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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薛松爽专辑
级别: 一年级

0楼  发表于: 2014-01-01   主页:

薛松爽专辑

管理提醒: 本帖被 陈律 从 月度人物:薛松爽专辑 移动到本区(2014-03-01)



简介:薛松爽,男,70后,于中原一个小县城生活、工作、写诗。


目录
1、薛松爽诗选
2、诗评
3、诗语


[ 此帖被陈-律在2014-01-01 22:29重新编辑 ]
级别: 一年级

1楼  发表于: 2014-01-01   主页:
薛松爽诗选
《冰雪词典》



给母亲

母亲,你已成土。
扬进我眼睛的尘沙是你
泪水是你,心痛是你
尖利的茅锥是你,旋转的蒲公英是你
野鸽子是你,田鼠是你
淋湿的麦秸和呛人的浓烟是你
稀饭是你,菠菜是你,葱花是你
拌嘴的爱人是你,女儿是你
我自己也是你。我在梦里和你对话
夜晚为自己掖好被子。你已碎裂,飘散
世界是你,茫茫的春天是你
一点点的幸福和怨恨是你,大片的疼痛是你
平凡的琐碎的一切都是你。是你的白发
眼眸,温润的耳唇;是你的病痛,失眠
是你亲手盖起的瓦屋和蚂蚁走动的天堂……



菠菜
  
我在火葬场看到了菠菜。
  
北风里,几个嚎啕的人
要将一场雪哭下来。
  
菠菜那么嫩,那么绿
贴着地皮生长。
  
看门的老头每天拿着镰刀
割上那么几棵。


  
白杨

它的银白的皮肤下藏着辽阔的祖国
它的疆土上奔跑着无数列冒烟的火车
它的闷罐车厢坐满了黑色的人群
它的人们有虫类和兽类
患着各种的疾病
疟疾,癫痫,瘟疫
它的穷人领着最小的儿子
打着竹板唱着莲花落
肚子里找不到一粒米
它的夜晚漆黑
星空下老翁逾墙
老妪饮泣
它春天的泥土弹坑密布
开满了野花




野蒿

我俯下身
一只虫子在草叶上消隐
仿佛推开一扇门
走了进去

里面一眼井,一盘石碾
撒着一层白面
六二年难产而死的外婆
穿着蓝布褂子
坐着

她的儿女撒落人间
大舅死于肺癌
母亲死于甲状腺肿瘤
教书的大姨患风湿
三姨拜佛
小姨下岗
她们的后代
更多的种子
生出细密苦根

仿佛打开门,就能看到她们
夏日黄昏
这些茂盛的蒿草
开始散发
浓苦的香气





我坐在地上
面孔金黄
仿佛我不是人间的孩子
这春天摘净的叶子
剥光的树皮
与我无关
肚皮里草根叫苦
黄水咆哮
我不该来到这个人世
我是一只老虎
在这样的年代
就应该呆在空山
枕着清凉的落叶
慢慢死去
把金黄的皮挂在
坚硬的
树梢上



蒲公英 
 
最性感的女人
体内有坟墓的清凉
  
有细雪,树荫,河流
无数吵闹的孩子
一吹即散



榆钱 
 
这些鱼鳞,银币,青葱转而苍白的脸庞
这些荠菜,鸟群,熏风中轻轻碰撞的麦芒
这些曲胡,宛梆,黄土地上的高腔大嗓;这些
镰刀,骡马,泥土中埋葬的草莽;这些打狗棒
莲花落,村庄间流动的丐帮;这些白粉笔
兰袖头,寒风里挺直的脊梁;这些车辙
瓦屋,黄犬守护的村庄;这些孩子,老人
土碗翻转,倒扣头上;这些书包,白发
带着孙子淘菜的老娘,这些安全帽,防护网
脚手架旁落日辉煌;这些饭盒,白条,十里
长街的凄凉;这些细菌,病毒,身体内默默成长的
暗疮;这些青春痘,老年斑,人世纷纷扬扬的时光



桐花飘落

还有一团团明亮在空气中鸣响。
最早开放的那些
已经飘落下来,躺在尘土里
慢慢干枯,变成褐色。
现在,我已停止了飞翔
傍晚的土径上,脚步迟缓
弯下腰,挨紧这些发白的脏脸孔。
内心卑微,充满忧伤
而世界,唯有宁静
头顶,桐花脱落的枝头
青色的小桃静静生长。



小羊

这么多年了,小羊
仍然低头静静啃草。
它还没有长大,
它也许永远不会长大。
我已衰老,满心忧伤。
天空明灭。黑云翻越山冈,原野坦露清白
光辉下,小羊如一枚纽扣
缝在大地敞开的衣襟上。



一只鱼

一只鱼在水中游
慢慢失去鳞羽
失去肉身
剩下洁白的骨架
一只鱼的骨架在水中游
越来越锋利
一只鱼最终解体
一根根骨刺
朝着天空
逆流而上



所谓父亲

这一个身份的确定
要等上四十年
四十年内,你只是儿子
一个、两个人的儿子
四十年后,你才真正成为父亲
一个人的父亲
无数人的父亲
一件蓑衣的父亲
杨树和虫子的父亲
冒烟的火车和一粒
种子的父亲
就像再过四十年
你会成为墓碑的父亲
颜体字迹的父亲
你遗落人世的子孙
也终于长大成为父亲
所有的父亲都眼泪混浊
都只有寒风中的一颗心
所有的父亲都是棉花,骨头,灰烬
和风中起伏的根系庞大的
白草



背影

在路上
我看到古木,巨鸟
一个灰色身影始终在前面
他是父亲。
直到我看到他黑袄上的尘土
纹理中的疲惫
他腰间的胡琴暗哑着
而他的肩胛骨不停耸动
仿佛他背负了一座青山
直到我看清了那莫名的皱褶
腰身爬来爬去的虱子
在饮他新鲜肮脏的血!
背影里
他是父亲,同时也是母亲
像一座合葬的坟
我满头热汗,跟在后面
还不能越过他
我的脊背还背着
一具枯骨



黑夜有一个母亲

黑夜里北风和雪粒游荡
那么多的影子在寻找
自己的身体
伤口寻找着伤口
榆树在水底里走动
黑夜里总有一个抛弃的孩子
嘤嘤哭泣
我们看不到黄河的走向
而我知道坚硬的铁轨上坐着母亲
她也坐在秃枝,鸡鸣,一场大雪和血上





低语

我又一次听到了低语
隔着一道土墙
两个头缠纱布的士兵断续交谈
我知道他们残损的头颅里遗留着什么
就像多年前我已经知道
这铁板一块的土地的悲哀
稀疏的树林站在阳光里
残雪一直没有消融
马儿静静腐烂
山冈上升
绛红的黄昏又一次到来
血液里沉默低语的是什么



在低处,更低

我在低处。低于你的
头颅,心脏,木刺的膝盖
明月的足踝。我盯视你
沾满泥泞和草籽的鞋子
它像一只船,或是一座低矮的
乡间学舍,孩子们在
尘土和菜花里上课
而我低于这朗读的屋檐圆月
更低于孩子低垂课本的眼帘
我比羊蹄低,比马掌低
我是草根的一只蚂蚁,出来觅食
也许道场清明,也许乌云四合
大地是我写命的一张纸
而我低于一张纸
我行走在汉字的蓬草之中
一次次焚烧,又重新抽出绿芽
我坐于它的无边灰烬
我是地底刚冒出的一缕清水
是无数糜烂于地层的朝代
是掩埋的身躯
伸出地面的薄手掌



清明

第一次我听到如此清晰的痛哭,
如刻进石碑的一笔笔,
颜体字迹;
早春的星空浑浊,
谁带来了那份刺骨的
凛冽?
手扶苍柏的人,
他哭自己的爹娘;
身边的流水呈现更深的黑色,
夕阳下,
躺着,
支离破碎的故国!



烟囱

春天。我爬着烟囱。
一株青草的头顶歌谣升起。
一头羊的胃腹腾起大雪的粉尘。
80年,一千只烟囱被风暴折断
90年,一百只烟囱被巨人抽尽
新千年,一个孩子在我黑色的身体内
向上爬
星光落下,我向下看
看到他仰起的
小小
脏脸庞



折柳

折柳  折柳
从诗经一直折到现在
公元一九六五年
高庙村民办教师王爱莲
因男女问题
被拉出游街批斗后
扬起手
用柳丝挽一个套
钻了进去
人们于荷塘看到她时
她仍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春天的树枝

春天的树枝生长。
一定有什么附在上面
尘埃,星光
楔入的钉子生成又一根肋骨;
一定有什么在里面匍匐潜行
怀揣火药桶
钻出黑暗的通道
他在白昼的摩天大楼里引爆了自己。



南风

南风吹来群氓的欢呼
道路上队列行进,烟尘四起

马蹄踏碎野花头颅
红衣卫士花岗岩广场正步……

缝合好一只热血的鸟
在我们头顶飞翔
南风给我们一张完整的皮

将钉子撒入肉体!
是黑暗的模具浇筑了形体
是阴影的棉纱扯绊着足跟

给我们罗盘和地图
运行悠久的血管和道路

南风啊带给我们一个祖国
黯淡的星空下
安放沉重的包袱和罪孽



它们

它们是草叶,阳光,病菌
春天里

它们是苍蝇,蜜蜂,机器
嗡嗡叫

它们无骨
是断首的蚯蚓
他们生满尖刺是蓬勃槐树

它们树枝上打坐是乌鸦
它们漂浮清水上
是天鹅

我就要穿过他们
我就要咀嚼他们

它们止我的血
它们扬我的灰

  

夜行
  
梅花山脚开放
跳蚤跳上山梁
  
黑衣夜行人
携闪电下山
  
他们的祖国广大
如象群踏出伤疤
  
有冤鬼哭泣
有黎民逾墙
  
夤夜斑斓猛虎
头枕落叶而睡
  
月亮在所有头顶照耀
有鲜血流淌薄皮肤里



落日

浑圆的落日即将坠落
朝着开阔的河道西望
无边的景物焕发血洗的光彩
这景象让我有一刻的感动
让我感动于朕的无限江山
我是一个真正沦落了江山的帝王
守着自己的衰草 羊群 垃圾般的人民
我要在太阳落山之前
为他们披上一件丝织的衣衫
教他们吟唱阳春白雪
歌颂这最后的太平盛世
在日益逼近的哒哒马蹄中
我要杀掉他们为我陪葬
和我一起沉入无边的黑暗
沉入胡笳的呜咽流水



原木

每天出门看流水
对岸树林春来之前显出更深的黑色
我看到了一个提着斧头的男人
他要在树木发芽前将它们砍倒运走
寂静的树林不动声色
这些树是严刑拷打一声不吭的地下党人
树干在黑暗的斧头下袒露白色木质
后来我注意到那个砍树的汉子
他甩去了厚厚的冬衣
露出白色的脊梁
他要用这树干盖房子
树枝做牙签
树皮造纸
一整晌他弯腰用力
像一只狂欢的大鸟
紧紧贴在树木根部



预言

先是一片寂静。
一阵风吹过,晒暖的石头
发出了咩咩的叫声
接着,那些榆树 紫荆
梳洗着的燕麦们开始窃窃私语
赶路的云里孕着巨雷
墓床转动,空气炙手
看不见的事物悄悄现身
一只沉默了很久的乌鸦
仿佛先知 开口
讲出自己比黑夜更黑的黑。



杀楸

我一直想把那棵楸树杀死。
半夜
我摸出青铜
蘸着月光磨砺
我要用这无坚不摧的
寒光
将这棵乌黑的楸树杀了
将树顶扯下来的一匹匹白布割断
将白布上的飘卷的鹅毛大雪踩扁
将树根下
鸣叫的蟋蟀们一只只捉住
车裂
将五千年里窃窃私语的声音
揪出来敲碎
将滚滚狼烟里川流不息的身影
揭下来烧毁
我要将这棵大树砍倒
将满树手掌般的心脏般的草纸般的
哭泣的颤栗的歌吟的
叶子一片片
摘下来揉成碎末
杀死
杀死
杀死



我只有一首诗

我的一生只是一个清明
人民虫豸般走向我
扶老携幼
拄着枣木的腿
裹着棉纱的脸
他们要在我空旷的身体内住下来
竖起一座座墓碑
我的内心适合建起这样的一座墓园
悲伤的土与河流
青草和桑梓
为无家可归之人
为无法可死之人
找到安息之地
在我的广大的故土
没有一个灵魂能够
免于颠沛流离
免于白昼的乌纱
黑夜的血污



又一村

又一个国度。又一只鸟
羽翼滴水
嘴插入泥土叫
又一簇人。披戴甲壳
浩浩荡荡
在地下蠕动
又一对硕鼠出动
洗劫了金库
啃咬高压电
又一把利斧。耐心打磨
挥向摇曳烛火
又一个纸人风中飘
又一个雪夜血化墨
夜气深重。马滑霜浓
又一场离席
灯影散乱
人穿空林。又一只鬼
一件黄袍
像一只蝉蜕
倒挂树梢



无题书

尘土国。
大街上乞丐盯我一目
我就羞愧
刨断的蚯蚓蜷曲
是瞽者,哑者,穿肠者,再生者
春夜读禁书。夜深如大海
有人刀磨子
有人羊啃草
婴儿胞衣哭
仿佛弹盲琴
仿佛无长音
内外茫茫
落着蒙蒙细雪。





树木里有另一株树木
河流里有另一条河流
石头里有相碰的胆
月亮里有骨灰的瓮
黎明有一座清凉的圣殿
细雪有一朵燃烧的火焰
一张画皮里装着一个人
一个人的内心
埋着无数座空坟



解剖乌鸦

撕碎羽毛,扯出一万个黑夜和六月飞雪
割破肉体,端出一千只乌盆和高底皂靴
剥出它的骨头,抽出惊醒的惊堂木和沉睡的沉香
打开内心的黑匣子,倾听巨大帷幕后面的窃窃私语
搅乱血液的河流,盯紧夜行的乌篷船上,那点着油灯阅读古卷的人



树木用骨头鼓掌

树木用骨头鼓掌
用发黑的骨头
在冬季树木就是一架骷髅
树听命于自己
流淌的风来自于指缝的薄刃
树木带着冰雪的镣铐鼓掌
细小的指节会脱落
树木有巨大的悲欣
来自辽阔的大地
和黑沉沉的内心
冬日的树林
那么多只剩下骨骼的树木
紧紧抱在一起
听不到掌声
只有漆黑的闪电
它们浩瀚的
身体之内闪耀



