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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施茂盛专辑
级别: 一年级

0楼  发表于: 2013-11-03   主页:

施茂盛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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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施茂盛,生于1968年,长居崇明岛。

目录
1、简介
2、诗选
3、辩诗录
4、评论



[ 此帖被陈-律在2013-11-03 01:47重新编辑 ]
级别: 一年级

1楼  发表于: 2013-11-03   主页:
诗选
2010年(10首)

南方志

1.
月光,一朵更比一朵肥硕
在淮河以南的枝头
饲养奔跑的犀牛。怀抱涧谷、巅峰和草木之海
奔跑的犀牛,眼底衬着无眠
安静。浩瀚

2.
我已隐隐感到
邻省,某条大河在韵脚里涨潮
发甜的小水电站
跌倒在,蓑衣人的深喉

3.
来,我帮你
从沉于池底的鹅卵石中
剥开鲜嫩躯壳
从无头小令里伸出,檐下鬼魂般孤悬的灯笼
照彻:闯进门来的山岗

4.
昨夜,枕畔猛虎纠结
我索性翻开
不甚了了的瞌睡经
为她借来月光之虚、梨花之白
在淮河以南的枝头
结下,善恶各半的硕果

5.
他背负四卷本乌有乡笔记
途经秋风折返之地
城外,马蹄声锤子一样露骨
在卷帙浩繁的
旷野上
留有若干伏笔,并借以断开了
落花与流水的长短句

6.
陌上,麻雀的卑微是多么的干净啊
如树瘤,如墨迹,如碗底滚烫的灵魂

7.
在每日的稀粥里看见
村庄卡在鸟鸣
与鸟鸣的缝隙之间
看见它每日
分解出白花、灰烬和面目瘫痪的死者
而死者,是被宽厚的雨水
挽留在了
淮河以南的枝头

8.
我抱着井底三亩半稻田
纵身跃向旷野
而旷野,正被自己的波浪所临摹

它所临摹的乌鸦住在
一团漆黑中,现在脱身向旷野
泼去半桶清水

哦,这是多么仁慈的因果律
我,我们,身首愉悦
在稻浪间,像醒来的众生起伏着

2010年8月




未了经

这就是秋天了
骨瓮内满坡的蓖麻也结籽了吧

过些时日,师父也要在里面薄薄地翻身
然后从淤泥里冒出葱茏的脸庞

从淤泥里他洗净肺腑
举目远眺一座废寺

废寺在时光的皱褶里建筑无形
在两尊金刚间布下天罗与地网

它们兜住的,可是一颗秋天的风暴啊
仿佛果壳里布满的软塌塌的狮子吼

在早年诵经的芭蕉树下
他摆上离地三尺的桌子

而西厢房内,似乎仍有人潦草泼墨
四壁若干旧鬼个个换上了新颜

今夜,来赴宴的膝盖里都添了一副拐杖
离席而去的,看上去生死又相得益彰

我们抱着骨瓮围坐在他们中间
我们从枯草间跑来,从树梢堆砌的腐烂的月色中

跑来,从涧溪里鲤鱼的假寐中跑来
围坐在四壁。哦,二十年了——

我们借蟾蜍、白鹳和猛虎的躯体散落人间
与满坡的蓖麻一起习练雷霆之法

每个秋天,我们就来此小聚
脱下形骸向长睡中醒来的师父致敬

我们,在废寺的四壁自我摇曳
四壁又有潺潺流水不绝于耳

而师父胸怀仁慈,于尘埃里明灭不定
他带来的秋天的长空星子高坠,云霞竞走

秋天更深时,他将继续教授我们
斩首之法。浇灌之法

秋天更深时,我们也请师父为我们的邻居再念一次经
听他在骨瓮里薄薄地翻身,然后说:“未了。未了。”

2010年10月



佛简:沙弥

我是只跛脚的金龟子
情非得已,在尚未长出肩胛之前,被人唤做小沙弥

某日,我见涧溪的荫翳里,有一尾红鲤
倏地一下挣脱身子,从涟漪的长廊尽头,跃出水面
她踩着正在发芽的青苔骑上石板
在自身涌出的晨雾里,剃着鳞片
她剃着森严的鳞片,全想不起前世的模样
前世,我在厨房里见过她。我见她在
灶台边左右逢源:左边栽菠菜、佛陀和器中之器
右边为器中之器绘上衣食父母、生老病死
她绘的三情四欲,如蜷伏于她酱色的
脸颊里的菜刀,有些迟钝,垂了头,无碍而安
她用这把菜刀剃一尾红鲤的鳞片
手法已熟练,自如得与师父一模一样
那年,我只是一只跛脚的金龟子,刚从京城的
贾府来,尚未长出肩胛,学会草书与唱晚也不多时日
当她掏给我一把肺腑、一双词牌大小的眼睛
以及一颗藏经阁般古怪的心脏时
我临帖的笔毫,突然如秋风般干枯起来
喉咙里的汪洋在倾倒,体内塞满倒立的四壁
我从倒立的四壁,慢慢坐起,轻唤一声:“三婶!”
便兀自飞去。我向我的涧溪飞去,向我的
被人唤作“锦鲤”的前世飞去,不带一丝形骸
只在轻轻的吟哦中,堆一堵乱石穿空的堤岸

直至今日,我依然端坐在涧溪的荫翳里
他们唤我小沙弥。而在寿安寺,他们叫我:“师父!”

2010年2月



空宅

空宅涌来隐晦群像,
虚幻言中四壁。
又有自觉的映照,
占用一堆狐疑的垂直。

内心似有悟空,
两岸却无碧溪。
因此,别抽出象征的新枝。
别用新枝无心拆旧园。

直至四壁及物,
群像分裂甚欢。
一阵唿哨,卷起了长廊。
而我却已无需清风凭空。

2010年3月



地下

我在宅后的菜地里,
收集池中的涟漪、露水里的
灰尘,和枝头的鸟鸣。

而地下我曾生活的居所,
四壁可供无数个自己奔跑。

在它隔壁的仓库里,
储藏的春天卡在门缝里。
有人喜欢如此轻唤它:
涟漪。灰尘。哦,鸟鸣。

2010年5月

 

生死薄

早晨,被窗外几朵
出窍的声音所惑,起床读昨日之晨报
在新闻栏看到
送葬车驶离清水湾小区
路旁,滚烫的池塘
溅起的水花
应该是死者
自身的水花而不是
一尾在他乡醒来的鲤鱼泼出的水花

我等待这个消息
由来已久
似乎其他消息终不足以改变我
继续读下去的孤绝姿势
譬如宅后竹海
一层一层地在雨水里生锈
在仓促避开闷雷
在用类聚
解开诸如枯荣、垮掉、老死不相往来
和嗑药才能睡去的难题

又譬如醒来
在拂向死者的煦风中醒来
翻开拆散的生死薄
我不得不把
衬在抽屉里的若干张松动的脸
钓出水面
不得不单骑出门
去菜市场
看死者熟练地递给我菠菜
顺便也在每棵
菠菜里
筑上一座座活的坟墓

但我仍喜欢在拂向死者的煦风中睡去
不再分辨窗外的声音
在生死薄
尚未翻开那页
我是尾鲤鱼,从未泼出过水花

2010年8月

 

旅行记

我手绘一张地图。但目的地
仍在自行车生锈的笼头里

看着眼前的小径在抵达之前松垮
我记起,这么多年我的野心

从未有过痛哭之墙倚靠
又从未有过痛哭,在远行之后

在绝望愈加清晰之后。而新鲜的绝望
依然滋润着去而复返的双脚

以及远行中被拧干的脸庞
此刻,这脸庞又向着别处转红

并在中途,卸去负累然后
弥漫在一段眺望中

直至再次目睹此生所剩的
迷茫的崇山与峻岭被一点点移作他用

譬如用小旅馆床头的盆景
引来敞开的公园里

木梳一样细密的风光
而一再消逝的风光又不时引来

漫长的支架、云梯和
旁观者——

呵,旅途中,终于有了一位
披覆落日余辉踉跄在地的旁观者

在倒走的姿势里,在电话线的另一端
他迅速换上同事们惊遽的脸庞

然后指着我身上一段段
往下剥落的小径,说:你手绘的

地图上,每一段小径
皆终结于它的永无终结之中

而我的野心,似乎又为惰性擦亮
而惰性引来荫凉的憧憬

在我把一颗图钉摁在上面并试图
找到那颗图钉那个目的地时

我将把这荫凉的憧憬,叫做春树、暮云
以及不可直呼其名的倦鸟

2010年12月

 

猛虎

今夜,猛虎逃离我的身体。
我取他从未有过的晦涩理想,
在嵌入四壁的栅栏背后,
摹写不可逾越的海洋和峡谷。

2010年10月



狮子

中途,我遇见半只荒凉的狮子。
秋风里他已熄灭内心的火炉,
时而面带悔色,时而怀揣深意。
我试着用一座正在形成的梦想
靠近他。但他却用那另一半,
让我步行返回到诀别的第一夜。

2010年10月



在云端

转向云端的栈道在云端宛若
绝句折断于两行场景描绘
宛若,押韵的雨层下
人类派遣童子军,在海拔里翻转山谷

*      *      *
    
即兴之雨涂改即兴之喉
攀登者如若隐去身份悬滞半空
依然看不出他有何盈缺与局限
而岩石滑出的一声深吼
将列于谓语位置的他推向万顷碧波

*      *      *

在垂注与映照里濯足,在图书馆四壁学习悬滞
四壁崇山峻岭耸于云端,落定于橱内寸许积尘
似乎地下典藏虽经暴露,仍可令日月留有余味

*      *      *

与抄经者交换同样的俯瞰心得——
孤绝并不是一朵凋零之花
阅读因充血而让人体虚不止
更高的景观倒扣在视网膜上
越坠落,似乎旅程越不是旅程

*      *      *

在云端,几代人伪造的天堂把岔口
的路标换成“免进”字牌
相对于一篇游记,目的地已一再被
修正而怀揣的却分明仍是旧版指南

*      *      *

这不是一次心血来潮!埋在路线图里的崇山峻岭
仍可使他,再降下去一点;而转向云端的栈道
在云端向下回筑。搬运工借此费力搬来峰巅的头颅

2010年8月



2011年(10首)

吹拂

秋风破。偏向暮晚的谷仓无遮无拦。两侧的
灯笼剐去了眼珠子,干瘪地衬在薄雾里吹拂
薄雾在松垮的衣袍里吹拂。枯枝穿过树林
长久留下阴影,在吹拂。青丘在吹拂。山岗在吹拂
抱着史书、骨瓮和鱼骸的江河一路向西,它们向西
吹拂。端坐草尖的静默的白塔在干涸,在吹拂
头顶上,姐妹们捧出裸体,看裸体被碧溪涨破
向远处吹拂。而,天穹被一颗一颗拔去木楔
在四处撒落的村庄的酣睡里,吹拂
村庄在吹拂,但它们永不再醒来
甚至有支运粮队伍,在点亮每粒绝望的
稻谷后被埋地下,也不忘重新列队,向上吹拂

2011年4月
 

旷野

芦苇像是从荒芜的七窍里长出来的
蒿草也是,野蕨也是,爬满一脸
连昏厥的鸟鸣,也在枝头坐不住,跌下来
不过是一个傍晚的功夫,旷野被万物
消化得只剩三两座坟墓。而我们
倏地,又从枝头冒出莫名的脑袋
身旁的麻雀在自造的空中飞,越飞越硬
仿佛是我们灵魂上,一颗颗羞愧的补丁

2011年2月


暮春

1.
暮春。熏风半真半假。
拂面时也是。
半真半假的欲将这人间抹去。

而,煞白的田垄上,
甚至云端暗哑的树梢,
一群麻雀在死去。

为了宽恕活着的、更孱弱的同伴,
他们一点点死去,
埋头替别人烂掉五脏六肺。

2.
暮春。从腐泥中阴凉醒来,
半边脸似乎仍未回来。
但熏风却已将我披上了麻雀的形骸。

麻雀是枝头惟一的轻盈之作,
令正在经过的槐花黯然失色,
在恍惚的日光里跌倒。

而我的牙齿有些松动。
松动,是因它藏于这人间太久,
再也无法啄食黑白善恶了。

3.
暮春。麻雀在一点点死去。
往日旷野里的捕雪,
如今已是回忆中的爪印。

我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对生的羞愧!
内心一地的颤栗,
久久地、久久地不能熄灭。

因此,不要忘记用身子煮一锅稀汤。
让亲人们年年有欢饮,
又在欢饮里,一点点死去。

2011年4月



醒来

亭廊里拥挤着喧哗声,但
仍不及芭蕉压住的喃喃自语
有人一早换上了新脸庞
从长眠中醒来。醒来——
却不知又将自己丢在了何处

旧池塘有点皱,有点偏心
锦鲤掉了魂似地扑水
又努力压住身下的水花
以为池底,会有另一副形骸
供它们越过枯荷上的小塔

而我,在摇椅里沉沉睡去
摇椅的扶把,我曾引来春风小驻
鹁鸪。斑鸠。黄鹂。画眉
个个都漆上了人的模样
它们,也是这座小院的心脏

“少了。轻了。不在了。”
喧哗声已敛在明晃晃的镜子里
行人只长成一半。芭蕉下
他们的喃喃自语多么巨大呵
来到人间后,又久久不忍离去

2011年2月



返回

当我看到对岸的鳟鱼
在晚霞中暴走
我以为又回到了生前的地方
多么美妙呵——
我所返回的路已烂掉
我所吞食的朝露不是朝露
但我借着欢喜的涧溪
又回到了没来由的肉身

2011年2月



豌豆

青涩的小豌豆沿着光线爬上来
他们捧出亲人们墨绿的幽魂,举过头顶

再往上一点:硬硬地,似隔夜的春风
他们触摸到了光影里的一片建筑

他们在荡漾。在上空尚未建成的小剧场
仁慈与悲悯坐在观众席,而美在上演

“你年年见我沿着光线往上爬
在一列时间的栅栏上,我虽被唤醒

却依然衣裳不整。”“在微熏的呢喃里
我说的是再见,而不是告别。”

——亲人们因此在两个季节活在他们的
年轻日子里,像所有不完整的植物

用耳畔呢喃唤醒他们栅栏上的站立
用垂老,唤醒他们的晚年、中年和少年

2011年2月

 

仿春

春光附属于脚尖的轻盈,
青草用叶子叠骨架。
不动声色的一层叠一层。

熏风软刀子,镂空脸庞。
又像是要到湖面涂鸦。
不著痕迹的“红掌拨青波”。

有时,孩子们仍保持队形,
似一群粗枝大叶的呆鹅,
隐藏在满坡葱笼里,浅浅的。

而我们的神色有所不同。
一半,如水银泻地般从容,
一半,被晃得缭乱、恍惚。

2011年3月



镜中吟

1.
鹧鸪坐在晨雾里
吐出一对措辞

他从湖心的涟漪里采来画皮
贴在镜中人的脸庞

“那么,再给你几颗雀斑,
好换掉空想的脸庞的措辞?”

