定的一个环节拿掉。我们身上某个突然被抽空了的地方将永远空着。
        一个真正的诗人,绝不会徒然地在颠倒乖讹的命运中转过身子,也不会徒然地在这一种悲痛或那一种悲痛中无谓地逗留。他已在诗歌精神的殿堂里留下自己的回声,现在,他越过晦暗不明的梦乡,到达愤怒的雷电和行走的星辰之上。他从此不再对尘世吟唱。他的诗篇,将由另一些人来朗诵。
        在短促的33个春秋里,紫宸留下了200多首诗歌和一些残篇散 稿。这些作品证明,他是一个以诗为命的人,他热爱诗歌甚至胜过生命,他始终以诗人自居,始终没有放弃过作为一个诗人的立场。可以说,他充满激情的一生是诗歌的一生。
       1975年9月,张紫宸出生在南日岛一个叫岩下的小渔村里,他的家门前有一座天主教堂,教堂前就是沙滩和大海。他可以不费力地把“教堂”和“大海”轻易地领入诗 中。由于随家人信仰,他的名字“紫宸”也是三教先生赐给。他的文学天赋很小就展露出来,14岁时,他在市级报刊上发表了第一篇习 作。1992年,他年方弱冠,以优异成绩考入莆田华侨师范,并担任该校《莆阳青年》杂志主编。此时他的家乡南日岛——一个荒凉寂寞、远离当地文化中心的岛屿,突然刮起一阵现代诗潮,涌现出一群纯粹的诗歌写作者,并历史性地创办了一份地下诗歌刊物《风•诗歌》。这个现象大概影响了他,为他的诗歌理想立下了前提。1994年,我把他引荐给杨雪帆。就在这一年,他确立了诗歌写作的人生理想,并显示出极大的艺术天赋。1995年,他完成学业,返回南日岛任教,成了一名小学教师。他的诗歌写作开始摆脱习作时期的稚嫩,褪去了学生时代浓重的抒情色彩,更多的倾向于对周遭景象表层性的描述,夹带些许对爱情、生命,对时间的思考。封闭、贫瘠的小岛生活丝毫没有削减他对诗歌的感情,反而给他的心灵注入一种绵长的热爱。他钻研诗歌,体悟诗歌,常常因为专注写作彻夜失眠,他独自彷徨于山间溪畔、栈道桥边、星光月色之下。他游历了南日岛的每个角落,写了大量关于南日岛的诗,创办了《三人合刊》,这是继《风•诗歌》之后南日岛这座诗意之岛的第二份诗歌民刊。2000年,张紫宸调入莆田县委 办。似乎,那个巴掌大的岛屿难以容纳他的诗歌理想那宽广无边的飞翔的翅膀。2004年他又调入莆田市纪委。但是,他真正希望诗歌把他带去的地方,是哪一个远方?

  出世与入世,这一横亘在中国历代文人面前的巨大难题,也困扰了紫宸。作为诗人,他才华横溢,内心世界极其强盛,总是野心勃勃地构建着他的诗歌梦想;而作为俗人,他平和、善良,是个谦谦君 子,总想扮好生活中的角色,做好份内的工作。这个不可调和的矛盾,像痛苦的意象跟随着他。“这是你的法则:生存和鄙视吧”——他一次次介入现实,又厌倦现实;一次次建构理想,又放弃理想;一次次沉浸温情,又拒绝温情。过于强大的内心,让他无法按照俗人的程序生活。内心的庞大与现实的逼仄让他痛苦不堪,他无从求助,也无从释放,所以,他把所有对现实的攻击都转向了自我。

        一个充满矛盾的人,最终折腾的,是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张紫宸和别人一样正常上班下班,在办公室低着头做材料,在宿舍里看书说话,在早已关闭的邮政书店门前的小店里吃面条,扬着那张国字脸,眼眶凹陷(显然是熬夜熬的),弓着腰骑着小电动车,在城里的某条大街上跑。但在不为人知的内心深处,他历尽了矛盾的煎熬。在个人的空间里,他基本上把生活交给了诗歌,并不惜为此牺牲了现实利 益。他试图在诗歌里建立起自己的体验和思想王国,他纵酒狂欢,彻夜不眠,常常兴至即来,兴尽则去。大量的阅读,大量的思考,大量的倾诉,大量的颓废,他有一种乘风欲去,惟恐高寒的徘徊,但又对凡俗的生活充满了不同于旁人的理解和眷恋。在他的心里有一个分裂的海洋。
        命运造就一个诗人,永远充满着不可言说的神秘感。1994年,还站在缪斯门前怯生生地叩着门的张紫宸写下了《墓地》一诗,全诗只有三行:“荒莽的乱草,雪后的碑石落满了乌鸦,/我怎样走到这 里?而你应该看见/我只是在提前察看我死以后的处境。”那年他十九岁,生与死的奥秘已经成为他探究的对象。2004年他在《写给上 帝》一诗中再次追问:“上帝,那么多人死去。/一代一代,领到您那儿/囤积在您眼前,/星光会不会暗淡?”2008年3月,他写道; “我生活了很久。烈焰焚毁的/焦枝后,结着空洞的血痂”(《春天遍布黑色草莓》)。诗的语调充满了疲倦感,仿佛一种暮年的景况。而他的英年早逝似乎再次揭示了诗歌与命运的玄秘。
        紫宸有时会企图分析他身上所携带的神秘的命运感:“我听过夜莺的歌唱/醉在今朝,长歌当泣/仿佛流浪的吉普赛踏遍异乡/一种命运聆听另一种命运”(《夜莺的歌唱》)。这是自我确认的困惑,也是一种身份危机:即作为个人的存在和作为诗人的梦想是一对相互拉扯的力量。他曾在诗中自称“我是地上的君王。萧条的王。痛苦的王。”(《王》),甚至能感受到“浪涛/把荒凉和澄静献给琥珀之海”(《岬上夏日》)。他的心中充满矛盾,而正是这种矛盾构成了生命的厚度。一方面他像一个圣徒献身于诗歌,另一方面却不断地强调自身的世俗身份:“我,一个酒鬼,粗人,充分秉承了/祖宗劣根性的乡巴佬⋯⋯”所有作家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我是谁,从什么地方来,到什么地方去。寻找命运之谜是那么艰难,最终,他不得不承 认:“即使大海也不会知晓:/我的身体是怎样个谜”(《我》)。
        张紫宸从1994年开始写诗直至遇害,历时十五年,他的诗歌创作大体可以分为三个阶段:2004年以前的发展期,2004、2005年的过渡 期,2005年之后的成熟期。期间明显受到里尔克、波德莱尔、聂鲁达、策兰、特兰斯特罗姆、帕拉、博尔赫斯等诗人的影响,而他受益最深的,恐怕是陶渊明和王维这两位中国古代诗人。
        紫宸早期的作品奇崛华丽,诗在文本中显得非常内在,有诗人认为,华丽的东西带有某些炫技的成分,代表精神上的不确定。不可否认,他早期的诗歌也受到海子的影响,带有浪漫主义倾向。此后,他的诗歌主要倾向于形而上的思考,如对死亡、时间、孤独、家园、情爱等问题的沉思冥想,个别作品也直接把矛头指向现实,折射现代人生存的孤独绝望。他的诗歌风格多变,以悠长的抒情、典雅的诗句、瑰丽的想象为主要特点。     
        在短暂的一生中,他一直都在探索、寻求人的出路,试图诠释人的终极意义。他出入经史,沉浸三教,遍览西学,游历古今,回归性情,在他的书架上,经史子集与文艺诗歌一样耀眼。他国学根基颇 深,对东西方哲学历史都颇有心得,他能流利地背诵《金刚经》,能滔滔不绝的畅谈佛学——2006年他赠予我的那本《六祖大师法宝坛 经》成了我案头嘉宾。有一次他请父亲(常年住在海岛)参观他的书房,房间里堆满了各类书籍,他对父亲说:“这些书每一本都是精 品,无价之宝。”——其实知识越多忧伤就越多,一般人是不会明白这个道理的。然而,紫宸对这份艰辛的劳作有一种神往的喜悦,他在《乌龙茶》一诗中写道:“神明眷顾性情超逸而勤耕不辍的人/并对他的劳动施予一定报酬。”他一边写作,一边求索。这种求索执着、坚毅、从容,贯穿了他的一生。因为求索,他的诗歌显得更加深邃、高远、透彻。事实证明,多年来的努力使他的诗歌很快就告别了青春期写作,进入成熟的写作期,给人一种脱胎换骨之感。
       他在诗中宣称:“不要告诉我写诗和做人的技巧。”他坚持自己的写作立场,旗帜鲜明,毫不暧昧,力图从充斥着浮躁、伪抒情、含糊其辞的诗坛中把自己的诗歌理想区分出来。在任何时代,清醒都是一种生存智慧,清醒又不妥协是不易的,这是一种美德。他的写作剔除了表演、作秀、炫耀的成分,显示出薄冰般的纯粹。在这方面,紫宸做得极好,极为克制,基本上拒绝了诗歌的实用主义。用诗歌来换取个人名利对他来说是可耻的,他鄙视这样的作家,他鄙视一切虚假、空洞和软弱。正因如此,他很少对外交流,他的诗歌活动几乎仅限于网络和“风暴”文学圈。“风暴”是一群志同道合的年轻诗人开设的诗歌论坛,他们常在朋友的书店、公园、广场、小酒店、单位宿舍、周末的学校办公厅、诗友家里聚会,举行小型的诗歌朗诵会,一起喝酒、读诗、谈文学,挥洒诗情,张扬自我。紫宸喜欢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喜欢讲笑话,常临时改编,把真人真事安插进去。紫宸喜欢极其投入地高唱《笑傲江湖》、《沂蒙小调》、《滚滚长江东逝水》,而最喜欢唱的是诸葛亮出山的《有为歌》和古典诗词的不同音乐版本。他经常提到《巴黎的放荡》、《白马湖作家群》,提到作家的生活、作家的理想,提到周围的朋友,他们的困顿、抑郁和挣扎。
        2004、2005年,是张紫宸诗歌写作的重要分水岭。他在假期回到海岛,骑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周游环岛,没日没夜。他在镇上吃面条,住客店。这样的日子每次都持续一个星期。有时睡到下半夜,他突然把朋友叫醒,说一起去看海,回来各写诗歌数首。这时他把自己全部交给了诗歌,忘却了所有工作、生活上的烦恼。有一次,他整整一天把自己关在旅馆里,想弄明白一个诗歌问题。回到海边的家中,他经常独逛后山,或在沙滩上漫步,寻找他的诗歌;即便是新春佳 节,他也会一个人躲在一个僻静的地方阅读、写作,舍弃世俗生活的嚣闹与它所带来的快乐。他最好的朋友是书,是啤酒,是山,是晚 风,是大海,是那些神秘的星辰。南日岛是他诗歌的一个重要主题,是他的家园、梦幻、出发地。这个时期,他写了许多关于南日岛的 诗,这些诗想像奇特、风格怪异,大不同于往日;城市生活使他接触到各种各样的世事,使他阅历丰富,视野开阔,对现实的洞察变得深邃,这一切促成了他诗歌上的成熟。
        诗艺上的提高增强了他的批判意识。诗人子梵梅说他“批判锋芒四射”。这是中肯的评语。2004、2005年他在诗旅程、诗江湖、极光等诗歌论坛上与人的交锋令人记忆犹新:言辞锋利,思维敏锐,旁征博引,俨然是一匹闯入诗坛的黑马。他一心沉浸在诗歌世界里,率直本真、任性而为,最后把曾经是老师、朋友的诗人们也列入猛烈批判的对象。他无视我作为他的兄长,把批判的矛头直指“张旗们”。在朋友圈中,他是个幽默的人,妙语如珠,出口成章,可一旦涉及诗 歌,他立刻变得深邃、敏锐、激动。我们都领教过他近乎刻薄的批 评,但这一切又无不体现出他的善意、坦率和真诚。他身上有一种澄清某种真理的执着,在争论中他一边批评对方,一边似乎在暗暗梳理自己的头绪。他无视争论中饱含的诸多徒劳,依然把自己无畏而彻底地交给了诗歌。
        一个有思想的人,他总有怀疑,有困惑,而困惑可以造就一个优秀的诗人。他拥有婴儿般的敏感,他能感知这种独特个体受到集体意识挤压的疼痛,这疼痛看上去没有来由,完全像无病呻吟,但它表达了一种更为普遍的悲剧和不幸,我想这正是他作为诗人的一种承 担。2006年他在《类人猿》中写道:“有时候分不清它哪些是猿哪些是人。/⋯⋯当走近馆藏图片,它来到我们中间。/有时候分不清哪些是它们哪些是我们。”在这种“分不清”中蕴藏着诗人的清醒认识和巨大悲痛。在《我被他们给废了》一诗中,他说“我被他们给废 了/筋脉寸断。/看不见这黑/看不见这黑夜里的花/⋯⋯他们把我送进了疯人院。/⋯⋯神秘的黑暗里满是:/金色的胳膊,/白晰的大腿。”这首诗让我想起塞萨尔•巴列霍那首《黑石叠在白石上》,巴列霍写道:“塞萨尔•巴列霍死了。大家都来揍他,/虽然他没有得罪他们任何人;/他们用棍子狠狠揍他,还用绳子⋯⋯”这是一种耶稣般的牺牲情怀,是大爱。两首诗都触及了一种莫名的暴力,都那样令人惊愕,不同的是巴列霍眼中的“众人”,在张紫宸诗中完全是一种物,一些人体零部件,他的判断显然更为激烈。
        2006年,紫宸理性地反思了创作中存在的“致命的优雅,暧昧的价值取向和平庸的美学定势”,与“风暴”诗歌论坛中的大多数人进行了激烈的争论。现在看来,那是我们中多数人开始个人觉醒的宝贵时间,而紫宸留给大家的记忆,不是朗诵的激情,而是对创作倾向的辩解和不留余地。就在这一年的下半年,他写出了他一生最重要的诗作之一:三十多首的《简单的诗》。这些诗几乎都在各种场合的聚会和朗诵会上朗读过。
        天性敏感的人注定是脆弱的。紫宸给人的感觉是充满激情,而激情背后往往是一个人的脆弱。紫宸最快乐的时候,似乎是诗友们朗诵他的诗作的时候。有时,我们边朗诵,边解析他的诗句,他的脸上便会流露出得意、愉悦的表情,他的眼睛就会投射出迷醉和兴奋的光 芒。这个时候,给他一瓶酒就仿佛是给了他一张通往天堂的门票。他苦闷的时候会喝点酒。繁重的日常事务和狂热的诗歌创作所造成的双重压力,使他心力交瘁。他在诗中借酒表达了这种近乎崩溃的复杂心态:“张翔拿起电话说你是伯伯。/他说伯伯喝酒,喝死你。/张翔今年五虚岁了。农历八月十四生。”(《小张翔》)我不愿意把他喝酒一事视为意志薄弱或自我逃避。
        周作人说知识是苦的。我觉得诗歌更苦,纯粹的诗人倍尝这种苦。这种苦,不仅仅是个人孤独感,而且是对人世的虚无感和荒谬 感。他借鱼玄机这位唐朝才女,表达了人类的残忍、无知与荒诞: “京城府用钝刀把她慢慢锯了制成丸散。/皇上狩猎中风时服过这种药”(《鱼玄机》)。 紫宸的诗对自我、对现实探索都极为深刻,有一种怪异的穿透 力。他的很多作品具有鲜明的自传成分,表达了他的经历、观念、信仰和极其透明的人性。这些诗中常常会出现十分确切的生活场景:地点、人物甚至事件都真实可靠。道具是如此简单,却玩起了令人眼花缭乱的魔术。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种冒险。他常常利用这些简单的道具营造一种荒诞、异化、紧张、不安的氛围,从而把读者猝不及防地拉入一种超现实的状态。在题为《新生活》的诗中,他写道: “孩子们睡熟以后,她打开门,取出一片纸/贴在脸上。铁匠铺灰烬还在冒烟。所有器械/都从旧电影院里搬运一空。她吸口冷气,伸出舌头/朝空旷的四野大喊起来。”这首短短的四行诗表现了人类那种不可名状的恐惧和担忧。
        他的诗作总能把外部生活场景和违反常规的大胆想象结合起来,从而表现出诗人的苦闷与痛楚。有时,他营造得那么逼真,让人完全相信他所创造的语境是客观存在的。读他的《雪夜》,谁还会怀疑地处亚热带的南日岛不会下起大雪?谁对那门楣上燃烧的红联不屏气凝神?这首诗语言浅显,寓意深邃,既令人费解又耐人寻味。
       紫宸2006年以后的作品,达到相当的高度,这与他多年研读宗教作品有关,他在行为的激进和创作的 淡定中取得了平衡。比如“简单的诗”,作为他全部成就中极为重要的一部分,我们欣喜地看到他在诗歌中创造了一种哲学上的宁静,原先包含在辛辣的讽刺中的对世界的怨气没有了,隐藏在怪异的直觉和晦涩的隐喻中的那些揪心的狂乱没有了,似乎有一股悲悯的力量把他轻轻提起来,仿佛他突然顿悟到什么,连“自我”也可以不要了。世界归于平淡,诗歌变得澄明。
        紫宸走了,一个赤诚的人,一个为诗歌而存活的人,一个勤学敏思的生命,骤然划下了最后一笔狂草。有人说,紫宸早已在诗中预见了这一刻,他很早就写下《墓地》、《死亡十四行》、《死亡之诗》、《春天遍布黑色草莓》这样的诗作。对死亡的思考在常人眼里是阴暗的、不合时宜的,而对于一个成熟的诗人,这是对虚无的一种抗衡。凯尔泰斯•伊姆莱在《船夫日记》里这样说道:“要练习死亡,要熟练于死亡。——怎么做呢?首先,总要从死亡的角度(从悬崖的另一 边)写作。”死亡不会放过任何生灵。对死亡的思考是严肃的,也是诗人作家无法绕开的一道槛。
  紫宸生前崇敬诗人海子,常从海子的诗中聆听来自天上的声音。现在,他自己也加入了天上的唱诗班,这位诗人中最小的兄弟,站在这个圣洁的大合唱团中,担当着他所能担当的那一部分。