深夜大雪

雪在深夜加大
雪在深夜匆匆掩埋
大地展开微弱的一线光亮
  
一行人投入茫茫雪夜
黑色背影石头般滚动
他们走进大雪的姿势
有一种义无反顾的勇气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使命
有人注定还会冒雪回来
躺在自家炕头整夜倾听
  
一根枯枝咔嚓折断
一排肋骨隐忍声响
  
失眠者的耳朵马样竖起
他听到大雪中躬身行进的无数面身影
那时,天空纷纷降下了磐石般的
白色花朵



冬天真干净

冬天的夜晚
挺直的白杨干净
冰凉的夜空垂下刀子
切割皮肤,深入木质内部
活着的树木从外到内都很干净
荒草干净
袒露的坟墓干净
土里的白骨干净
草籽散布肋骨周围
种籽干净
春天的花骨朵怒放得干干净净
飞舞的彩衣干净
蜜蜂和苍蝇
嗡嗡声干净
那些打坐的人,痛苦的人,私奔的人
多么干净
积雪的屋顶干净
积雪像乳牙,犬齿,虎颌
咀嚼进出的人们
每个人都有自己干净的地方
踩在雪地的脚踝干净得如同一截
白石
洁净的月亮下面
一束光辉垂降万物
坐在屋顶之上
万物有一种隐忍的慈悲之美
慈悲真干净



看穿

冬夜的月光下,我看穿了大地
看穿了腐土下穿行的蚯蚓
柔软的身体由名词组成
当他们被斩断
身躯便蜷曲着再生
长出另一个头颅

我看穿了一株乌柏
隐忍住肋骨间的香气
似一位替古国守孝的老人
服用了多少碗浓重的中药
缭绕的火焰如同绳索,捆住柔韧的身躯
押往青天的断头台

我也看穿了一个人,深夜在大地上行走
如一块沉默的石头
他的忧患是一只鹳鸟的忧患
他的欣喜是一树梅花的欣喜
月光下他衔枚疾进,将大地切开,将大地之肺切开
月光下面,图穷匕见





那些针

我寻觅那些针----

落进黄土的
沉入海底的

冰镇的
火烧的

藏在蜜罐的
喂饱毒液的

抱在一起的
芒刺向外的

扎进新鲜肉体的
刺入婴孩头颅的

松枝上吹落的
脚踝上长出的

我俯身
将它们一一挑出
一一捡起

红日当头
我把它们衔在口中

人世苍茫
银针闪烁



那个人

那个人
在人群中
我们只看到他黑色的项背

那个人傍晚
吞下铁丸和红日
深夜在辽阔的皮肤下
捉鬼

那个人随身携带火药桶和
一滴露水

那个人
爱亲人的手心
仇人的首级

那个人追赶自己的火车
周游列国
寻找眉目清明的弟子
和南子

那个人
将黑锅扣在头顶
播撒黑芝麻

那个人
在白纸内放火
在浮尘上微雕
那个人
永远不自杀
永远活着



柏树

你不能用白纸划破喉管
你不能攀登柏树的尖顶

不能伸手触摸
一只半空死去鸟类的光辉

铁骨终会破肠
头痛无药可医

北风吹西风
此地与外省

黑衣人披衣独坐
皓首者落字如雨

你终不能抵达----
黄土的坟墓
青天的穹窿

我们都有铅

我们都有铅,都有自己的暗灰
一缕血色,和
一缕余毒

铅在我们脸庞的胭脂上涂抹晚霞
铅在我们牙齿的细瓷上刻印青花
铅在我们乌云的蝶翅上翩翩起舞

铅绘出了我们肩头的凤凰和
内部的洞窟
铅素描出我们一个个黑眼珠的黑孩子
铅送给我们一把反弹的琵琶和
一群飞天

我们的脊柱有一根铅芯
从额顶冒出削尖的碑尖
向着大块的空蓝书写



黑锅

我顶我的黑锅
不煮你的白米

不能融入你群
我乃漆黑另类

任尔陨石乱蝗
任尔电闪雷鸣

头顶乌云之人
心含青梅之雨

我走自己的路
冒充大头横鬼

暴走天地裂缝
驱赶小庙诸神

锅底播撒芝麻
早晚变成星辰



皮肤

你揭掉自己整张的皮肤

已不会疼痛
像随手
揭掉一张作废的地图

山脉的走向
河流的纹理
早已陈旧
血失去血的味道

拿来包油条
包糯米的粽子
包落日的丸子

包草
包牛羊
包山河

包另一具肉体
让他重新活过来

自己的那个
让他风干



周游

一根针线穿透了我的中国

我骑着一列虫子
周游各地

和我同一车厢的
必定有怀着孕即将临盆的女人
和预备
金盆洗手的男人

一个古董商
对面坐着
被偷挖去肾的人

窗外的人小如蚂蚁
风吹不去那点灰
我想用草叶描出他们看不见的
眉目
一群送葬的人
举着所有绽放的花朵

原野垂挂
落日
又大又圆

黯淡的星空之下
我的虫子喷出白烟



刺猬

短发的少年
趴在自家高悬的窗台
举起枪
瞄准

朝着对面的玻璃
砰,砰
朝着刷白的墙壁
法国梧桐
竹丛
一只飞掠的麻雀
灰白的天空
砰,砰,砰
要将所有的地方
击出
一个个
窟窿

天黑了
头顶的天空没有
星星
那一个个窟窿留着
也没有亮

孩子依旧伏在阳台
睁着
黑色的眸子

等着





又一个夏天
青天中鸟翼排列成未知的
文字
而蝉依然如磁铁
尖嘴深深刺入树的身体

我知道它吸取着什么

——何所见而来,何所见而去
——有所见而来,有所见而去

我们听到了那断裂的尖锐琴音
木质中黑暗的闪电与雪
我们虚弱得无法描述

我们的身体是一个柔弱的山谷
盛放浓密的竹林和月光
挤满了一只只
缁衣的蜕

虚汗的山洪,滚滚而来





新绝句(一组)

清风辞

我的体内有持久的病痛和不得宽恕的罪
我们像一头羊满含眼泪蹒跚着走向屠刀
锋利的刀刃携带大雪的暖意
安慰我的只有人世四射的清风  



人形物

采摘的人最后
一定会把我挖去
在瓦罐里熬煮:
此物,可以辟邪,祛风,镇痛,降火  



镜子

啪 镜子从手心滑落
在地上碎成无数片
你轻叫一声
捂紧了自己完整的脸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苍蝇和蜜蜂

每个人都有肉与灵
光明和阴影,尘土与水井……
每个生命时刻都在嗡嗡嗡地响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苍蝇和蜜蜂。



对称

长大的城市,扩张的街道,楼房,垃圾……
一只蠕动的巨大的胃,不停吃进吐出;
与它对应的,是郊外一条河流的上游
那一只静立的白鹭。



光辉

一只果实的光辉在于它的生长
而一个人类
他的生长带来他的黑暗
——黑暗中慢慢显露骨骼——



巨石上的蜻蜓

一只蜻蜓栖落巨石上
仿佛在上面点播种子
又像在找准它的脖颈
噙着它在天空飞行



饮酒

终于只剩下一个人了
骄阳四射
我摘下一朵荷花
顶着在大街上走  



四个我

一个我,走在我的前面,将我绊倒;
一个我,坐在我的两边,搂紧我的肩膀;
一个我,躲进我的阴影暗自磨牙;
一个我,在我体内挖好水井,将我埋葬。



棉花

我恋着这些少女,青棉桃的体内隐藏湿润的白
我爱着这些面孔糙红的母亲
生育过的腰身饱满,结实
在原野,他们迎风怒放,与大地融为一体



灿烂

终于,你心底的黑岩石的群山
喷出热汽,甩开紫色鬃毛奔跑
墓碑也开始奔跑,刀刻的字迹
闪光,泪水的钻石在头顶缓缓转动



速写簿(一组)

雪野

树木在白雪中长出黑色蓬刺
雪粒填满了它的每一寸骨髓
埋藏了故乡,亲人
一只黑鸟和悠悠混沌历史

灵魂们一阵阵掠过洁净的雪地
带来经久不息的沙沙声
打磨我们的石头之胆
翼翅覆盖广野,容颜转瞬苍老



树林

每一棵树都像我丢弃的肉体
有我熟悉的脉络气息
每一棵树都领着自己的孩子
身体中耸立肝胆

我热爱这流淌的风和
遍结的冰雪
当我又一次躺入一棵树内
夕阳在身后如此地堂皇



速写簿

傍晚,我看到自己的背影
倾斜的肩膀扛着一座尘世之海
面对夜晚,我的脸孔同样昏暗
而清晰的额角,雕刻着黑暗中起伏的山峦的光线

那么多的灰白道路紧密捆绑
那么多跌落的翅翼磨锯肋骨
我的一颗心在霜风中紧缩
成为一枚涩苦的扁圆杏仁



一个春天的早晨

在一个繁花闪现的春天早晨
从我们身边经过的锁眉的人
他像潮湿的乌云停住脚跟
向我问路,问一个村庄的名称

总有一些神混在我们中间
那么多面孔我们模糊不清
而在这个芬芳干净的清晨
一个陌生的人,叫出了我的已经生疏的名字



春天的夜晚

浓密的昏暗,如同旧衣
将一切都包裹起
林木,鸟兽,人
都像是夜晚的柔软内脏

积雪之白,仍在黑暗中咀嚼
像一片羊皮浮于地面
一枚跌落而吞入腹部的牙齿
使温暖的空气一层层颤动



飞翔

我飞越了春天的天空!
如一片羽毛,披挂万里晴空
我看到村庄冒烟,坟头簇拥
成片的树林晃动,泛出绿色

大地之上,青色的漩涡沉伏
沉睡的兽群已经苏醒,涌动
那肩扛猎枪之人,怀抱种苗之人
正小心翼翼,走在兽群的鼻头和肩窝  



一架骷髅

如果给他足够的肉
流畅的筋脉
涌动的血
和包裹全身的一张皮肤
他会不会活过来

再给他眼眸,让他看
给他嘴巴,让他说
给他耳廓,让他倾听
他就重新坐于世界的风中,一株树下

他会重新活一次
这一次
他会把爱恨编织的毛衣穿在身
把经历的一个个名字烙在肋骨
提前雕刻一座树立的墓碑

他会栽下一棵橡树
养育一群鹭鸟
他敲着铁皮屋顶哭泣
在寂静广场中央默立

他在黑夜写好一封封信笺
蘸着黎明的血液洗手
他看到世界的穹顶
在暴风的顶部闪光

群山为他打开一扇门
他会毫不犹豫走进去
他的头发再一次发灰
他重新做了一次父亲

他能否真正成为一个人的父亲
人类的父亲?
他的儿子一个个走出阴影
像站在森林边缘的巨木

他当然会再一次死去
在旅途、刀丛、病床?
世界本来就是一座医院
晃动黑白的弯曲身影

他将死亡写在他的日记簿上
这一生,他多出了一本书籍
记录他的一言一行
他成为灰烬,它们历历在目

但此刻,我什么也不能做
他就这样站在这间空房子里
和我面对
一架骷髅
如此干净
像刚从我的身体内出来



朗诵者

一个清醒的朗诵者将痛苦读成断牙。鲜血早已清洗
尘土翻涌的胃腹,断崖耸立

一个含蓄的朗诵者面庞漆黑,口齿红润
牙齿的洞窟内坐满了鬼神

一个困惑的朗诵者将未来念成出师表,他率领一群
绵羊,征战草原的群狼

一个热烈的朗诵者站在穿堂风中。他的膝盖有破洞
如跪着前行的鸟,在泥泞的路上戳上红手印

一个无法自拔的朗诵者握紧自己的脖子,身体努力向上
露出细长的鹭鸶般的一截光腿

一个孤独的朗诵者,站在异乡的宽阔街道
他的肩头背着两只口袋:一只装满悲伤,一只装满力量

一个含混的朗诵者,不停吞吐着港口,货轮
黄昏,他打开锦囊,抖出一只斑斓的锦鸡

一个超越的朗诵者,手掌转动着一轮月亮
“我歌颂万里河山。斫去桂树、利斧,清光更多!”

一个哽咽的朗诵从污浊的河流里捧出泪水
他要在河流上架一座桥,在山顶盖一座庙

一个沉默的朗诵者,我们只看到他宁静的喉结
一座隆起的土坟:埋着无数个祖国,祖父和祖母——



从身体里出来

有时候,一个人会从身体里走出来
在世界上溜达
向看到的树,鸟,石头,都一一点头

光刺着眼睛
他微微低头
皮肤有新鲜的裂纹
脊背有经年的霜雪

他和我打个照面
头也不回地朝前走
剩下我像一座空旷废墟

他自然地走向一些人
用他们的语言交谈
仿佛他们早已相识
拥有共同的暗语和
接头的标记
(一块相同的黑色胎记?)