2.
细数内心的轻率
看见镜面波痕沿镜缘缓缓下滴

成鹧鸪状从窗口
陷进另一个被带走的窗口

“这孟浪来得不是时候,
不如加一粒四十年积攒在神经里的安眠药?”

3.
来吧,在镜中洗洗空手
来吧,在内心挖个窟窿

鹧鸪迈着雄性的步子
到麻痹的肺叶上立一朵烟圈

“为何独独认出这张古怪的脸庞,
仿佛狱吏屈从于身体里的囚徒?”

2011年12月


读史

松冠饱蘸雨水,
煮熟了似地,
吐出最后一页怨气。

斜风写就将来史。
他只写将来史,
因他找不着源头。

苦瓜架下有人微微发甜。
这惊秫有点发甜,
令他未完成的身体虚构中喷薄而出

他不惜赌下重誓:
我用此刻的滂沱,
换你长久的湍急。

2011年3月



致敬

01.
为了再次赢得垂老,
我向晚年、中年和少年致敬!

02.
为了等你腐朽没顶,
我紧紧抱住扑面而来的骤雨。
在骤雨里挖出你的形状。
告诉你:这是新的。

03.
早晨起来,我们又长出了器官。
耳鼻口目各自归位。
手掌与蹼足,沿着躯体向上发育。

04.
但,我们
怎样叫唤它们从厨房里搬来煮熟的明月?
怎样在窗后眺望寿安寺倒映在我们跃过的水洼里?
怎样在上班的路上,向买春者行善?
在另一个时辰,又在良知里深情地泼墨?

05.
所以,我向蒙昧致敬。向蒙尘致敬。
向今天与你长谈中的停顿致敬。

06.
好多年了,乌云已塞满我们口腔。
但我们从不谈论乌云。
我们谈论乌云的枕木怎样通向人造的天堂,
像憔悴的雨水谈论毕生的骨骸。

07.
那么,我们是否也试着谈论死去。
为了这一话题,我在你的舌苔上活过来。
为了这一话题,我重新梳妆打扮。

08.
而邻居们带着我的诗集远游,
在山间种一排溪水、三两朵猿鸣,
顺便栽下晚年的主题。

他们沿着斜坡学习飞翔,
向每次坠落致敬。
向自身的重量,和附属物,致敬!

09.
致敬:为了这次短暂的远游,
你不必悲悯身旁随行的稻草人。
不必画虎,不必去临崖。
不必患上“在禽鸟体内一点点死去”的世纪病。

10.
你甚至不必为我寄来灵魂的明信片。
如果有一天,你们不再回来,
我会帮你把居所熄灭。
把额角的星辰熄灭,把名字熄灭。

11.
暂时不可说,你们已死去。
你总得给“死去”一个柔软的壳吧。
给“死去”一堆淤泥。
一堆花果。
一堆善恶。

12.
你瞧,我们仍在原地向消逝致敬,向无力的挽留致敬!

13.
多么闲适呵——
我在阳台上种桉树,
你抱来墓碑。
我升起的云雾有点不干净,
你却把它当作美德。

14.
我总是轻易获得明日之忧。
你却始终陷在不知所云中。

15.
我们的一日三餐,我们的咽下。
即是在一日三餐中,也有简单的活法。
就像一根菠菜里的惊悸与喜悦,那是可靠的。

16.
你所描述的昼夜不辨是可靠的。
你今天将读到虚无之书,那也是可靠的。

你编织的心牢是可靠的。
你在卧室里埋下骨瓮是可靠的。

如果你豢养的器官只用于
聆听。谛视。咀嚼。遗忘。唱吟。解渴。奔跑。分裂。
静候。羞怯。抚慰。沉睡。相爱——哦,还有衰老。
那么,它们的“此刻”必然也是可靠的。

17.
午后的圆形广场上,
我们俩的阴影是微弱的。
甚至不能让千家万户更幽暗。

人群这么快就被融化了。
我们经历的某个事件,
像旧池塘的波痕。现在只留下波痕了。

18.
……坦露的巨大欲望,
让我们死于隐匿在“耳闻”与“目睹”中的阵阵喧哗。
那么好吧,请向我们中年的喧哗致敬!

19.
这“耳闻”多么清瘦。
这“目睹”多么肥硕。

20.
安静。我们携带淡水,从彼此的堆砌中起飞。
仿佛起飞的是另一具躯体。
而驱使它们的,仿佛又是另一根鞭子。

21.
偶尔,我们掠过他们的窗口,
让他们的生活弥漫旁观者。
你可能看见室内有人骑马冒充信使。
有人“起舞弄清影”。
有人归拢羽毛,洗心革面。
有人五步之内相忘江湖。
有人不上九霄揽月,却直奔三寸。
……
但我看见的,仍是“生者酣睡,死者未了”。

22.
应该向旁观者致敬。
他从窗口钓出的一张张晚报似的脸,
让我们终究抓住了幸存的垂老。
但,再次垂老已经不可能了,
因为我们身上的少年。
因为我们身上的少年无眠可安
因为我们身上的少年遥遥无期。

那么快地
就散架了。

23.
像极了黄昏里的鲜衣怒马。
像极了骤雨中的勾栏瓦舍。

24.
哦,爱人。我还来得及看着你睡去吗?
如果来得及,
我想在你的白发里,再次踏青寻春。

25.
如果来得及,我将不出声。
等你早晨醒来,
与你谈谈,我们碗里的,木梳里的,镜子里的,折光里的,流水里的,小说里的,减法里的
一堆事儿。

26.
它们,黯然神伤。
它们,彻底平息。
安静得,我到哪儿它们也到哪儿。

27.
你伏在我的耳边:
嘘——
别再说悱恻的三月,别再说脱缰的九月。
除了我们通常所见的,
其他都将留在这人间。

……追忆似水流年。

28.
多少人从厨房里转移到卧室中,追忆那随水流年?

等我把最后一行诗写完,
我将向这镜中人致敬。

29.
某个黄昏,我们长堤上散步回来。
我把最后一行诗写完。
那时候我们会有无数滚落的小孩,拂面,绕膝。
我们的小木屋,四壁“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我们的脸庞刻上禽鸟与明月的印痕。

30.
我们都是及物者。你喃喃自语。
为了再次赢得垂老,
我们的器官陷于一片混乱,
我们的时光将浪费掉它们的褶皱与迂回。
而我们的爱情,腐烂得更加出色。

31.
为了再次赢得垂老,
我不远游。

32.
为了再次赢得,我们白茫茫的垂老,
我将向这垂老经过的每行诗句,致敬!

2011年3月



2012年(10首)

虫豸

愁苦来得早了点,我还未饮尽白露
我和今晚的虫豸一样,用滚烫的身子慢慢咀嚼
我从烂掉的叶子里捕到一只
受辱的陶潜。它像一颗枣核,非得用
死后的沸水浸泡。我和它,四目向外翻卷
用一根空闲的竹枝,将刚刚蜕下的硬壳晾起
在尘世,我们蒙头倒在初春的泥泞里
每日向着自己的良心说一声:对不起

2012年3月


死者

早晨起来,看见每人的窗棂上挂着
各自的尸首。青黛的树冠上滴下的鸟鸣
仍在喂养着他们,像喃喃自语
养活了垂死中的我。这垂死缓慢的
必要经过春风泛滥的两岸
两岸,无用的良心顺着拖垮的身体轻拂河水
令河水没日没夜地,坐在乱石岗上熬药般自赎
请原谅那么多人终将无端死去
原谅他们将死者的善恶吞进了肚中

2012年3月


池荷

聆听波光向湖面散开,
涟漪一圈一圈添加她思春的重量。

一小撮思春的重量
用于轻弹。

柳暗花明的轻弹赋池荷以形骸

有时,我整日望着湖面出神,
以为总有一条小径将会从塘底引我回来。

回来,是为了被再次忘却?

忘却枯荷的斜茎里还藏着鸟头;
忘却鸟头染上的荷色苦难般深重。

是一只鹪鹩,
出生入死捎来被锯去的池塘一角,
顺便将池荷的细骨装进体内。

而我正轻轻收拾亲人们散落湖面的小碎步,
与轻弹的涟漪一起折进木盒内。

我曾目睹他们背着塘底孤坟,
沿一枝池荷攀上琉璃界。

但他们于顷刻间
又化身为涟漪里一小撮思春的重量。

2012年2月


张生记

自小我见他豢养三只脱胎野狐。
他喂她们花篮里的雨水和
四壁的虚白。有时,他也递上一串肺腑
还有空腹的一块冷翡翠。

她们经常来檐下听经,
梦见化身枕畔猛虎。
如果这是一群打着底色会飞的猛虎,
今夜她们借宿的高枝在何处?

引来墙角葵花里的墨绿月色,
动手写去年撂下的《婆娑记》。
而她们偏偏停下身子,
寄寓一副日渐松垮的阴器。

我动过替换他隐名埋姓的念头。
无非是爱她们妖孽惑众甚于
她们隔世的身子。
在清心迎来寡欲的当时。

2012年1月


幻相

饱蘸一场骤雨的松冠带来幻相。
烟霾里有它的鹤影。有它眼中的断桥。
我翻完老友相赠的诗集,
头枕扶椅,梦见自己在蜕皮。

邻近的翠微湖有些偏心,旧涟漪卷起长堤。
湖畔石凳上,一对去年的新人仍在剥石榴喂着吃。
他们真的还在?抑或只是他们脱落的鼻子、耳朵,
以及相互折磨的舌头,在搬弄被误解的是非。

我也难逃你们的误解。在被
半夜的锤子凿醒之前,
我牵来熔化的鹤,
端坐湖畔亭子里, 与梦见的晚霞决裂。

再次梦见时,我梦见一具十四岁的
尸体,将湖面胀破。如幻相。
总的说来,幻相仍是尾随之物,
惟有在另一首里不是。而它明日将寄往某处。

2012年10月


被埋颂

让我清点一下我所能扮演的角色。
清晨是鹳。黄昏,
公园的浓荫里是鸺鹠。

而替我在街头巡逡的是中年的豹子。
它为少数人所熟知,
但从未有一个完整的形体,被他们所接受。

鹳。鸺鹠。和,有时候的豹子。
这些互不相干的角色,
仍不是我可以被埋掉的角色。

也不是全部。当我每天
从三楼办公室的窗口向外眺望,
我获得的那个角度,
冲淡了我对自己渺茫身份由来已久的羞耻感。
是的。
我从不曾在一场秋雨里
为邻座觅得良药。
他们治愈末世病的良药在
握刀的脸庞里慢吞吞熬着。
而在公园,我时常感到
是不洁的修辞将我固定在浓荫里嚎啕大哭。
捕风的少年不喜欢我,
枝头滚落下来的情侣也厌倦我。
即使某个正午,
我像一位刚领薪水的小资,在衔上闲逛,
我也只是鹳或鸺鹠的隐喻而
绝不是豹子。

每天,我会在办公桌的玻璃里显现,
像一枚孤证,百味俱在。
有时候又对挂在
走廊上终将凋落成泥的自己百思不得其解。
两壁,被逼向一隅的
脸庞已经结束。
它们的密谋让我深信不疑。
它们提供的角色
让我深信不疑。
我既不是晨雾里的呆鹅,
也非晚霞中的鲲鹏。
我是一株又酸又苦的植物。
是一粒它结的豆子,
惟有被深深埋掉后,才会爆出冷灰。

2012年11月


柳枝拍打湖面

我将在湖边的长椅上,呆上一个下午,
看陈年的春风如何被柳枝塞满。
而柳枝,它弃婴般垂向湖面;柳枝拍打着湖面。

自从父亲去世后,
我再也不觉得
每年泼向人间的春风是理智的。
比如春风里,一株株拒绝的柳枝仍垂向湖面。
拍打着绷紧的湖面。

小时候
我见过祖母也是这么拍打着
搁在中堂屋内的棺材。
棺材里,是祖父坚持不想死去的身躯。
父亲端坐一旁
像每个守夜人一样嗜睡。
祖父的死
让那些父亲曾半信半疑的死,看起来变得无所不在。
——看起来,
它们离我们是多么的近呵。
它们,近至我们的呼吸——

整整一个下午,我看着湖面上
一颗冥王星从父亲湍急的呼吸中飘远并留下尘灰。
丧父不久的我,
理应比别人懂得
这神经未梢吹拂的尘灰
皆是我们舌尖化开的盐。

仿佛我们终将会被各自的敌意化开;
被一首诗的停顿一一化开。
在湖边的长椅上
我替父亲睁开双眼,替父亲睁开祖父的双眼
看春风重又泼向人间。
看又一年的春风,将湖面递向柳枝。

而拒绝的柳枝塞满春风。
柳枝垂向湖面
拍打湖面。
整整一个下午,
我在想,柳枝拍打湖面与柳枝拍打
湖面上这些奔跑的尘灰,究竟有何分别?