        他唱出了自己深沉的低音。
  
                                                                          2008年9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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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发表于: 2010-11-19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在神话与宗教之间
——纪念紫宸

           吴季 
 
当电话那头的消息传来,我怎么也不相信紫宸就这样走了。他的样貌和声音,迅即浮现在我脑际,在那些天里一直萦回着。从青年时代至今,除了祖父在我读大学时去世,以及前几年得知在工厂里的某同事,一个活泼乐观的小伙子在安装新机器时被砸死,令我非常难过和震撼,此外,我熟悉的亲人和朋友始终无恙,不论怎样相隔,总有机会碰面或聚上一聚。这给了我一个幻觉,仿佛他们将和我一样永存世上。对死亡,我并没有想很多。不是吗?去年八月,我和妻子还刚到莆田拜会了朋友们,包括紫宸,大家还谈笑得那样开心

 
“美使我彻夜难眠!”
 
认真读完紫宸的遗著,包括诗歌、散文、小小说、评论、随笔,我才算重新“认识”了他。这以前,我并不熟悉紫宸的诗。读到过   的,只是他发在旅程上的寥寥几首,不足以形成我对紫宸诗创作的完整印象。我不知道原来紫宸写了那么多唯美的、(带有海子式现代味和超现实色彩的)浪漫主义的、激情洋溢的诗篇,多数是流利的,甚至是华丽的。在他最早的诗篇里,就如海子一样,一切美好的意象和辞句,都被运用来编织神话。诗之华丽又表现于满目琳琅的词汇,有时过份密集,让人眼花缭乱,有买椟还珠,将诗情弃在一旁的危险。其中偶有牵强生造的词,比如“温眸”,“坚野”,“雾朦”,“哀   想”,等等。
紫宸受海子的影响颇深,且颇为长久。比如他写于2002年初的   《西罗盘》:“西罗盘只有一座木板小屋。/西罗盘姑娘是小屋中的唯一灵长。/养鹅的姑娘,头发凌乱。/十指黧黑的姑娘渴望爱情。”那么,不妨约略谈谈海子的“神话”和他的某些核心意象。
在海子的诗里,“村庄”不是具体的村庄,不是村庄本身,甚至看不到村庄的什么特征(天鹅、麦子亦然)。它被浪漫化,变为孤立的意象、象征,放置在世界和历史的背景上。以《两座村庄》这首诗为例,可以看到,海子真正关心的是“普希金”和“我”的村庄,以及村庄所象征的品质:和平的、情欲的、诗的、沉默孤独的……。诗中的“新感性”不是来自本土,也不是外国诗或翻译诗,而是“地下诗人”们吸收外国诗歌的产物。诗人并不描绘村庄,他凭自己的意愿、幻想、夸张和有意制造的错觉来构筑一个“村庄”的神话。想像力是灵敏的,开阔的,接连推进的,也很富感情。
神话并不总是远在天边,河流或海洋尽处,大地和群山之上。有时,诗人把自己写成神话或传说中的某个角色,或神,或“王”,或跟他们称兄道弟,或把他们变为邻居。紫宸亦然。“你会看见上帝正在喂鸡”、“把这条石路修到天堂”……不论是世俗被神化,还是神被世俗化,总之,紫宸早期的这类诗句,不纯是消解和调侃,更是神圣与世俗的诗意联姻,是拆除现实和神话之间的界碑。正如他在另一首诗中写下的:“天上的家园靠近地下的家园”。诗人的心境,愉悦和向往兼而有之。
“异国情调”是紫宸诗歌的另一特色——早期有《巴黎》和《柏林的春天》,后期有《欧洲日记》、《巴黎欧莱雅》等等——虽然谈不上是重要特色。一方面,这合乎青年时代的作者对“陌生”和远方世界的好奇与追寻,这种向往本身是现代社会的特征,也是诗人想像力的泉源之一;另一方面,中国现代诗本来就多得异域文化的滋养。紫宸读书兼及中外古今,有思索有取舍,在许多地方能够形成自己的判断。多多少少的典故或异国情调不算什么。这类情调有时是美化,有时则带着调侃或“狂欢”意味,比如写于19991月的《巴黎》,作者在臆想中自得其乐:
 
巴黎依然散发着政治传单,
大量影印歌词打破超现实主义。
工人戏剧运动绞尽脑汁
在平民之中倡导淳朴的艺术。
1994年开始执笔之后,紫宸的“海子时期”大约沿续了十年(98年以前留存的诗作极少)。甚至在2004年初的许多作品中,梦幻般的气息仍未消褪,尽管期间不乏另类之作,有朴实如《东华小村庄》,亦庄亦谐如《生物实验室》的作品。他不是海子那样的流浪诗人。在小文《布衣》中紫宸写道:“在乡下时,我习惯于深居简出。那是一些相对宁静的日子:开荒、种菜、养花、读经史子集,有时午后出去登山,或者在周末带上面包和矿泉水,沿寂寥的海岸线走上一天。   这真是隐居的好地方。”经史子集之外,紫宸还“夹带翻阅外国文   学”。写于1999年中的《农庄即事》六首,古今浑然,亲切而不羁,别有风味和风趣,跟海子的村庄迥然不同。
要进一步比较的话,可以说:海子把诗歌建筑在幻想的沙地上,最终走进神秘主义的死胡同,紫宸诗中有更多现实生活的成份,也越来越多地把幻想或神话建筑在生活与自然的基石上。毕竟紫宸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经历和经验。海子是脆弱的,紫宸呢,他自命为“悲观主义者”,但“个性颇为刚烈”,“自信拥有比较强大的个人精神世界,又非常积极入世”,“关注伊拉克局势,关注非洲难民,关注中国矿工,关注底层民众天下苍生,关注地球上的自然灾难、所有人的生老病死、命运无常”。他甚至令人动容地宣告:
 
“愿自己成为几十千尺深处最黑暗的那一块礁石,承受周身的压力,为理想主义受尽屈辱、耗尽心血、锉骨扬灰。”
“它教会了我们活着、爱,在阳光下劳动,忍耐和反抗。它朴素、简洁而伟岸,蔑视世间的一切虚假和不义。”
 
在诗歌华美的纹理下面,是他那狂放、单纯而又日益坚实和深厚的个性,是动荡且激荡的内心世界,是多情多思,也是铮铮傲骨。
世易时移,九十年代的中国已完成一场巨变,诗人们亦与时俱   进。“清高和自傲”背后,是不知羞耻的蝇营狗苟攀附权贵。紫宸   “称之为:贱人”,“历史上骨头最贱的阶层”。“现在诗人们聚   会,一定要好多人,有酒,有歌,莺歌燕舞群莺乱飞感官和肉体大受刺激才有意思。……我多么渴望能像从前一样,几个自由自在的小人儿,去海边走走看看礁石,爬爬山让露水打湿裤脚,摘些树叶作书签,路边找个老人家随问古事……”,那些“自小相伴长大的兄弟们”也 不例外,统统被紫宸划入“鸟人”之列。
山川大地和“承载它的心灵”皆已崩解,“劳作”从诗里消失,“星座”的残梦淹没在过份璀璨的都市华灯与污浊喧嚣的烟尘里,   “金子”或“黄金”揭去诗意的面纱恢复了无所不能主宰众生的货币本色……现在,谁还能大胆声称:“我们是这样纯净的一代,我们是如此善良而自信的一代”?
一些神已下凡,弃诗从商或忙于钻营奔竞。诗歌神话的时代告   终,替之以诗歌宗教的时代,有天主教,有新教。天主教那里,教主席位尚待厮咬后方见分晓;新教这边厢,则是每个诗人独对上帝。紫宸对“张旗们”(以至杨雪帆)的抗议,就是神话对宗教的抗议。
 
2004年的“热病”
 
在旅程论坛读过的紫宸的几首诗里,印象最深的是写于20043月的《鱼化石》。那半年多所写的诗是他自己的得意之作。但这首诗让我觉得繁复、晦涩。对诸如此类的句子——“一块钱的油煎三明治而非葡萄吐司”、“老鼠啮咬松散木脚”、“一株蒲公英北向飞翔”、“许多次被抽象的同类形体标本”——我颇有保留:文气太重而且生涩。我会把“而非”换成“不要”,在“松散”和“木脚”之间加个“的”,把“木脚”换成更常见的某个词,把“北向飞翔”改成“向北飞去”或“向北疾飞”,以及“被抽象了一次又一次的”……
诗中主旨,似乎是对“诗坛风气”或身边朋友们的诗观的不满,指责大家把诗歌变成了“化石”、“抽象的同类形体标本”、“颓败的陈列室壁架”、“一动不动一成不变”。但他的责难所采取的纯隐喻和密码式写作手法,并未越出诗友们熟悉且遵循的轨道。
2004年里紫宸的诗风陡变。一月末的《临时家园》犹带早期的抒情风味:“家园动荡不安/香蕉林的风动荡不安……整座海泡沫飞   舞/由于中心的动荡经年不已”。接下来的《盐场》、《红灯笼》、《穷人牛四》揉合着描述、叙述、变形、幻想和抒情。《办公室主   任》以交错的场景、声音传递出厌恶与热讽。这些相对于紫宸的旧作来讲,都颇富新意。而从写于二月底的《街道两旁的妓女》开始,到七月间的这些诗,除了《茉莉花》、《炼金术士》等少数几篇之外,我统统读得一头雾水。除非把这些诗拆成一个个句子或小段落,多少能有所感,几句之后,便完全把握不住了。这些诗的风格,包括手法和节奏,迥异从前,以并列的词或仿佛刻意截断的短句居多。姑且举最短也算最清晰的《明月》为例:
 
当初它上升,从井里俯瞰
拨开胳臂,为贫穷的晚筵端上烛火。
 
剪帖画?!她可以小心求证
圆形叶片。不成熟的岁月
这些雕塑阴影浓重。
 
他这样固执,感染我们
使黑暗成其最好的家。
 
要说完全不可感受和理解,也不尽然,至少一、三段是易于感知的。但整首诗呢?除了紫宸自己,谁能解释?我愿洗耳恭听……莫非紫宸像他自己所提到(或臆想)的特朗斯特罗姆,“整个夏天,深深陷入‘纯粹’诗歌巨大的精神迷宫中”?或者干脆受到这类诗歌的影响、“启迪”?他曾这样自白:
 
2004年整整一个上半年,我写作《鱼化石》中后十三首,从1月份到6月份,我几乎什么事都不管不顾,跟神经病一样地投入到写作  中,寝食难安,呕心沥血,每一首的修改稿都有一大堆,都在十五至二十遍左右。最后三首在各方面综合性非常强的作品至今无能修改整理出来。太耗心血了,劳动强度太大,远远超过我的体能负荷。在认真投入的诗歌写作中,整个身心的凝聚程度、整体因素的调动程度于我而言不蒂于一次急性自杀。”
 
对不理解的东西,以缄口为上。不论是紫宸的这些诗,还是被誉为“当代欧洲诗坛最杰出的象征主义和超现实主义大师”的特朗斯特罗姆的诗,我只能两手一摊:不懂,没啥感觉——尽管在文字上我认为李笠的译本不错。还有许多诗坛公认的“大师”,对我同样是“不存在的”,其如博尔赫斯、布罗茨基,等等。我不认为这是我的损 失,简单说:他们不能帮助或启发我写我想要的诗。至于“‘纯粹’的诗歌”,我不懂那是什么东西。
但紫宸为这些诗付出多大的心血啊!那种状态我几乎不曾有过。对我来说,苦思冥想有之,久觅不获有之,奋笔疾书有之。但我更倾向于顺其自然和水到渠成,多酝酿而少强求。不论对抽象的缪斯,还是对具体作品,我都很少以肃穆之心待之。“开心就好”之类的“哲   学”或紫宸所批判的“后现代”皆与我无关,但是当朋友说“读你的诗我常常忍不住笑出来”,我是很开心甚至很满足的——尽管那些诗就主题而言可能是“严肃”的。
 