我坐在树枝下面
他迟早会重新回来
也许黄昏,或是黑夜后的清晨
趁他不在
我扫净了房间,刷白了四壁



清晨的人

清晨在街道走动的人
还带着夜的一团墨色
他们的面孔
要慢慢才能清晰

又一个我在这个世界上显形
一个又一个我,不同的我
迈开无数条细腿
走进白日的无边穹宇

只有一个我
将血液涂抹在矗立的粗大圆柱上
只有一张面孔
因为失血而苍白得像清晨的透明花朵

所有的字迹写在空气中

我们用树枝
将一片白雪写破
我们用刀
在青石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我们咬牙
化血为墨
像春蚕吐丝
写出裂帛和长长的
一张诉状

我们用身体这根炭笔
在白纸上写一封长信
将白昼写成一口深井
在夜晚写出一群黑鹤

我们将自己写空
躺倒,在风中
仰头看到蓝天
什么也没有



对应

让弯垂的枝桠与骨骼对应
让朦胧的脸孔与晚报对应
让半截墓碑与身躯对应
让一粒糙米与母亲对应

有一简短之人
坐于你的体内
默默写着判词

一株百合绽放张开的灰色屋顶
当血液化为海水
当昼夜变作每日吞服的两枚药片



忧伤

一个中年独自清洗弥漫的忧伤
将一条河流洗黑

走在黄昏的街道
像一张薄纸
没有人认得上面爬满的字迹

没有人认得你排列的骨骼
你手中执墨
心底端砚
仰望头顶伸展的枯枝

后面就是天空
中间隔着羽毛,绷带
和一部冰雪辞典
低垂下头颅        
看脚尖和跳过的孩子脸孔
蒙着的灰尘



纸糊的人

只有在风中
雪子击打薄壁
你才会知道
我是纸糊的
我的身体里错杂着一堆白骨
和一团黑暗
我的小屋住着一位衰老的哑巴
他独自敲打寒冰的梆子
看守颤栗的一点灯火

我皮肤的旧纸又黄又薄
写满密密麻麻的虮虱文字
你搜集反来复去的
病句和别字
对着昏暗灯光
那些字是反的
那些投射下的肋骨的影子
一根根又黑又尖



吊瓶人

他举着吊瓶在大街走
身躯小于两旁新移栽的黑色树木
他只有枝干
只有吊瓶这一片叶子
病灶在深处或者看不到的地方
血液缓慢运行
嘴唇紧密闭合
世界在浑浊的眸前发生着改变
一群孩子纸片般飞过
他从人群的灰色中凸出来
手掌高举一只低矮的白月亮



凛冽

走着走着就倒了下去
做着做着就没了动作
说着说着就断了气息

是手指在抽丝
是白夜在奔跑
是杨树在掉虫子
是墓碑在默念春天

一片羽毛从天空跌落
是一个词的疼痛
一部词典的疼痛



傲慢

我要说出我的傲慢

我的傲慢是一株草的
傲慢
它穿过石头
淹没了城郭
哐哐的夕阳中
我只对牛弹琴

而此刻,我在一个孩子的口中
语无伦次
表达着
对这个熟透世界的

傲慢



认出

在我离开之时
那掠过树枝的北风会认出我

跌落石堆的牙齿会认出我
洒落黄土的血液会认得我

高烧和呕吐物会认出我
骨刺和筋膜炎会认出我

栽倒在地的公鸡会认出我
铁道上失踪的羔羊会认出我

炊烟和土豆会认出我
尿布和红旗会认出我

臭虫和碗底的薄雪会认出我
夜行的足迹会认出我

花鹿的黑眼睛会认出我
树丛的积雪会认出我

榆树和石碑会认出我
孔乙己和巴列霍会认出我

墨水和雨滴会认出我
谷粒和骨灰会认出我

一吨重的公文和忐忑会认出我
膝盖发软和谄媚会认出我

草木和草民会认出我
有名的和无名的会认出我

浑圆的落日会认出我
黑夜和钻石会认出我

颤动的乳房会认出我
坟墓会认出我

灰烬和诗歌会认出我
母亲会认出我

父亲和儿子会认出我
而我已不认得这一切





暮雪

寒风呼啸。那些送饭的,守门的,赶路的
陋室抄字的,黄昏越过边境线的人
显出了黑色
像根部粗大的树木
不停晃动
北风凛冽啊,有一颗心



小雪  
        
说不出这瑟瑟啊……

冬日树木发黑
只剩下乌骨之林
独立斜阳

小雪碎。骨灰坠。
家如温暖墓穴
门如碑

肋骨内点灯
烧悲伤之油
小路灰白中蜿蜒
苍冥暮色

说不出这瑟瑟……

鸟飞回树林
血,重归七寸



残雪

我已行至中途
寒与暖的锯齿轮番撕咬
我掏出黑暗城池的白银
与广大的蔚蓝对应

裸露泥土的柔弱肺腑
它在呼吸
使变暖的空气发凉
谁在此刻的大地痛哭
种下泪水的种子
谁述说它的木香
和它身下利石的形状

热血融尽箴言
我以沉默说话
我已生下婴儿
在黑夜的光里
它一声声啼哭



植树

微微隆起。土岗,很好
小风不停吹。村庄盘腿而坐
你开始挖土,挑水
空气闪光,身体冒汗
天空俯下身,看挖好的土坑
四四方方。一艘方舟在土里划
一张小床左右摇摆
盛满草籽,幼虫,幸福。
最后,你将铁锨向土堆上一插
跳了下去。轻轻躺下来



在黄昏的尘埃中

有时,在黄昏的尘埃中
我会走神,会将自己遗忘在大街上
走出了很远,回头还能看到自己站在街头
像褪下的一个灰色的壳
我看到了两只眺望的眼睛,它们
黑白混沌,大而空。



日益逼近的狮子

这么多年,无数个到来的春天
我想要描述的其实一直是
一只狮子的巨大头颅
它一步步向我逼近
就像在黑暗的洞穴
或摇曳的烛光下
大道延伸,白昼广阔
我们彼此慢慢贴近
我无法描述它的深邃瞳孔
向日葵般张开的金黄髯毛
它卧于大道之上
用永恒的沉默朝我发问
这么多年,它像一个无法企及的梦
将我的阴影一点点拉长
将我的昏暗心灵的广场照亮



壬辰二月,鲁山下汤山中

我坐于我之中
仿佛坐在一件旧衣中间

冬天已尽  
鲁山的浅山
在明亮的阳光下
满坡毛茸茸的褐黄
两笔深黑,是柏树
近旁可有积雪的坟墓?
我的母亲没有埋在这里
我知道一条河流
从远处流回来
带着斑点
卵石和跳宕的阳光

石头有了温度
溪水依然清凉
早春的喜鹊飞掠头顶
我坐于我之中



剩粮寺    
      
十一月,黄叶向下
黑色的树枝带着纠结和伤疤
满天微凉中,伸展

身体依然温热。除了随身
携带的妻子的体温,女儿的笑靥
好像剩下的都在这了

几个散淡的朋友,一株神居的
大树,两个趴在地面的
目光清澈的孩子,一座坐于旧寺的小学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
老银杏上的悬吊的铁钟
已锈成暗哑的喉结

而残垣拐角处,一缕童年的幽香
仿佛7岁的你伸出小手
扯住37岁的你的衣角
  
它来自绽放的枇杷树
还是结茄果的曼陀罗?
是轻声的笑,还是幽咽的哭?

无疑,它是有毒的----
伴着细微的毒,来慢慢嚼完这些
人间的剩粮





我已驶进春天

棉袄从皮肤揭下
装满了大雪和哮喘病

一株白杨,那时它叫黑羊
用脱骨术将骨骼留在冬天

北风呼啸。我坐于中间
它孤独旋转,空着一颗心,等一只蛤蟆爬进去

身体陷入温暖。我的额角
扣着的帽子丢了,它方正如岩石

白纸已卷成了草席
字迹要生出黑芝麻

免不掉的酷刑:辣椒水、老虎凳、十指连心
影子夹单衣,血衣蒙薄霜

如此多的清晨,鸡鸣,无名姓氏……



黑夜倾谈者

深夜。高楼的独坐者又一次长出
面庞,书页的清光造就一个大雪之夜
卸掉装束者露出白色的柔软之核
他们的彻夜交谈,使高楼微微震颤

使这座楼成为时代的一座
真正危楼。树根般的一条裂缝
慢慢向上延伸,它们燃出的星光使
擅入者立马显出真身

脱掉的衣体在黑暗中漂浮
我和树木,鸟,寒蛩以及
幸运的无名生物(作为命名者
我永远不会为之命名)相互致意

我们如何卸掉衣物一样卸除世界
对自己的命名?蜗牛与穿山甲
一个坚硬者与一个柔弱者
相对而坐,重逢,寒暄,晤谈

石头穿水,清水煮焰
我们的交谈是一些颗粒的粉落与
消融,它让我们越来越小
变作空气,哭泣,温度,和这室内

越来越淡的白,外面的黑
混在一起。指尖深入根须
墨色中的鸟依然赶路,薄翼展开
我们的沉默收拢了话语排列的秩序

唯有流水融尽了圣者的外衣和肉体
留下一颗心在时空沉浮。我,我们
戴着草笠的道路,勒着字迹的石碑
我们的一颗共同的心在战栗,碎裂

夜色我们溶掉了柔软的石头之心
静穆我们成为一群连绵的丧失者
你可以从任何方向来看我们
青山、草木、刺猬侧坐一起的阴影

这是我们短暂的无尽白夜
随着晨曦到来的依然是附体的
语言,天空中鸟鸣撞击清白的
冰线,我们起身,寻找归来的黑暗胞衣




流星

我住在这个灰暗的小城。
高速公路的利刃插进一个个饱满的梨子
它是遗弃一旁的皱纹密布的干果。
我在窄街道上走动
想像着去会一个未曾谋面的情人
常常这样。我年纪不大,未老先衰
孤单的影子后,塑料袋随风飘起
孩子和狗擦肩而过
来往的脸孔黯淡,我看到蠕动的白骨。
拐过石牌坊,又看见了那个女疯子
她在雨中歌唱。我默念一声:妈妈
妈妈活着时从没这样



宽恕

如果我能理解那些
寒风中虬曲的枝桠之美
我也就能宽恕这一切
遭受到的全部的嫉恨与打击
如果我能够参透上面无尽的蓝天
我就是那仅存的一粒红枣
缩成指肚大小 又干又硬
高悬枝头
心甘情愿被灰喜鹊啄食

  



在公众的烟火里——

我已慢慢学会了
用微黑的肉体与初生的明月
相互照应

——我的羞愧,它的无邪
——我的混沌,它的皎洁

唯有轻盈,它永远新鲜
唯有沉重,我转瞬衰老





那个人用身体析出的盐
铺了一条通往大海的道路
那个人以尘埃之苦
谱写赞美之诗
正剧乃为悲剧
孤独焕发光芒
天高地阔
他一生为一个时代佩戴着黑纱

最后,他会沿着道路,走向大海
抱着自己的遗像



清明

斑鸠的叫声像从一只半倾的泥壶里
发出来
细雨落着

母亲的小坟头在树林这边
沙土地  嫩绿的蓟冒出来
小时候母亲嚼碎它们为我们止血
二伯说,上边位置是留给你父亲的
下面的
依次是你们弟兄

树林就要发绿
多年前  我们在这里采摘槐花
满树的白花朵
仿佛串着一串串带刺的
白蜜蜂

春雨纺着细线
斑鸠一声声啼叫
将壶里的泥点洒在布衣的前襟
空落的树林站着
有什么就要回来



向晚

宽大的蓖麻叶子沙沙作响
此刻万物都挨着跪下来
仿佛天空就是最大的枷锁
我知道眼前的白纸上
跪着一千头哺乳的羊
也跪着一百头觅食的狼
那些星辰的微光跪下来
凑近黑暗者的乳房



泪水

这么多年,终于明白
泪水浑浊
可以混入尘沙  锈迹
骨粉一样坠落
一颗泪水滚落大地
可以滋生草木
化为流萤  鸣虫
一颗泪滴
可以像一枚钉子
将一个人钉穿
钉进展开的画卷和
壁立的城墙
可以如一团棉花
为夜行人裹起寒衣
一颗泪珠
可以暗如墨汁
像无法逾越的夜幕
一生走不出的江湖
一个戴着重孝的游子
眼眶悬挂浊泪
青天高  泪水重
一滴泪  可以将一片山河
击成粉末
也可以如琥珀
将窄窄的故园小虫一般
新鲜地封起



苦涩

中年。我想空出
自己的整个身体
来拥抱渗血的化尽干戈的泥土
裹住那些寒冬夜行人
搂紧被遗弃的孩子
深深掩埋
无家可归的尸首
青山连绵
含满心酸
荆棘上的鸟群刺着我的双眼
背着麻袋背影深重的人们
在明月之夜
穿过我的胸膛
我体会到了那些丛生草木的苦:
制成白纸
写上诉状,家书
熬成中药
品尝骨髓深处的
浓浓苦涩……



说话

白日已尽。他吟诵过的
青山
已成一张
爬满虱子的床单
他披上它
瘦成空洞的双眼
看到了黑暗中无数挣扎的形体
人兽鬼神的痛苦是如此的一致
天明之时,他停止了祈祷
走出茅屋
和相遇者说话



书者

我用灯光,树林,蚂蚁
来书写这个世界。
有时,也用一只喜鹊
用黑与白,鲜血来书写
我用星辰书写黑暗
用橡树书写旷野
用蜂的毒刺书写钻心的爱
用牙齿书写疼痛的时光
我无法书写历史
无法挖出大地深处的那块烟煤
无法剥出它隐藏的光。
我用肉体书写自己的一小段时光
一小截爱恨情仇
一只手是铅笔,一只是橡皮
不断书写,删改
最终我会删去自己
将空白交给白纸
将蔚蓝还给天空



慈悲      
      
我接受。给我木的骨架
金的筋络
给我绳捆锁绑
捆住我的痒,痛
绚丽的乌云,腐烂的闪电

给我水,泥土的肉
里面的柴草,羊屎,未孵化的鱼子
给我瓦,蒙住我的脸
蒙住头颅里的黑
给我缓慢的时间
让文火熬煮我,烘干我

给我皮肤,裹紧肉体
给我眼眶,眼珠
盯住尘世的鬼,给我鬼
给我刀子,莲花
给我名字
让我成神

给我猪头与牛肉
鸡毛和蒜皮
给我无尽的人间苦。我接受苦



在夕阳的余晖里

落日要在世界上停驻一会儿
然后潮水般缓慢退去
这一瞬间,万物的脸庞
忽然焕发出一种光彩
仿佛这光彩不是发自天空
而是源自我们的内心
坐着的母亲,内心是一个母亲
站立的父亲,内心是一位父亲
奔跑的孩子,内心同样奔跑着一个孩子
反刍的老牛,泡沫发出泡沫的光辉
门口悬挂的刀子
射出一缕强光
刀子的内心藏着一把刀子
草木的内心也是毛茸茸的草木
落日的内心是一轮柔弱光亮的落日
落日里面有一种秩序和良心
隐藏着看不见的古歌和泪水
归巢的鸟儿会被光辉吞没
从山岗走下的人消失了身体
只显露黑色的轮廓
他的身后光芒万丈
这短暂的辉光一闪即逝
浑圆的落日磐石般坠落
炫目的光彩回到深不见底的身体
隐入我们不知道的自己的内心