2012年9月


麻雀令

我喜欢看,田垄上,雾涌的斜坡上,一群小麻雀
无缘无故沸腾。据榆树终将毁于它长得丑。凌乱的
冠顶,只有一只小麻雀,背着油锅沸腾。七里外,
群山也有一颗活囵的心,轻轻为之一颤。
秋风塞满辛酸的雨水。雨水有轻度浮肿的壳,
倒披着枝桠为之一颤。我趴在瓦盆上,周围听得懂的
声音越来越稀。叫“鲁智深”的那只,仍如当年一般
威武,孟浪,却伸着兰花指,嘲笑我的不合时宜。
“惟有锄禾时,你才是我们。”而我诵经时,喜欢在
阴翳里绷紧身子,双爪漆上厚厚的墨绿。
去年的女伴纵是相见,却永不能相认。
整整一个上午,我没有遇见一件
盖棺定论的事。突然动了不在人间的念头。
人间已不可恢复,再无那么多手段赋我以人形;
令我肚皮朝天,散了发髻,学晨练者移花接木。

2012年12月


木樨园

去年在木樨园下过雨的云朵,
今晨来到我的枕畔。
它目睹我在短暂的春梦里扶墙泼墨,
替有心人浇水。

有那么点机缘巧合,
我遇见一株反咬肚脐的植物。
它刚来木樨园,
乖巧地懂抚我的脸。

它懂要哭便在窗户里哭,
仿佛雨在乌云里哭。
后来,雨便在雨里哭。
木樨园因此有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一个新鲜出炉的秘密
将塞满梯子的木樨园点破。
往返的香气被折断,
嗅觉水银般明亮,而麻痹。

2012年12月


蜒蚰曲

蜒蚰在墙上呕着苦汁。触角携带函数中最小的宇宙。
它有个软塌塌的浑名:鼻涕虫。江湖上,你可见过
这么臃肿的隐喻?几只鸟雀,故意不啄食。
任它反复修改,沿着我的发际,鼻涕般滴落。
我常常坐在障眼法里,煮一锅刨皮的汉字吃。肚子鼓鼓地,
随手在地上划一座乌托邦,打开柴扉,等它爬上我的笔筒,
替代我,写下“另一个嵇康在途经的纸上呕着苦汁”。

2012年12月


2013年(5首)

菜市场

每次去菜市场,我总心存侥幸。
希望能遇见
一颗“灾难般的果实”①。

“它若剥去皮,
便是从容的惊雷。”
在小镇,小贩们经常会这样,犹有神启。

记得小时候,我跟父亲去菜市场。
常扼住木桶内鳜鱼的鳃不放,
似乎要把宅前小河坍塌的波痕揽入怀中。

以后却开始向蔬菜学习腐烂。
从蔬菜新鲜的绝望中,学习向腐烂致敬,
比之在诗篇里觅得长生,难多了。

我在菜市场领教了三教九流,
但远不及一位神秘主义者委身嚼碎的黄瓜。
而他,神秘如果核。

在坏天气里,我匆匆
抱回一捆蔬菜。
其实它们,才是削除我舌尖的余味。

以青菜为例。青菜也有
委婉派。在泥泞里,
因委婉而误了卿卿性命。

“但,菠菜的叶脉里,
清汤却泼了我一脸。”我浑然不觉,
语言尚不足以负载。

语言尚不足以负载我
再造的菜市场,
当我的舌尖已毁掉煮熟的世界。

引自王家新《访杜依诺城堡》。

 2013年7月



关于一只鹦鹉的语言真相

直至此刻,我才获得
一只鹦鹉的信任
在此之前,我是笼子里它日日旁观的旁观者
偶尔为所有笼子
编造着语言的通天塔

平日里我像一只被榨干的木梨般寡味
只是与隔壁张春兰常有些来往
这个跛脚的小裁缝
        教我裁剪得体的寿衣
每一件仿佛都在为我定身量做

而我,在我自造的语言里
        为一只鹦鹉已荒废良久
再不可能因此独自偷欢
其实每一件寿衣都被去除了语言多余的边角料
所以它适合任何一具躯体和
        披在这具躯体上的任何一座笼子

但谁又能在一只
        鹦鹉的注目下触及语言的真相而
语言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呢
我一直以为一只猛虎有可能死于一棵枯草
一条鱼死于舌尖上翻滚的盐
一座花园死于去年的某次郊外写生
广袤的风暴死于它呈现的镜像
        喉咙死于天鹅绒般的政治
        虚空死于一走神便灌进来的灰
仿佛抱塔而坐的我,此刻死于他自己

是的。崩溃就埋于其中——
当我们将寿衣去除了语言多余的边角料
崩溃就埋于失声痛哭的剪刀里

我们:我和张春兰
        在一只鹦鹉的注目下
从它饶舌的语言里
        钓出一座笼子
但,为何我们又觉得
这座笼子终将死于一把发芽的剪刀

此刻,淫雨轻敲
鹦鹉有巨大的决心
        从笼子里重新长出新鲜的脸庞
而我们刚刚获得它的信任
像木梨内卷刃的大海
浇注着即将倾覆的通天塔

2013年3月


入秋,有所念

早晨有半刻假寐,闭目听
风绕过枝头的呜呜声。
入秋以来,这已是我每日所遇。
这些不易辨认的呜呜声,
仿佛旧相片上斑驳的光影。

我自囚于伏向窗台的光影,
如一只节食的斑鸠,
小心应付忙乱的日子。
“但,这又会是谁最为熟稔的,
从此后的蹉跎中,觅得佳句?”

“我配有这突如其来的
念想吗?”每日,闲适得可以反复自省,
反复照见诟脸迎向
铺张的寂寥,而寂寥
却仍是铁锈锁着的语调。

我算是爱过这寂寥的既往的。
友人曾隔三岔五登门寒喧,
在院子里摘豆、锄笋、诵经。
对我所患之疾,
他们早已知觉与了然。

而醒着,是午后的蹉跎。
我折下一枝案头假的桃花,它递来一瓣
两不相干的枯荣。
仿佛信中所言:
“我随你来到,却一直隐身不及。”

入秋以来,此类念想更像是我
没落的诗学;更像是铁锈里长出的檀木香。
窗外,风正绕过枝头。
飘浮的光影里,
我念想这个午后又会与谁相遇?

还时不时念想隔壁的她终将有些厌倦,
把思暖的身子
一段段灌进清凉。
随手将信札束之高阁。
她以为他已读到她的杳无音信。

2013年5月


秃枝

来到树上的这只斑鸠最清楚
语言才是秃枝能给予它的最大的窠
于是,它开始啼鸣
并试着将自己包裹其中

但它似乎感觉有些不对劲
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在它啼鸣的间歇,在双倍的静默中央
秃枝忍住一夜的苦开始爆裂

而我早晨起来浇花
看到另外的情景:秃枝仍在不停咳嗽
鼻孔流着墨汁
有了些破壁的非分之想

那只斑鸠却一夜在我枕畔纠结
不知用哪些词句与我重逢
当它的长喉锁住远眺中涌来的旷野
我推开窗,顷刻间获得释然

旷野是多年前轻拂过的旷野
秃枝却是日日生的秃枝
那只斑鸠,与我来自同一根弃而不用的秃枝
它的啼鸣和我一样言之无物

2013年1月



在公园

下午四点的光线剔透,平分焦糊的湖面。
岸堤旁,长廊翻卷,凉亭独眼般料峭。
两只蜻蜓,柔弱无骨,正钻进树荫交媾。

脱壳的鹅,还在草坪上翻晒。而割草机,
骤然陷进新的轰鸣。薄径深处,
鹧鸪为此刻的得偿所愿,披满颤栗。

公园里塞满太多替代品。一对闺蜜用
鱼鳃吐着假的水泡,即刻又返身
笼中鸟。她们,有意替遛鸟者魂不守舍。

在两只宠物的眼底,太极拳拆解的是
无形掌。所有繁复的招式,都将有一个
极简的衍生物,凋零在越来越多的

间歇中。原来,他所惯用的姿势,来自
潜游。而潜游,已耗去他大半生耐心。
仿佛蝴蝶,出于徒劳的爱,翩然花冠上。

我装作厌世般醒来。在长条石凳上醒来,
若有所失于游人稀疏,暮色笔直降下
伪造的天堂;漆重的秘密被时间所克服。

而我曾相信,黄昏来临前,这座公园
将被一只成年瓢虫的幻觉,盖住。
因此我在洒水车旁,不小心露出了马脚。

而在公园出口,郎中贩卖他的济世之药。
马路上,围观者刚从剧院退场。他们,
像一个个倾泻而出的江湖,犀利而局促。

2013年7月




[ 此帖被陈-律在2013-11-03 01:28重新编辑 ]
级别: 一年级

2楼  发表于: 2013-11-03   主页:
辩诗录
玄思,令一首诗结实。

写诗用以养性。

在每首诗中,你要尽量让遐思擦亮词语,尽量让日常用语化腐朽为神奇。你要努力为词语带来冷静的旁观者,用他的眼睛看见词语的清澈。你要珍惜词语经过的歧途,它没有抵达你目力所及之处,但它的前方或许也有茂密的森林。最后,你决不能让词语陷入“正确性”的泥沼,因为,“正确性”往往就是一具僵尸。

或许有某刻的断流。但若枯竭了,他便不应算是个彻底的诗人。诗人,是在死亡降临时,仍在用诗说话的人。

庞德称他的诗篇形式是“Ideogrammic method”,译之为“意象”。我以为它可能就是我们所说的“一闪之念”,类似于绘画中“一个明亮的细部”。这“一闪之念”的跳跃或流动之处,又会有另一个意象出现。而我们,在阅读的联想与跳跃之中,会发现那些意象之间的联系,即诗意。

日常语言之于诗歌,我以为应是一个化腐朽为神奇的过程。若这“化腐朽”只有间离与反讽效果,而从未为我们提供过附在语言身上的本义、歧义和多义所带来的开阔与广袤空间,便无神奇可言。因这空间,正是诗之栖息地。

庞德《诗章》的独特之处是,处处皆可看出他用粗糙接近美的勇气。诗歌赖以存活的元素之一是想象力,但想象力并不是非得清澈、澄明得像雨后的空气。有时,如庞德般粗糙,更接近滂沱与磅礴的“诗歌的真实”。因为我们所耳闻目睹的“真实”,本就是混沌懵懂、泥沙俱下的。

一个人一生最有意味的工作就是拆除捆住自己的建筑,因为建筑的本质就是让人卑微。比如那位打洞的卡夫卡,他建起的堡垒是为了居守与退却,为了不至于精疲力竭地与他者对峙。所以,里尔克说得对。他说:谁现在没有房屋就别再建筑。

诗歌为我带来的是一个旁观者的视觉与立场,这是独立的,也是唯我的。我坚持在每首诗中用一个旁观者的沉潜之目和沸腾之心,去觅得这尘世仍有的情怀与悲悯。我愿意用这情怀与悲悯,收留经过我的每一座废墟

蔬菜因自身的绝望而变得新鲜,像极了一首诗。

有时你会觉着吊诡:一首诗的来到是多么的可遇而不可求。此刻,你显得散淡得很,又为日常里的琐碎缠身。但那不可知的下一首,却突然就真的从你的呼吸里出现了。后来你看出了一点端倪,你的身体、你的感知、你的魂魄,时时被一种“诗意的觉醒”浸泡着,他们潜伏在某个角落里,随时在你停顿之处涌出。

我惧于因而很少对一首诗歌进行解读,我只表示喜欢或不喜欢。因为对一首诗歌的解读,往往是对诗人的哲学影响、文化底蕴和现实思想的解读。你不能进入诗人精神的这些层面,或者说进入不了诗人的这个精神综合体,你的解读只能是带着个人印痕的解读,是自取其乐或者又是自取其辱的解读。