10月,抒情与神话般的梦幻忽然在《返乡》里复苏:
 
当我老了,我要乘坐敞篷的
四轮马车返乡。沿着漫长的海岸线
绕过内陆河。携带我的妻子和五位姐妹。
伯利恒之星引导这些柔顺的羊群。
 
但这只是回光返照。之后,此类抒情和想像终于淡去,他的诗进一步“现代化”了——更多的变形和怪诞,更多的跳跃,断裂,呓   语,冲撞,拼贴,词汇意象更密集了。较典型的比如《1900,或更   多》末段:“(绿星星寻求)自决的深渊。冷冷尖塔。满身器械/用宽耳铁靴丈量郊地,教皇手执权杖/那些狂暴的店铺一路喷火”……紫宸不是无病呻吟的墨客,他雄心勃勃,要“考察并把握”以南日   岛为典型的整个“社会地理环境”:“政治上相对自治、独断专横,体量狭隘,资源缺乏,经济凋敝,信息交通闭塞,精神困顿迷茫、   柔弱腐化,小农意识根深蒂固,无能与顽固交织,良善与愚痴并行,更要命的是整个外来现代文明对其封闭的旧有体系无孔不入的致命冲击,以及这种冲击在相当漫长的时期内对他们身心造成的分离与重   创”……然而大量地借助意象、词汇本身,层叠错落的隐喻,乃至把文字编撰为另类密码,实在是现代诗人的坏脾气。
他深深地纠缠在与“张旗们”的对抗中,这些热病一样的诗就是或隐或显的对抗的产物。他始终没有放弃这种对抗,但他的早期风格终于也告一段落。到2004年末,“热病”慢慢平复,紫宸仿佛踉踉跄跄地踏上了另一条路,诗作逐渐圆融和坚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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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
诗歌神话与诗歌宗教
 
诗人们未必统统反对热情的80年代,只不过认定现在应当长大成人,告别“青春期写作”,遵循新的处世之道。诗歌开始被供奉为偶像。在物欲横流的世界里,它不会再如80年代那样风光和激动人心,但将作为文明的精髓传诸久远。“语言”、“文本”与诗歌是三位一体。“大师”则是诗歌的布道者和先知。至于诗人们,当然是信徒或圣徒。作品或为神赐,或是献给“诗歌”的祭品,甚至有一定规格和仪式……诗歌宗教时代遂告完成。
对当前写作所提出的某些要求(或曰标准),譬如“具体”、   “清晰”、“节制”等等,确有其针对性。宗教时代的诗人认为神话时代大而无当,天马行空,破绽不少且无以为继,这可能是过份依恃才能的结果;绚丽的激情烟幕后面,难以窥视,反而遮蔽了对当下现实的观察与认知;过度张扬与膨胀的自我,在商品时代只会显得可   笑。群体的反叛不仅是失败的,而且是危险的——不是给反叛者带来危险,而是“集体本身是对珍贵个体的压抑和威胁”——因此必须诉诸自居边缘的“个体”的反抗,拒绝,良知,坚守,等等。
仍未脱神话时代性情的紫宸,跟他那些已渐次步入宗教时代的诗友(如“张旗们”)于是起了冲突。从发表于20039月的《诗性直觉与自我超越》可以看到他对“解构主义、零度写作、回归当下……以虚构、荒诞、逻辑混乱的断片表达无意义无价值的世界人生”之类说法的敌意。紫宸强调“诗意直觉”之重要和“自我超越”的不死之   心。他仍然相信“所有的艺术都围绕着同一命题”,但他手头并无答案,也无方向,于是“同一命题”变得不可捉摸。无人能回答“诗人何为”,唯一的共识是:这是“一个贫乏的时代”。但紫宸又把这个命题或问题称作“千古的斯蒂克芬之谜”,而非目前这一贫乏时代之谜。紫宸于是落入了诗人常见的误区,把自己的问题和目标当作历史上所有诗人的共同问题和目标,并且以为所有的诗人都是同道。他迷途于历史和当下,普遍和特殊之间。他从海德格尔、荷尔德林、海子引述到瓦雷里、雅克马利坦乃至席勒,来支撑自己坚持的“诗性直   觉”,结果必然要无视这些作者所处的历史环境及其面对和力图解决的问题,而把他们的论述当作非历史的“普遍”真理来看待了。正如他的论敌们用“大师”把形形色色的、可能彼此敌对的诗人一体化,紫宸同样用“伟人”把马克思或别的思想家一体化了。
归根结底,紫宸和诗友们都是“现代主义诗人”,即使诗友们更多地接纳后现代主义。然而不管后现代主义如何背弃现代主义,本质上仍是带着强烈精英色彩的现代主义的产儿。诗人们同样躬奉后现代大师——只不过以现代主义的心态接纳之。
路究竟该怎么走?紫宸也说不清,尽管他不无根据地抓住一个事实:“不管是结构主义还是解构主义,现代还是后现代,在目前欧洲都已有日暮途穷的明显迹象”。他努力破除诗歌宗教的诫律,并且正确地看到它的弊端:语言崇拜,大师幻象,难以证明其合理性的教   义,诗歌宗教化之后的萎缩和死气沉沉。而在庄严肃穆的——或者紫宸以“假道学”之类的称呼来抨击的——教义之外,诗坛上还充斥着另一极的无聊之作:“小情趣、无喱头、低级趣味、语言游戏、无聊的调侃、漫骂与俏皮话。”这些通常被归诸后现代主义的影响。他同时狠狠对付这些貌似方向相反但同样令他反感的路标。他采取的策略是左右开弓:
 
“我对诗歌的看法随机而变。比如,廉价老土的假草根流行,我渴望知识点讲文明点;假智性泛滥,我渴望性情点,真点;口水四   溅,我渴望节制;板着脸孔耍节制,我主体突出个性飞扬飞流直下;假个性横行,我消它消它;木讷古板,我希望个性点人味点,如此等等,有点像慧能讲经,很容易被没读书的菜鸟们攻击为相对主义。”
 
紫宸不仅习佛,还习“现代的辩证法则”,但这一轮又一轮的   “否定之否定”,并没有沿着螺旋形道路上升。紫宸最终找了个最   易引起大伙们共鸣的“真性情”来自卫:“为诗贵在性情,性情贵   真”。这等于说:各路先锋们的诗观错就错在“假”字。我得承认中国的确到处都是“假诗人”,但一个“假”字能让张旗、雪帆这样真诚的诗人心服口服么?在真聂鲁达和真博尔赫斯之间,真纪德和真爱伦堡之间,你打算如何取舍?
紫宸并没有加以取舍的打算。他只是恋恋不舍地,固执地守护着他认为对诗歌来说极其重要的神话时代的品质:“诸如:激情、性   情,想像力、活力,真实、力量”。假如“张旗们”的取向并不跟他发生激烈冲突,他本来会愿意求同存异的,毕竟大家都是为了“诗   歌”。
问题不在于阅读范围,或者对特定诗人的赞否,也不在于具体风格与偏好。大家都留意和拜读过中国主要诗家的作品。诗友们能够买到并热衷谈论的诗和其它书籍,并不相差很远。张旗难道不喜爱苦痛炽热的巴列霍?紫宸不也津津乐道地提及那并不怎样激情的特朗斯特罗姆?哪个诗人会对紫宸所景慕的古希腊的辉煌灿烂独持异议?紫宸在论战时,炮火可谓密集而猛烈,可是看看他所据守的阵地,你会发现那其实是与他的对手共享的根据地——蝇营狗苟、沽名钓誉者除   外。诗歌宗教时代的意识形态根基是自由主义和个人主义,紫宸同样推崇个人主义,也自称为“一个自由主义亡魂”,自豪于作为“君子老爷们的叛逆和眼中钉”。他仅仅惋惜“我们的古典主义传统几乎被粗暴地抛弃得一干二净”,他唯一确认的方向是以简洁的、“超经   验”的中国诗歌传统来超越讲求经验的西方现代诗歌的复杂体系。但这里还存在着太多疑问:谁的经验?什么经验?这些经验值得传达   吗?向谁传达?“超经验”是抛弃“经验”,还是另一种更有效的传达经验的方式?……
因此,这是一场茶杯里的风波,“诗歌内部”的澄清梳理,带着当代知识分子诗人所共有的严重缺陷。
 
罪恶在玻利维亚的湾道下流淌
 
紫宸2004年末到2005年间的诗,主题和风格都显得有些芜杂,差异很大,诗中表露的心境或情绪亦然。《第二者》、《旧操场》、   《女儿》、《字迹》之类的短诗无甚意思。这段时期的佳作或许不是很多,但新风格已然成形。往后佳作日多。我比较偏爱《鲨鱼》、   《岬上夏日》这样有力的抒情诗。尤其是写于20055月的《鲨鱼》,那“拼力跃高、疾行游走”的鲨鱼仿佛正是他自己。“梦想被……载入暧昧、模糊、深远的一页”,这恍惑与怅惘以撼人心魄的文字收束:
 
这些文字仿佛天上气流,舞蹈的叶子
从黑色的钢壳喷射一股股
铁流。是的铁流,沸腾的
激箭席卷海底
用狂暴的手撼动海上柱石。
《你》、《我》是两首彼此呼应之作,带着探询,忧思,一点神秘意味,如吟唱与问答回响在宇宙和山海之间。紫宸“勤耕不辍”,以抒情诗为主,但数量不算多。他断然否认自己“脆弱”,这些数量不多的抒情诗却明白地流露出孤独感,和或浓或淡的抑郁、沮丧之   情,有时带着苍凉和悲怆,而较少意气风发的姿态了。
可能由于他见识了不少文人的真面目,他开始写下越来越多的狠狠攻击诗人及诗歌的诗。7月末的《绞索套在我脖子上》、《我被他们给废了》,对已沦为“共和国的小官僚。骗子。这些生活优裕”的诗人的鄙视和愤怒,不止深刻,而且惊人——“侍酒的腰肢/刚好映现那刽子手/手中锃亮的刀光”。11月的《作家之死》,文字更见锋   芒。2006年底的《我们时代的诗人》颇为明确地讽刺诗歌的宗教化:“并非穷困潦倒,一个中产者/勇气足以尾随人类的公共疮口……在唱诗班曾经歌颂的地方/除了自然定律,他还与上帝/交换诗歌的现代法则……”然而,过份纠缠于当代诗坛状况,以此为主题,是紫宸的缺陷。只有将当代艺术之病与社会的演变和现状结合起来,才有意义,也才能真正找到探索出路的起点。紫宸部份地做到了,并因此写得深刻有力;其余部份则纠缠于琐碎与表象,对其他诗人的意义不   大,更不要说别的读者了。真正该走的路,是跳出“诗坛”乃至“诗歌”,直面世界与人生现实。这本来也是紫宸较之多数诗人的一大优点,尽管这种直面和批判仍受其知识分子角度的限制。诗歌的出路,其实在诗歌之外。紫宸一直关切着四方消息,并以这拙劣悲惨的世界的名义毫不含糊地讥嘲上帝:
 
您知道,仁慈的心无论在中东、
小亚细亚,非洲或南美,
都无一例外折射出您的光明意旨。
 
  还有写于20052月的《雨》:
 
罪恶在玻利维亚的湾道下流淌。
战争、秩序和灾难,
都被编入神祗的欺骗之篮。
 
他甚至这样答道:“我不但貌似很革命,骨子里也就是叛徒。”这已超出热衷于扮演“反对派”角色的“公共知识分子”的界限,要从他的生活与社会经验来追索了。可惜我的了解非常不够。为什么他会忽然写下《马克思主义》这样看似极其明白的诗并突然来了个“伟大的中国工人阶级或:全世界无产阶级!”我同样不甚了了,也没有机会坐在书斋里或海岸边跟他探讨和辩论了。我只记得他曾经带着无奈的神情跟我笑谈起身边的许多荒唐事。比如:有些农村老妇人,从山沟沟里走三十里路来告状,他知道不会有结果,能做到的只是掏几块钱请人家吃个午饭。比如:“别看这些老爷对我们凶里巴叽,你不知道他们在那些大老板面前,就跟龟孙子一样……”
对紫宸来说,工作只是一种技艺和谋生手段,他可以干得很好,比别人都好,而又根本不用“投入多少真正的智力”。跟多数诗人一样,他把工作和“我的天才本质和创造性劳动截然区分开来”。但他的工作使他接触到广泛的可悲可恨的社会现实,紫宸坚持把它们“当作我持续不断的最锐利的批判的材料”。所见所闻所历,对他的冲击比一般知识分子深切也切身得多。他诗里的厌恶、激愤、烦躁与此有关。他的诗歌所显示出来的日益增多和增强的反叛性渊源于此。现   实中的种种压力并不是外在的,只落在“中东、小亚细亚,非洲或南美”底层的劳动人民或中国矿工头上,也落在紫宸自己肩上,包括工作和加班的压力,不断变质和异化的生活,都在迫使每个人自我分   裂。《生日叙事曲》就是这样一首卡夫卡式的吓人的诗:一个“我”喝令着另一个“我”,无情地虐待“我”。
他的诗中出现了更多的谐谑、嘲讽乃至詈骂,但往往以过于雄健且抒情的笔调出之,或夹杂在抒情诗里,有时颇不协调。雄健而华丽的抒情,是他多年来已形成创作惯性的文字风格,此时常与他反抒情的、“指向形而下的谐谑”的意图起冲突。“庄”与“谐”起冲突,《情人节献诗》(2006.2)是典型的例子。2006年中的《南日岛,我回到你的心中》则是这类诗中最好的一篇(其中隐约有一些米沃什的影子)。声调宏亮,主题却近于绝圣弃智。是狂怒激愤把两者熔在了一起。
 
很有可能正是愤世的倾向和谐谑的风格恢复了他诗中的明朗、果断与率性,以及文字相应的灵活和简单化。《林养》(2005.9)便是如此,还有《湖心亭》(2006.7),都可教人会心一笑。此后被汇集在总标题《简单的诗》下面的几十首,也大半消除了那种不协调的痕迹,自如得多了,而且妙趣横生,可谓精品。像那首人见人爱的三行短诗《小张翔》:
 
张翔拿起电话说你是伯伯。
他说伯伯喝酒,喝死你。
张翔今年五虚岁了。农历八月十四生。
 
《鱼玄机》是给神圣或风雅之物掺上毒药的另一类佳作,可以把人笑翻:
 
她把长安嫖了个底朝天。一夜之间
道观全成了妓院,妓院全成了道观。
王公贵少们都得了羊角癫。满街尽是疯子。
京兆府用钝刀把她慢慢锯了制成丸散。
皇上狩猎中风时服过这种药。
 