安放

今天
我要将蔚蓝的群山
搬回到体内
长刺的酸枣树枝桠弯曲
暮色里鸟群翅尖闪出亮光
我要将它们一一
安放在体内的缓慢山岗
我将磨盘般的落日扛来
将变成石头的羊群赶到斜坡上
让它们重新伏在青草上
咩咩叫
我要在体内寻觅一座村庄
筑造泥石流冲不跨的宅基地
和那所方方正正的小学校
将那窝楝树底的蚂蚁
也请来安居
我要在体内建一座陵园
种一些小松树
我要将母亲的遗骨
老榆树下游荡的魂灵
黑夜里的一声饮泣
请进来
我要安装一扇风雨剥蚀的大门
将我衰老的父亲请来
做看门人



级别: 一年级

2楼  发表于: 2014-01-01   主页:
诗评(两篇)
                                                                                     扬进我眼睛的尘沙是你 
                                                    ——薛松爽诗歌印像
                                                                                            夏汉 
  
在我所认识的河南70后诗人中,薛松爽算是一位勤奋的——这些年来,他写了不少的诗篇。前些日子,松爽把所写的诗集中起来发给我;由于琐事缠身,一直没有来得及阅读。近日,才集中时间浏览了一番。看了之后,这些诗不断地给我带来惊喜——这都缘于松爽的诗是用心写就的,不妨说,他的诗几乎都是心血的流淌与灵魂的映照。从诗的发生学角度看,他没有作假——哪怕是因为表达的因素而不十分确切的诗,也都是真实的内在感受。  
 

                                                                                                             
  

我发现,松爽乐于寄情花木、草虫与鸟鱼等弱小的生命,在诗里,他描述了菠菜、白杨、野蒿、槲、蒲公英、榆钱、雪松、桐花、中草药、喜鹊、野鸽子、小羊、鱼、红蜻蜓、鸟群、蚯蚓等,并以善良的心绪体验它们微小的欢乐、愁苦与哀痛以及生命逝去的悲凉。这看似平常之举,其实透出一个诗人的姿态。也能够看出来,松爽对于美好事物的赞颂不遗余力,在《棉花》这首诗里,用恋着、爱着铺写对于棉桃的喜欢,并把她们比作“少女”与“母亲”,亲切而温馨: 
 
我恋着这些少女,青棉桃的体内隐藏湿润的白
我爱着这些面孔糙红的母亲
生育过的腰身饱满,结实
在原野,他们迎风怒放,与大地融为一体 

  一个生活着的人,有时候对于“自我”却需要不停地辨认——那或许是因为“自我”常常游离自身或常常被淡忘?在一首诗里,诗人惊喜地写到:“一个陌生的人,叫出了我的已经生疏的名字”,这悖异的诗句里,其实显现了一种现代病,那就是“自我放逐”的情怀。同样,在另外的诗里,还有“又一个我在这个世界上显形/一个又一个我,不同的我”;“一个人会从身体里走出来”—— 
 
他和我打个照面
头也不回地朝前走
剩下我像一座空旷废墟  

 在《喜鹊》这首诗里,我看到了诗人对“死亡”的礼赞,而且那么凄美、哀婉:“原野上我看到一只死了很久的喜鹊,/半睁眼眸,紧闭嘴巴。”从这细节的展示里,我分明看见了生命的无助与逝去的痛楚。而接下来,“冬日的土地收留了多少鸟的尸体?”几乎在给我们惊悚,是啊,那么多鸟死于冬季!之后,诗人笔锋一转,对鸟类的伟大壮举予以称赞—— 
 
一只鸟只会死于天空,然后坠落在
寒霜闪耀的坚硬大地之上。
……
最后只剩下一堆凌乱的黑白羽毛,
随春天的大风,再一次
飞入灿烂的天空……  

 阅读松爽的诗,发现他有很多关乎“死亡”的话题,比如:“一个我,在我体内挖好水井,将我埋葬”;“用白,裹紧它的小路和墓碑/裹住那座枣核般晶莹的坟”;“牙齿的洞窟内坐满了鬼神”,我尚不清楚,诗人缘何钟爱这样的主题,但我可以揣测——这不仅仅只是西方诗学的诱导,一定还有来自于生命场域里最刻骨铭心的经历。松爽还惊悚地写了一首《一架骷髅》
 
如果给他足够的肉
流畅的筋脉
涌动的血
和包裹全身的一张皮肤
他会不会活过来 

诗人设想他“重新坐于世界的风中,一株树下”,“他会把爱恨编织的毛衣穿在身/把经历的一个个名字烙在肋骨/提前雕刻一座树立的墓碑”,几乎满怀感情与梦想——而此举恐怕不仅仅是高蹈虚空所能解释的——这跟诗里昭示的“一个人的父亲” 或“母亲没有埋在这里”有关?
 
在松爽的诗里,我感觉出一种抑郁、忧伤而又空旷的东西,那也许能够成为他独有的声音。在《野鸽子》里,当读到“野鸽子在啼叫。在四月空旷的阴地/我看到了它的灰色影子和热血布涌的内心……每个春天都响着这样的声音,仿佛只是一只/仿佛这声音是从我的喉咙里发出。”在《在低处,更低》读到“大地是我写命的一张纸/而我低于一张纸/我行走在汉字的蓬草之中”就有这样的感觉。但愿诗人能够在不断的对自身气质的辨认里葆有这个独有的声调,那么,它就会让一个诗人拥有某个风格性的质素。
 
阅读松爽的诗,我们发现他拥有了“黑暗的诗学”。比如在《夜行黄河古道》等诗里,他谈及跟黑暗相关的诸多话题。“大团大团的黑降落/将我们围裹”,“黑里 沉默的乌鸦”,“黑夜为我们披一件玄衣”;还有哭泣、泪水、苦难等字眼;在另一首诗里还有“和我一起沉入无边的黑暗/沉入胡笳的呜咽流水”——这肯定是一种特定的生存铸就诗人独特的心理,继而呈现于诗的蕴涵里。而拥有这种情怀的诗人不会轻浮于空泛的抒情与歌颂里,他会让心智葆有冷静与冷峻,在语言层面则有凝重或沉重的显露。比如他会说:“对岸的树林春来之前显出更深的黑色……寂静的树林不动声色/这些树是严刑拷打一声不吭的地下党人”。诗人还会在沉思里,让“看不见的事物悄悄现身”—— 
 
一只沉默了很久的乌鸦
仿佛先知开口
讲出自己比黑夜更黑的黑。 
——《预言》 

而在《杀楸》里,我们看到了一种意蕴上的淋漓尽致:“我一直想把那棵楸树杀死”: 
 
……将这棵乌黑的楸树杀了
将树顶扯下来的一匹匹白布割断
将白布上的飘卷的鹅毛大雪踩扁
将树根下
鸣叫的蟋蟀们一只只捉住
车裂
将五千年里窃窃私语的声音
揪出来敲碎 

这种杀气,让人惊悚!那一定孕育了诗人面对世界的“真诚”与对于世事的追诉,或者说,从这里映现出诗人的心理的“真实”,我们相信,这爆发的诗句里隐藏着更大的现实蕴藏。死亡的题蕴也随之而来: 
 
他们要在我空旷的身体内住下来
竖起一座座墓碑
我的内心适合建起这样的一座墓园 

                                                                                                             
  

考察一个诗人,总要在技艺的层面予以关注——哪怕那个诗人自己可能还未留意或他本人还不一定有厘清的诉求,但这样对于其今后的路必定有好处。我就是怀着这种心理辨认着松爽诗里“艺术”的成分。

一个诗人的想象力肯定决定着他的诗路到底能走多远,我们能够看出松爽其实并不缺乏这种能力,他写到“无数吵闹的孩子/一吹即散”时,你想到了什么?那是写给蒲公英的。同样,你恐怕也不会想到“这些鱼鳞,银币,青葱转而苍白的脸庞”是献给榆钱的——这便是作为诗人的优异之处。他甚至可以把想象力推至虚幻的飘渺,乃至于美轮美奂。在《朝歌》这首诗里,他写到:“我真的热爱这座露水上的城市”,而后在这里想象:楼阁上有人调笑,揽月;牢笼里有人推演,呕血;国王和美尾王后啜饮朝露……

在《野蒿》这首诗里,我看到松爽作为一个诗人的最根本的东西,或者说作为诗人的天赋,那就是联想力的自然开启。开始,诗人从一个细节进入了语言的微妙感觉——而这种感觉看似不着痕迹,却又极其难以捕捉—— 
 
我俯下身
一只虫子在草叶上消隐
仿佛推开一扇门
走了进去  

接下来,让我们惊诧的是“推开一扇门”后,诗人看到了外婆家的苦难史,这个湾子拐得很陡,却又在情理之中。在另外的诗里,他可以为“细雪”联想“一朵燃烧的火焰”,从身体里“牵出了一匹白马”,在这里看得出诗人具有很强的赋形能力。在《解剖乌鸦》里,其联想力愈加超远,让你不得不为之惊奇——
 
撕碎羽毛,扯出一万个黑夜和六月飞雪
割破肉体,端出一千只乌盆和高底皂靴
剥出它的骨头,抽出惊醒的惊堂木和沉睡的沉香
打开内心的黑匣子,倾听巨大帷幕后面的窃窃私语
搅乱血液的河流,盯紧夜行的乌篷船上,那点着油灯阅读古卷的人 

我们能够看出,当松爽的感受很到位而且精准的时候,他的诗句也很精妙。比如形容桐花“还有一团团明亮在空气中鸣响”;而把中药描述为“那些青,黑,缭绕的苦涩,/在我身体内流转”;“小羊如一枚纽扣/缝在大地敞开的衣襟上”同样让人惊喜。在《针尖之书》里,我看见这样的句子——
 
针尖上
一点暗淡之光
积雪的山峰
露出狂风侵袭的骨尖 

在针尖上,看到了暗淡之光,积雪的山峰和骨尖……这是诗人感受的精细乃至于精微了,而这些对于一个诗人来说极其重要。
松爽在洗练、清晰而不动声色的述说里却拥有让人激动的语言能力,比如在《尘》这首诗里,开始,他只是很平静地述说一次给母亲照片的清扫,而后来,笔锋一转,就让我们不能不为之动容了: 
 
也许有一天母亲会认不出
这个突然踏进门的
须发斑白的男子
注定有一天我们都会变得
灰发如雪 

从松爽的诗里,我们能够看出其语言的张力,比如:“北风里,几个嚎啕的人/要将一场雪哭下来”,在火葬场,肯定是为亲人送别,悲恸自不待言,而哭与“雪”的联想就让人惊异了。在《蚯蚓》这首诗里,有“黑暗埋葬的无首之躯”,那是形容蚯蚓的,而诗人又写了“泥土里的人头顶冒出/袅袅青烟……”就因比较而产生了很大的张力——这就是诗的功劳。而这样的诗句多了,诗人就会往前走一大步。
 
松爽有一种于平静里凸显语言尖锐的功夫,这是值得珍视的东西,说到底,既有感受力的敏锐,也是一种技艺性的归宿。在《一只鱼》里:  
 
……鳞羽
失去肉身
剩下洁白的骨架
一只鱼的骨架在水中游
 
直到“一只鱼最终解体/一根根骨刺/朝着天空/逆流而上”,让人读了有一种刺痛的感觉。同样,在《鸟群》里,诗人感受到“那些鸟群就是一大把漆黑的钉子/羽翼锯在天空坚硬的边缘”也收到异曲同工的艺术效果。还有像“一千只烟囱被风暴折断”以及《清明》里“第一次我听到如此清晰的痛哭,/如刻进石碑的一笔笔,/颜体字迹”这样的句子。这种体现在诗里的“狠”有时候能够博得读者的喝彩,那是因为,诗人往往触到了时代或心性的痛处,彰显一种诗人知性的力量。 
 
作为一个在想象力的边沿行走的诗人,其实也要警惕,不是任何物象都是可以随意联缀的,说白了,那里一定有一根线——哪怕看不见——连着,断了可能就会失效。有的诗人很害怕表达不够,所以能够写进诗里的,都要写进去。其实,不是这样的。有时候,写得少反而更有效,很多大诗人写的很短,却也是传世之作。庞德的《在地铁车站》最初有三十余行,诗人经过相当一段时间的酝酿与推敲,最后只剩下两行,却成为经典。这就要掌握一个度。松爽似乎也可以引以为戒。比如在《白杨》这样的诗里,我们读“它的银白的皮肤下藏着辽阔的祖国”,非常惊喜,而后的句子,似乎可以彰显更大的势能或张力,就不宜排叙了,或者只有几个句子,也能有效的。我以为,对于所要表达的事物,老老实实地写出来比什么都重要,很多人为了猎奇,胡乱连缀,反而把一个句子弄得不准确了,正如孙文波所说的“很多时候,不单是别人,就是我们自己也被那种渗溢在作品表面的炫目的成份所吸引,以为它体现出来的是真正的才华,和构成诗篇的成功要素。”其实是适得其反。那么,我们何不学学米沃什呢?从而让自己的诗篇写得朴实无华,没有那种表面的炫目,却抵达了事物的真实。
 
在一个诗人对于语言形式的探索里,有时候有很多陷阱,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去。比如,为了强调节奏,就很在意分行,可是,过了就会出现诗句的支离破碎,在松爽这里也发现了这一现象。概言之,一个高明的厨师,他会把各种蔬菜配比起来,再加上调料。而一个优秀的诗人,也会在一首诗里,运用各种词汇写成不同的诗句——平直的,曲隐的,乃至于因修辞而形成扭曲的,从而让诗在浓淡相宜里拥有诗的韵味。假若诗里充斥着直白的和不着边际的句子,那么这首诗就没有张力,有效性也会随之下降——这是为诗者的大忌。我记得里尔克在《给一个年轻诗人的十封信》里所过:“艺术也是一种生活方式,无论我们怎样生活,都能不知不觉地为它准备;每个真实的生活都比那些虚假的、以艺术为号召的职业跟艺术更为接近”。我们相信,作为70后的诗人薛松爽,其诗之路径还很长,他在不断地生活、阅读与持续的写作里,一定会在现在的基础之上达到更高的水准。 
 
                                                      2013.12.21-26.
兰石轩

 

          



                                                                                          超越传统与现代的激情 
                                                                                                                                   ——薛松爽诗歌印象 
                                                                                                                                                                                    安清泉