本意的简洁在诗歌是毒瘤,因为诗歌的本质是繁复的、多义的,甚至是歧义的。

我想,写作者的身体,四分之三是一个逃亡者的身体。剩下的四分之一,刚好让他度完漫漫一生

诗在心灰意懒处。

一首单单依赖身体而存在的诗是腐朽的。要有意绕开身体,决然向文本自身永无止境地靠近与抵达。

诗歌真是个美妙的东西,它帮我抹掉了哲学与蹉跎学的界线。

一首诗最为可贵的品质是它的宽容。无论它有时多么叫嚣,无论它有时多么哀怨,它甚至偶尔还有点戾气,但你都得设法让它的翅膀合拢在它的宽容之处。诗的宽容是诗的一种内力,它安抚每一个词,甚至可以让任何一个突然闯进来的词安静下来。

诗歌写作本身无关乎政治性,因为纯粹是诗人个体实践。而在这个过程中,诗歌需要处理它与伦理道德、美学观念、时代事件等之间的关系,所以政治性无处不在。但,若预先设置一个政治准确性的东西在,倒是另一种对这个世界丧失质疑立场和否定力量的表现了,它必然同样会造成对诗歌精神的削弱。

无论你主观上赋予诗歌多少道义,客观上它仍是一件充满着私密性的个人事件。理论上讲,躲在一座壳中写诗,与赤膊躺在青石板上写诗是一样的。外界任何响动,都不能构成一首诗偏离轨道的理由。惟有诗人自己才能阻止它前行。更多时候,连诗人都没有这种权利和能力

一首诗最接近理想的状态是:永无边界。

我看到一些诗删去了“可能性”,而另一些诗又被“可能性”消耗贻尽。这两类诗都是缺少想象力的结果。而正是想象力,才令一首诗饱满,且有序。

只有神怪出没的乡村才是我的乡村,就象只有神明居住的诗歌才是我偏爱的诗歌一样。

整个上午,我一直想碰碰运气,能与一首诗相遇。那怕是一首诗的一个句子,只要这个句子是能穿透我的身体并最终在我身体里住下来的。有时会想,对一首诗的遐想是要承担着消耗一生的想象力和思想之耐力的风险的。这正是诗歌对于诗人的巨大伤害,好比如时时处在“在油锅里被炸”的状态。

埋伏在诗歌中精准的对恃,正是诗歌自身的平衡术。有时候,一首诗歌它最大的任务就是为了平息来自它自身的对恃,或曰敌意。惟有这“对恃”令诗歌扎实落地,否则它往往会成为飘浮在半空的气球。

口讷使我以为,诗用来默读最佳。这反过来又影响了我写诗的趣味。为了应付我口讷这个顽疾,我总是喜欢让每首诗的节奏尽量慢一点、再慢一点。

对于诗,神秘性如骰子的第七面般不可多得。

来自于长喉的“果子熟了”,仍是词语之间妥协而形成的秩序。某一时刻,词语之间的妥协将远大于万有引力。

我找到一个词,最能体现诗歌美学的词,它叫“厌倦”。

一首诗完成时,它背后那个不确定的读者也便从乌有中完成。我猜想他应该是一个有着自身独特触角与嗅觉的读者,所以我尽管放心让他对一首诗用他的方式读完它,直至完成“他的诗”。任何一个作者都不必吝啬这一点,任何一个作者也都应该相信那个不确定的读者。

保持汉语的尊严仍是一个诗人的本能。连这一本能都被耗尽了,那么,这个诗人离“死去”不远了。

若说活着已被苍生宽恕,那是在盖上棺木那刻,听得有人在我耳旁喃喃自语:你已写出静美、大爱的诗。

每次暮晚散步,令我最为担心的是,出门后便再也记不起回来的路。这种对“是否迷路”的焦虑,一如我在每首诗中所质疑的:语言出发后,真还能返回它的源头吗?

在诗中,我看见我的思想随着诗的行进,是如此一而再地快速消逝着。而这消逝,也正是我在消逝。

大无畏的诗,它的语言必如海德格尔在荷尔德林的诗中所看到的,是从未受过逻辑与道德污染的。

何为诗人?便是那个从故乡往他乡而去的人。诗人何为?便是用自故乡向他乡的长跑赢得身沾乡愁而不止。

诗人对语言有着天生的敏感性。但太过信任语言甚至盲信却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往往会无视“趣味”设置的陷阱。“趣味”至于诗歌,或许会带来灵性的脚步,但不提供广阔的天空与翅膀。偶尔为之可,以为常道不可。

习诗以来,最大的幸运是诗为我于尘世言不可言之处,最大的不幸是令我无限接近神迹却又永不可得。

奥登说:牛顿将科学引向了迷途。这话说得饶有趣味:苹果在万有引力下不再有其他命名的可能,或者说,在万有引力下苹果进入了恒定的正道。这句话,奥登是否也表明,偶然性和神秘性才是诗歌诞生的万有引力,因为正是它们,为诗歌命名提供了可能。除此之外的所有所谓的恒定的“律”,皆将诗歌引向反面。

现在,还能让我保持读一首诗的耐心的,是这首诗本身所具有的不可知性和这首诗背后的语气、脸庞和环境

我们活着时,语言对于我们来说究竟是什么?是熏风用以轻拂湖面的那柳枝,还是熏风本身?是柳枝轻拂下的那湖面,还是湖面本身?或者,语言即轻拂,以示我们的活着?

诗人在文本上的多种历练是必要的。就像一个诗人从青年、中年乃至晩年的写作充满了各种变化,一个诗人甚至在同一时期也需要至少在技术上的这一丰富性。能为大家者,必在技术上拥有了这一丰富性的。有例外,如兰波、海子等,那便是天才。

我们所说的“湖面正在腐烂”或者“腐烂着的湖面”,只有在语言内才可能出现和成立。语言是有神性的,当语言用于玄思,这神性就会显迹。是语言内的神性,赋予每个不可能的词以自身的逻辑和方法论。

诗歌的神秘性有二:一是指文本意义上的,即不可解;二是就技艺而言,属技术性目标。张枣曾言及他的《早晨的风暴》一诗说,那是可遇不可求的诗,以后他也未必再写得出来了。这“可遇不可求”大概即是技艺上无懈可击之诗歌的神秘性吧。

当下,诗界的异质更多时候表现在诗人之间已缺乏基本的信任、尊重,以及妥贴与深入的相互阅读。我们难见奥登之于叶芝的离去所感受的“生命的水银柱一下子跌入最低谷的哀痛之情”,难见“将诅咒变成葡萄园”的勇气。

每一首诗皆在我们尚未说出它之前已在一个未知的地方了,我们只是用语言经过它。凡语言经过之处,诗的明亮就被说出。它黑暗的部分,正是我们的语言未行至的地方。

尽量让每个词语拉长它们的能指,尽量让每一首诗歌保持它们新鲜的未知,就像每天多活一点,尽量在生活的坟墓里掘出更多的可能性。

给语言建一座寺庙,心怀敬畏地说出它的秘密。

暗径重叠。柳暗花明。樱桃树上结石榴。日常中我所厌倦的这些,诗中却是我最为醉心的。好比如刚才我路过的娱乐城所在之处,百年前或许正是我在县志中一直寻找的那座叫做“吃素庵”的旧址。

一首诗之所以失败,有时常常是因为它太过贪大。贪大,甚至会使一个不错的诗人迅疾堕落。

有时,一首轻盈之作经过脑海,将会带来负离子充沛的空气。一首诗之所以产生轻盈之感,是因为写作者是提着重心在向前。

级别: 一年级

3楼  发表于: 2013-11-03   主页:
友人评论
                                                                                                     他乡的“神曲” 
                                                                                                                                     ——谈施茂盛诗歌的佛意生成与诗艺煅造

                                                                                                                                                                                     夏汉

         在对于施茂盛诗的系列阅读中,我们发现他在诗里持续地体现出“他乡”的意念,这概约来自于佛教“涅槃”中的灵魂游离于肉体的意蕴或者称为“转(烦恼)识成(清净)智”的理念?在现代诗里,亦有心灵即故乡的说辞。对此,诗人有自己的解释:“在我的诗中,我将寄存我生和死的故乡皆唤作他乡”。我们看《返回》这首诗里,就有“我以为又回到了生前的地方”、“我所返回的路已烂掉”、“又回到了没来由的肉身”等诗句,都呈示出心灵(用佛语说该是智体)在“生前的地方”或“肉身”——这心灵以外的“他乡”——返回想象中的惊喜或惊异。而这里的时间维度不是线性的,这里的“在场”是在生死之外智体的“在场”。茂盛是心怀信仰的诗人,说白了,他谙熟佛道。我们也看到了论及他这一向度的篇章。在《未了经》里,他怀念骨瓮里的师父:“在里面薄薄地翻身/然后从淤泥里冒出葱茏的脸庞”,在“向长睡中醒来的师父致敬”之际,体会着斩首之法、浇灌之法和未了之情,在悟道之中“脱下形骸”以求心灵的超脱。
         每一位诗人的内心知识储备,都会有一个不同于他人的偏好——或偏好于历史,或偏好于哲学,或偏好于音乐与美术,在此知识储备的幕墙映照下,才有了诗学上的独特与差异。 可以看得出来,茂盛偏好于佛学意义上的感悟,因而他的很多诗篇都掩映在佛性的氤氲里。在《行乞》这首诗里,诗人还披露了一份虔诚:为了如来和基督,愿意“掘一口枯井披于身上,告诉他们/现在,我是你们的物种,我愿替你们在草间烂掉”。而难得的是,茂盛拥有了佛道与诗歌双重的修炼,二者相得益彰,从而确立了他诗思的纯净与诗艺的精湛。


上篇:聆听波光向湖面的散开

        胡戈.佛里德里希曾说过:“如果没有基督教,波德莱尔是无法想象的。……他有祷告的意志,以完全严肃的方式叙说原罪……”。同样的,没有佛教的在场,要谈论施茂盛的诗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与之不同的是,茂盛走着一条与佛学谐和的路径,而他又不是在写某种宗教诗——也就是说,他总是在对佛道的虔诚的认同之中,寻觅着一种近乎佛性的诗的境界。这种自觉在国内确乎少见。施茂盛自称“长居崇明岛”,又生性温厚,所以生存的磨难激起的抗争,换得一块净土来消弭——他在佛道里寻求解答就是自然而然的了。纵观其诗作,他并非独执消极的一端,而是在追逐一个安静、高妙的境界。在这个心志浮躁的时代,安静是多么可贵的品质。说白了,这也是一种定力。所谓的出污泥而不染的豪情,在这里都相形见绌了。
        茂盛写给佛界的诗的确很多——寄托着诗人对那神秘而圣洁之处的向往。《池荷》就是其中的一首:

聆听波光向湖面散开,
涟漪一圈一圈添加她思春的重量。

一小撮思春的重量
用于轻弹。

        一声“聆听”十分的虔诚,这首诗似乎是献给观音菩萨的,他的魂灵就在此处:“有时,我整日望着湖面出神,/以为总有一条小径将会从塘底引我回来”;“而我正轻轻收拾亲人们散落湖面的小碎步,/与轻弹的涟漪一起折进木盒内”;“我曾目睹他们背着塘底孤坟,/沿一枝池荷攀上琉璃界”。在这里,诗人的语言也格外的纯粹,衬托了心底的安静与无他的境界。同样,《鹈鹕》也是佛学意义上的顿悟,或者说是“鹈鹕一样难以吞咽的疑惑”。诗关乎“从新漆的湖面”与“从墓中的新枝上”醒来的异同——显然那是生死的问津。诗的介入是沉重的:“宿命腐朽的气味”、“湖底掘出的黑夜”、“一颗颗被黑夜掏空的冤魂”;所以才有了

有多少颗冤魂,便有多少颗亲人们结的果。
他们曾用断翅犁开
湖面,却从未见过费思量的鸿沟。

追寻入世的路途,或者说现实批判的路径,接下来一定会有控诉或伸张。而茂盛没有这样做,他遵循了“涅槃”的永恒、美好与快乐的佛训,因而有了世人难得的分享与安详:

每年,湖底的墓中都将有新枝刺穿棺椁。
而我会从新枝上再次醒来,
叼来一湖渔火,替湖面漆一回碧绿,
看亲人们伸手摘下高挂的星子,和你脸上的雀斑。

而更多的时候,诗人对心灵与肉身或故乡予以佛光的普照——那便是中道体性意义以及摆脱轮回后的喜悦境况。以此,一颗青涩的小豌豆也可以——

沿着光线爬上来
他们捧出亲人们墨绿的幽魂,举过头顶

再往上一点:硬硬地,似隔夜的春风
他们触摸到了光影里的一片建筑
——《豌豆》

        他说着“再见,而不是告别”,亲人们“在两个季节活在他们的/年轻日子里,像所有不完整的植物”;“用垂老,唤醒他们的晚年、中年和少年”——这里似乎有憧憬佛教的最高境界——越过胎儿期记忆进入虚空记忆的意味。
        茂盛的佛心几乎随处可见,那种四大皆空以及佛道中常常言及的“转世”的意念都不时的呈现在他的诗里,比如在《无题(6)》里就有

清晨。栅栏上
我遇见的我是融化在光影里的光影

是光影里缝隙般大小的瓢虫
是瓢虫的栅栏上
一棵词语滋养的豌豆

是一只衬着光影的壁虎。 

        这里的“光影里的光影”参透着某种极端的空无,而瓢虫、豌豆、壁虎以及后面出现的桃花等物象的不断的转换也一定寄托着诗人深长的意味。最后,诗人更加吐露了关涉佛事的真言:“一袭刚缝制的袈裟披覆在半空”,“书中偷偷探出头来的一位花和尚”,可以说,诗人几乎做到了俗常的生存与佛道的水乳交融了,这一点在国内诗界真的很少见。
         茂盛对于佛学情有独钟,每每耽乐于佛理的阐释,以至于他会在诗中写起“佛简”来,而且写得生动而空灵。在《佛简:涅槃》中有——