至于其中虽然文字简单却仍嫌晦涩、空洞或表面化的作品,估计是他勤奋吸收某些“大师”的营养所致。他“几乎每天都读着各种各样的诗歌”。紫宸和身边的诗友们固然对当代诸多的“准大师”不   满,但仍然未能明辨其中某些人物及其作品的底细。对于“世界级的大师”,更加缺乏批判和取舍的底气。这和他们自己的弱点有关。
紫宸“后期”的抒情诗有不少沉郁之作,许多朋友很喜欢,但在我看来,是荒野或丛林中辟了一半的路,去向并不明朗。我更偏爱的是《1211日夜延寿溪记游》(2006.12)和《西岩寺》(2007.10)这样亲切、明朗而不乏机智的诗,从中更能看到活生生的紫宸。
 
2008826日凌晨1点,张紫宸在一条阴郁的街道被人为地夺去了生命,年仅33岁。他安静地躺在城市冰凉的水泥地上,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一个如此热爱生活,如此热爱诗歌的人转瞬走完了年轻、孤独而又激烈的一生,多么令人难以置信。”
 
一颗火种就这样“毫无意义又莫名其妙”地熄灭了,在这个紫宸所痛恨的暴戾的世界上。他自己就是这个暴戾世界的又一个牺牲品。虽然在我看来紫宸还没有踏上完全属于自己、适合自己的明确的道路,但他不仅是诗友中才华和个性都相当卓著的一个,而且是淳朴、热烈和爱憎分明的汉子。
 
注释
 
19991月,紫宸致雪帆的信。
②紫宸《再答诗友》(20051110日晚)
③这篇发表于200112日《海峡摄影时报》上的叫作《相思》的小文,从标题看估计有应景成份,但其中具体的文字则在很大程度上反映出紫宸的心声。
④紫宸随笔《我厌恶》(200663日)
⑤紫宸随笔《我感到沮丧》(200663日)
⑥摘自紫宸的诗《纯情一代》(1997年)
⑦紫宸《四答诗友》(20051111日深夜)
⑧紫宸《就〈一个现实主义者的幽居独白〉、〈雨〉两诗答张   旗》(2005219日)。这里的“政治”当指文学。
⑨紫宸《答马知遥并长征、安琪及“极光”诸同志》(20041015日)
⑩紫宸《我对诗歌的看法》(200663日)。引用时加了些标点。
⑾紫宸《饮宴》(2004.7.21
⑿紫宸《致林养》(2005711日)
⒀《写给上帝》(20041124日)
⒁《回诗友》2005125
⒂张旗《诗歌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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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发表于: 2010-11-19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札记:张紫宸
                                           陈言
  
  二零零四年四月的某一天,我从实习单位刚下班走在路上,对面有个骑电动车的人忽然停下来问我,你是陈言吧?上来,我载你一程。我们就是这样见面的,而我们其实早在“旅程”论坛上就相识了。紫宸当时大概是开了个玩笑,我们两个看起来都不会难看吧。在不长的路程上,紫宸车开的有点潇洒,他不时地回头跟我提到某某诗歌有意思,某某的书应该去看看。他说,我们当下的写作普遍是扯谈。他说,你最好要离开莆田,因为我观察你的性格不够刚烈,而要在莆田这样的环境继续写作下来必须有强烈的叛逆的个性。他这些言论让我印象深刻。

  此后,我们经常呆在一起谈古论今,他总是侃侃而谈,他开玩笑说,要三天三夜,俺是有那个本事的。他是我见过的朋友们中对自己才华最有自信的一个。他说,才华怎么能够随便怀疑呢?但他有时也是落寞的。很长一段时间,他总是跟我抱怨,时间总是没完没了地控制在别人的手中,总是加班、加班,他常常走出单位,天空已是星辰点点。有时灰心时,他在小摊点草草吃点,就骑车在城市兜着,他说,他可以一直兜风到下半夜或者去石室岩爬山到凌晨。因为下半夜、凌晨他要开始写诗了。他有时一首也写不下去,因为太累,身体多病;有时却能一下子写出几十首。他在电话那头兴奋地跟我说,明天听听我的朗诵啊。

  大约有两年左右,我们结成一个“风暴”群体,大家互相鼓劲,互相朗诵或点评对方的诗歌。那时,我们天天盼望夜晚的降临,因为不是要写诗歌,就是要去张旗家或者去某个聚会的地方朗诵。那时,我们似乎是敞开胸怀来谈论作品的,好像只有作品,只有批评的锋芒,而不是其他的杂念,真有些“动刀动枪”的感觉。我后来去不少地方参加诗会,人们不是互相恭维就是沉默,大家忙于酒会而不是诗会。因为人都是喜欢听好话,不喜欢被批评的,哪怕是我们也难免是这样,但我们当时确实从心里佩服对方的看法,他似乎真的就能够看出我们自己的破绽,乃至是千疮百孔。我们在一起谈论最多的无非是“真实”“立场”“性情”“想象力”“语言”“速度”,并以此苛刻要求自己和他人的作品,甚至是一起质疑翻译中的大师的作品。紫宸书看得多而杂,他谈论佛学、药物、哲学、玄学、诗论、历史、经济学,他甚至拿出英文原版的书给我看,他说,你看看奶奶的人家是这样阅读、写作的。有一次,他读到一本书,大为赞赏起来,你看这小子看起来写得比我们好。结果他自己翻开书的封面吓了一跳,原来是特朗斯特罗默。

  紫宸是有大师雄心的,他不甘于只是做一个抒情诗人。他对抒情很早就有所警惕。他总是说,我们现在生活的坏境都不是可以抒情的对象。但实际上他写的大多数诗歌是抒情诗。紫宸写的诗歌似乎并不是为了印证了我们所看见的真实,而只是为了凸显我们已经失去的真实,这种真实如何被我们轻易丢弃,包括我们已经不会抒情这个事实。他总是处于焦虑中,他常常有单刀直入的勇气,他有一种斩钉截铁的愿望,他的介入是那样着急,所以常常不免夹杂着过于刚烈的东西,不免有些武断有些过于怒气冲冲。也许正是这样的个性成就了紫宸的诗歌,让他的性情和语调都能够很好地在他的诗歌中体现出来,而事实上一个人要真正做到这一点是多么不容易的,因为我们现在最容易把自己分裂开来,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写作。

  所以他几乎是在左突右进中寻找出路,但是他有些灰心,太黑暗了。他似乎对“恶”有深刻体验和洞察。他感慨我们不过是被上帝玩弄在手中。于是他似乎从米兰-昆德拉那里找到了“玩笑”。他在无望中在无力反抗中用游戏人生的态度来表示他的玩世不恭,用颠倒生前和死后的状态来洞察荒诞的人世和无常的命运。他甚至把所有神圣的概念消解为“丑”,连他所深爱的故乡“南日岛”,他也厌恶地看到遍地创伤,遍地只有金钱、权势、淫欲的世界,他看透这蝼蚁般生生死死,所以在一首诗里,他写到:

  最后,世界消失了,只留下一些晶亮的元素
  在深不可测的虚空里,我走到哪儿,它们跟到那儿
  当我拐过另一个街角,它们成了一堆灰烬。
                                            -------------------《元素》


  在这里,他既充当了撒旦,也成为了上帝。他常常扮演的角色是撒旦和上帝的混合体。所以他的诗歌有不少已经远离了我们,在微观着当下,在预言着未来,在怜悯着我们的无能、无为。而他所深入挖掘的“恶”是否真的能够穷尽呢,我们是否也只是读到恶,而不是善意呢,不是力不从心的拯救,不是深刻的关切,是什么?

  然而,紫宸实际上在诗歌里也写了另一类多么让人向往的“软”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上安放了所谓的幽居之处,比如女人、爱情、燕子,比如新生活和华东的村野,比如牧歌、晓读、春耕、园田,还有故人和酒,以及花和水边一带,自然还有海盗和传说。他要回归淳朴的生活和梦幻。所以他的诗歌差不多看起来是“后退”中的生活,甚至是没有出现过的生活,他完全结合了梦境和书上的经验,成了异乡的风景。

  所以,他总是在诗歌里中断当下,他怀疑当下所见的可靠性,他反叛未来,然而纵使有明月升起,那一线薪火真的就能通往山顶?杨振宁在《曙光集》书中写到,他是看不到曙光,但是翁帆(杨振宁妻子)答应他替他看那曙光。这样的话总是让人感伤和激励。也许紫宸真的就比我们更早就看到了曙光了,于是我读到他最从容的诗歌:
  
  多少年以前 我在海滨诞生
  南方之子啊 燕子
  飞过你的荆冠 那是春天
  花朵盛开月下 那是白昼
  星光映照星光
  溪流汇入河流
  
   -------------《牧歌》
  
                                                                                       2010年11月14日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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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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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发表于: 2010-11-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忆紫宸
    
                                                         子梵梅
   
            “明月初升,一线薪火通往山顶,
 
                   人世早已消失我的影踪
             弦歌恰似绝唱,宏誓犹如轻响”
  
                                                              ——张紫宸《绝唱》
  
  2008年8月26日,当我在早晨持续到上午的昏睡中接到紫宸出事的消息,我觉得不过是噩梦在跟我开一个不常见的玩笑。但是黑色的消息很快被接踵而来的消息再三证实:他以最荒谬的方式,离开了这个世界。
  在紫宸的追悼会上,我最后一次看见紫宸,回想去年他在酒桌上谈笑风生、高谈阔论的样子,我哀恸出声久久未能止住……
  出殡那一天,艳阳高照,天气晴朗得怪异。然而,顷刻间电闪雷鸣。杨雪帆悲痛之极,他发来短信:“中午,莆田突降雷雨,这雷电为紫宸送行!怨怒从天空下来惩戒肮脏的人世。”
  在同一个时刻,17:59分,在厦门,我的窗外同样雷电交加,暴雨无情,这是怎样的黑暗天地!站在七楼的阳台,在极度悲愤之中,我盼望等来人天合力,降临一次公道,以让紫宸能够真正合眼。
  对紫宸的冤案,所有的亲朋好友都束手无策。一个年华正茂、才华横溢的诗人,他告别世界的方式如此荒谬,而他自己必然也万无料到。那段时间,所有紫宸的朋友们,无不觉得自己的无能和深深的愧责,无能为力地看着一个优秀的兄弟从我们身边被残忍地掠走,以我们完全无法接受的方式。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眼睁睁地看着他的遗体十来天不能入土为安,没有一丝希望可以为他讨回公道。
  当时,我亲爱的妹妹也正在重病罹难之际,天陷人于绝境之中。连续一周,我站在后半夜的阳台,就着漫天荒诞般璀璨的星空恸哭。两个月后,我的妹妹离开了我。紫宸33岁,妹妹33岁。大概有半年时间,对生命的怀疑和放弃时时左右着我。
  
  2004年,“诗旅程”网站正当红火之时,有一个人以他逼人的才气和在当时看来几乎是挑衅的胆量,向坛子里那些说温吞好话做表面好人的诗人热烈开炮。那时,关于学院化和口语之战正酣,很多人昏头转向,亦步亦趋一天一跟随,独独这个名叫张紫宸的人,勇猛而坦荡地亮出他的固执己见和鲜明的立场。那时,我尚不知道他来自何方,是何许人。
  由于莆田籍诗人杨雪帆的关系,几乎莆田所有的诗人,日后都成为诗歌好兄弟。但张紫宸认识的最迟,一直到2007年的夏天,才在莆田市区一个饭馆见到他。之前看过他的照片,但当我见到他时还是有些吃惊和好奇,因为他长的很有寿相,眉宇方阔,双耳长垂,英俊爽朗。
  刚落座不久,张紫宸就从初见面的短暂礼节性羞涩中走出来,从侃侃而谈至挥斥方遒至纵横捭阖,他那直陈见解锐气方刚的激情和风范,可以说是内敛而寡言的莆田诗群的独特个例。
  我知道一个人身上有多重人格及其分裂,我所见的未必就是真相的全部,只是紫宸的激越很能感染人。紫宸去世后,我读到了一个叫雪过五月的人在一篇悼念文章里对他的描述:“作为诗人,张紫宸才华横溢,矛盾而忧郁,内心世界极其强盛,总是野心勃勃地构建着他的梦想,并一再扩张;而作为俗人,他平和、纯良,是个谦谦君子,从不与人争执。而他首先必须作为俗人先存在,在世俗的烟火里搭建他的神塔,然后才有可能延续他的梦想。但过于强大的内心,让他无法按照俗人的程序生活。内心的庞大与现实的逼仄让他痛苦不堪,他无从求助,也无从释放,因为心存善良的愿望,不愿意波及身边无辜的人,所以,他把所有对现实的攻击都转向了自我。”
  关于紫宸的诗歌与生活交织所呈现的痛苦与思考,包括他的观念的蜕变与衍生,可以见《张紫宸诗选》一书张旗所写的序。我之所以谈到这些,是想说张紫宸的非常意义及其优秀作品,不是上苍随手赠与他的礼物,而是他历经常人所没有的内心巨大的围剿和考验。
  
  在今天,说一个人是天才需要十二分的慎重。但我要说,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天才。
  当我回头去读紫宸的诗作时,我才知道,在紫宸年方十九时,他已经有这样一首《墓地》献诸世人:
  
  荒莽的乱草,雪后的碑石落满了乌鸦
  我怎样走到这里?而你应该看见
  我只是在提前察看一下我死以后的处境
  
  三十一岁那年,张紫宸写下了短暂一生中飞天渺远的《绝唱》:
  
  明月初升,一线薪火通往山顶,
  人世早已消失我的影踪。
  弦歌恰似绝唱,宏誓犹如轻响。
  
  《绝唱》写毕,他告诉朋友,要让它成为自己的墓志铭。
  ——我为提早到来的这样的绝句颤栗!
  原来生命的谶言早早就在头顶响起。“那些先天具备赴死天分的人,他们的文字里都有同样的死亡赋辞格,他们早就领悟到来自天界的暗示,在他们的未知王国,早就预备下为天上诸神献上华丽而苍茫的一次转身。他们每天动笔留下的文字,都是提早储备的遗言。”(摘自拙作《对死亡的一次短暂的考察》)
  当后来我完整读了张紫宸的诗后,发现他到这个世界绝对是有备而来。就在九十年代,他那时才二十多岁,就写出大量的杰作。然而,在我与莆田诗人交往的很长时间里,我几乎对他一无所知!
  我们没有足够的眼力更早地去看见他和他的光华,我只能这样原宥自己,“一个人他死后,人们才愿意去回头看他,此前未必愿意认识他。他的身上带着活时看不见的光晕,这光晕笼罩已久,但由于生的雾气太重,肉眼只能见其凡身,待他离开,方能捕捉到他的光芒。” (摘自拙作《对死亡的一次短暂的考察》) 
  
  前几天,我意外在春台论坛看到卓美辉纪念张紫宸的诗歌贴,贴里有个杨典的回帖,他给出一个名单,并认为紫宸应该列入这张名单。读到这个帖子,我悲欣交集。
  这是一份近几年非正常死亡的诗人名单,很早以前我就见过这份名单。当时我的第一念想就是,紫宸也是或更是其中优秀者之一。在他短暂的33年间,他留下200多首优秀诗作和大量的文论及残篇。由于他不在诗坛宣扬自己,也从没有人宣扬他(我说过,我们都应该羞愧于自己的眼力,因为就在我们咫尺之间,切肤之隙,我们最亲近的诗歌兄弟就写出了足以流传后代的优秀之作,而我们竟然视而不知),外界基本上不知道他。但当时只是悲哀大于愿望,觉得人已杳然,一了百了,身后纵是万般殷承,于之亦如云烟。当看见杨典这个回应时,内心还是为紫宸感到骄傲与欣慰。
  
  记得第一次看见“张紫宸”这个名字时,曾经有过一闪而过的骇异,觉得这个名字(词)充满极度的绚烂和幻灭。日后特意查过词典,明白我所骇不无缘由。紫宸,宫殿名,天子所居。
  一个才华与激情聚于一身的兄弟,一个艺术气质与批判锋芒四射的青年,他不惮于让我们找不到他,我们却真的从此再也找不到他了。
  他以倒地之姿飞翔而远,留下一本生者为他张罗出版的杰作。悲抑或喜,悲亦作喜,无从知晓。愿读者诸君读他的诗,察见他那飞翔的灵魂,如此倜傥,永不孤单。
                                           

                                                                                2010-10-18 于骤冷的北京

[attachment=2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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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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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  发表于: 2010-11-20   主页:
感谢美辉。专辑做得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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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  发表于: 2010-11-20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一位多么杰出的诗人,一位天才,天要英才,他便去了天界,,,他留下的诗让我震撼,一看再看,,,,,,在此很感谢他身边的朋友为他作品的留存与宣传作出的努力。我当然会在我学校的课堂上宣扬这位天才和他的杰作
级别: 一年级

11楼  发表于: 2010-11-20   主页:
为人没性情智慧不清明妄念丛生此一念彼一念,为诗自己心中无数不知所云,
听听人人都有理人人都没理。 作诗至此,
与历代那些言必有据言必称佛训道貌岸然而不入流愚不可及的坐枯禅者有何区别?