一、基于传统的表意与抒情

尽管现代诗的发展经历了漫长的历史,也被归结为各种流派,但诗歌的两大要素从未改变:一是表意,二是抒情,文本中诸多修辞方式只是表现的手段。读薛松爽的诗,有两点直观的感觉,其一是意义明晰不含混,即便要说否定也会把新意说清;其二是总有亮调的抒情主线贯穿,即便是要深入灵魂的暗处,激越的情感依旧闪烁。

在诗歌的想象中,不同常人经验之处是个性思维方式所致,与读书的偏好和思考的层面都有一定关系,关键是如何将读与思化解在诗歌的想象里。读薛松爽的的诗可以明确感觉到,即便是诗人心中有理性想要表述,与形象结合得总是紧密而且独特,留给阅读的印象很深。

它的银白的皮肤下藏着辽阔的祖国
它的疆土上奔跑着无数列冒烟的火车
它的闷罐车厢坐满了黑色的人群
它的人们有虫类和兽类
患着各种的疾病
疟疾,癫痫,瘟疫
它的穷人领着最小的儿子
打着竹板唱着莲花落
肚子里找不到一粒米
它的夜晚漆黑
星空下老翁逾墙
老妪饮泣
它春天的泥土弹坑密布
开满了野花
——《白杨》

薛松爽这样总结自己写作的心得:首先他强调诗必须是诗,有诗的本质。现在有很多有益的文本实验证明诗可以容纳很多元素和手法写作,但把过程的东西奉为标杆和经典,难免会偏离诗歌的本质。他写过一个小诗就是表达了这样的理解:

一只鱼在水中游
慢慢失去鳞羽
失去肉身
剩下洁白的骨架
一只鱼的骨架在水中游
越来越锋利
一只鱼最终解体
一根根骨刺
朝着天空
逆流而上
——《一只鱼》


另外,他强调诗歌的“原”:回到情感之源、血脉之源、文本之源、语言之源——就是回到原初,回归内心,找到根本,删繁就简,剔除杂质,所以他在意象选择上很慎重,让诗歌尽量简单。

我在火葬场看到了菠菜。
  
北风里,几个嚎啕的人
要将一场雪哭下来。
  
菠菜那么嫩,那么绿
贴着地皮生长。
  
看门的老头每天拿着镰刀
割上那么几棵。 
——《菠菜》


我坐在地上
面孔金黄
仿佛我不是人间的孩子
这春天摘净的叶子
剥光的树皮
与我无关
肚皮里草根叫苦
黄水咆哮
我不该来到这个人世
我是一只老虎
在这样的年代
就应该呆在空山
枕着清凉的落叶
慢慢死去
把金黄的皮挂在
坚硬的
树梢上
——《槲》

也许有人会觉得他的诗有些意象显得单薄了一些,但我想过于复杂的意象结构势必影响抒情的气氛,这方面又是矛盾的,只要诗中有爆发又有收敛,就会达到语言的平衡——毕竟诗歌最好还是能适合朗读的,这也是我们看待一首诗的写作是否成功最基本的标准。

以第一人称主体陈述作为抒情主线的诗,要求阅读者也必须有一致的情感投入,不然这种共鸣也会来得慢些。一些读者也许会更喜欢《菠菜》和《折柳》、《槲》这样的诗,主体的视角从事物和他人的角度切入——会写出更多耐人寻味的东西,他已经写了很多,再多尝试些,就会写出更多——他已经让自己在诗歌中看到更多的东西。

薛松爽的很多诗歌沿袭了某种传统诗歌的风格,并没有走到别的道路上。他在现代诗中变换着许多诗体形式,语言运用上也比较纯熟——他认为中国古诗的简洁高古很有可取之处,从他诗歌中的也看得出应该是系统地学习过汉语诗歌经典的结果。

总体来说,薛松爽的许多诗歌作品还是属于传统抒情诗的范畴,大部分诗在表意和抒情上都没有脱离传统的汉语诗歌太多,但诗的形式和意象上又不断有变化和突破,会让人觉得带有先锋性,总能给阅读带来新意。

二、土地、命运、崇高感与现代精神

从薛松爽的诗歌里面透出来浓重的土地和命运情结,还有随之而来的崇高感和使命感,其实这也是一个诗人的宿命——从诗人自己做的归类就可以看出来——这种状况在当代诗歌写作里面不是太多见,尤其是传统价值普遍丧失的今天,灵魂崇高性的发掘就显得更为难得。但反过来说,这样也会给写作题材带来一些局限。我读到很多由对自然的感悟向个体灵魂透视的作品,很强烈透彻的抒情,有不少让阅读者感动的东西,这是他诗歌很突出的特色,保持自己的个性非常重要,题材上还可以更进一步拓宽。

2012年年初二三月发表于“诗生活论坛”的一组诗中,《越来越小》是一首读来非常有震撼、有感动的好诗。在这首诗中,经过两段抒情的递进,进入诗人情感激越的高潮,也让我们深深感触到一种蕴涵于传统抒情之间的现代精神:

我的灵魂
我的耻辱和羞愧也越来越小
我和仇人握手
和唾面的人打招呼
我甚至跪着禽鸟一样前行
我的内心的最深处
装着一小台发电机
制造小小的闪电
一只蚂蚁,噙着小小的米粒
我的灵魂就这么小
有一个供我灵魂的小人歌唱的地方就够了
哪怕他剃成光头
顶着闪电在雨地里吟唱
也不会有人干涉
——《越来越小》

薛松爽现在呈现给我们的诗歌作品,与他之前写作相比已经大不相同了。2007年他由沉浸于传统开始新的转向,按他自己的说法,“廓清了以前很多混沌和困惑,但其中的根基没有改变,自然、亲情、传统,这些血脉相连的东西,是很难改变的,它也正是自己超越的起点”。

薛松爽的诗给读者最大的感动是那些奇异想象力驱动下的意象奔涌,这是诗人最大的生命力所在,也是我们读到这些诗歌之前在当代汉语诗歌里面很少看到的,非常值得学习——这样即便就是在写传统也会与众不同。像《蒲公英》、《巨石上的蜻蜓》这样充满奇异想象力的诗歌无疑已经成为当代短诗的经典。
  
最性感的女人
体内有坟墓的清凉
  
有细雪,树荫,河流
无数吵闹的孩子
一吹即散
——《蒲公英》
一只蜻蜓栖落于巨石
仿佛在上面点播种子
又像在找准它的脖颈
噙着在天空飞行
——《巨石上的蜻蜓》

我们在探索诗歌的过程中,不免会发觉传统汉语诗的容器是有限量的,特别是我们完全放弃了古典格律诗以后再来写作诗歌,实际上已经在使用一种全新的语言系统了,不妨把眼界再放宽一点。如果能找到新的可以学习的经典,写作上就会更有创造力。松爽给我看过一组被诗友称为有些“先锋”和“前卫”的诗,最后是这样一首:

我像树木饮着蓝色。

悲伤的雨水穿过我
包裹我。

指节屈曲,跳跃
一个小人,六岁的我。

头顶的大海,风暴的漩涡
干土有人盘坐
吃土豆。

上面有人舞剑。
刽子手割破皮肤
刺穿自己。

大雪。有人沉海。有人带镣铐
跳舞。
我像大海一样喝蓝色。
——《我像大海一样喝蓝色》


这一首也许会让人觉得意象上特异一些,我能感觉出一些策兰《死亡赋格》的味道来,——有人说策兰难解,但好像没人说他先锋,透着心灵和思想的东西总会有根可循,我觉得站在这首诗背后的还是那个即便被“剃成光头”也要“顶着闪电在雨里吟唱”的灵,——这样又出了新意,也有了新的方向。

薛松爽的诗歌是极有个性的,其实好作品一定会与人不同,很难模仿更难超越。另外,先锋的概念一定是领先时代的,换言之好作品放在后世衡量也未必落伍,所以不怕被说先锋。

我们这一代的许多诗人都在用心写作——我们在慢慢成长,始终在路上,而不是已经定型。对每个诗人来说,写作都是自己的文本实验,这个过程鉴证了自己内心的成长。离开了语言的意义和情感的表达,只顾及文本形式的实验难免就会失去诗歌本质的追寻——好诗自然会容纳很多东西,无需再给它附带各种标签了。
 
与往日经典保持某种连续性,又是完全个人的当代风格——大致是希尼在评价毕肖普时说的——技艺的纯熟和形式的完美是必要的,同时我们要知道那些也是让写作分神之物——我觉得这是诗歌写作中最重要的尺度。其实对于真正进入写作的人来说,更重要的在于内心的自律,每个人的写作都有局限的,我们的局限又是我们的长处,未必就一定要走到自己的对面去。薛松爽已经写得很成熟,许多诗篇中已经看得出各个方向的深入探索,没有自信是做不到这样的——自信至关重要,至于不满足,证明他还可以超越自己。

诗人不可避免地每天奔忙于生活的劳碌,满怀对诗歌的热情,又痛苦于没有更多的时间写作和读书——但始终“诗歌是丢不掉的,它融入了血液,也自己我平衡的一种方式”。 在语言中寻找和实现自我,是诗人自律的选择。正如他所说,“诗人的痛苦和幸福基本都是一致的,所以真正的诗人也都亲如兄弟,虽然诗歌越写越孤独,但能找到一个说话的人,找到一个能够倾诉的人,找到另一个同样热爱的灵魂还是极其幸福的事”。  

三、超越传统的散文诗

……有时候,望出去,错落的城池,高低的树木,起伏的山冈,走动的羊群,奔忙的人类……在阳光下闪光或阴云下沉默。你会忽然在僻静的街角的屋脊,或一个迎面走来的脸庞上……发现雪。是的,雪,无处不在。人世的无数枝条,都隐藏着化不掉的积雪。一个被雪淘洗的世界,你随时会在偶尔的光和哭声里看到它的形状,看到它正在融化的的沙盘和针尖。仿佛时光的绵羊,留下点点的蹄迹……
——《经雪的世间 》

我不相信,那些雪真的消失了,消失于墓碑、树背、野地、狂风……它们只是进入了它们的身体,内部,在另一段时光,另一个地方,它们会重新长出来:老树生出苔藓,墓碑生出阴凉,大地生出青草,狂风生出火焰,父亲生出白发……
——《消失的雪 》

大雪中一具巨大的马首!
绛紫如深厚土地。它的眼睛深邃,湿润,像黑色的井。纷乱的鬃毛垂下来。它一动不动,四蹄立于雪地。纷纷的雪花穿过马首的陡峭山岩。
每一粒雪花都提着一盏小灯,像一个个白色的灵魂。马首的内部也嘶嘶燃烧着一盏马灯。红光从薄薄皮肤内透出来,将热汽传递到漫天风雪之中。
赶车人在大地上沉沉睡去。那么平静,仿佛睡在风暴的眼中。
马首一动不动,纷纷大雪要将马首包裹!
——《马首 》

2012年11月笔者第一次看到薛松爽的这部《冰雪词典》,对这种文体和写法就非常喜欢,甚至有些兴奋,尽管只有短短25节文字(当年的鲁迅先生的《野草》也只是24篇,却开创了中国散文诗写作的先河,甚至成为世界现代散文诗写作历史上最重要的作品之一)——这些文字读起来已经不是随笔,而是真正的散文诗——这是诗歌写作的另一条路径,而今,《冰雪词典》的写作已经达到四卷近百篇的规模,向我们呈现了诗人全新的篇章。

散文诗不是散文,也不是诗和散文之间的某种中间形式,是更为现代的诗。为什么散文诗通常是用散文而不是用行式写成的呢?美国当代诗人勃莱帮我们这样理解了散文诗——“有着自由诗行和韵律的行式可以到达一个人感受的、如在叶芝作品中的高度兴奋和激动;读者飞越或颠簸于激情到思想到感觉又回来。但在散文诗里,一个人可以保持接近半页中的感觉。它的情绪是平静的,较之于一片大海更像一片湖泊。当我们的语言变得抽象,于是散文诗就有助于平衡那种抽象,并且鼓励说话者接近物体,接近触觉、听觉、色彩、质地、潮湿、干燥、气味。它的力量存在于亲密之中。一个人也可以说,在散文诗里,有意识的思维至少有些放弃它通常对无意识思想所采取的对立态度,而且某种和谐发生于两者之间”。

这同样是我们在薛松爽诗歌里所发现的,我们“内心的山谷,可以容纳无数的生物、流水、风暴,以及星辰滚石,我们会慢慢创造我们的世界”——正如诗人自己总结的那样,“随着写诗的进程,有很多无法完全表达的东西困扰着我,就像雕刻——诗歌是雕出的那个人像,而在过程中,那飞扬或凝结的思绪,那铁与石的亲咬,那溅起的火花,那跌落的碎片……这些,我试着把它们写出来,随意一点的进入了《大地之心》,凝练一点的进入了《冰雪词典》,……它们表达了一些自己的想法,但更隐秘更幽深更断裂的东西还没有出现——慢慢地,我想也许我会把它表达出来”。相信诗人的这种文体风格可以继续下去,会越写越宽。

由基于传统的抒情到更多的学习和借鉴,由土地、命运、崇高与使命感的叙述和书写再到想象力和生命力发掘,薛松爽的诗歌一步步走上了更为宽阔的道路,散文诗文本的探索为他的作品开拓出更大的可能性。他正是这样,立足传统,学习西方,用自己充沛的生命力和想象力,来书写自己的新的传统。
 
永恒的诗歌一直都在,其实我们只是在自己的时间之中偶然发现了它,走上了写作之路,——这是一条追寻永恒的道路,已经走到这里就无谓幼稚与成熟——我们所要做的,就是说出自己想要说出和必须说出的,在这条道路上走得更远些,完成自己内心那部诗歌,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我想在自己的土地上建造一座塔,根基庞大,深入苦难宿命的大地,它高高竖起,接近天空和光芒”,“而郁结和锋芒会保留,卑微和悲悯会继续,崇高和使命感会更加强烈”。

只有诗歌才能给予我们如此的力量——这是中国汉语诗歌共同的道路,愿我们与诗歌一起携手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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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  发表于: 2014-01-01   主页:
诗语
冰雪词典

之一

冰雪

……这些草木、鸥鹭、楼房、人群,亲人、父母、孩子……都像是洒在人世巨大雪野的墨迹。我看到他们灼热的肉身(将自己烧成点点灰烬),看到肉身中隐藏的冰雪,它们永不消融(头顶的黯淡星辰)……