因这灌顶的空明,我在壁上
沉于画中灰烬。而他撒开
四蹄狂奔,形骸散了一地

        我们知道,佛学之中的“涅槃”意即清凉寂静,恼烦不现,众苦永寂;具有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远离一异、生灭、常断、俱不俱等等的中道体性意义;也即成佛。所以诗人写来如此的轻快与诙谐!在《佛简:佛陀》里有这样的句子:

为何在我背上,种这注泉涌

这是佛陀不经意间问的一句话,这里的“物我合一”的佛思足以发人深省,而诗人却在这里展开了他的诗的另一个向度。在《佛简:般若》里,诗人写道:

早晨起来,在菜畦里小坐。
那已成形的菠菜,借自身的丰沛与圆润,
荡漾着无以名状的翠绿。
柳枝间,稀松的鸟鸣远而未远。

有犀利的曦光各自来到我的身旁。
在我身上,刨出层层木花。
我因此可以脱得清浊相间,脱得愈来愈无形,
只剩一副打了补丁的膝盖,
供悬而未决的自己,驰心向外。

        对于佛学略有所知的人都明白,“般若”是一种了解到形而上生命的本源、本性的“根本的智慧”,是佛学得以立足的基石。作为诗人的施茂盛,不必玄经讲道,他只是借题发挥罢了,所以他在飘浮着檀香般的佛韵里兀自完成了跟诗关联的“丰沛与圆润”的形象/意象的塑造,让我们读后也有了贴近“智慧”的新异的感悟,或者说我们也几乎期盼着“后脑勺”有一颗“结着般若一样的树瘤”。同样,在《佛简:木鱼》这首诗里,我们体验了跟佛道密切相关的“空”或者是“四大皆空”的意蕴:“在它脊背上/还能种上长廊里三三两两的月光”;“我随之种上远处的鸟鸣/也种上七窍之音”;

在佛简里种上一座空宅并且敲打它
它的长廊尽头,有月光灌顶
稀稀疏疏的,似鸟鸣

        空宅、稀稀疏疏的月光下敲打着木鱼,那一定是空无、静谧的,而更让人惊异的是它们是忘记如何“在佛简里种上”的了——全凭一种空幻的想象,且伴有几分虚幻的推想。故而,这只“气若游丝的木鱼”就给我们平添了来自于佛家的意趣。《佛简:沙弥》是一封较长的书简了。在这里,看似跛脚的金龟子观看一尾“红鲤”的今世前生,并对自己的前世的窥视与寄语,实则是在托付诗人自己的心语——缘于诗里弥漫着佛学里的“转世”之说,这对于一位深爱佛教的人来说,是自然规避不了的。
        从阅读中,我们看出来施茂盛居然可以冒生死于身外,在很多诗人不敢踩踏的门槛上,敢于写出“我在自家后院写晚年日记。……/间或,又推算着自己将至的大限,喃喃自语”——诗人难道不晓得诗之谶言之讳?在这里,显然是需要莫大的勇气的。而答案就是:诗人拥有着强大的佛道信仰情怀的支撑,深知“生,也未尝可喜;死,也未尝可悲”的佛理,或者说那几乎是他果然的“生命的自觉”:一种佛教称之为“转(烦恼)识成(清净)智”的境界,从而不受生死的支配,而能自由于生死的言说之中。在《墓地》这首诗里,诗人对于生死就有着极度的清醒:“莫与墓中人相谈甚欢/其实,我是来道别的,用醒来向你道别”的句子,用以昭示“活着”实际上便是“在死去”,而“死去”又未尝不是一种“醒来”。或许惟有悟透生死的人才会对生死如此融通,所以他在不经意间总有这样的诗句涌现,比如《草木》——

我看见自己缺了青龙角的头颅
已被它们搬到了天上。而剩下的
正抽了筋骨似地,被生生唤回墓中

        诗人在这生死融通里也看见了生与死混淆的悖谬:“有人一早换上了新脸庞/从长眠中醒来。醒来——/却不知又将自己丢在了何处”。这是诗人因为世间的行尸走肉“在死去”而从内心深处涌出的决绝情绪。在《死者》里,他写道:

早晨起来,看见每人的窗棂上挂着
各自的尸首。

        在这里,诗人或许顺从了佛教意义上的一切肉体都是臭皮囊,而智识才是重要的教义?因为我知道,他在我们谋面之初,就向我袒露了亲近佛教的心声。那么,诗里就蕴含了救赎的意义。所以才有“青黛的树冠上滴下的鸟鸣/仍在喂养着他们,像喃喃自语/养活了垂死中的我。”而接下来,他又无奈的写道——

……无用的良心顺着拖垮的身体轻拂河水
令河水没日没夜地,坐在乱石岗上熬药般自赎
哦,请原谅那么多人终将无端死去
原谅他们将死者的善恶吞进了肚中

从这首诗里,我们看出来诗人的复杂心智与对世道人心的无可奈何。那么,他却转而从弱小生命力寻觅“死亡”的高尚就不足为奇了。看他的《暮春》,

一群麻雀在死去。

为了宽恕活着的、更孱弱的同伴,
他们一点点死去,
埋头替别人烂掉五脏六腑。

        ——如此的情怀是多么的伟大与不易!在人间,我们看见的尽是尔虞我诈,相互倾轧,欲置人死地而后快;在“煞白的田垄上,/甚至云端喑哑的树梢”我们却能看到一群麻雀的宽恕与慷慨,所以得到“麻雀是枝头惟一的轻盈之作”的礼赞就在情理之中,而我们这群“再也无法啄食黑白善恶”的人类“对生的羞愧!内心一地的颤栗”也是理所当然的了。本人对于佛学几近无知,亦不晓得茂盛的修道有多深。而从他一系列诗作里,我深刻地认定:他总是透过精湛而深邃的诗行,在生存层面上的展示中给我们以宗教意义上的体悟与启迪——这在中国当代诗坛是几无可比的。


下篇:用陡峭换取梦境的开阔

       我们或许会沉浸于施茂盛诗歌蕴涵的新异里,乃至于忽略了其技艺的高妙。其实,他的诗艺同样是让人心仪的领域。记得波德莱尔说过:“要看透一个诗人的灵魂,就必须在他的作品中搜寻那些最常出现的词。这样的词汇透露出是什么让他心驰神往。”在施茂盛的诗里,会经常出现这样的词汇:案头、诱饵、小鱼儿、湖面、池荷、尘灰、天空等,也就是说,他善于写轻盈之诗——不仅表现在诗意上面,也表现在诗句上的柔和,安静与干净。这独特的诗学风格既显露了一个南方诗人的秉性,恐怕也跟他向往佛道的心性有关。他的诗在典雅、纯净的样态里拥有着灵透,而日常词汇的运用又让我们对诗人有着当代性的察觉。同时,他非常在意语言的质地,他有时候会让语言在柔软里拥有支撑,比如:“炊烟贴着青草的筋骨,/将身子拉直。”有了筋骨,青草就有了硬朗的感觉。说到底,他几乎开拓了一个以佛意渗透的诗学的新向度。
        以我对茂盛的了解,他是一个有着复杂心思的诗人——那来自对世事多舛的历经以及炎凉人心的体察。本来,从存在诗学的角度推测,他应该是一位诗路驳杂的诗人,而事实上,他却走着简约的路子。通览诗人近年的诗作,我们有一个发现,他的诗题目也是简短的,多用两字题或三字题;在有的篇章里,干脆弃去标题而总以《乌有乡笔记》,整个诗写只有《游唱在呼伦贝尔的脊背上》超过了10个汉字。他宁愿冒单调之嫌,也要信守自己的偏爱。而他的诗句更是追求着不枝不蔓的简洁。
         生存的悖谬理应是一位当代成熟的诗人展示的主题,施茂盛自然也不例外。在《醒来》这首诗里,他就呈示了鸟与人争宠或扮相:“鹁鸪。斑鸠。黄鹂。画眉/个个都漆上了人的模样/它们,也是这座小院的心脏”,本来,这些鸟都是人的宠物,或展示美丽,或展示歌喉。而它们却要漆上了人的模样,成为小院的心脏,让人相形见绌,真是对人类人性沦丧的绝妙的讽喻。他还是一位隐逸的诗人。作为一位直面复杂事务,满目世事沧桑的诗人,很容易陷入“现实”而不能自拔,让现实掩没了诗。而茂盛予以高度的警觉。他在致友人信里曾经说过:“我宁愿只为我的国家写诗,而不去做这个国家的诗人。”可见他的清醒。在对于世事的洞察里,他似乎是在避开相互的厮杀,活出一个生命世界里的和谐。因而在诗学选择上,他会避免对现实的直接处理,或者说他宁愿绕过眼前、远离时事,而走一条曲隐之路。即便在侧重于客观外在物事呈现的《他乡集》里,诗人也做了尽可能多的“隐匿”,在凝重的语调里,荡开悠远的诗意。在表达沉重的题蕴里,也会如此,我们看《吹拂》这首诗:

秋风破。偏向暮晚的谷仓无遮无拦。两侧的
灯笼剐去了眼珠子,干瘪地衬在薄雾里吹拂
薄雾在松垮的衣袍里吹拂。枯枝穿过树林
长久留下阴影,在吹拂。青丘在吹拂。山岗在吹拂
抱着史书、骨瓮和鱼骸的江河一路向西,它们向西
吹拂。端坐草尖的静默的白塔在干涸,在吹拂
头顶上,姐妹们捧出裸体,看裸体被碧溪涨破
向远处吹拂。而,天穹被一颗一颗拔去木楔
在四处撒落的村庄的酣睡里,吹拂
村庄在吹拂,但它们永不再醒来
甚至有支运粮队伍,点亮每粒绝望的稻谷后
被埋在了地下,他们也不忘重新列队,向上吹拂

        或许这是诗人在一个乡间的山岗,那是深秋,他看见的一切都是沉重的:谷仓无遮无拦、灯笼剐去了眼珠子,干瘪地衬在薄雾里;薄雾在松垮的衣袍里;白塔在干涸;裸体被碧溪涨破……而这一切,统领于一个意象“吹拂”,一切都变了,变得不可捉摸而无奈,甚至于是绝望,而在诗体上也轻盈了许多。不妨说,这首诗犹如一个噩梦——它在诗意的沉重里升华为诗艺凄美的飞翔。此刻,我想起蓝蓝曾经写过的一首《艾滋病村》,诗里也有一个中心意象:微风“瑟瑟作响”,它们几乎可以媲美。在茂盛这一类诗里,我还有一个推想,以他的履历,应该耳闻目睹更多的乡村故事或史实。若走90年代诗歌的路径,他就会有很繁琐的叙述/叙事的诗句,而我们很少看见,可见诗人对于叙事是报有足够的警醒。或者说,他对于事实做了最大限度的剔除,而仅仅留下稀薄的事相或语言层面上的沉淀。引用诗人自己的诗句就是“旷野被万物/消化得只剩三两座坟墓”——诗几乎也是诗人秋后的“旷野”那样疏朗而旷达了。
        在《行乞》里,我们发现茂盛拥有的语言之中的神话性,或者说,靠语言营造神话的技艺:

我提着水桶里的如来四处乞讨
我欢快地去云端乞讨
水桶里装着雨水、游尘和自我散去的夜晚

夜晚储存的盐,微微有些发甜
它们更喜欢在我篮子里
化作一片汪洋,拼命跨出空宅的门槛

        在这里,一切非常规的有悖常理的物象都积聚一起,如来佛纵然无处不在,在水桶里也觉意外;去云端乞讨绝非人之所为,水桶里能装着自我散去的夜晚吗?而这些意象在诗里则让你在惊悚里无以辩驳,这的确是语言的功劳,也是诗人的高超本领。在随后写的《遥望》里,也有相似的表现:

我与一只坛子一起
拱出地面
然后,爬上墓碑
遥望我转身的背影挂在哪棵树梢
并为这个绝色的春天
贡献着怎样的断头之花

        让人不解的是“我在这朵断头花下醒来”,接着,还有“这是你用去的牙床、头骨、膝盖/和奔跑的七窍/在晚餐后的桌子上一片狼藉”,让你在荒诞的境遇里体味诗的蕴涵。但它们不是神话,不是寓言,而是诗的一个非常态,唯此才展示了诗的魅惑。在《诸鸟》里,我们几乎察觉了诗人的“泛神”情结:他能够约鹁鸪、斑鸠、雉鸡、黄鹂、画眉还有苍鹭、朱鹮、白鹳、鸬鹚、鹈鹕等诸多的鸟类“率白头翁、山杜鹃和仁慈的佛法僧”来到这人间“撒欢,互授飞翔术”,化却恩怨,“将习得的手艺/毕恭毕敬传给路人。”在这里,诗人体现了一个劝善与众生普度的佛家精髓,因而才有了如果他们今年还来,“我乐意为他们脱下/洗尽的七窍,剔透的肋骨/借给他们做/生儿育女的窝,做生死长眠的坟场”的高尚情怀。
        赋予自然万物以灵魂,而让人反而显得渺小,是诗人阔大胸怀的昭示。在《无题(1)》里,茂盛就想象了“傍晚的犀牛沉入西塘/窗棂上的西塘,一团剪影幻觉那么大”的宏大气象。看见一只鸵鸟跨下旋转楼梯,“自愿陷进时间的圈套”;而