学习中 ~
级别: 一年级



专辑做的好,卓兄辛苦了~



斯人已去,宸光长留。




寂静呼吸:http://blog.sina.com.cn/xl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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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楼  发表于: 2010-11-20   主页:
跟海子太像了,只是没那么暴烈
级别: 一年级

  
春天的黑色草莓——读张紫宸的诗




  昨晚很早就靠在床上了,在床边放了一本书——《张紫宸诗选》。
  《张紫宸诗选》是去年冬天得到的,福州小谢寄来。
  当福州小谢说要给我寄一本诗集时,我还以为是他自己的作品。收到书后,翻开第一页,读到一行字:“2008年8月26日凌晨一点,张紫宸在一条阴郁的街道被人为地夺去生命,年仅33岁……”
  脊背滚过一道冰寒——原来这是一本遗著,是张紫宸的朋友在他去世后,筹款为他出的书。这是张紫宸唯一的诗集,也是张紫宸留在世上的一抹生命之火。
  诗集的封面是素白的,栀子花一样的白。诗集的第一首诗很短,只有三行,名叫《墓地》——

  荒莽的乱草,雪后的碑石落满了乌鸦,
  我怎样走到这里?而你应该看见
  我只是在提前察看我死去以后的处境。


  这首诗写于1994年,那一年,诗人19岁。
  有时我想,诗人可能就是那样一种人,他们生来就与“死亡”、“时光”、“孤独”、“夜晚”、“梦幻”、“绝望”、“自由”这些词语相认,诗人以这些词语为粮,为衣。诗人也以自己的血液喂养着这些词语,日复一日,直到这些幽暗的词语发出光芒,获得永恒的灵魂,飞翔在星空。
  而这个时候,以血喂诗的诗人,或许已听不到翅膀美妙的声音。

  《饮宴》

  在庭下,诗人朗颂蹩脚的诗。
  舞女依依蜷缩脚下。
  伟大的政府正在睡觉。而我
  一个自由主义亡魂,九流
  思想家,君子老爷们的叛逆和眼中钉
  打着饱嗝,嬉笑取乐。

  那些规则多么高雅
  被赋予大海形态:
  加冕之王,魅力四射
  适于抒情、吟咏和游玩。

  在人妖艺术展馆:
  纯洁少年频频献上处男的热情


  这首诗写于2004年,诗人那年29岁。和十年前的《墓地》比起来,这首诗更贴近现实。而现实对一个诗人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一面硬冷的墙——一面贴满了丑陋的图像和标语、不堪污渍的墙。诗人纯净的血气在这堵墙面前会忍不住翻腾,发出愤怒的批判之声。
  诗人的愤怒是一把双刃刀,出鞘时也必然会在自己身上划出伤痕。
  诗人的批判是无力的,在现实的硬墙面前,不过一枚脆弱的蛋罢。诗人若想保全自己的内心赤诚,不受现实摧残,就只有像陶渊明和王维那样,远离尘嚣,固守在自己的南山。只是,张紫宸即便意识到这些,也无法成为一个隐者了,他已经受了现实的重拳,他的内心有大片的黑暗瘀伤。他难以返回诗意宁静的故乡了。

  这本诗集共收入了诗人的诗作200多首,我从前翻到后,从后翻到前,没有看到和爱情有关的诗歌。
  我向来认为爱情是诗歌的产床,包括爱情中的痛苦与绝望,都是诗歌最好的养料。这也许是我个人狭隘和偏见。不过,一个诗人不可能让自己的作品完全脱离爱情吧,这就像一座山林不可能没有一株开花的树。我细细地翻着,我读到了一些句子:

  在一个女人妖冶放荡的心中
  她会疼爱:我
  我灵魂,和孱弱的躯体。
  她轻轻抚恤,用自己的方式
  怜悯,慰藉;
  一如轻轻打理业已下坠的乳房。
  一个女人妖冶放荡的心中,这
  这全是欲望——
  被黑色的现世之火烤熟的一个蕃薯


  这不是爱情诗,尽管有爱的字眼。这仍然是现实之墙投射给诗人的哀鸣。
  昨晚,我之所以把这本诗集拿到床头,是因为早晨在赵荔红的博客看到她提到这本书,说实话,若不是在赵荔红博客里看到,我可能已经忘记自己也有这本书了。
  我从赵荔红的博客回到自己的博客,心里涌动着一股潮湿的情绪,我想到一个诗人的存在,为什么总是要在死后才会被人看见,他发出的声音才会被听到。
  不知道张紫宸究竟是什么原因遭遇杀身。
  一个33岁的诗人,一个把死亡的黑草莓遍植诗行的人,他就像是自己命运的预言者,也是自己时代的哀伤歌者。
  这本诗集,如果有另外的名字,就是《死亡之诗》,或《春天的黑色草莓》。
  让人感动的是诗人的这些朋友,他们用一种最好的方式让诗人的精神活着。只要这个世上还有一本《张紫宸诗集》,只要这诗集还有一个读者,只要还有一首短诗——那怕短到只有三行,在人间被颂读,诗人不灭的灵魂之光就在其间闪烁。


   2009-03-21




[ 此帖被寂静在2010-11-20 18:53重新编辑 ]
寂静呼吸:http://blog.sina.com.cn/xl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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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楼  发表于: 2010-11-20   主页:
      在紫宸年方十九时,他已经有这样一首《墓地》献诸世人:
  
  荒莽的乱草,雪后的碑石落满了乌鸦
  我怎样走到这里?而你应该看见
  我只是在提前察看一下我死以后的处境

  
  三十一岁那年,张紫宸写下了短暂一生中飞天渺远的《绝唱》:

  
  明月初升,一线薪火通往山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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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弦歌恰似绝唱,宏誓犹如轻响。


      ——为什么这样了不起的诗人在世时不为人所知呢?
不变,应万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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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楼  发表于: 2010-11-20   主页:
来纪念一位遥远的、素不相识的兄弟。上月收到了老卓寄来的《张紫宸诗选》,便已拜读过一部分。这次要好好再看看大家的追忆文章。

谢谢老卓。
杨典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u/1423141483
级别: 二年级

17楼  发表于: 2010-11-20   主页:
建议:除了诗歌、文学和张紫宸生前人格等本身的讨论,也希望他的朋友、亲人和兄弟能具体谈谈他去世的情况。他的“荒谬之死”的来龙去脉以及后事安排等。非是好奇,而是能让大家更重视一个诗人在当代黑暗社会氛围下的真实处境,更便于了解斯人之美。
杨典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u/1423141483
级别: 一年级

18楼  发表于: 2010-11-20   主页:
回 10楼(三缘) 的帖子
你将会在课堂上把他讲给你的学生知道!如果我有资格,请让我替紫宸感谢你!
级别: 一年级

19楼  发表于: 2010-11-20   主页:
回 14楼(陈律) 的帖子
两年以来,我不敢看紫宸的照片,今日再睹其颜,泪流满面……

作为他的好友,近在他身边的一个读者,我为我的无视感到揪心的愧疚,我说了,也许是我们没有能力洞见他的优秀。谢谢春台!如果没有这次的集中推介,也许很难有机会让更多人了解他,承认他。
级别: 一年级

20楼  发表于: 2010-11-20   主页:
回 16楼(杨典) 的帖子
上次看到你提到一份死亡名单,提到对紫宸的评价,于心戚戚焉。你的发现与评价,让我哀恸并欣慰,也必让紫宸欣慰!关于他意外之死的一些情况,你说的是,紫宸的亲朋如果有上来,后面应该会有所说明,或我将转载一些文字。
级别: 一年级

21楼  发表于: 2010-11-20   主页:
爬云  
  
当年在南日岛。夏夜的海滩
我感觉自己是一只鸟,一蹬腿就会爬云。
就会抓住丝帛一样正在溜走的云朵。
我们都对着大海拉尿,默默祈祷
发誓要像个男人征服对岸的城市。  


而今,我们把自己留给了城市。。。
级别: 总版主

22楼  发表于: 2010-11-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张紫宸】专辑的完成,首先要感谢陈律兄的提议。杨典,木朵二兄的支持。
另外,紫宸生前好友子梵梅,张旗,陈言等提供了珍贵文本及不少好建议,还有更多诗友的关注。一并致谢:)

“春台”论坛还将在线举办“纪念诗人张紫宸网谈会”。
时间已定11月27日及28日(周六,周日)晚20:30-23:30。
届时欢迎张紫宸的生前亲友及关注他的朋友们参与,谈谈这位优秀诗人的作品。   

[ 此帖被卓美辉在2010-11-26 16:50重新编辑 ]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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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楼  发表于: 2010-11-20   主页:
每首诗的写作日期都是一个祭日

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都是在苟求生存,而非真正得生活。以至于不知道美为何物,遑论追寻美、尊重美。于是死神有机可趁,我们得凭靠它的提醒才能认知到一位已逝艺术家的重要性和他作出的贡献。然而“贡献”又从何谈起,它很快就被悲伤、悔憾以及众人的生存消解,死亡成了一件轻浮的事。

而诗人抗拒这种轻浮!

他们向这个国家黑暗的心脏秘密派遣舰队
发射正义之箭。雄辩并演说。他们用
数十股劲道不同的柔韧的轻风,粉碎着,摧毁着
他们的城市。从各个方向。然而,
别忘了,他们还是沉默的隐者,孤独的
羔羊和变幻无端的方士!
他们死在自己婴儿柔软温暖的手中。

——《状元帽》

他将自己的男高音注入这个“现实的冥想之下必然是冬日昏黄的飓风” ①的世界!他是个城市的夜间游荡者,化身为“一只无名鸟从黑暗的角落窜出” ②去观察自己献身的城市,那个“黑暗一如钟声,浑浊一如雨水” ③的城市,而叩问的结果却是:

城市:我说不出你的名字!
这比死亡更为沉重、持久。

我生活了很久。烈焰焚毁的
焦枝后,结着空洞的血痂。

——《春天遍布黑色草莓》

他当然喊不出那个城市的名字!他也预料不到领自己到上帝面前的会是那些胆敢与上帝的平静和伟岸相颉顽、依然混迹凡尘游手好闲过着不人不鬼的生活的喽啰们——而不是圣使!④这个街道湿漉漉且溢满欢庆的黑火药的城市!⑤他早就该远离!他应该回到心中的南日岛——这个他向往征服的出生地——等待它再次下起大雪。而不是那使人为生存而连连颓败的油锅一样的城市!

可他哪会甘心!南日岛只是他积蓄电波和激情的暗地,“我才是那接到通知的人”!⑥然而什么都不能确定,在不断的运动中,他只能将一切锻炼成诗篇,让每一首诗的写作日期都成为一个祭日。而自己则成为一个独孤的叹号随着城市黑暗的钟声晃荡,上下求索。



①《颤栗》②《深夜,一只无名鸟》③《春天遍布黑色草莓》 ④《写给上帝》⑤《元素》⑥《你》


我的张紫宸诗选: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15597057/


2010.11.20  晌午

[ 此帖被庄象罔在2010-11-20 17:59重新编辑 ]
级别: 一年级

24楼  发表于: 2010-11-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mindy2004
读了很感动。。。有几点感触,什么叫“人为的”,不知是否是工伤事故,生命太脆弱了。。。但他的家人和亲友会为诗友的悼念和纪念而感到欣慰的。关于生前没有被发现,写诗本来就是寂寞的事,有三两个朋友支持和鼓励就是大幸了,他如果还在,可能追求的是更高境界,而不是“被发现”,所以我们不必为这一点感到惋惜,任何时候发现都不迟,生前,生后,100年后,500年后。。。感谢这个专辑,让我认识了张紫宸,因为以前不认识,所以他现在还活着。
blog.sina.com.cn/mindy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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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楼  发表于: 2010-11-20   主页:
回 24楼(明迪) 的帖子
今天周末,很多人似乎还没来。我也不太清楚具体死因,但知道不是“工伤事故”,而是在街头死于陌生人的暴力。真实情况还需要了解内情的人来跟大家讲讲。
杨典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u/14231414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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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楼  发表于: 2010-11-20   主页:
17楼  发表于: 9小时前    全看 ┊  小 中 大


建议:除了诗歌、文学和张紫宸生前人格等本身的讨论,也希望他的朋友、亲人和兄弟能具体谈谈他去世的情况。他的“荒谬之死”的来龙去脉以及后事安排等。非是好奇,而是能让大家更重视一个诗人在当代黑暗社会氛围下的真实处境,更便于了解斯人之美。
回复17楼:
我想我们认识一个诗人,应该去读他的作品。张紫宸出现在这里,或者说留给这个世界,是他的诗歌,而不是一个受害者的身份 ,及其相关的各种猜测、描述和解释。在如今的现实中,如果说到“伤害”,几乎每个人都可能是张紫宸 。
级别: 二年级