经雪的世间

……有时候,望出去,错落的城池,高低的树木,起伏的山冈,走动的羊群,奔忙的人类……在阳光下闪光或阴云下沉默。你会忽然在僻静的街角的屋脊,或一个迎面走来的脸庞上……发现雪。是的,雪,无处不在。人世的无数枝条,都隐藏着化不掉的积雪。一个被雪淘洗的世界,你随时会在偶尔的光和哭声里看到它的形状,看到它正在融化的的沙盘和针尖。仿佛时光的绵羊,留下点点的蹄迹……


消失的雪

我不相信,那些雪真的消失了,消失于墓碑、树背、野地、狂风……它们只是进入了它们的身体,内部,在另一段时光,另一个地方,它们会重新长出来:老树生出苔藓,墓碑生出阴凉,大地生出青草,狂风生出火焰,父亲生出白发……


最后的雪

旷野中最后余下的,在野沟底部,墓碑座后,老树背部……它们融化得如此缓慢,洁白的肉体里有一根骨头在支撑着。白天,它们被阳光的野狗舔舐,越来越单薄;而在夜晚,星空坠下的寒意给它们结了一层硬痂,让它们更难以吞咽。这些剩余的白,远远望去,像是谁褪下的一件白衣。而脱下衣衫的人呢?混入了人群,走入了泥土。耸立的碑石可是他们讲台或书桌站立的姿势?这些剩余者有时会一直撑到春天。这时候,花朵已经绽放,它们忽然消失了踪影。它们站立的地方,一层细细的土粒保持着原来的形状。


无边无际的清晨和黄昏

在清晨的胞衣里,世界和每一个人,都会出生一次。
每天人类都要死亡一次。装进黑夜的棺木。
人啊,无边的痛苦与欢欣。


白日之闪

在白昼,乌鸦的翅尖在头顶扇动,它们掠过稀薄的空气,仿佛一道亮光自大地一闪而过。


河流

河流开始了自己的磨骨之旅。
滚石在怀中翻滚、碰撞,碎裂。在陡厉的中游,浊流浑黄,日光混在里面,犹如血浆。
接近下游,河流缓慢,宽阔,连细碎的骨粒也化为了浑浊的滔滔江水(谁胸中流淌着这样一条河流?失心之人,丧家亡国之人。他的心已被摘去,只留下空空的胸腔,装着一江春水的浊泪)。
而江海相接,水天一色,吐出了一轮明月。


冬雨

冬雨里裹着一段段的指节。
与雨水一起坠落。敲击封锁的坚硬之门。
指节在地上跳跃。
比大地硬,比雨水白。
它们发出碎裂的声音。
大地上没有风声。冬雨落的时候
没有门缝。


朝露

春风将桦树的叶子吹翻,露出白色的背面。
宿醉未醒。莫兰迪的瓶子,灌满了二锅头。风吹我,满怀的破棉絮和碎银。
不敢登高。风拨开云雾,河流闪闪流淌。我看到人世我的形状:一枚回形针,向尘土屈膝。
星辰流转。人世的钢针向上,挑起头颅的朝露!


苦根

世界经过一场大雪的淘洗,就会刷掉一些破布般的生命。他们早已经被北风吹走了形。他们的一个个散落的孩子,将蒲公英的苦根,深深扎进融雪的土地。


苹果花永不凋谢

苹果花一开放,就永不凋谢。
粉红的花瓣,在日光里,黑暗中,微微透明。
果实长出,它们打坐在果实里。
在伤口,夜空,孩子、女人、男子、老人的体内,都有一朵苹果花绽放。
在枯枝、洞窟,肉体、寺庙,山崖、河流,雪、血,脚尖、歌声,空碗、兽骨,废墟、日光之城,在另一朵苹果花上,它们熠熠绽放。
一朵朵,一树树苹果花。风中颤动。


羊毛

在人间,我低头走路。拣选果实,拨开落叶,寻觅着遗落的一根根羊
它们柔软,洁白。洁白来自青草地,来自于雨水洗净的天空。洁白里含有微微的血的膻腥。它们其实来源于一只小羊,静静啃草的小羊。羊毛细细从柔软的内心长出。
一只小羊没有老虎的威猛,却有老虎没有的谦卑。
一根羊毛没有黄金的贵重,却有黄金没有的温度。
我不停寻找着,在大地之上,在典籍之间,在蔚蓝的浩大天空里。
我不停书写着。书写自己的柔软,谦卑,书写自己的暗淡的光芒。
在新鲜的内心里,在干净的骨头上,我不停书写着。
皮肤上显现一缕缕血的微痕。
也许,在油灯闪耀下,它的背面,已经布满了细密洁白的羊毛
在油灯下,它们洁白,散发一缕缕的温暖和光芒。




外面的世界隆隆作响。走出来,我们上车,回转头
——北山轻轻晃动,一件青色的胞衣——
刚才,我们坐在里面。


南山

南山在地平上蜿蜒,一抹蔚蓝,仿佛气体凝结而成。小时候,天晴时,我对妈妈说,我看到一个采药人,背着竹篓,蚂蚁般爬动。这么多年,在大地上穿梭,一次次,我都想走进它,却始终没能够。
现在,我坐在老家的墙头,又一次看到它,看到它蔚蓝的殿堂和屋瓦。
这么多年的大风,都没有将它吹走。


兰草的蕾

日光里有大片的黑暗。野草,山川,白鹭,人群,都有同等的黑暗。我看到了这些。诗人是将根须扎到黑暗中的人。吸取着里面的痛楚、血液、毒素。没有黑暗中的挣扎和迷惘,不会成为一个真正的诗人。他说出,或哑默。
头颅暴露在风中,裂开,一束兰草的蕾。


续家谱者

5月5日,午后2点,骄阳直射。参加完一场葬礼回家。遇两位续家谱的老乡。一个自老家来(衣上粘着泥土),一个从县城的建筑工地出来(脚上沙灰泥浆)。我们一户户敲开门,打听那个薛氏族人。一个同姓,有着共同的祖先,将一起留名在发黄的家谱上……炎阳炙烤着三个同姓同祖的人。三株低矮的植物,影子缠住脚跟,在水泥地上移动……薛,雪?太阳要将影子融化,渗入泥土。大街上车流呼啸,尘烟弥漫。远处的故土,原野宁静,墓草青青。雪,在看见看不见的地方,存在。相连相牵,相濡以沫,融化在一起。……漫天的一场雪,会落在低处,大地之上,卷册之中。大地上奔波流汗的三个续家谱者,分手告别,念着那个姓薛的名字,分头到各处的人群中寻找……


落日

落日与我们对应。
我们不再幼小,新鲜,当我们满脸疲惫,带着锈迹、空洞、暗伤,躺倒大地之床,谁为我输入血液、沸泉、浓黑的药水?


暴雨

白亮的雨点赤裸、浑圆、热烈,从天上跳下。一颗与另一颗拥抱、融合,成为更大更亮的一颗。
暴雨是脱去衣服的雨。暴雨撑破了自己的衣服,撕裂了自己的衣服。白亮的身体从乌云里裸露出来。暴雨露出了光洁的乳房,在大地上奔跑。
我想挣脱枷锁,在雨水里舞蹈,吟唱。我想与另一个赤裸的身体相拥,成为一个庞大的躯体。
生下一群圆润光洁的孩子。


六月雪

明亮的大理石柱廊和台阶下面,那群围着乌棺静坐的黑色人群,头上都包裹着白布。

一只鸟在长河上飞

一只鸟,紧贴长河的水面疾飞。倾斜的翅膀,吹翻的羽毛,在宏大的波澜之上。
春天,水绿如软玉,里面有薄冰滑行。
乌云盖顶,或大雾漫天的日子,大河会从大地上消失,我们甚至听不到它的喘息。
那么多脚步纷乱,尸骨枕籍。黑土之上,秋白茫茫。
多少年,我们看不到那只鸟。我们的身躯笨重,与阴影牢牢捆在一起。狂风吹起沙尘,吹烂字纸,黄沙磨亮了铁,磨白了骨头。
今夜,浩瀚的大河之上,水波像明镜缓缓流淌。一只鸟冲出来,展翅飞翔,那么近,那么低,贴紧水面。
一个小小的墨点。


一只白鹭

我和女儿来到河流边。我们看见了一只白鹭。只有一只。秋已深,风已冷。一丝丝穿透衣服,钻进骨头缝里。岸上成片的杨树林,哗哗落着叶子,满地灰黄的叶片。一片啪的一下,抽在我的脸上。河在这里转了一个大弯,缓缓流远,留下一片宽阔的青黄相接的滩涂。在夏天,河流里有许多洗衣服的女人,花花绿绿的被面衣服在水里扯动。孩子们飞快奔跑,羊群低头啃草。现在它们都回家了。灰白的天空青色的云层垂下来。这只白鹭站在那里,不时用长喙啄一下草穗。它怎么没有飞走呢?它的同伴们呢?我们走进一些,它扬起脖子,看了一下。挪动一下脚步。过一会,展开翅膀,飞到远一点的地方。那里的草比别的地方绿一些,水也更清澈一些。它站在那里,像一点融不掉的积雪。水流淌着,我感到凉意。这时,草滩上,一群群的麻雀喜气洋洋地啄食着草籽,跳跃,鸣叫,云彩般不停在低空盘旋,哗啦啦飞起,哗啦啦降落。


马首

大雪中一具巨大的马首!
绛紫如深厚土地。它的眼睛深邃,湿润,像黑色的井。纷乱的鬃毛垂下来。它一动不动,四蹄立于雪地。纷纷的雪花穿过马首的陡峭山岩。
每一粒雪花都提着一盏小灯,像一个个白色的灵魂。马首的内部也嘶嘶燃烧着一盏马灯。红光从薄薄皮肤内透出来,将热汽传递到漫天风雪之中。
赶车人在大地上沉沉睡去。那么平静,仿佛睡在风暴的眼中。
马首一动不动,纷纷大雪要将马首包裹!


向上的河流

每一株草木内都流淌着一条河流。
根须深入大地,吸取血液。沙粒与雪粒,穿过脉管的峡谷,输往春天的青空。
也吸取了深厚的黑暗。黑暗从草木中升腾出来,弥漫了整个大地和天空。
带着星辰的杂质。
有时,在黑暗的头顶,会呈现草籽,鱼籽,沙石,舍利,兽骨与人骨的亮影。
同时,一条向下的浩浩荡荡的河流,光明和灿烂沿着黑色的根须,输进无限的泥土。
我们踩在大地的皮肤上,脚下一条璀璨的光辉河流。


如果……

如果我是火锅店门口拴着的那头驴,尾巴赶着灰白腹部的苍蝇,大眼睛的泪痕没有干过;
如果我是站在破烂讲桌旁的教师,小儿子病着,干瘪的土豆尚未削完,下面的脏脸孔一齐扬起盯着我;
如果我是炉子里捧出的一把仍热的骨灰,装在黑盒子里,蒙着一块红布,被儿女紧紧抱在怀里;
如果我是黑暗地底升起的魂灵。在草丛中寻找一副洁净的骨架,寻觅干净的血肉,馒头,一缕扬尘的南风;
如果我是黄昏蜿蜒向远方的白色小路,在呼啸的北风里,大雪降临的昏暗天底,在枯草上瑟瑟有声;
如果我是一只蜻蜓,被石子击中,漆满鲜血的身体被蚂蚁啃食,透明的翅子独自在蔚蓝下闪耀……


万物的牙齿

万物向我显露了牙齿:楼房、钢铁、夕阳、流水、乌鸦,草木、羔羊,人群和亲人……
锋利的,迟钝的,柔弱的……我被刺伤,被缓缓咀嚼。我的皮肤,骨骼,被慢慢带走。而我最终余下的,肯定是一颗心。它柔软而坚韧,充满温暖和泪水,令万物无法入口。它在寒霜的大地上游荡,裹着单薄的阴影袈裟。身边的万物蓬勃,它们的牙齿如此执着……



之二

荣耀

从身体出走的影子,会带着伤痛,重新一个个回到身体。我们重新回到母亲的病榻。世界,唯有母亲不死!众鸟飞尽,天空盈满。此刻,母亲就在空气中,触手可及。她拥抱我们,并再一次生出我们。


悲伤

在黑色的纸面。他删去枷锁,手印,血迹,删去一场场风雪,直到一片空白。而背部的墨痕:悲伤的青峰,那强韧的力,镇住了整张白纸,让他跌落于大地泥泞。


薄霜

遍地的白霜,严寒结下的广袤皮肤。隐藏着巨大的痛。一些呼喊没有出声。只有针尖的霜点密布。日出之前,一匹马从上面疾驰而过。不着痕迹。


自然的意义

我们终会找到血脉之源,找到沉睡的松林和埋下忠骨的绵延青山,在额顶打上明月烙印。


苦杏仁

我熟悉你们,咀嚼名字如同果皮。和我一样熟悉而陌生。我们,遗弃的苦杏仁,遗骸被黑暗重新裹起。
手成为凿子,凿开自己的额角,凿开岩层,积雪,和黑暗之心。让光流出裂缝。
那带灯的小人儿,满面皱纹,站立门口。


血的秕谷

为了捉住(诗歌)大雪中那剩余的鸟,你要敞开胸膛撒下血的秕谷。


世界医院

病毒将我们赶到这里,在这个白色的地方,我们开始相濡以沫,捂住棺材一般温暖的黑。


庙宇

万物之内,都有自己的一道永恒的伤口和一座端坐其上的洁净庙宇。


告别

最终,我的皮肤会离我而去。狂风在它里面,撕咬,捶打。它被胀满。变成各种形状。
那赤红的人,仍在炙热的日光下,低头寻找。




雪进入弓刀、烈马、巨石,雪进入飞鸟、屋顶、坟墓,雪进入黑夜,从血到雪……


落雨之树

当我离去后,我留在世界的影子回来寻找我。它们有着相似的黑暗和形体,它们是兄弟姊妹。它们最终会走拢一起,站在同一株黑色的树上,互相盯看,落下雨水。


内心积雪的人


有时我会贴近一棵树,倾听它体内的风声,如一列火车呼啸而过;有时我会抱起一个孩子,用茂密的胡茬扎他,听他哭泣或格格地笑;有时我甩去了手中攥紧的东西,一个人沿着河流向上走,一个劲走到日头熄灭,天空被鸦翅抹黑,河水变成银色。我能否到达清凉的源头?与卧在兰草中的野兽十指相扣,坐在一起望月?我总是不停回头,在大街走来走去,寻觅那些和我一样,身体内有厚厚积雪的人。