睡莲是用来蓄一湖幽魂的
木樨是用来治愈秋天的
龙葵和乌柏,像是它们自己发明的宗教

        在这里,所有的生命与非生命都是那么通灵而强大,唯有人类——“你仍在昨日的领带里将薄薄的身子扣紧”,纵是便士般大小的斑鸠和鹧鸪,“早晨我还与它在鸟笼里周旋”;故而,诗人向人类发出了祈求与善良的呼唤:把鸟笼披在身上吧,“我们搬到它们的明天里去聚个小会”,说到底,唯有向自然与一切生灵靠近、施善才有人类的未来。
施茂盛有着极强的想象力与转换力,他为想象的赋型有时候让你惊异之余,也愈加佩服其语言结构能力。在《无题2》这首小诗里,诗人把午后的迷幻想象成“一尾游荡在前世的小鱼儿”,而且展示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她在抵达之前
先将我轻轻一触
一触,我便退回光影里的原形

        加上后面诗句里的“故国的残骸”、“两畔的万寿果”等意象,诗又一次跌进幽眇的佛境里。且有纯净的语言,淡薄的寓意,让这首诗几近完美。在《无题(4)》里,我们同样看到了诗人赋型的才能。这首诗有两个关键意象:孤坟,湖面上;前者显然是为了追念过世不久的父亲。而让人惊奇的是后者——孤坟怎么会出现在那里?我揣测,那一定是诗人缘于对老人的思念之深、痛苦至极而产生的幻觉:一个老人孤独到茫茫村野犹如漂浮在浩淼的湖面!可贵的是,诗人能够抓住这一幻觉而展开诗的写作,在回忆、梦幻与想象里让诗意沛然地流淌。这首诗显然也有佛意的浸透,那便是白鹤这个意象的贯穿:“白天惟有一只白鹤在此游荡”;“一个返身太极拳里的白鹤”;“十一岁的姑姑/昨夜抱着游荡在身体里的白鹤”就道明了一切。这首诗也体现了诗人生存的苦痛与佛心的交混。不妨说,诗、人生与信仰就是如此的水乳交融般的天然地联系在一起是多么合乎情理了。在《无题(6)》里,那在瓢虫、豌豆、壁虎以及桃花中间的想象与转换更是让人眼花缭乱、击节叫好。
        一个诗人的感觉的敏锐与否几乎决定了他的诗的内涵的质地,也是其诗写水准高下的关键所在。阅读中我们就发现茂盛的感觉极其细致而敏捷,以至于抵达了“错觉”的边界。他曾得意地写了:“在清晨的栅栏上遇见错觉里的光影//我的错觉里/远景深处的湖面上奔跑着明媚的尘埃”。在很多诗篇里,他甚至能够凭借错觉构成一首完美的诗,这不是所有的诗人都能够企及的。
        我猜测,诗人一定浸淫于古诗词中太久,所以一些意象才会信手拈来,而可贵的是他能让古旧的意象浮现新意的异外,这不失为一个诗学功夫。同样,诗人在感受与诗的转换中也表现出微妙的技艺。在《南方志》里,就看得出来。

月光,一朵更比一朵肥硕
在淮河以南的枝头
饲养奔跑的犀牛。……

       在这一节里,诗人给我们两个实像:月光、枝头和两个喻相:花朵、犀牛;加上肥硕与饲养,把“淮河以南的”夜描绘得丰满、安静而又灵动。而在第二节里,诗人又展示了极大的想象力和暗示:“我已隐隐感到/邻省,某条大河在韵脚里涨潮/发甜的小水电站/跌倒在,蓑衣人的深喉”——他其实的意思是在说:大河的涌涨溢满了诗意,而小水电站在跌落之中,四周都是雨雾,而诗人偏偏不明说,仅靠“在韵脚里”与“跌倒在,蓑衣人的深喉”就渲染得淋漓尽致!
        茂盛不耽于凡常的阐述,他总会让诗置于一个阔大的背景或悠远的视域里,从而营造着淡远的意境。在《无题(3)》这首诗里,从天幕、时间、风暴、湖面这几个词里,你就能领略一二了——

一只蝴蝶标本用时间的别针钉在天幕

一座蝴蝶形风暴
它的缺口在另外一个更深的地方

风暴中央安谧的湖面上
一群天鹅将椭圆形身体从镜头里取回

难得的是,在如此的背影里让一只蝴蝶穿梭其中,引发了颇多深邃、细微而又回环往复的想象,从而使得一首诗形象、丰满、细腻而又富有张力,让一次诗写趋于完美。
        在阅读中,我们不时地会发现诗人抒情的诗句,这在当下充斥冷漠反讽、追求语言的零度的诗坛颇为珍贵,而他又不屑于那种单薄的、肤浅的抒情,比如:“麻雀的卑微是多么的干净啊”,“哦,这是多么仁慈的因果律”;“一束光影里,小鱼儿的玄思是多么巨大呵”——我们能够说,诗人在以博大的情怀追求着抒情的厚度与重量。
但凡成熟的诗人,都会把社会万象作远距离窥探,而不搬至眼前与身边,最终让诗留下散淡的语象。茂盛亦是如此,乃至于形成其恒久的诗学特征。因而,传说、故事、戏剧、梦想,甚至于沉思成为入诗的缘由就成为自然而然的技艺了。《张生记》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这首诗似乎取材于戏剧——是越剧《西厢记》给诗人的划痕吧?在这里,我看见了原本就带有臆想意味的“脱胎野狐”,如聊斋之中的女妖,而“雨水和/四壁的虚白”更添加了诡秘的色调,这也标定了本诗的基调。同时,这首诗用字十分干净,很好的衬托了恬淡的诗风。
        作为一个优秀的诗人,缘于对身边物事绝妙的感受,继而就相应地产生了绝妙的喻相。在他的诗篇里这样的诗句比比皆是:“身旁的麻雀在自造的空中飞,越飞越硬/仿佛是我们灵魂的一颗颗羞愧的补丁”;“铜镜中,他曾种下的一枝火焰”。同样,在绝妙的感受里,诗人也作了巧妙的变形——这几乎也是现代诗重要的技艺之一,在《聆听七人唱诗班唱诗》里:

他们一共七人,各自负责一副墨绿嗓子
练习啼鸣

他们用体内钨铁的喑哑
交换教室外桃林深处一桶清水的悲恸

        墨绿的嗓子、桃林与“清水的悲恸”的嵌合给人以更多的联想,这样的句子也让我们对于现代汉语有了更多的期待与惊喜,这其实也是诗人能够做到的对于语言的一份贡献。一如布鲁诺•舒尔茨在《现实的神话》中说的:“在诗人手中,语言,某种程度上,抵达了其潜在真义的感官层面,它在确保与自身法则一致的条件下本能而自由地发展,并重新获得其完整性。”(奇平译)
        施茂盛以诗论诗的句子并不多,而在《无题(5)》里居然发现了:

一次天花板上的长途旅行
抵达的目的地是陌生人的梦境

        一个孤独的人长久的望着天花板,慢慢的,进入了陌生人的梦境——那不就是诗人的白日梦吗?这几乎就是诗人绝妙的俗常写照了。下文里还有“中途,遇见一只纯正的乌鸫”的句子,让我们联想到斯蒂文思的《观察乌鸫的十三种方式》,这个意象,茂盛一定会非常熟悉的。接下来,诗人看见了“时间自捅的窟窿里喷涌出来的内脏”与远处教堂的屋顶——知悉茂盛诗歌征候的人,大约都会想到,他最擅长的主题就是时间与宗教——这首诗其实也是其诗学的自我展示。更让人惊喜的是,诗人在这里披露了其诗写秘密,那便是:“用陡峭换取所有梦境的开阔”——这的确是施茂盛诗写的特色,他的修辞以及语言都有“陡峭”的风格,而文风与蕴涵的开阔更是不言而喻!从这个意义上说,这首诗可以是诗人的得意之作,也几乎是瓦莱里所谓的“上帝赐给你第一句,你要完成以后的九句”的完美版本。总览施茂盛近年的写作,他在对繁杂世事、人心的感悟之中赋予佛心的关照,因而让诗拥有了某种通透与轻盈,而在技艺上遵从了“他被他所经历所描写的世界紧紧抓住,就像上帝被他的造物紧紧抓住一样”(卡夫卡)的诗训,规避了一切人为的技巧,从而写就了他精彩的他乡的“神曲”!

                                                                                                                                                                                2013.3.1-12.兰石轩 






                                                           “我实在不能告诉你,她甜蜜的神秘” 
                                                                                                                             ——施茂盛诗歌阅读之一种 

                                                                                                                                                                                    马绍玺

我宁愿只为我的国家写诗,而不去做这个国家的诗人。
                                                           ——施茂盛一九九零年九月十六日致友人信

         施茂盛是复旦诗人群中的重要诗人。诗人桑克甚至说过:“施茂盛是复旦最优秀的诗人之一”。他的诗歌至今保存着校园诗歌的干净和纯美。1986年,作为一位代培生刚入复旦大学中文系的他就成为了复旦诗社的重要成员,写诗,并且组织复旦的诗歌活动,影响波及上海诸多高校。多年以后,施茂盛常常在回忆中感怀自己的复旦诗歌生涯,一面怀念友人,一面怀念那些自己曾经的年轻诗情,并将那一切视为是诗神缪斯对自己的“灿烂神启”。然而,复旦的朋友们对他的怀念更抵达他生命中诗情的本身,比如韩国强在《复旦生涯》里就说:“他的诗歌让我感到的震惊是我很难用语言表述的。我可以感受到从他的文字背后穿越而出的能量和光。我们一见如故。这个18岁来自崇明岛的少年,使我对当时流行于复旦的那种情诗保持着极大的距离。”虽只是感怀式的语言,但施茂盛以及施茂盛诗歌的独特性得到了强调。也就是在那时,施茂盛开始发表作品了,《诗林》、《湖南文学》、《关东文学》、《上海文学》、《萌芽》、《芒种》、《星星诗刊》、《诗歌报》……一路刊发着来,并且获得了当时以提倡“新生代”诗歌而闻名的《上海文学》授予的“1988—1989年度上海文学优秀诗歌奖”。
         然而,这只是诗歌和生命灿烂的一面。在这诗情灿烂的背后,是施茂盛生命的另一面,那就是“尽一切努力使自己默默无闻” 。大学毕业时,施茂盛又回到了崇明岛,回到了那个属于他的乡村世界。在那个被江河和海水包围的岛上,他先是教书,然后做机关文职人员。其间,虽偶有中断,但却从没有放弃诗歌。事实上,他写得并不少,但他似乎在有意无意地推迟着出版诗集的时间,直到2005年,在复旦大学百年校庆之“复旦诗社成立二十五周年纪念活动”的催促下才出版第一本诗集《在包围、缅怀和恍然隔世中》(复旦诗派诗歌系列丛书之一)。那之后,他又默默而勤奋地写了几年,并计划2013年在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名为《婆娑记》的新诗集。我们对这本新诗集充满了期待。
        施茂盛的诗擅长在最平常、最世俗的地方给读者诗意的一击,让阅读者在被击中之后带着别样的心境去重新体验生活。在早期一首名为《果园》的诗的开篇里,他这样写道:

黎明之前,果子在空气中不停地颤动
被一束来得太早的光芒切开
我实在不能告诉你,她甜蜜的神秘
就像此刻,人类的嘴唇进入她的精神
不仅接受这样一个事实的存在
也感觉到自己的迷恋,来自于芳菲的心灵

阳光就这样慷慨撒向果园
尘土欢快地飞扬,就像奔跑的鸟群
这让我想起桃花初绽,二月
迷乱的几天里,连避雨的地方都没有
枝头挂满了铃铛的小物件,很远
你就能听到,它们在天堂里响成一片

         这是某个清晨诗人从属于自己的诗歌家园“崇明”醒来,突然面对黎明的光芒;面对阳光的撒照;面对阳光里“欢快地飞扬”的尘土——在诗人的世界里,它们仿佛“奔跑的鸟群”,又像二月“桃花的初绽”;面对早晨刚一醒来就欢愉得像在天堂里歌唱的鸟群——它们可能是上帝在“枝头上挂满了的铃铛”……总之,面对如此“这么多的爱情和诗句”,诗人丰富的心灵已经应接不暇,于是真诚地感叹道:“我实在不能告诉你,她甜蜜的神秘”。确实,“神秘”和“诗意”都是无限的,而我们对它们的追寻和领悟却又是有限的,这应该是人生的缺憾之一。于是,当诗意密集地呈现并像流水一样涌来,而诗人手里可用的词语和恰当的表达却还没有完全准备妥当时,诗人是无奈的。
事实上,施茂盛面对诗意世界时的惊奇和无可表达的无奈,又何尝不是作为读者的我面对他的诗歌世界时同样体验着的惊奇和无可表达的无奈呢。西方人在谈到缪斯时说,她有着“独特的面部表情”。可是,这独特的面部及其独特的表情并非固定不变,她幻化无比,常常让追寻者处于只可意会却难于言传的无奈里。于是,我这里的阅读自然只能是对施茂盛缪斯面孔及其表情的一种个人阅读了。