27楼  发表于: 2010-11-20   主页:
谢谢张旗兄解释,你的结论我也赞同:即关注他的诗歌,而非受害者的身份。

但一切了不起的诗人,也必然有了不起的人格、命运和遭遇,古今中外莫不如此。尽管当代社会,我们每个人其实都如卡夫卡说的“既是凶手又被害者”,但这并不妨碍我们读诗人的作品。因对于诗人来说,人生其实是作品的一部分(而非反之)。譬如过去西川写海子的回忆文章,就介绍得很详细。这是我的理解。

当然,若不愿意谈,也不可勉强。沉默也是另一种高贵的评价和诠释。
杨典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u/1423141483
级别: 一年级

28楼  发表于: 2010-11-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mindy2004
如果把关心当作“猜测”,很容易伤人的,善意地提醒一下,我个人决不会再多问一个字。我想起张纯如去世时,有人猜测她是因为南京大屠杀而悲愤,而郁结,但她母亲说最直接的原因是抑郁症,没有吃药。我在葬礼上见到她父母,他们很平静地说一些生活小事,细节,让你一下子就对张纯如有一个立体的直观的认识,当然读作品并不需要去认识一个人,但这种“认识”有助于了解作品,我并不完全认同张纯如的作品,但我觉得很了解她,了解她的出发点,有一种亲近的姐妹感觉。她母亲后来写了本回忆录,就是要让世人去客观地了解她女儿。再举一个例子,写诗歌评论,一种是空洞地抬高一个诗人,一种是不做评价的细读,哪一种效果更好呢?
blog.sina.com.cn/mindy2004
级别: 管理员

29楼  发表于: 2010-11-20   主页:
我想我们认识一个诗人,应该去读他的作品。张紫宸出现在这里,或者说留给这个世界,是他的诗歌,而不是一个受害者的身份。

——赞同张旗兄的这个说法。 我也觉得谈论一个诗人的作品,由此记住一个诗人的作品,是对一位诗人最好的怀念。
不变,应万变。
级别: 总版主

30楼  发表于: 2010-11-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我想我们认识一个诗人,应该去读他的作品。张紫宸出现在这里,或者说留给这个世界,是他的诗歌,而不是一个受害者的身份 ,及其相关的各种猜测、描述和解释。在如今的现实中,如果说到“伤害”,几乎每个人都可能是张紫宸 。”

问好张旗兄。你的这个说法我很赞同,这也是我要做这个的初衷。谢谢你~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级别: 一年级

31楼  发表于: 2010-11-20   主页:
  张紫宸的短诗,选我特别喜欢的几首,大家读——


平沙落雁

两只灰大雁落在白沙上。
神情爽朗,有些倦怠。
沙丘上硕大的花朵开得正盛,色彩鲜艳。
除了潮汐、太阳的引力,除了不相类的爱情
能够让它们扭转躯体,相互凝神谛视的
还有什么?

2006年8月3日


山中

山中有两块石头。一块上长着桃树。
小姑娘来到山中,开在另一块上。
用三个星期时间,她改变了
山雀和鹧鸪的飞行方向。
截断我眺望南山上炊烟的视线。

2006年8月5日


乌龙茶

最差的乌龙茶都可以养身安神。
茶叶一斤十二块。早上起来
我喝了三瓷杯,写了两首诗。
神明眷顾性情超逸而勤耕不辍的人
并对他的劳动施予一定报酬。

2006年8月5日


瓜州渡

瓜州渡对面江中有一岩石岛。
岛上有一佛寺名金山寺。寺中有一侧柏。
渡江便是镇江府。遍地都是:
金锦丝绢,绫罗绮缎,弦歌管竹,富商大贾。
岳爷爷曾在此大败金兵。
岳爷爷去后,庙也毁了,柏也废了。

2006年8月5日


红叶

长安到处都是万户侯。
宫里的姐妹也有千千万。
谁知道阿谁是阿谁?
骚包们摩肩接踵上街窥伺像无头苍蝇转悠。
嘿,美好的爱情不是随便什么人站在章台路口
捋起袖子写两首所谓现代诗张口嚎嚎就可以得到的。

2006年8月5日


拜火教

波斯三王一名札思帕儿,
一名墨勒觉儿,
一名巴勒塔咱儿。
各携黄金、供香和没药,
换回了一块大石头。
他们用这石头钻木取火。

2006年8月5日


立秋

山后涌起云头。像一幅
连环画里的奔马。
离开故乡很多年了,山坡上的草
绿得发亮,绿得人泪涟涟。
我那些哥们不写作了。他们对生活
有说不出的苦衷。

2006年8月8日


爬云

当年在南日岛。夏夜的海滩
我感觉自己是一支鸟。一蹬腿就会爬云。
就会抓住丝帛一样正在溜走的云朵。
我们都对着大海拉尿,默默祈祷
发誓要像个男人征服对岸的城市。

2006年8月8日


进城

看到他,我再次感到羞赧。
悔恨没有青春的容颜。像个乡下人
缺少一颗包装精致的心。

2006年8月8日


三重山

山分三重,由黛转青,由青转蓝,渐至于无。
十九岁时在第一重山岗,我失去了童贞。
在第二重山上,我立志做个好男儿。
到了第三重山,我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
2006年8月8日


朔方

匈奴人南下牧马来到河套。
马在河边饮水。前面是朔方。
汉朝史官在城下撰写剧本。
有人笑称这是“罪恶的一英里”,
战争和爱情都让人头脑发昏。

2006年8月13日


鱼玄机

她把长安嫖了个底朝天。一夜之间
道观全成了妓院,妓院全成了道观。
王公贵少们都得了羊角癫。满街尽是疯子。
京兆府用钝刀把她慢慢锯了制成丸散。
皇上狩猎中风时服过这种药。

2006年8月16日


肉苁蓉

群马来到野合的黄昏。
即便在宁静午后,塞上大木
及土堑也显现出恋情云彩。
公元十七世纪的中国黄昏。
边陲以西。云雾蒸腾。马群遗沥于地。
它们的交合被后世写成神话。
草本落地而生,有些人用治出血;
有些人权当秘密幻像。

2006年9月2日 凌晨


南枝

桃花把长臂横搁路上。
有时截断溪流,有时把行人截断。
南枝从未洗脸,一片黝黑
像端午节湿润的面团。
2006年9月2日


野草花

夕光有深绿,油碧,淡紫和酡红的。
天色一暗,抖落发髻上尘泥
她就缩进被窝睡觉。听见道上车马辚辚;
听见隔壁阿婆深更起做煎粿锅边糊;
听城煌庙唱戏做戏的人都散去;
一夜相安无事。

2006年9月2日


北里游

游来游去,游到了甜水巷。
隔壁是牛蹄巷的客人高呼狂吼,杀猪剥皮。
今日没有谁为谁当导游。就是麦冬在此,
想必也是战战兢兢夜不能寐。
游来游去都是一条条木板鱼。
2006年9月2日


“肥皂制造厂”

大诗人拿一个偏正式名词轻轻擦去
蝇迹,或饭粒上一点污垢。从而令时代
鼻翼发亮。若不是鹦鹉,马尔克斯
那两个车轮一样滚动的大磁铁
不会让人由于美的发怵而痴迷沉重。

2006年10月17日


安静的诗歌

看吧,这些发育成熟的胡萝卜如此多汁
不可能跨出门槛,晚上九点,照例闪入
门外茫茫黑夜。“神明来自那里”,有人说。
但是维持秩序核心的依然是奶瓶、国画,
整列书架上的云雀和关于诗歌的玄学讨论。

2006年10月18日


敌人

“就在这儿”,我指给他看。
但是他随手拿起一本《公共政治学》
弯下腰,神情痛楚,竭力
要从中揪出那个敌人。

2006年11月11日


返回

被扔掉的东西都回来了,围绕着他:
陶罐,药丸,硬币,卡纸,小铁片……
他用一根小棍指挥它们,形成一个圆圈。
但是心脏砰砰乱跳,他五指
被一股力量强行拉离不可遏止。

2006年11月11日


渔夫

她说了一句话,天神就来到房间。
给我看那些美丽的红通通的熊胆。
我狂跳,五指屈张,一把揪住玻璃线袋。
可是她笑了笑,没有任何示意
我把碎片和零挂件放回原位。

2006年11月11日


新生活

孩子们睡熟以后,她打开门,取出一片纸
贴在脸上。铁匠铺灰烬还在冒烟。所有器械
都从旧电影院里搬运一空。她吸口冷气,伸出舌头
朝空旷的四野大喊起来。

2006年11月11日


野菊花

傍晚是碧绿的,
它内心是大片金黄。
它的梦想是欧洲歌剧
或非洲千里平畴。
它的黑暗,是盲诗人
手中的黄金诗卷。
它像王子一样裸露
轻轻梳理山野秩序。

它从未踏出一步从向晚山坡,
从未分散凝视和谛听。
等待有人来,带来疾病、
探视,烈性的火焰。
它坐下来,点燃灯盏
搜集草色里的孤独石头
和滋意蔓延的荒芜。
它的幸福就是这大片
无人能及的荒芜。

2007年

级别: 管理员

32楼  发表于: 2010-11-20   主页:
很喜欢梵梅选的这组紫宸的作品,质量很高,精到且有直接的爆发力,是一种真正面对生活敞开自己的诗。也有些很好的幻觉和预言。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33楼  发表于: 2010-11-20   主页:
认识这位优秀的诗人!也看了各位的评论。可以想象,一个人孤单单的血脉贲张着写下这些过早感知的诗句,其情形多么骇人。
非常喜欢梅姐贴下的这些诗,收藏细读。
别无他途
级别: 总版主

34楼  发表于: 2010-11-21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他的诗有一种来自天国的颤音,一种隐约的紫光通过其灵魂的自信折射出来的语言,,,,,,希望在此看到紫宸生前更多的诗文与诗友诗坛的关系!
[ 此帖被三缘在2010-11-21 10:17重新编辑 ]
级别: 一年级

35楼  发表于: 2010-11-2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yelai888
子梵梅所贴这些小诗质量相当整齐。这么小的短诗能写得节制又开阔确是不易。知道张诗人是04年在诗旅程,当时他的一首诗,叫《鱼化石》引起大家关注和讨论。这里贴当年的关于《鱼化石》的贴子讨论(本少爷整理):
鱼化石【张紫宸】2004-7-31 10:35:47[86] (763字)
我不相信那些振振有词的辩白,只看诗【何苦爱你】2004-8-1 20:03:35[36] (30字)
唉,没时间,乱砍一气,走了【吴季】2004-8-1 15:20:21[30] (799字)
请问吴兄,不要所谓的“气畅”和“坚固”,可以吗?【陈南】2004-8-1 19:44:52[19] (92字)
附上原来砍了一半的。呵呵【吴季】2004-8-1 15:21:24[18] (550字)
哈哈哈很有益的探讨!自家兄弟打起来这是好现象!我也来凑乎一下:)【曾宏】2004-8-1 10:51:57[27] (1K)
嗯,第一次读张紫宸的诗噢【肖雨】2004-7-31 11:55:09[8] (无内容)
很不错。【张旗】2004-7-31 10:54:06[45] (84字)
旗兄,好。【陈北】2004-7-31 11:49:47[34] (82字)
我的挑剔已经是轻的,而且带着私人感情,【张旗】2004-7-31 16:11:49[41] (90字)
这未免有点哗众取宠,危言耸听!【张紫宸】2004-7-31 23:40:24[40] (1K)
也来说说.用的痛快就好!是没什么错【本少爷】2004-8-1 12:38:56[37] (203字)
也来说说【胡子】2004-8-3 0:32:21[23] (268字)
本少爷诗人,你所说的“有些明显的不足之处”【陈西】2004-8-1 19:55:28[21] (82字)
仍借陈言的话:你这是在取消艺术的一切标准。【张旗】2004-8-1 7:28:43[27] (184字)
诗歌【林养】2004-8-1 9:43:50[30] (148字)
好好好,请你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哪怕一次当前全国乃至全世界诗人都必须公共遵守的艺术标准是哪些。【张紫宸】2004-8-1 9:33:50[28] (530字)
说得好。艺术唯一的标准的是【陈西】2004-8-1 20:04:46[19] (180字)
问题是在这里我想【张紫宸】2004-7-31 11:21:54[32] (86字)
除了意象的堆积~`【微微】2004-7-31 10:36:56[41] (83字)
意象不可堆积吗?感情寥寥就是缺陷吗?我想【黎晗】2004-8-1 14:50:11[25] (14字)
嗯,黎兄,~~那我就说说~~希望得到你的批评指正~~【微微】2004-8-1 15:04:44[28] (475字)
不敢指正啊!其实对于诗歌我是屁都不懂。【黎晗】2004-8-2 14:36:56[15] (46字)
你看看,软骨头,【张旗】2004-8-2 16:48:34[21] (36字)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要不我就当了这里的斑竹。【黎晗】2004-8-2 17:45:30[16] (6字)
意象是【偶来了】2004-8-1 15:01:34[27] (313字)
就是就是!你说得好,我叫你G【黎晗】2004-8-2 14:39:06[9] (无内容)
问好【林养】2004-7-31 17:20:14[7] (无内容)
你怎么才露面啊!跑哪去了?我忙死了,也不来帮忙!【黎晗】2004-8-1 2:20:35[8] (无内容)
忙死你啊【林养】2004-8-1 9:34:50[20] (142字)
blog.sina.com.cn/yelai888
级别: 管理员

36楼  发表于: 2010-11-21   主页:
                   《墓地》

  荒莽的乱草,雪后的碑石落满了乌鸦
  我怎样走到这里?而你应该看见
  我只是在提前察看一下我死以后的处境

  
        《绝唱》
  
  明月初升,一线薪火通往山顶,
  人世早已消失我的影踪。
  弦歌恰似绝唱,宏誓犹如轻响。


——我觉得这两首短诗在力量上触到了诗人个人生命的最高处,因而具备了人类命运的普遍性,称得上是绝唱。
不变,应万变。
级别: 总版主

37楼  发表于: 2010-11-2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引用
引用第9楼陈言于2010-11-20 07:13发表的 :
感谢美辉。专辑做得认真。



也谢谢陈言。特别认可你文中这段话:“他不甘于只是做一个抒情诗人。他对抒情很早就有所警惕。他总是说,我们现在生活的坏境都不是可以抒情的对象。但实际上他写的大多数诗歌是抒情诗。紫宸写的诗歌似乎并不是为了印证了我们所看见的真实,而只是为了凸显我们已经失去的真实,这种真实如何被我们轻易丢弃,包括我们已经不会抒情这个事实。”

同时请允许我贴上你《札记》(2010-11-14)里的另一段:
 
 1、 卓美辉要在春台论坛开展一个张紫宸作品纪念活动,大约一个月前就向我们收集资料。前阵子,他又叮嘱我写一篇关于张紫宸的文章,我有些为难,虽然满口答应,但是写一个如此熟悉的朋友,我是否能够把握好呢。昨晚,美辉还跟我说,要把写紫宸文章的事放在心上,文章可长可短。我有些惭愧。事实上我并没有真正找到合适的方式来写,我没有能够真正还原一个性情且个性十足的紫宸,而流于表面。可能是出于鼓励的目的,朋友们一个个发消息来赞扬这篇文章。南夫更是第一个在手机中就读到,他常常是给予朋友最深切的鼓励。我只好在心里说,还是有补救的机会,也许在合适的时候可以写得更好点,更深入点。但美辉宽容地鼓励我,大意是说,任何时候都是合适的。