独山

在街道和办公室之间漂浮。灰尘在身体上写字。脸庞光滑,没有皱褶(我一直试图在制造一条裂谷)。我写出的蚂蚁已经死掉,诅咒的乌鸦也成了一团乌云。我走来走去,携带身份证和身体。胸口隐隐作痛:亲人葬在这里。这里有一座座亲人的坟。我埋首公文,在复印机的嘶嘶声中为亲人守灵。傍晚,我回到自己的住所。打开昏暗的北窗,铺开纸张,彤云转暗。一场大雪悬于头顶。我看到了它:一座巨大的坟(殷红的核)。浑圆的轮廓亘于灰暗的天空,触手可及。我坐在楼层,一只不会飞翔的落羽的鸟。它,坐于对面,硕大的块根深入大地之下。


伤疤:我的盆地故土

我看到地图上的故乡:群山围拢的一片平原,只留下一个缺口(灌进呼啸的北风和雪)。绵延的山系在纸面像一条刚刚愈合的伤疤,还带着针线的足迹,像极了一条蜈蚣。盆地中央,一条河流流过。一条没有愈合的伤口。缓缓的流速使它更像血液的河流。无处不在的拦河坝让它停顿,混沌,血液凝出了紫斑……我看到了那些影子:走着,跑着,躺着,像撒下的一地钉子和钢针,带着自己的细线,风与雪,寒与暖,交织在一起…..黑色的蚁,在伤口上靡集……


道路

雪粒似箭簇从巨大的黑暗虚空射向额头的方正广场。你第一次听到了大地的音响:瑟瑟,瑟瑟啊,广大而细碎。眼前的道路如粗大的脉管横亘。它在纷纷的碎雪里发出黑色微光。走在上面,头顶是雪的涡流,身边是更暗的土地。那声响使黑暗更加深邃,丰富。闪着黯淡光亮道路的两边,是混沌的黑暗,光秃的杨树,断掉的手掌,化为泥土的血迹,以及绞架,灰发,破纸,含着骨粒的浊泪,和陈旧的石桥,耸立的塔寺……


母亲来过了

我打开老屋的门,知道,母亲来过了。尽管灰尘没有印迹,花发依旧塞在墙缝,黑漆木床一声不响……但我知道,母亲已经来过了。她坐了这把椅子,她用了这柄枣木梳子,她翻了这本诗集,上面有我写给她的一首诗。她一页页地翻看,枯瘦的手指按在泛黄的纸页……这里的一切已经有了改变:那些纱布、棉絮她带走了,那张医院检查单她带走了,那些苦,微弱的光芒她带走了;她还带走了一些旧衣服,老相片,和一些旧的空气……母亲来了又走了,像一场雪,在亲人的心底,留下细微的印迹,活着的我们靠它来彼此感知,相认…….


树枝

冬天,我看到旷野中的一棵树。唯一。灰色的幕布上,它的黑色树枝清晰地拓印下来。每一个结节、走向,都清晰而沉实,像把光芒关起的黑色走廊。
我也看到一束束的枝条,在融雪之后,愈发深黑。顶端有透明的冰珠。一根根的枝条,在冰里蜿蜒,后面是大块的蔚蓝。
当春来,蔚蓝透青之时,那些树枝开始柔软。明月升起,乌鸦飞离。只有树枝的内部发出了一群呼喊。仿佛一个幼儿园关在里面。


初雪

细小的火焰,燃着针尖的光芒,黑暗中一点点闪现。
越过伸展的枝柯。摩擦着,想要点燃这一根根冻僵的蜡烛。
越过成束的枝条,跳着火焰之舞。
坚硬的树枝要将这洁白、细小的火焰之声,谱成细小而宏大的一曲交响。

它们有的独立,踮着更洁净的足尖。
有的张开怀抱,抱牢在一起。
黑暗的幕布下,有一双手,将它们拢起。像拢起一堆羽毛,一只天鹅,一只鹤。
而那细小孤独的精灵,带着更加细小而孤独的一颗心,扑向自己的沧海。

暮晚。深夜。呼啸的风中,它们张开了刺一般的羽毛。
它们都有一只黑色的眼眸。无人能够看见。
它们跳着自己的回旋之舞,无人能够捕捉。
树枝忠实于自己的命运,忠实于自己的笔尖。蜡烛已灭,它用指尖书写,蘸着夜的浓黑墨水。

细雪无声。扑向大地,白骨、兽迹、树根、种籽的大地。
人与兽在大地沉睡。而第一个婴儿即将在黎明的第一线晨光中呱呱落地。
初雪,是他,第一声的呼喊。


暴风雪

风停息于更深的地方。沉默的地方风声更加猛烈。
石头、树木、皮肤、大地的深处响着风声。一个人的身体内,风卷着雪粒,击打它的内心。他的心脏如同字纸,瑟瑟作响。
在大海深处,龙卷风的巨柱就要矗立。它要在青天下竖一座石碑,刻上闪光的鳞的碑文。
在乌鸦的翅底,一场旋风揪着一团乌云扭打,像撕碎一个虚假的纸人,降下一场鹅毛的大雪。
在土坟之内,风好像睡了。一个守墓人,抱着自己的木头。木头内,风也垂下了灰色的翅膀。
而在青石上面,那楔入的颜体字迹内部,风高举着大纛,端着闪亮的刺刀,率领呼啸的马队,用雪与血,来反复清洗。


一张纸

一张纸里有最深的黑夜。
要穿过它,抵达清白黎明,要用上一生的光阴。
有的人一生穿不过一张薄纸。
有的人永世迈不过纸的门槛。
有的人,写了一辈子字,都写在了虚空里。
穿过一张纸,也就是穿过了一生的黑暗,大雪、烈焰、河流、山岳,罪与罚,羞愧与卑贱,高尚和伟大,也就是穿过了一生的昼与夜。
这张纸就成了你的皮肤。
上面记着你的密码,密密麻麻,如同星辰、跳蚤、芝麻。
它裹起你,带着你飞翔。瞬间,沉重的身体无比轻盈。
双翅展开,洁白,无字。


冬天的老虎

老虎在冬天变得苍黄。皮肤与落叶、泥土日渐一致。
它安卧大地,犹如一个臃肿的婴儿。

嬉戏,走动,饮水。在平坦的洼地,清晨的阳光稀薄。披着的条纹病号服,刚从世界医院出来。

它卧在那里。腹部以下的白,与冰雪连在一体。
冰雪在生长。长出枝条,长出锔刺,长出繁茂蓬松的毛发。

它是唯一被捆绑,被烙伤的;它是唯一藏起了刀尖的。
踏雪无声。它的悲伤被乌云和闪电之衣包裹。

梦见有人剥它的皮。斑斓毛皮耸立椅背。他端坐那里,俯视。
它的肉体,在他的里面。

泪痕。一小片死海嵌于面部。
年龄加深,湖底也加深。

积雪的连绵山脉,露出腰身的破絮和黑色骨尖。灰色天空垂下亘古的沉寂。
浓黑夜色从后山升起,依然明亮的垂直阳坡,一只虎从上面走下。

每天它踏上山顶,望一望,然后慢慢下来。
大地铺着自己的皮。

锐利的脚爪清洁,寂静。风不再从背后的山谷涌出。
冰雪上绽放的蔚蓝的一颗心,脚爪上萦绕的音乐。

黑夜惊醒的村庄。它耸立的身影高过了屋脊。
依然有血。

朝日傅粉,清流发黑。四头小兽,抵角嬉戏。

它看到漆黑的天空和燃烧的星斗。
这世界的广阔皮肤,又一次裹紧了它。


黑夜灿烂

黑是一个整体。一团的黑色气体,一潭的黑色液体,一块的黑色固体。
黑得密不透风,消融了多少事物:飞鸟,野兽,荷叶,流水,脚印,运河,城墙……
以及白昼,卷册、历史,阴谋、爱情、仇恨……
而亮光凸显!黑暗中,油灯燃烧,萤火点亮。星辰高悬,灿烂坚硬。银河横贯,流星飞逝!

黑暗的严寒中,那一点点凝结的白露、繁霜、雪粒,黑夜驰来的白马,蒙面的骑手,出鞘的利刃……
当我们入定,完全沉入黑暗,看到另一种灿烂:夜行的刺猬踩着落叶,猫头鹰展翅滑翔,一头来历不明的兽类,悄悄走下山岗,碗大的脚印,将黑暗踏出伤疤……

那比黑暗更黑的黑,此刻都亮了起来:乌鸦反剪双翅,立定枝头;黑马竖耳凝神,立于马厩;黑郁金香,裂开了花苞;复仇者,裹紧紧身缁衣…..

黑暗之中,一棵树,又一棵树,一群树抱在一起!树根粗大而深黑…..


热爱

隆冬,深夜,我独自面对一张白纸,说出:热爱——
窗外的黑暗里,路灯已经熄灭。我无数次看到千万只飞虫围着灯光跳舞,如今它们都已死去,尸体雪灰般堆在地上。我爱着这些残损的尸体啊,即使垃圾一样被清扫掉……
池塘里,枯荷朝夜空伸出舌头。在白日我曾为它们一一命名:屈原,陶渊明,龚自珍……现在,我更爱那下面腥黑的淤泥,我愿伸出我冻肿的光足,在深厚的清凉里取暖……
打着鼾声的人们,清醒着的人们……我伤害的人,我深深忏悔,伤害我的人,我依然祝福,我也爱着你们,我爱你们加给我的伤,这是我在世间赢得的东西。我会带着玫瑰和霜雪,含笑扑进最后的熊熊烈火。
灯光下,白纸洁白,字迹漆黑。我懂得了,热爱,这两个字有多热,多重,浇在心上,心会冒烟;写在纸上,纸会化为灰烬——


唱诗班

它们站成一排乐器。气息拂动,发出原木和光的声音。
在旷野,天幕低垂,它们的肉体,雪一般融化。


素描

孤独就是辽阔的祖国。它的低矮的原树上栖满了乌鸦,它们用噪叫呼唤一场大雪。
不要那座石桥,不要那些脚印,只留下母语的寒风,吹起团团雪雾,裹紧那个满怀破絮离家出走的人,用白,裹紧他的小路和墓碑,裹住那座枣核般晶莹的坟。


之三

舍利

中年的寂寞。我看到青山的白骨,耳闻树木的韶乐。清霜白露雪,烈焰坐其中。黑色的焰心里有舞蹈的神灵。
万物终为灰烬。我触到了化身舍利之人。

时光

风一点点带走了身体的血,肉,骨头,他慢慢蹙缩,弯曲。而浑浊的眼眸看到------
冉冉红日内蠕动的粉红的婴儿……

血痕

早年我们滴在纸页的血迹,已经陈旧,置换为远处透明的连绵山脉。隐隐,依然黏在一起,风雨难以溶解。而风雨之后,它们显露了更加清晰的印痕和纹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它们那隆起的淡淡线条下面,埋葬着什么。

大陆

婴儿哭着,吮吸死去黑母亲垂吊着的乳房的汁水。
世界辽阔。青天的碑面依然缓缓立起,铭刻了闪光的字母。


爱的屋檐

我的仁爱像不断伸展的屋檐,将风雨中飘摇的人、鸟、牲畜,饥寒交迫者,流离失所者,劳累者,孤独者,贩夫与走卒,大哲与小偷…..一一揽入怀中。
我的屋檐从我的内心长出,从我的骨骼和皮肤长出。鳞鳞的瓦啊,有自己身体的温度。像一张皮肤,一件棉衣,一片翎羽。渗泪走雨的瓦,覆盖仇恨痛楚的瓦,沾惹飞絮燕泥的瓦啊。
不要庞大的国度,不要煊赫的太阳,我只要这一方低矮的屋檐。
光辉氤氲,草木葱茏,圣哲诵读,人民安居。
加上一轮新生的明月。


明月下的蚂蚁

明月照耀一只只蚂蚁。照出了它们的骨骼和米粒。秋风中,它们没有被吹动,紧贴于大地的肌肤。它们钻入了大地的皮肤。那里,月光也不能到达。明月照出了蚂蚁的走动,照出了一丝丝的痛苦。它们失去了袈裟,赤裸得只剩了骨头。它们在乌黑的大地爬行,仿佛爬行于灼热的锅底。所有的蔽体之物都已消融,连皮肤也炙贴于骨骼之上!枯干的肚皮附着于地皮,纤细的腿如同扭曲的铁丝。大地漆黑。它们的穴如一股黑泉,或火焰。它们像黑色泉水,或黑色花瓣,源源不断地涌出,渗落。它们在秋天灼热的大地爬行,仿佛置身一个巨大的墓地,庞大的尸体正在腐烂。明月之下,它们显出一点点清凉。没有一只飞翔,没有一只叫痛,抱着自己的阴影,在日益单薄的大地上独行。


抬头可见的灵魂

我看见灵魂的形状,在我抬头的白墙上。黑胡子,白胡子,灰胡子。光下巴的,一抹淡的月光。灯光打在墙壁,它们从里面走出来:像穿过栅栏的流水,也像大地上一股冒出的泉。


一棵树

旷野的一株黑色之树。天空在后面扯起灰白幕布。
它有父亲的肋骨,我的肋骨,也有儿子的肋骨(什么样的风暴摇撼?什么样的风沙打磨?)
闪电从天空垂下。泉水自地下涌起。穿过它的身体(它长着一头麋鹿的角)。
无数种声音如同蝗阵,横陈于天际。侧面一层清淡的光辉(枝丫上一块悬石)。
宽阔幕布的一张脸。一颗牙齿从口里吐出。


一头熊

我是熊。
庞大而孤独,一座移动的山丘,在人世愈加笨重。我以爪子刨土,刨出一个个深坑,种上树,石头,人,一株叫兰的草药。我挖出过多少淤泥,埋下了多少落日。薄暮,当我的身躯晃下山来,你会看到嘴脸和牙齿;银光下离开,背影像一堵推不倒的熏黑的烟墙。我吞吃人间多少东西,粮食,寒战,甚至见不到人的梦境。我知道你们会将我笼住,用大号针筒抽走浓稠胆汁,剁掉硕大爪子。你们还需要蒙盖那张乌云般的庞大之皮。——是的,你们需要这些。