一、    诗意:想象、语言与诗歌的形式美
        诗是一种崇尚创造与新异的艺术。诚如有研究者指出的那样,艺术,尤其是诗,“是一种体验事物之创造的方式,而被创造物在艺术中已经无足轻重” ;“诗歌有它自己的规则,这个规则创造快感,所以没有必要去追问它的意义;富有韵律的组织使语言得到智慧的掩护,并且使它能牢牢地镶在机械的记忆之中。” 施茂盛是一个非常懂得享受用诗歌创造快感的诗人,他把诗歌的竖琴抱在怀里,弹琴的手法随手拈来,毫无顾忌,创造的快感便音乐一般从诗歌的竖琴上淌出来。其中,奇异的想象、诗意的语言、精美的形式是他诗歌竖琴最擅长演奏的技法;当然,为了实现“诗的目的”,这三种技法往往被他诗歌的手合奏着。比如,在他新近发表的诗歌《南方志》中,有这样三节:

1.
月光,一朵更比一朵肥硕
在淮河以南的枝头
饲养奔跑的犀牛。怀抱涧谷、巅峰和草木之海
奔跑的犀牛,眼底衬着无眠
安静。浩瀚
              
2.
我已隐隐感到
邻省,某条大河在韵脚里涨潮
发甜的小水电站
跌倒在,蓑衣人的深喉

6.
陌上,麻雀的卑微是多么的干净啊
如树瘤,如墨迹,如碗底滚烫的灵魂
——《南方志》

         如果不是从“诗是用词的艺术”、“想象是诗意的基础”这样的审美角度去欣赏,那么施茂盛这一类诗歌的美和创造性就很容易被忽略和遗忘。从古典诗歌到现代诗,写“月光”的诗句已经无法穷尽,再出新意似乎已经很难,但施茂盛却说“月光,一朵更比一朵肥硕”。这一行诗的妙处在于,先是用计量“花”的量词“朵”来计量无可计量的月光,赋予月光可见的形态和美的品质——从给人美的感受这一点上说,月光和花儿是一样的,同时,又用“肥硕”这一既充满肉体感,又饱含诗人肯定性情感的词语来写月光的品质,不仅写出了月光的皎洁与温情,还给人新意无比的审美享受。然而,这还没有完,诗人接着说,一朵朵肥硕的月光,“在淮河以南的枝头/饲养奔跑的犀牛”。这又是怎样大胆的想象与跳跃呀,“月光”与“犀牛”之间,竟然用了“饲养”这样一个目的性极强的动词来连接。确实,大约只有充满想象力的诗人在灵感状态下才能“发现”它们之间的联系。第二节里,“发甜的小水电站/跌倒在,蓑衣人的深喉”两行所表现出的想象的奇异以及词语间的大跨度衔接,同样值得品味。虽然,我们也可以把这两行诗视为是诗人对中国南方某次洪灾的记录,但是诗歌的记录肯定有别于其他文体的记录,它的重点不在所记录的事实上,而在于诗人的记录方式上。“发甜的小水电站”,一个充满了现代体验的意象,而“蓑衣人”多少又让人感觉到了一丝古典诗歌的意味,但是诗人却用一个含有暴力性的词语“跌倒”,让这座“发甜的小水电站/跌倒在,蓑衣人的深喉”里,诗意由此生发。第六节更是对读者的阅读习惯和诗歌审美构成了巨大的挑战,因为它实在太陌生、太新异了,在已有的诗歌经验中读者很难找到审美参照:“陌上,麻雀的卑微是多么的干净啊/如树瘤,如墨迹,如碗底滚烫的灵魂”。说“麻雀的卑微”是“干净”的,而且这种卑微“如树瘤,如墨迹,如碗底滚烫的灵魂”,读者需要在这中间自己填充多少审美想象,才能跟得上诗歌的审美体验呀。
        事实上,这种带有相当程度的暴力性的语言组合和诗性想象一直就是施茂盛诗歌诗意塑造和呈现的方式之一。这里再举几例:

转向云端的栈道在云端宛若
绝句折断于两行场景描绘
宛若,押韵的雨层下
人类派遣童子军,在海拔里翻转山谷
            ——《在云端》

乌鸦一身漆黑。但它
仍然是我们黑夜里最好的灯笼
照彻,时来运转的原野
           ——《乌鸦》

地上,我见过的那些活着的人,
他们馊粥似的脸庞,
正被散淡的炊烟稀释。
——《炊烟》

当我看到对岸的鳟鱼
在晚霞中暴走
我以为又回到了生前的地方
多么美妙呵——
我所返回的路已烂掉
我所吞食的朝露不是朝露
而我借着欢喜的涧溪
又回到了没来由的肉身
——《返回》

         确实,“诗歌,严格地说,是想象的语言;想象是这样一种机能,它不按事物的本相表现事物,而是按照其他的思想情绪把事物揉成无穷的不同形态和力量的综合来表现它们。” 如果剔除了想象,那么诗意将随之消失,诗人将一事无成。1987年,著名流亡诗人布罗茨基在他的诺贝尔受奖演说中说到,“诗人,是语言赖以生存的工具,……他之所以写诗是因为语言的诱发。” 施茂盛受到他的语言和语感的诱惑,写下这些充满诗意的诗歌,将我们从日常的平庸之中拯救出来。
         在诗意追求上还尤其值得注意的一点是,施茂盛特别讲究诗歌的“形式美”。这肯定与他在复旦大学受过的良好专业训练有关。这里说的“形式美”即是闻一多所说的新诗的“建筑美”,就是新诗“属于视角方面的”格律追求。在一个新诗已经写得越来越随便,形式越来越没有约束的时代里,施茂盛似乎是一个主动追求戴着镣铐跳舞的诗人,这显示出了他的诗歌抱负。我考察了他的大部分诗歌后发现,无论是早期的《候鸟》、《向崇明飞去的一只鸟》,还是最近的《张生记》、《劈柴记》、《屠牲记》、《命名记》、《乌鸦》、《未了经》、《醒来》、《在云端》、《在路上》、《忧郁症》、《晚年》、《豌豆》,包括他贴在网络上的大部分诗歌,都非常讲究形式美。这些诗每节或四行、或三行、或两行,有着明显的“节的匀称”的特点,给读者视觉上的美的享受。在新诗百余年的发展历程中,经由诗人陆志伟,新月派诸诗人,以及之后的卞之琳、何其芳、冯至等诗人的追求,为诗魂寻找有序的形式一直是中国现代新诗自我建设的重要内容,它“是一种把新的现代经验形式化的追求,体现了从个人意识的觉醒到诗歌本体意识觉醒的重大转折,给‘新诗’带来了诗情的内敛和艺术独立的价值。” 施茂盛对诗歌形式美的有意追求表明了他诗体意识的自觉,期待他在这方面有更宽广更有效的探索。

二、诗意:让时间停顿和饱满的魅力
        有时,施茂盛在自己的诗歌中与缪斯一起施展神力,让时间“停顿”下来,无限展开它的深度和广度,让那些停顿了的时间因为停顿而充满诗意,又因为诗意的魅力和品质而饱满起来,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这类诗歌是他抗争“时间的栅栏”(《豌豆》),抵达属于自我的“生命时间”的结果。相比较而言,我更喜欢他的这一类诗歌,比如《忧郁症》、《劈柴记》、《醒来》、《无题(2)》、《旷野》、《城乡交界处》、《石榴》,等等。

清晨。起身。打了个幌子
接着又在院子里劈柴
“嘭嘭嘭”,爆出的几排声响
令懵懂的身体,瘫痪在
一分为二的自在与喜悦里

我不得不描绘远处的鸡鸣犬吠
是它们把我的身体抬得更远
草垛上,涧谷中,晨钟暮鼓之间
我有无数分散于四处的形骸
看似无穷,其实每日都在减去

又不得不惊讶于窗外
新枝抽出悲喜,黄鹂声张了虚势
泥土里,我已不足一人
向下的坠落半枯半荣地映照着
墙角那把披头散发的斧子
                ——《劈柴记》 

        时间问题是宇宙间人的根本性问题之一,因为谁都无法躲避时间的啃噬,因而,人的存在是一种时间性存在。自进入现代社会以来,“时间”成了现代生活中主宰一切的神,并以不可控制的力量取代了传统社会的缓慢和自然。它以某种均值的密度不断前行,仿佛只要时间一直往前,永不停息,一切问题就都能迎刃而解。然而,诞生于现代生活中的现代艺术并不完全赞同这种时间观,它们和它们的艺术家有着自己的时间哲学和体验时间的独特方式。甚至可以说,在他们那里, 艺术就是“抗争”现代时间的工具,就是寻找加长生命瞬间的办法。他们不是通过幻象来记录时间,而是要进入时间本身。比如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华年》、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康拉德的《密探》、乔伊斯的《尤利西斯》等等,都是现代艺术抗争“时间的栅栏”的经典作品。其中,康拉德根据1894年的真实事件写成的《密探》可以看作是现代人抗争“现代时间”的文学寓言:书中那群无政府主义者摧毁英国社会生存能力的手段,并不是要用炸弹炸毁白金汉宫或国会,而是要炸毁格林威治天文台,因为他们抓住了现代主义的精髓——现代社会所建立的基本秩序都是以现代时间为基础的。
       《劈柴记》就是施茂盛抗争“时间的栅栏”,突破时间的秩序的结果。当然,我不是说施茂盛在这方面的意识和抗争的深度已经达到了前述世界著名作家的效果,而是说在与时间搏斗这一点上,他与那些著名作家是一致的。

清晨。起身。打了个幌子
接着又在院子里劈柴

        时间是清晨。事件是起床后在院子里劈柴。但是,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充满传统农业意味的劳动事件之所以能“接着”进行,是诗人“打了个幌子”的结果。幌子,就是人想进行某个活动而不得时所假借的名义。这里,诗人省略了幌子的内容,也省略了因为不想去做而打幌子的那些事情。确实,那些省略了的内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诗人终于“打了个幌子”,勇敢地让生活的时间秩序和内容在这里“拐弯”,让时间和事件都“停顿”在“在院子里劈柴”这一单纯的体力劳动上。这一“停顿”具有神奇的魔力,它让诗人的体验因此丰富起来。先是在这一简单的劳动事件中获得了一种在别的时间体验中难以获得的自在与喜悦:“‘嘭嘭嘭’,爆出的几排声响/令懵懂的身体,瘫痪在/一分为二的自在与喜悦里” 。接着,伴随着劈柴的持续进行,“停顿”了的时间——实际上是“延长”了的时间——被最大限度地空间化,诗人的体验被赋形在扩展了的空间中。时间被空间化以后,诗意也被赋形在空间中的鸡鸣、狗吠、草垛、涧谷、晨钟、暮鼓、新枝、黄鹂……这些情感对应物上,于是诗人这样写道:我不得不描绘远处的鸡鸣犬吠/是它们把我的身体抬得更远/草垛上,涧谷中,晨钟暮鼓之间/我有无数分散于四处的形骸……又不得不惊讶于窗外/新枝抽出悲喜,黄鹂声张了虚势……

        福克纳在《喧哗与骚动》中塑造的主人翁昆丁是一个时间的恐惧者,他主动打碎怀表,避免看见橱窗里摆着的钟表。他说,“钟表杀死时间……只要那些小齿轮在卡嗒卡嗒地转,时间便是死的;只有钟表停下来时,时间才会活过来。” 《劈柴记》就是诗人因一个幌子而逃脱了钟表时间的结果,在钟表停止不动的“我”的思绪里,时间有了生命,时间因这种诗意的生命而饱满起来,成为诗人和读者生命的重要组成。
         施茂盛这种让时间停顿的措施,不是一种纯粹的诗歌技巧,而是一种独特的时间体验方式,其心理机制是对现代社会中单一的、普遍使用的,而且是无可分割的统一的理性时间之神的逃避。本雅明曾经说过,“思维不仅包括意念的流动,而且包括意念的停顿。每当思维在一个充满张力的构型中突然停止,这一构型就会受到冲击,通过这样的冲击,构型就会结晶成一个单子。”  施茂盛这一类诗歌的诗意就在这种停顿中产生。在另一首名为《忧郁症》的诗里,诗人是这样开篇的:

午后,亭廊里避雨
雨声里扶着身体发呆

空想浅浅的,令我陡生忧郁
如脉象中埋有秋后的小场景

        一个平常的午后,亭廊里被迫停下来的“避雨”,就是一个时间从原本的轨道上停下来的拐点。而避雨的诗人在“雨声里扶着身子发呆”的过程,就是心理时间因停顿而不断丰富和饱满的过程。于是,“空想浅浅的,令我陡生忧郁/如脉象中埋有秋后的小场景”。停顿的时间饱满得像丰收的秋天一样。
       《无题(2)》里的时间与《忧郁症》里的一样,也是一种因停顿而饱满了的时间。因为时间的停顿,“我”与那尾“游荡在前世的小鱼儿”——其实是诗人心灵深处的另一个“我”——彼此产生了神游。也因为时间的停顿,“我”内心的世界变得像小鱼儿的玄思一样巨大无比:

整整一个下午,我蛰伏在案头
将身体里的诱饵掷向
一尾游荡在前世的小鱼儿

她在抵达之前
先将我轻轻一触
一触,我便退回光影里的原形

嗯,好吧
我用三册古籍换你化出双翼
在白日梦的宣纸上
任你攀上书架,挖一座故国的残骸

而窗外,一束光影打碎
案头醒来的脸庞
四壁蛇身似的溪流哆嗦了一下,再一下
将两畔的千年果震落一地

一束光影里,小鱼儿的玄思多么巨大呵

三、诗意:佛性开启的一扇天窗
        虽然栖居嘈杂的现实,并为生计奔波于各种俗事,但我从施茂盛的诗歌里读出了一种淡淡的佛性。这应该是诗歌给施茂盛开启的“天窗”之一,他与诗歌的精神汇通在这里得到了另一种实现,也让他获得了意想不到的诗意和诗歌。佛性,是人的一种慧根,是一个人“自觉”和“觉他”的品行。在根本的意义上,佛性其实就是一种诗意,它的文字化过程其实就是诗歌的写作过程。
        施茂盛是一个时时反思自我,并对自我有期待的诗人。在《晚年》一诗中,他自觉着晚年的自己“思想结实”而肉体已然“松垮”,但他是“迷恋松垮带来的闲情与雅趣”的,他自比“一只陀螺中立定的棕毛鼹鼠”,世俗的纷扰“已不足以令它对‘立定’失去信心”。诗人亦是品尝过孤独的,但在人生的晚年,他决定尽量将人生经历中的“波涛与风暴扫除干净”,因为这些只不过是“多余”。面对晚年,他面容安详,仍愿用月光“喂羊喂鸟喂虫豸”。这些生命的自觉里透着一股淡淡的佛韵。因为,当愁山苦水遇上清心寡欲,一切便化为了生命的宠辱不惊——

每每写到这里,我会在晚年日记里探出身来
尽量将嘴角残留的波涛与风暴,扫除干净

尽量将多余的减去。减至只剩一个晚年
减至,咳嗽化为经验,驼背当作
即将形成的建筑,而怀里的墓碑隐身四里外的群山

我在自家后院写晚年日记。我探出身
看见那人仍面露安详,喂羊喂鸟喂虫豸
间或,又推算着自己将至的大限,喃喃自语
                        ——《晚年》

在《屠牲记》中,生命的自觉由人及物,诗人幻化为一头即将被屠宰的牛,通过牛眼来省思持刀者,省思人对动物的屠杀:

我必须停下度日如年的身体才能
从牛眼中看清:他背影稀疏

握刀的姿势却凛冽,薄如无边暮色
薄如,落霞吹出灰烬

此刻我似终老中与他相遇
互相怀有一副鬼胎

又在良久对峙中化却各自焦虑
仿佛拂向死者的煦风,解开生者心头之锁

于是对话开始了,不同的生命在各自的定律中展开着自己的逻辑。然而,诗人突出的是“我”的——即牛的——生命自觉:

或许我会告诉他一些硬道理
譬如一切有为法,终将使煮熟的

天堂不再成其为天堂
平常物,也都换上活无常的脸庞

想一想吧,已无旷野葬身
也无悲悯可供我们脱去形骸

那么,假如对岸也有一双牛眼
他将视我们为何物?视我们的忘我与痴癫为何物

        这里,叙述者“我”不仅直接化用了《金刚经》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的佛理,并在之后的诗行里用同为世间物,“你我劳役绵绵无期”的佛家思想抹平人与牛的差异。于是,“我”发出了生命的呼告:“让我们停止奔跑吧/在内心的小池塘,你可洗尽刀柄,我也褪下皮毛”。众生平等,与其相互残杀,不如携手相识,“然后,径直折回蒙昧里的童年”,活出一个你我的大同。
        在《诸鸟》一篇中,诗人把自己摆在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路人”的位置,大彻大悟地说,“这人间本就是我/随便借来的”,并没有主导的位置,更没有拥有的资格。而那些鸟们,却“有一副/清心寡欲的好心肠,有善意的眼珠子/和替人受苦的肩胛”。在诗人“觉他”的生命情怀里,这些鸟因为自己的善意和担当,更有资格作为世界的主人,人类的引导者。人是卑微的,诸鸟是神圣而可爱的,因此——

如果他们今年还来,
我乐意为他们从我身上脱下来。
我乐意为他们脱下
洗尽的七窍,剔透的肋骨
借给他们做
生儿育女的窝,做生死长眠的坟场

        因为这种“觉他”的佛性,施茂盛的诗歌常常给我们呈现一个隐秘、灵动的世界。那里,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他与这世界里的一切都非常容易沟通,只在发一个呆、闭一次眼的瞬间,他就感受到了撒落四处的生命的《吹拂》;看见了“湖面上奔跑着明媚的尘埃”(《无题(6)》);听到了“芭蕉下他们的喃喃自语”(《醒来》);收集了“池中的涟漪、露水里的灰尘,和枝头的鸟鸣”(《地下》)。他“聆听波光向湖面散开”,由此觉察出了池荷“思春的重量”。他忘我在塘底,“以为总有一条小径将会从塘底引我回来”。就连池底的《鳟鱼》也能引起他“觉他”的心性,发现鳟鱼在万家灯火笼罩的池塘深处,“攥住凌乱的形骸飞奔”,于是,今夜,他“多么希望在池底/建一座妙龄的集市然后拆去/为了换得它们的尽欢/也为了倾听它们/的寡言倾述我之孟浪、涣散与嗫嚅”。即使是那些“青涩的小豌豆”,他也喜欢注视着它们“沿着光线爬上来”,他知道它们捧出的是“亲人们墨绿的幽魂”,它们要把亲人们的灵魂“举过头顶”,这是它们小小的信仰。总之,无论是“一尾游荡在前世的小鱼”,还是“一枚即将敲碎的核桃”,他都能感受到它们的灵魂和精神。
         当然,诗人更清晰地自觉到自己也是万物中的一个,因而也能时常脱下形骸,任灵魂肆意地放浪,于是,他遇见了自己“融化在光影里的光影”,成了天使“携带的书中的一枚词语”。他说他“有无数分散于四处的形骸”,其实,那不过是灵魂的又一次抽离,他随诗意的指引神游去了。就像《未了经》中写的那样,诗人已经化身为“脱下形骸”听经的弟子,他已然成了那个隐秘世界里的一员。于是,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我们不过是“借蟾蜍、白鹳和猛虎的躯体散落人间”的魄,“我们从枯草间跑来,从树梢堆砌的腐烂的月色中/跑来,从涧溪里鲤鱼的假寐中跑来”,跑来听师父讲经——

每个秋天,我们就来此小聚
脱下形骸向长睡中醒来的师父致敬

我们,在废寺的四壁自我摇曳
四壁又有潺潺流水不绝于耳

而师父胸怀仁慈,于尘埃里明灭不定
他带来的秋天的长空星子高坠,云霞竞走

秋天更深时,他将继续教授我们
斩首之法。浇灌之法

秋天更深时,我们也请师父为我们的邻居再念一次经
听他在骨瓮里薄薄地翻身,然后说:“未了。未了。”

此时,诗人的“自觉”与“觉他”完全相交,那声声“未了——未了——”,即是诗人感悟自我、感悟世间万物的心得:天下事、身外事、心中事,了犹未了,何妨以未了了之。 

        从上世纪80年代至今,施茂盛一直在诗歌的道路上跋涉。虽然这一路的求索充满艰辛和痛苦,这一路的身影也有时模糊有时清晰,但是,施茂盛始终没有放弃诗歌。无论是在繁华的都市,还是在封闭的乡村,施茂盛始终坚持着自己的诗歌理想。他的诗渗透着一股洁净的精神,干净而纯美。他追求奇异的想象,探索语言在诗意上的可能,并将这一切融合到有诗学抱负的形式追求中。他把诗歌视为对抗时间的手段,祈望生活和生命在诗意中停顿和饱满;他的佛性情怀让他的诗歌多了一份对生命的宽容。他是一个诗歌的信徒,他追求诗神的步履坚实、自信,他执著向前的精神是得到了诗神的指引,他的气质在他的诗歌里与诗神同构。他不满足于今天已经取得的诗歌成就,并以今天的作品让我们期待着他可以预见的诗歌未来。

[ 此帖被陈-律在2013-11-03 01:44重新编辑 ]
级别: 总版主

4楼  发表于: 2013-11-0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147554082
空宅涌来隐晦群像,
虚幻言中四壁。
又有自觉的映照,
占用一堆狐疑的垂直。


慢慢读。。
级别: 总版主

5楼  发表于: 2013-11-03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先祝贺,再慢慢品赏。问好!
级别: 一年级

6楼  发表于: 2013-11-04   主页:
占个座位细细读思 学习!
级别: 二年级

7楼  发表于: 2013-11-04   主页:
问好茂盛兄,来学习!
级别: 总版主

8楼  发表于: 2013-11-04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我找到一个词,最能体现诗歌美学的词,它叫“厌倦”。
——茂盛兄,已知道。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级别: 一年级

9楼  发表于: 2013-11-04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653619713
回 4楼(姜海舟) 的帖子
姜兄多批评了。
级别: 一年级

10楼  发表于: 2013-11-04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653619713
回 5楼(三缘) 的帖子
问三缘兄好。
级别: 一年级

11楼  发表于: 2013-11-04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653619713
回 6楼(温经天) 的帖子
经天多批评。
级别: 一年级

12楼  发表于: 2013-11-04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653619713
回 7楼(绛紫街区) 的帖子
殷君多批评。
级别: 一年级

13楼  发表于: 2013-11-04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653619713
回 8楼(卓美辉) 的帖子
这是我的诗学,或者是我们的诗学。老卓好。
级别: 一年级

14楼  发表于: 2013-11-05   主页:
也来学习茂盛兄的近作。很欣赏!
级别: 一年级

15楼  发表于: 2013-11-05   主页: http://site.douban.com/201990/
喜欢。
级别: 一年级

16楼  发表于: 2013-11-07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rongzhu456
恭喜----施兄。
关注并深刻学习中。。。
凌空舞蹈 满地伤城
级别: 论坛版主

17楼  发表于: 2013-11-07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2248912317
祝贺施兄。
诗好,辩诗录也好。
慢慢读,亦慢慢学。
级别: 总版主

18楼  发表于: 2013-11-07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hz77895
好!早该有一个这样的人物了……
夏汉:蛰伏,或游离于诗坛
级别: 总版主

19楼  发表于: 2013-11-07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ab56778
一首诗之所以产生轻盈之感,是因为写作者是提着重心在向前。


级别: 一年级

20楼  发表于: 2013-11-07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653619713
回 14楼(边围) 的帖子
边围兄多批评。
级别: 一年级

21楼  发表于: 2013-11-07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653619713
回 15楼(叶落尘飙) 的帖子
叶兄好,多批评了。
级别: 一年级

22楼  发表于: 2013-11-07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653619713
回 16楼(魅俪) 的帖子
魅俪秋安,多指正。
级别: 一年级

23楼  发表于: 2013-11-07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653619713
回 19楼(龙安) 的帖子
向龙安兄学习。
级别: 一年级

24楼  发表于: 2013-11-07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653619713
回 18楼(夏汉) 的帖子
老哥好,谢谢你的评论。新诗集马上出来了,还求你再有一评。
级别: 一年级

25楼  发表于: 2013-11-10   主页:
大多从博客上读了,从茂盛老师处学到太多。这个专辑要仔细揣度。问好:)
别无他途
级别: 一年级

26楼  发表于: 2013-11-12   主页:
来学习!
级别: 总版主

27楼  发表于: 2013-11-15   主页:
祝贺,问候茂盛君~
级别: 一年级

28楼  发表于: 2013-11-17   主页:
收藏学习。问好施兄。
级别: 一年级

29楼  发表于: 2013-11-17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ybawh
来学习,问候施兄。
新的十年,相持阶段。
级别: 一年级

30楼  发表于: 2013-11-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653619713
回 28楼(窗户) 的帖子
兄弟好,多批评。
级别: 一年级

31楼  发表于: 2013-11-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653619713
回 29楼(云中狗) 的帖子
云兄批评了。
级别: 一年级

32楼  发表于: 2013-11-2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292631697
学习学习再学习!
级别: 一年级

33楼  发表于: 2013-12-07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she107
当下,诗界的异质更多时候表现在诗人之间已缺乏基本的信任、尊重,以及妥贴与深入的相互阅读。我们难见奥登之于叶芝的离去所感受的“生命的水银柱一下子跌入最低谷的哀痛之情”,难见“将诅咒变成葡萄园”的勇气。

blog.sina.com.cn/xishe107
级别: 一年级

34楼  发表于: 2013-12-07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she107
我惧于因而很少对一首诗歌进行解读,我只表示喜欢或不喜欢。因为对一首诗歌的解读,往往是对诗人的哲学影响、文化底蕴和现实思想的解读。你不能进入诗人精神的这些层面,或者说进入不了诗人的这个精神综合体,你的解读只能是带着个人印痕的解读,是自取其乐或者又是自取其辱的解读。

blog.sina.com.cn/xishe107
级别: 一年级

35楼  发表于: 2013-12-07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she107
诗在心灰意懒处。
blog.sina.com.cn/xishe107
级别: 一年级

36楼  发表于: 2013-12-07   主页:
大诗人。
级别: 总版主

37楼  发表于: 2013-12-10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施兄的诗歌我在不断的细细品味中,,,,,,问好!
级别: 一年级

38楼  发表于: 2013-12-11   主页:
祝贺茂盛兄,收藏了,纪虎。
级别: 总版主

39楼  发表于: 2013-12-30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辩诗录也相当精彩!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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