[ 此帖被卓美辉在2010-11-22 00:52重新编辑 ]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级别: 总版主

38楼  发表于: 2010-11-2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引用
引用第10楼三缘于2010-11-20 08:08发表的 :
一位多么杰出的诗人,一位天才,天要英才,他便去了天界,,,他留下的诗让我震撼,一看再看,,,,,,在此很感谢他身边的朋友为他作品的留存与宣传作出的努力。我当然会在我学校的课堂上宣扬这位天才和他的杰作


感谢三缘兄对此专辑的一直关注。记得你曾瞩我寄本《张紫宸诗选》,应该会安排在此月底统一寄出。让你久候了~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级别: 总版主

39楼  发表于: 2010-11-21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紫宸对灵界的感悟远超一般优秀诗人.他的异常离世也是一种必然,是一种上天的呼唤!所以诗友们不必太难过!
感谢卓兄寄书,我在等待,,,,,,,,,,
我也很想了解他的生活地图他的少年时代
级别: 一年级

40楼  发表于: 2010-11-21   主页:
拜读张诗人的好诗。
级别: 一年级

41楼  发表于: 2010-11-21   主页: http://miniyuan.com
经受短诗的训练或考验,会让人很快找到诗法的自圆其说。
他所尝试的套路与题材,生者依然要面临考验,一点也不能掉以轻心。
级别: 一年级

42楼  发表于: 2010-11-22   主页:
凝视照片,读下面的作品,让我几次都难出声。
生命。诗歌。生活。把它们放在一起,总会忽然觉得难以言说。
级别: 一年级

43楼  发表于: 2010-11-22   主页:
回 41楼(木朵) 的帖子
木朵兄的警醒,能否敞开谈?
级别: 一年级

44楼  发表于: 2010-11-22   主页:
转一文——

          小兄弟

                 ·黎晗

  去年夏天,张紫宸死了。我现在忘了他到底是哪一天死的,这几年,我的记性大不如前,以前外地的作家、诗人问我,杨雪帆的电话号码是多少,杨金远的电话号码是多少,我都能一口气报出来。我现在忘了有没有人向我打听过张紫宸的联系号码,似乎没有,张紫宸是小字辈,他的诗写得好,但不为外人知,不会有人向我问起他。

  我和张紫宸虽同处莆田,但也疏于联系,如果朋友们要一起喝茶,张紫宸那边总是由杨雪帆召集。他们俩是同乡,南日岛人,一个在岛的西南角,一个在东北角,成对角线距离。杨雪帆是张紫宸的诗歌老师,张紫宸是杨雪帆的写作小兄弟。据说20年前,热爱诗歌的少年张紫宸骑单车去岛屿斜对角拜访诗人杨雪帆,要花去一个小时的时间。

  南日岛很远,这从它的名字“南日”就可以看出。当年,岛外的朋友若赴岛上寻访杨雪帆,要耗费不少精力:从莆田城关到码头,在码头等待一天一趟的渡轮,上了岸,坐柴三机去村里,从早上要走到天黑。当年老诗人蔡其矫就这么折腾过。

  杨雪帆是我20年的朋友,因为他,我和南日岛有过一段神秘的联系,但一直到前年,我才第一次登上这座神奇的诗歌之岛。坐在柴三机上,杨雪帆一路指给我看,那条路通往张紫宸和张旗的村庄,那边拐角是杨静南家的老房子……黄昏,我在沙滩上写了一些句子,“黎晗在雪帆的太平洋岸边”,“黎晗遇见了少年张旗、杨静南和张紫宸”……涨潮了,南太平洋的浪花轻轻地把这些字迹冲掉了……

  杨雪帆是我的兄弟,张紫宸们自然就是我的小兄弟。小兄弟中张紫宸年龄最小,自然也最为乖巧。他师范毕业以后回了南日岛任小学教师,我们这里以前师范类学生的分配政策是“哪里来哪里去”。张紫宸回南日岛的时候,杨雪帆、杨静南、张旗已相继离岛上岸,在陆地谋到了饭碗。张紫宸一个人在海边很孤独,就参加了县里的公务员考试,笔试考了第二名。杨雪帆带他来找我,我们把过去几年的面试题目做了分析,欣喜地发现了考试的一条规律,或者说是一个破绽。过几天,张紫宸面试考了第一。

  张紫宸离开海岛,进了城,安了家。公务员张紫宸保持了写作的爱好。白天写公文、晚上写诗的张紫宸很是矛盾分裂。几年之后,这个小兄弟诗艺精进,但是和他在南日岛时一样,张紫宸依旧籍籍无名。张紫宸不再乖巧,诗歌让他变得既愁肠百结又怒气冲冲。他可能有些误会,他以为他所处的时代还是杨雪帆当年从遥远的岛屿被中原发现的时代。我曾经和他在网络上就这个问题有过几次激辩,我费尽口舌,他慷慨陈词,我们接近翻脸,最终谁都没有说服谁。

  去年夏天的一个深夜,青年诗人张紫宸在莆田一条阴郁的街上遇难,33岁,死了。

  我的小兄弟张紫宸死了。我没有参加他的追悼会。诗友们为他整理遗作,筹款出版,我没有捐一分钱。听到他被火化之后,我在手机里翻找他的号码,没找到,我这才想起,原来我从来不曾保存过。

  张紫宸死了,他死之前,我喜欢叫年轻的朋友“小兄弟”。他死之后,我都是直呼他们的名字。

  张紫宸带走了一个我喜欢的词语。其余的,他都留下了。
 

级别: 一年级

45楼  发表于: 2010-11-22   主页:
         雨水没有岸边
      
             ——怀念“风暴”诗友张紫宸
  
    ●林落木
  
  雨水准备逃亡,却砸到
  没有预计带上雨具的你,
  以及无数四处奔忙的人们。
  要逃,就干脆逃到众人都没有翅膀的世界去。
  站立,环视假面舞者,
  傲视漫天
  灰尘般舞动的烟花焰火。
  
  你的目光像油画。雨水躲在窗外。
  每次,你总是看见一对对彩蝶
  朝你展现一阵阵异域之风。
  一个个“凤凰”“鹦鹉”般美丽的台风,
  让一隅陆地恍惚失魂。
  你不爱心怀天光的自己,
  要爱,就爱怀揣礁岩的人们。
  
  今天, 你终于有些失意了,
  你浑身一颤,
  在这一个今生最低的坑洼处,
  一对黑翅膀朝你闪动。
  你看见上面镌划着,
  你前生时期父母手中结实的鱼网,
  一座不规则的岛屿,几片
  洁白而孤独的贝壳。而雨水
  没有翅膀,没有岸边。
  
  2008.08.26

   ■  一个日子带走了一位诗人
    
  一个日子带走了一位诗人,
  带上驰往高原的列车。
  他来不及谢绝,
  也来不及跟我们告别,
  而是顺手抛洒下一叠诗稿。
  那些纸片,穿着洁白的衣裳,
  在车窗外翻飞飘卷。
    
  我们一路捡拾,捡起
  他的指纹和脚印,
  捡起他夜间掉落的头发,
  一副透明的眼镜。
  捡起他的脊骨,
  捡起他被带上车前留下的
  恍惚迷惑的快乐。
    
  一个日子带走了一位诗人,
  带上驰往高原的列车,
  而把剩下的日子留给了我们。
  我们抬起头来,
  看见满天空旷的阳光
  正在一遍又一遍地捡拾
  我们所捡起的东西,以及,
  诗人所留下的
  我们却没有看见的东西。
    
  2008.9.12.
级别: 一年级

46楼  发表于: 2010-11-22   主页: http://miniyuan.com
回 43楼(子梵梅) 的帖子
容我以后借机会写一篇札记详述。
级别: 总版主

47楼  发表于: 2010-11-22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引用
引用第41楼木朵于2010-11-21 21:57发表的 :
经受短诗的训练或考验,会让人很快找到诗法的自圆其说。
他所尝试的套路与题材,生者依然要面临考验,一点也不能掉以轻心。


也特别期待木朵兄对这一话题的展开。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级别: 总版主

48楼  发表于: 2010-11-22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回 14楼(寂静) 的帖子
感谢寂静分享好文。我贴紫宸生前最后一首诗,以祝福你,祝福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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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女人》

幸福的女人像棵马尾松
被劈成柴,塞进炉膛
烧成袅袅的灰和烟。

幸福的女人像株旱莲草
模仿泅渡,练习窒息
从荒漠穿越旷野。

幸福的女人是个投矛器
把粗壮的上臂打磨成
油光透亮的骨针。

幸福的女人用一部纺车
织出两匹不同的毛线:
黑暗的海洋,丢失的森林。

幸福的女人在白日晚期
离开酋长的部落
与自己的姓氏通婚。

幸福的女人从泪中提取盐
洒满江河,洒满湖泊
腌制一串串梭子鱼。  

2008年4月22日

取自:张紫宸博客 http://blog.sina.com.cn/haidaogongchang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级别: 一年级

49楼  发表于: 2010-11-22   主页:
幸福的女人从泪中提取盐
洒满江河,洒满湖泊
腌制一串串梭子鱼。  

——非常感性。
级别: 总版主

50楼  发表于: 2010-11-22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引用
引用第16楼杨典于2010-11-20 09:15发表的 :
来纪念一位遥远的、素不相识的兄弟。上月收到了老卓寄来的《张紫宸诗选》,便已拜读过一部分。这次要好好再看看大家的追忆文章。

谢谢老卓。


感谢典兄的一直关注及不少好建议。来日方长,春台会有更多精彩:)
贴我们的诗人兄弟游刃致紫宸的《致意箋》。
--------------------------------------------------------------------------

  游刃:致意箋(四):張紫宸《死亡之詩》
                                                                 
  秋风啊,你传递给我的
  莫非仍是昨日景象?
  沧海之上,大城的轮廓宛如幻影
  我,是吸附大地上的一片草叶
  
  浪涛中缓缓流过神祇的魂灵
  无数种子啄食你的胸脯
  草色中绵长悠远的呼吸
  不断将我呼唤
  
  挺进吧,像一支古代长戟
  曳过寂寂长廊犹如灵光一击
  殿堂里埋藏深深的梦想
  荣光犹似悲怆的曲子奏鸣
      2005年9月11日

  
  
  与现实中紫宸遭遇到的充满邪恶、暴力与猝然的死亡截然相反,贯穿紫宸诗中的死亡一直是高远、肃静和缓慢的。
  每个人都有对肉身消失的模糊想象而产生的迷醉感,或多或少。这首诗,诗人找到对未知世界进行表述的古老模式,其中包含了如下带有梦幻性质的元素:水(沧海)、土(大城)、木(草叶)、金(长戟)、火(灵光)以及由它们构成的无穷无尽(有了金木土水火,神祇才会成为荣格那里可亲近的意象)。某种程度上说,所有死亡之诗都是出自这种人类集体无意识般的迷醉感,出自具有那种无限可能性的原始模型,由它招致的甜美的伤心。
  当然,这首诗,沧海、大城、草叶、浪涛,这一切景象最后都成为特拉克尔似的悲歌,沦入幻灭、孤独与黑暗之中,未知的死亡在诗中被归结为一种历史,这是占兆,简单神话,是现实的相对,又是从神那里赎回的无望(至此才到达真正的死欲)。
  对为紫宸身后所做的一切的莆田朋友们表示敬意!陈言寄来《张紫宸诗选》,我翻开时,因诗集纸张质量太好显得僵硬冰冷,我心里有一阵轻微的失望和异样的疼。
                       ――牛年正月初一晨记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级别: 管理员

51楼  发表于: 2010-11-23   主页:
我是为一毛钱而备遭
生活欺凌的少女  

——很爱这两句。
不变,应万变。
级别: 总版主

52楼  发表于: 2010-11-23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他的诗有一种高度的使命,一种道义的承诺,诗性的语言技巧与节奏后面更是灵与肉的内在脉动,是不顾一切的熔入.......
级别: 总版主

53楼  发表于: 2010-11-2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回 24楼(明迪) 的帖子
感谢明迪来读。
你说“关于生前没有被发现,写诗本来就是寂寞的事,有三两个朋友支持和鼓励就是大幸了,他如果还在,可能追求的是更高境界,而不是“被发现”。
的确如此。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级别: 管理员

54楼  发表于: 2010-11-24   主页:
再递过一枝红玫瑰吧,献给
前世扰攘的记忆。
无论是情侣还是敌手,
都早已是迷离的幻土。

——我觉得,如果爱没有成为绝对,那最终只能成为这样的幻土。
不变,应万变。
级别: 总版主

55楼  发表于: 2010-11-24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回 33楼(窦凤晓) 的帖子
问好米粒:)感谢来读紫宸。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级别: 一年级

56楼  发表于: 2010-11-25   主页:
野菊花

傍晚是碧绿的,
它内心是大片金黄。
它的梦想是欧洲歌剧
或非洲千里平畴。
它的黑暗,是盲诗人
手中的黄金诗卷。
它像王子一样裸露
轻轻梳理山野秩序。

它从未踏出一步从向晚山坡,
从未分散凝视和谛听。
等待有人来,带来疾病、
探视,烈性的火焰。
它坐下来,点燃灯盏
搜集草色里的孤独石头
和滋意蔓延的荒芜。
它的幸福就是这大片
无人能及的荒芜。

级别: 一年级

愿此日天界的紫宸已然安宁~
寂静呼吸:http://blog.sina.com.cn/xlm
级别: 一年级

58楼  发表于: 2010-11-26   主页:
       明月初升,一线薪火通往山顶,
  人世早已消失我的影踪。
  弦歌恰似绝唱,宏誓犹如轻响。

孤绝的诗人,孤绝的诗歌,呈露了这个黑暗时代仍然存有的一种高贵品级。一个诗人能有这样的几行就足够了!
  
级别: 管理员

59楼  发表于: 2010-11-26   主页:
回 58楼(孙谦) 的帖子
孤绝的诗人,孤绝的诗歌,呈露了这个黑暗时代仍然存有的一种高贵品级。一个诗人能有这样的几行就足够了。

——完全赞同孙兄的这番感慨。问好。
不变,应万变。
级别: 总版主

60楼  发表于: 2010-11-26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根据许多朋友建议,“纪念诗人张紫宸网谈会”定于11月27日及28日(周六,周日)的 20:30-23:30 在本帖进行。
届时欢迎张紫宸的生前亲友及关注他的朋友们参与,谈谈这位优秀诗人的作品。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级别: 一年级

61楼  发表于: 2010-11-26   主页:
可惜了
他已经找到了至高点

不知为什么
我想起了戈麦
级别: 一年级

62楼  发表于: 2010-11-27   主页:
一位优秀的诗人,仍在隔着尘世与我们交谈,悼念!
级别: 一年级

63楼  发表于: 2010-11-27   主页:
引用
引用第44楼李建华于2010-11-22 13:00发表的 :
转一文——

          小兄弟

                 ·黎晗
.......