巨鲸

巨鲸停泊我们中间,而我们看不到它。
盲目时代。我们穿梭于干枯的海底,脸孔亮着心底一样的荒凉。我们吃喝,谈笑,行走,自以为是地思考,五官趋向一致,皮肤蒙着一层盐白。林立的高楼间穿行,玻璃幕墙的光斑打在额头。街道日夜交叉,人影簇拥摇晃。
一头巨鲸横亘大街中央。也许我们已走入它的口腹,但我们无法父子般相认。我们失去了手中的灯盏,在这个盲目的白夜。
巨鲸在我们中间。它的巨大的鳞片也在我们中间。我们手托着闪光的空碗,对这些视而不见。


青山的褶皱

在我眼中,人生的变故和一根枝桠的伸展是相同的,而时代的风暴,清晰如青山的一条裂缝。


蚯蚓

在路上,一截斩断的蚯蚓痛苦地翻滚,卷曲,有一会它的半截残躯竖成了泥土上的一座小小的塔影。而它最终带着这柔软的半截塔身隐入泥土。那时候,它会重新开始成长,慢慢变得完整。

羞惭之词

面对人间物事,比如一株开着白花的槐树,我会羞惭,低下头颅,而我的身体的某些部分,常常因羞惭生出新鲜尖锐的犄角。

广陵散

我站立人群中。唯一倾听的一个。
你白衣,长身。怀抱古琴,如岩石拥抱流水。
乐音断绝,天底无声。乌云将头颅牢牢封住。

无数个时代,在沉默的长匣内。

乌云开裂,光辉流泻。
那时候你沉醉。你投向我的,不,我们的,最后一瞥
犹如初雪,降临人类的广场。


集结号

这凉意中无边的蛩鸣,是大地吹响的集结号。它们开始了大撤退,集体退入草根,泥土,让霜结了头颅,泥堵了喉咙。杂沓之音带走了悠久的历史动荡,留下白茫茫一片大地。而我知道,一定还有一支小分队,一定还有一个残余之人,在山坳后面坚守。在这个明亮的时代,他早已又聋又瞎。一切寂静之后,他会拖着半截断腿,积雪斑驳中踏上寻访之途。暮色合围内心,他这块唯一走动着的墓碑,慢慢用残损的手掌,抚摸重新站起的身躯。那么多的等身碑石,在遍地白雪中,奏响了嘹亮的无声旋律。

那个人破了

我清楚地看到:那个人破了。一个人会像一口碗那样破掉吗?一条裂缝慢慢伸展,终于贯穿了他。在裂缝扩展的时刻,我没有听到他的呼喊。也许他的呼喊隐藏于他的心底?他是土做的,经高温淬火而成。当还是泥土之时,他裂纹密布;当成为器皿,痛楚也一层层加深。他盛水,盛米,盛火,盛土。但他现在破了,开始漏水,漏米,漏火,漏土。终于有一天,他发出一声嘹亮的呼喊,碎了。他的身体裂成一片片。盛着的大雪一下子崩散开来。他的脸色一下变得清明了。他成了碎词,被沉默的大地收起。



每一个人,每一种事物,都是大地的一部分,深或浅,大与小,黑和白。每一种生命都在挖掘自己,掘出最深处的那一道泉水。
鸟儿展翅在天空飞翔,泉水在展开的翼翅上流淌。当群鸟翱翔,你会看到天空的闪光。
一朵花吐出花蕊,一脉泉水也默默泻出。一株花树,就是一树哗哗流响的瀑布。
而人类,我常常在经过的众多面孔上,看到土地干裂,池水混沌。人类被自己带来的杂物堵塞了泉源,看不到自己的面貌和影子。那些开掘了自己清泉的人,走在大地之上,像一面新开的镜子,和绿树繁花,世界万物相互照耀。

正午

正午。人类升至一眼深井。阳光垂直,有一刻我们甚至消失了影子。我们盯视彼此,陌生得忘记了名字,忘了我们身处最深的寂静,最广大的黑暗。孤独的火药,如青苔覆盖我们灼热的躯体。危险寂静的空气,触手可及。

白夜

这暴风雪之夜如一颗巨大的头颅,旋转着发出白色的光芒。几片粘连的人影,单薄如灰纸,在头颅的中心静止-----
呼啸的内部,纷降的白色酿出更大的宁静。只有这灰纸的火,再一次瑟瑟燃烧,发出嗥叫……

融雪

雪融了。地面深一块浅一块,仿佛伤口初愈。
雪变成了别的事物:水?云朵?花蕊?蔚蓝天空的飘坠的一片片皮肤?
我看到它站起来,成为苔藓和树;飞起来,成为羽毛与鸟;动起来,成为飞禽、走兽。
树们慢慢站直,像刚学会站立的婴儿。风中迅速长大,变得粗壮,黝黑。它们带着自己的小树在世界走动。步子里带着雪。
鸟飞来飞去。麻雀、紫燕、黄鹂,剪影投进蓝天新磨的铜镜。喜鹊飞翔,翅尖蒙雪。凤凰又一次飞越头顶,你感到了它带动的漩涡和霓虹…..
兽,在平原,在山脉,跳跃,扑剪,咆哮……空气愈加寒凉。皮肤裹紧了它们。雪自腹部长起,一直长到猛虎的身体,骨肉里。
我看到那些人。人群中显出黑色。骨骼里有雪,心坎里有雪。在他的生涯里,雪一刻不停地飘落,消融。落在他的额顶、指间、眼瞳里,翻卷的书页上…..
每日,有人生,有人死,雪落,雪融,一场接着一场。雪,新鲜而古老。
我看到山脉蜿蜒,树枝伸展,村庄安卧。脚印里盛满了雪,在人世行走。
一只雪鸟在头顶引路。


暮晚

烟尘腾起的土路上蹄坑处处,云霞烂漫的天空慢慢变黑。
赶牛人走动成灰暗的剪影。
这一幕场景已不再出现------赶牛人将自己赶入残损的牛皮。

云霞依旧灿烂。他在另一处出现-----
拧完螺丝,安全帽在竖起的高楼上反射出最后一点光亮。
暮色笼罩。他们的腰间藏着相同的肾。他们的地层里埋着一样腐烂的土豆。


天空的裂缝

我看到了天空的裂缝。
灿烂的空中,它被撕裂,像撕裂一块肉,一匹布帛,或一整块的山岩。
隐隐的撕裂之音,在我们心底。
大团的蓝涌出如同血液。
多少时间了啊,它存在,深度一直在加深。
它已经成为一条裂谷。草木生满岩壁。平坦之处,有宁静的墓园,埋着我们的部族,祖先和亲人。
岩洞中藏着一千部书,记载我们的语言与文字,神话与诗经。
最深的谷底深不可测。那里,可有清澈的溪水,和一座烂漫的桃园?
一只鸟梭子般,无济事地缝补;一头鹰,仿佛悬空的坠石。
它们,也永不可能到达谷底。
而我,正朝它坠下去。自我看到这条裂谷,我就始终在坠落的途中,经历黑夜、虚空、燃烧,经历鹰隼、陨石、清风……


俯身

总有人弯腰在大地上捡拾。
沉重的腰身牵连着我们,和那些麦穗、煤核、废铁、旧纸;

道路上烟尘弥漫。每一粒都如此相似,多少年的血脉相连的兄弟啊……
黄昏飞翔的鸟群,融入一片血红。

大地里面缓慢旋转的坛子,装满暗哑的白银——


真实

蹒跚着行走,我越来越感到自身的真实。行止之间,身体的脉络逐渐清晰。仿佛在痛苦的浆水里,我一点点在这个世界上浇注成型。我有一根脊柱,撑起沉甸甸的头颅;我有两排肋骨,仿佛弯曲的明亮金属。我有一颗心,是埋藏于泥土中央的陶罐,盛着苦涩的清泉,暗哑地发光。手臂树枝般伸展,悬挂果实和飞鸟。月光下,我的眼眸睁开了,鼻梁隆起了,双耳也树叶般开始了颤动。我是大地上的一株白杨,摇动满身的叶子和雪粒,与蓝天的深井相互吐纳。影子也愈来愈浓重,像我褪下的一片皮肤,布满了我的脉络和字迹。我们青山般在大地缓缓移动,抚慰了每一块土粒和白银……


见证者

就像裹着时代尸身的长长麻布,说出血污,伤口、病痛,说出漫漫的羞辱和牢狱;
就像一支高于水面的荷花,说出洁白与乌黑,清洁与腥臭,说出挺直躯干内的一脉相通;
就像一只燕子,说出春天,花园中央的茅屋,旁边的新坟,坟里的馅,花圈和花朵同一种颜色;
就像一个男孩,说出人群,人群之上的国王,说出它的一丝不挂,和后面紧跟的步伐和赞美;
就像大海汹涌,说出人类的短暂,肮脏,说出日夜的循环吞吐,说出深邃与深蓝,以及宁静如深夜的深长呼吸……

级别: 一年级

4楼  发表于: 2014-01-01   主页:
多谢陈律兄。
我的诗歌还在摸索阶段。问题很多,如生命体悟的浅薄、阅读的匮乏、技艺的粗疏、表达的随意等等,所以真诚地希望同道们能多提意见,我好改正,一道同行。
级别: 总版主

5楼  发表于: 2014-01-0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147554082
先抢沙发,慢慢学习。。
级别: 总版主

6楼  发表于: 2014-01-0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147554082
给母亲

母亲,你已成土。
扬进我眼睛的尘沙是你
泪水是你,心痛是你
尖利的茅锥是你,旋转的蒲公英是你
野鸽子是你,田鼠是你
淋湿的麦秸和呛人的浓烟是你
稀饭是你,菠菜是你,葱花是你
拌嘴的爱人是你,女儿是你
我自己也是你。我在梦里和你对话
夜晚为自己掖好被子。你已碎裂,飘散
世界是你,茫茫的春天是你
一点点的幸福和怨恨是你,大片的疼痛是你
平凡的琐碎的一切都是你。是你的白发
眼眸,温润的耳唇;是你的病痛,失眠
是你亲手盖起的瓦屋和蚂蚁走动的天堂……


感动! 还有蒲公英那首也特别喜欢。。祝贺!


推荐给诗典。
[ 此帖被姜海舟在2014-01-01 17:49重新编辑 ]
级别: 一年级

7楼  发表于: 2014-01-01   主页:
收藏学习。问好薛兄
级别: 一年级

8楼  发表于: 2014-01-02   主页:
回 6楼(姜海舟) 的帖子
谢姜兄厚爱,《给母亲》已经是08年的东西了。
级别: 一年级

9楼  发表于: 2014-01-02   主页:
回 7楼(窗户) 的帖子
问好,还要多提意见啊
级别: 管理员

10楼  发表于: 2014-01-02   主页:
菠菜
  
我在火葬场看到了菠菜。
  
北风里,几个嚎啕的人
要将一场雪哭下来。
  
菠菜那么嫩,那么绿
贴着地皮生长。
  
看门的老头每天拿着镰刀
割上那么几棵。

——这是一首杰作。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11楼  发表于: 2014-01-03   主页:
回 10楼(陈律) 的帖子
《菠菜》代表了我的一个方向:以简洁的汉语,书写人类的生死爱恨的永恒母题。写的是死,落脚点还是“生”。
谢陈兄厚爱!
级别: 一年级

12楼  发表于: 2014-01-03   主页:
菠菜这首诗让我前几年就记住了薛兄。昨日我正巧把它复制到我微信了  现在跟着律兄说声谢谢并问好。菠菜这首诗一直很吸引我。。
级别: 总版主

13楼  发表于: 2014-01-03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祝贺并关注!
级别: 一年级

14楼  发表于: 2014-01-04   主页:
回 12楼(义夫) 的帖子
谢谢。希望多提意见
级别: 一年级

15楼  发表于: 2014-01-04   主页:
回 13楼(三缘) 的帖子
兄的《大悲歌》也是我学习的一个榜样
级别: 论坛版主

16楼  发表于: 2014-01-06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2248912317
欣赏薛兄的探索精神。
好诗多多,得慢慢品。:)
级别: 一年级

17楼  发表于: 2014-01-10   主页:
回 16楼(野苏子) 的帖子
是的。诗歌需要不停探索,修炼自身
问好苏子
级别: 一年级

18楼  发表于: 2014-01-13   主页:
菠菜那个是要载入中国百年诗典的,在别处我也表达过类似的观点。河南出好诗人,薛兄是其中之一。
级别: 一年级

19楼  发表于: 2014-01-14   主页:
回 18楼(还叫悟空) 的帖子
灿枫兄过奖了。不过一个诗人虽然写诗的过程也许是混沌的,但对自己诗歌的方向,对自身的认知应该是清醒的。
河南有很多沉潜的诗人,相比,我只是后生小子啊。
春台是一个诗人的静修之地。望兄多来,彼此多交流
级别: 管理员

20楼  发表于: 2014-01-19   主页:
很喜欢《冰雪词典》。有种深入时间深处、扎根大地的真实的诗意展开。个人以为是薛兄最完整、系统的一部作品。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21楼  发表于: 2014-01-22   主页:
回 20楼(陈律) 的帖子
《冰雪词典》是一种汇集、总结、升华,它会不断继续下去的。里面还有很多不如意之处,但我想它会慢慢完整,慢慢成形
级别: 一年级

22楼  发表于: 2014-01-24   主页:
松爽好诗很多。我零星的也读了不少,可惜没有细细读。我一年到头也写不出几首,惭愧。
我今默然如墓柳,俯身叹息无人声
级别: 一年级

23楼  发表于: 2014-01-25   主页:
回 22楼(薛省堂) 的帖子
省堂好,诗不在多,要有状态,多阅读,体悟,发现诗的本质
级别: 管理员

24楼  发表于: 2014-02-15   主页:
过了元宵,新的一年真正开始。给薛兄拜年。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25楼  发表于: 2014-02-15   主页:
回 24楼(陈律) 的帖子
谢谢陈兄。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创作精进腾达
级别: 总版主

26楼  发表于: 2014-02-16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好多可圈可点的。问好!祝新年新气象!
级别: 一年级

27楼  发表于: 2014-02-19   主页:
回 26楼(三缘) 的帖子
谢谢三缘兄厚爱。新年共勉!
级别: 一年级

28楼  发表于: 2014-11-18   主页:
欣读,有许多喜欢的,问候松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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