人走了,诗留了下来。诗人的价值莫不过如此。
级别: 总版主

64楼  发表于: 2010-11-27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张紫宸专辑”已发布一周了,诗友们一直很关注。大家读后一定会有不同的观感。
今周末夜,就聚在这谈谈,哪怕只是感觉。我这先开个口,算表示欢迎。
希望与大家一起度过个良好的诗歌之夜。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级别: 管理员

65楼  发表于: 2010-11-27   主页:
乌龙茶

最差的乌龙茶都可以养身安神。
茶叶一斤十二块。早上起来
我喝了三瓷杯,写了两首诗。
神明眷顾性情超逸而勤耕不辍的人
并对他的劳动施予一定报酬。



——刚才还在读《乌龙茶》这首短诗。很喜欢。称得上自然、澄明之作。其实这首诗中,我个人感觉,诗人的自然观除了中国古典自然的味道,也有古希腊人对自然的某种领悟,尤其是诗中最后一句。我想,这或许是诗人所生活的时代毕竟与古人有了很大差异。在自然面前,一种健康、节制的个体意识出现了。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66楼  发表于: 2010-11-27   主页:
          《墓地》

  荒莽的乱草,雪后的碑石落满了乌鸦
  我怎样走到这里?而你应该看见
  我只是在提前察看一下我死以后的处境

  
        《绝唱》
  
  明月初升,一线薪火通往山顶,
  人世早已消失我的影踪。
  弦歌恰似绝唱,宏誓犹如轻响。



——这两首我也非常喜欢。这样的诗或许只有在诗人的某个命定的时刻才能被写出来,因而具有对自我和人类命运预言般的力量。就我个人而言,以后想起张紫宸,就会想起这两首诗。或者想起这两首诗,就会想起张紫宸。


不变,应万变。
级别: 总版主

67楼  发表于: 2010-11-27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我在策划“张紫宸专辑”时,原打算选诗35首。(十六首 + 简单的诗19首),编辑那晚重读《简单的诗》(36首),觉得很难割舍。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级别: 管理员

68楼  发表于: 2010-11-27   主页:
我觉得梵梅的那个发在网上的选本也很好。
不变,应万变。
级别: 总版主

69楼  发表于: 2010-11-27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回 65楼(陈律) 的帖子
神明眷顾性情超逸而勤耕不辍的人
并对他的劳动施予一定报酬。

“诗人的自然观除了中国古典自然的味道,也有古希腊人对自然的某种领悟,尤其是诗中最后一句。”

律兄所欣赏的应该是以简明的语言写出诗之“道”?子梵梅上贴的那个《简单的诗》选本有多首体现了。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级别: 管理员

70楼  发表于: 2010-11-27   主页:
回 69楼(卓美辉) 的帖子
在这首诗里,诗人并没有因为对自然的感激而如古人般自觉地在自然中消失。相反,因为对自然的感激,一个新的自信的且能与自然和谐相处的个体诞生了。我觉得这种自然观的转变是这首诗很有意思的地方。具备了鲜明的时代特征。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71楼  发表于: 2010-11-27   主页:
回 66楼(陈律) 的帖子
这两首诗,确实如同谶语。
读张紫宸的诗,感慨良多。同时亦想起或许与他有着相似命运的诗人,譬如宇龙。
另外,从追忆文章里,也能看到一个地方性的诗歌形态,和诗人的形象。我第一次知道而且领略了“南日岛”。
级别: 一年级

72楼  发表于: 2010-11-27   主页:

读张紫宸,也许有一点得联系上,如陈言写到,张紫宸也纵论佛学、药物、哲学、玄学、诗论、历史、经济学。他的阅读视界是广阔而驳杂的,所以,他的诗不是一般意义上我们总引以为忌的“超拔”,而是对各学论的自觉不自觉的参与和较量。其不自觉处在于,他还年轻,来不及“修为”。
但事实上,他的短诗又远远走在他的肉体,他的阅历,甚至他的灵魂的前面,这毋宁说是一种死亡催速器,是沉醉的死亡,其愉悦和速度。
级别: 总版主

73楼  发表于: 2010-11-27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回 66楼(陈律) 的帖子
这两首是具有“绝句”的高度。
律兄提到“预言”让我又想起那句话:“诗人感到自己是出于对预言力的渴望才爱上缪斯的”。-- 哈罗德·布鲁姆《影响的焦虑》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级别: 一年级

74楼  发表于: 2010-11-27   主页:
          《墓地》

  荒莽的乱草,雪后的碑石落满了乌鸦
  我怎样走到这里?而你应该看见
  我只是在提前察看一下我死以后的处境

  
        《绝唱》
  
  明月初升,一线薪火通往山顶,
  人世早已消失我的影踪。
  弦歌恰似绝唱,宏誓犹如轻响。

这两首确实使人吃惊。难以想象诗人那么年轻就写下这样的句子!
别无他途
级别: 一年级

75楼  发表于: 2010-11-27   主页:
    

“我不是爱的天才,我是地上的/君王。萧条的王。痛苦的王。/在烟尘里挥戈出击,在迷离的泪中/刺出伤心而决绝的一剑。”
——张紫宸(1996年写)

他刺出了这一剑!
级别: 管理员

76楼  发表于: 2010-11-27   主页:
回 71楼(陈均) 的帖子
我觉得,当代早逝的诗人有一个共同特点,即命定早到的死亡使得他们的一些诗更为凝聚。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77楼  发表于: 2010-11-27   主页:
紫宸有很多出色的地方,其中最关键是他的性情和真实以及质疑的精神。
级别: 总版主

78楼  发表于: 2010-11-27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Re:回 69楼(卓美辉) 的帖子
引用
引用第70楼陈律于2010-11-27 21:14发表的 回 69楼(卓美辉) 的帖子 :
在这首诗里,诗人并没有因为对自然的感激而如古人般自觉地在自然中消失。相反,因为对自然的感激,一个新的自信的且能与自然和谐相处的个体诞生了。我觉得这种自然观的转变是这首诗很有意思的地方。具备了鲜明的时代特征。


这里头是不是可以让我们去考量?东西方诗人对自然表达出的不同诗歌形态。
以及我们如何通过对西方文化源泉的吸取(比如紫宸那样),超越只是在自然间“消隐”的无为状态。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级别: 一年级

79楼  发表于: 2010-11-27   主页:
死亡是意外的事件,希望我们读诗的时候要回避这些事件本身,而回到诗歌上来
级别: 一年级

80楼  发表于: 2010-11-27   主页: http://miniyuan.com
《写给上帝》也是一把了解其写作观念与方法的钥匙,他的世界观或宇宙意识,在这首诗中得到了澄清,转而又跟《美人鱼》产生呼应,他句法中的自由与艰涩并存,而艰涩随着写作经验的增长本来可以较好改观,但似乎他把这个任务留给了其他作者。
级别: 一年级

81楼  发表于: 2010-11-27   主页:
木朵的话似乎没有很好地展开?
级别: 管理员

82楼  发表于: 2010-11-27   主页:
雪夜  
  
有一年黄昏,南日岛意外下起了大雪。
我和小陆在茫茫涛光中观看大雪球。
海沙上牛筋草赤裸枯黄的茎。
天神揭了榜,门楣上红联燃烧,咝咝作响。
火焰擦亮黑暗中的茅屋。  


——《雪夜》我也很喜欢。生命以燃烧的方式完成了一种剧烈的天人感应。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83楼  发表于: 2010-11-27   主页:
也许,不仅仅是燃烧
级别: 总版主

84楼  发表于: 2010-11-27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引用
引用第80楼木朵于2010-11-27 21:59发表的 :
《写给上帝》也是一把了解其写作观念与方法的钥匙,他的世界观或宇宙意识,在这首诗中得到了澄清,转而又跟《美人鱼》产生呼应,他句法中的自由与艰涩并存,而艰涩随着写作经验的增长本来可以较好改观,但似乎他把这个任务留给了其他作者。


木朵兄是阅读与阐释经验很丰富的诗人。很想听听你对此话题的详尽展开。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级别: 总版主

85楼  发表于: 2010-11-27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引用
引用第77楼陈言于2010-11-27 21:46发表的 :
紫宸有很多出色的地方,其中最关键是他的性情和真实以及质疑的精神。


陈言可否就你熟悉的再补充说说“最关键”的。谢谢:)
[ 此帖被卓美辉在2010-11-28 13:13重新编辑 ]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级别: 一年级

86楼  发表于: 2010-11-27   主页: http://miniyuan.com
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摘自《世说新语》)


王子猷  
  
王子猷住在山背面。
战争时断时续。他的睡眠也时好时坏。
被下雪的声音惊醒时,他翻身一骨碌爬了起来。
他以为乡下又有人被杀了,却看到雪光涂满居室四壁。
无头无脑的梦中,他的胃隐隐作痛。
烫酒,饮酒,吟诗,备好舟筏
立马去见戴安道。



这首小诗是对“王子猷雪夜访戴”这则佳话的改写,应当说,当代诗人的一大主题就在于这类改写诗,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作者都尝试过。可以说,这首小诗采取了顺时叙述的策略,几乎是对那则古文的译写,有两个问题受制于篇幅而没有得到完全的解决:其一,“乘兴而行,兴尽而返”这一关键词的点明,或者说,如何写王氏突然折返,这是摆在新诗面前的难题,他看起来似是明智地止步于“去见”这一序曲中;其二,在人称安排上,他处理得略有欠缺,虽借助第三人称“他”,却摇摆于他人的视角与叙述者全知全能的视角之间。
级别: 一年级

87楼  发表于: 2010-11-27   主页:
就我们当下的诗歌写作来说,大多数人把诗歌当作技艺或玩意,变成了胡言乱语和暗送秋波,而非性情,一个作家的性情就是对真实对存在有关切,单就这一点上说紫宸身上已经具备了。
级别: 一年级

88楼  发表于: 2010-11-27   主页:
我比较同意木朵的谈论《王子猷 》的分析,此类诗歌不好写,容易落入故事、情节、游戏,而非诗歌中。我想这是紫宸那个阶段的一种尝试,如何在传统题材中找到生机。
级别: 总版主

89楼  发表于: 2010-11-27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Re:回 66楼(陈律) 的帖子
引用
引用第71楼陈均于2010-11-27 21:17发表的 回 66楼(陈律) 的帖子 :
这两首诗,确实如同谶语。
读张紫宸的诗,感慨良多。同时亦想起或许与他有着相似命运的诗人,譬如宇龙。
另外,从追忆文章里,也能看到一个地方性的诗歌形态,和诗人的形象。我第一次知道而且领略了“南日岛”。


谢谢陈均来参与。我粗浅读过你的专辑,觉得你的阅读与诗作都具脱乎现今诗歌主流的特性。
所以很希望你多谈谈对紫宸诗歌的观感。
[ 此帖被卓美辉在2010-11-28 13:16重新编辑 ]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级别: 管理员

90楼  发表于: 2010-11-27   主页:
回 86楼(木朵) 的帖子
战争时断时续。他的睡眠也时好时坏。
……
他以为乡下又有人被杀了,却看到雪光涂满居室四壁。
无头无脑的梦中,他的胃隐隐作痛。
……

——我觉得这三句是这首诗改写成立的地方。即在一段才子佳话中加入了暴力和对草民的怜悯。如此,他去拜访戴的原因就与原先的完全不同了。这种不同甚至是对原先的一种颠覆,但这种颠覆应该是好的和成立的。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91楼  发表于: 2010-11-27   主页:
重新回到《写给上帝》这首上来,请教木朵兄!
级别: 一年级

92楼  发表于: 2010-11-27   主页:
紫宸的诗歌另一特色是尽量减少欧化色彩,这一点在我们当下诗歌中是少见的,大多数诗歌越来越翻译化,但有意思的是紫宸诗歌大约有超现实和印象派画作般的特点,这个可能是导致涩的一个原因。
级别: 一年级

93楼  发表于: 2010-11-27   主页:
陈律看法不错,问题是当我们走完了颠覆的后现代之后,究竟要做点什么?
级别: 一年级

94楼  发表于: 2010-11-27   主页:
紫宸一些好的诗歌似乎得益于古典诗词的魅力,从传统格律中获得新的元素,这他的叛逆又在某种程度上有趣的补充。
级别: 一年级

95楼  发表于: 2010-11-27   主页: http://miniyuan.com
乌龙茶  
  
最差的乌龙茶都可以养身安神。
茶叶一斤十二块。早上起来
我喝了三瓷杯,写了两首诗。
神明眷顾性情超逸而勤耕不辍的人
并对他的劳动施予一定报酬。


短诗确实考验作者的功夫,并能映射运思者的观念。这首诗其实首先是对一种身份的自我认定,也即作为一位诗人,他是乐于接受这一身份的,并对写作这种“劳动”充满自信,我也看到诗末“报酬”二字所带给作者的鼓励。读者也应注意到这首诗开启于一个最高级的修饰语:“最差的”。这里富含玄机。如果我是他的好朋友,又是第一读者,我会建议他想办法改掉这个词;实际上,许多乌龙茶即便是价钱各异,但它们本质上都是平等的。“最差的”三个字虽然激发了诗人的斗志,甚至可以说,这首诗的可行性刚好是以这个词为基础来铺展,却又在削弱他建立的信念。从逻辑上说,每个人都喝不到一种最差的乌龙茶。比如可以将它直接叫为“便宜的”。
级别: 总版主

96楼  发表于: 2010-11-27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Re:回 86楼(木朵) 的帖子
引用
引用第90楼陈律于2010-11-27 22:30发表的 回 86楼(木朵) 的帖子 :
战争时断时续。他的睡眠也时好时坏。
……
他以为乡下又有人被杀了,却看到雪光涂满居室四壁。
无头无脑的梦中,他的胃隐隐作痛。
……
.......


我想正是这样很具体切身的描绘,让阅读的我们与王子猷同感共鸣。也是此诗歌意义的成立。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级别: 一年级

97楼  发表于: 2010-11-27   主页:
我是这样想的,一首诗止于何处,并无最相宜或不宜之分。换一个角度说,止于“立马去见戴安道”,也是一个非常宜人之终句。诚如,“吾本在去见戴安道之路上,去而兴尽,又何必言折返?”
级别: 一年级

98楼  发表于: 2010-11-27   主页:
木朵兄以为用“便宜”代替“最差”似乎准确,不过那已经是换了一种心境。“最差”甚至是境遇的暗示,是对日常尴尬甚至愤慨的发现,但又用了一种调侃的语调来叙述。
级别: 一年级

99楼  发表于: 2010-11-27   主页:
紫宸的语调经常是反复无常,他是里外翻着说,不能简单地从字面上看,如果仅从字面上去读,那他的诗歌就容易给人黑色幽默的感觉,而不是痛楚以致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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