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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柳宗宣专辑
级别: 一年级

0楼  发表于: 2014-05-01   主页:

柳宗宣专辑

管理提醒: 本帖被 陈律 从 月度人物:柳宗宣专辑 移动到本区(2014-07-02)


个人简介 1961年6月出生于湖北潜江,大学毕业后在中学教书多年。27岁开始写诗。1999年移居北京,曾任《青年文学》杂志诗歌编辑。2009年回湖北。出版诗集《柳宗宣诗选》;散文集《漂泊的旅行箱》。现居武汉,供职于某大学人文学院。


目录   

1、近照及个人简介
2、自选近作(32首)
3、十九个片断(诗的随笔)
4、评论与解读四篇(夏可君、李以亮、魏理科)
5、访谈(木朵 柳宗宣)



级别: 一年级

1楼  发表于: 2014-05-01   主页:
自选近作(32首)
分 界 线

长途大巴车从雨水涟涟之中
忽然驶入,明晃晃的阳光里

那是1999年2月9日8点
我从南方潮湿夜雨脱离出来

进入安阳地界。干爽的空气
阳光普照;天空一溜烟地蓝下去

华北平原灰蒙,苍茫而苍凉
        
初稿2006于北京  2012.1重写




即 兴 曲

出租车上,路边国槐
洒落它细碎的花蕊
淡青色的槐花
轻敷了一地
嗡嗡鸣响的市声中
它们悄无声息地播撒
有时,落在你的颈脖
或小学生的背包上
你正从编辑部出门
踩到它们细小的身子
地面的颜色和灰暗心境
被改变。时序已进入初夏
这残存的美可以留恋
惟一的六月北方的槐花

2008草于北京三里屯
2012.1 改于汉口





今  晚

今晚,所有的人事向那栋房子涌去
死去或活着的,往来或断了联系的
他们朝向南方,那个五楼的套间
女儿莲子回到她的出生地
重新穿上实验小学黄绿相间的校服
母亲从幽冥回到我给她买的蛋糕前
露出她的豁齿。沉河回到那里
1995年暮春,黄斌、夏宏
带着他们的妻子,停在酒杯前
宇龙深夜电话中的声音
停顿在那个空间,和他的书信
交叠在一起。鲁西西护送
那台五八六电脑,从武汉到潜江
我站在1998年某个黄昏
打量潜江小城的楼群
我想着离开:家俱。图书。吉它
独身子女证。讲师职称。工资卡
被丢弃在那里
在那里的日子过完了
今晚,我却回到那里
两只燕巢重现阳台一角
走失的燕子飞回我们的头顶
莲子和我在窗前观望,母亲在身旁
雪落到房子的楼顶,小丝穿着
枣红色外套坐在茶水旁
夏可君带来武汉的炎热,红色T恤
映衬着那间狭长书房:诗稿
圣经。本雅明的单向街。荆州的警察
当尚建国离开就站在了我面前
刘洁岷闪烁间不见了身影
从客厅的沙发;高柳的电报落在
圆形茶几上;江雪涂鸦的油画
重新挂上客厅。那个外省诗友
犹豫地敲响铁门,在厨房用了他
流浪途中的潦草晚餐
今晚,我从北方的皇木厂回到
那套曾经属于我的房子
不得不放下它,就像当年不得不离开
母亲不得不死,松开手中的零钞
风中的狗吠吹开那扇窗子
生者与死者碰在了一起
煎过的草药倒在地上,酸楚的气味
氤氲不散——停驻在那里

2009 北京三里屯



                      
茶吧闲聊
    
人是说话的动物。一个哥们说他
快憋死了一个星期没有说一句话
茶吧,这时代最佳去处,不是在广场
或会议厅,几个人在众多话语场中
展开日常交谈,当然放弃辩论
面前的碧螺春和西瓜子
方形木桌。身陷于枣色沙发
从落地玻璃窗望过去
地铁列车上升到地面的高驾桥
桥下车流,不见人影
你乐意与外面保持能见度
我们可在很多地方居住些日子
然后,持续地远行
让身体尽可能地闲下来
而你的闲暇需要钞票来支撑
我们却在一起,把一个人从生聊到死
语言的力量啊,布罗茨基持续的话语
让一个联邦自行解体  
——我们的同志,八九年国庆礼花中
失声痛哭——你把她扶进室内
在异国,她过着中产阶级的生活
不说了,还是聊聊海南文昌的椰林
农家乐。海蟹。椰子的三种吃法
大海啊,你可以没日没夜地面对它
特德•贝里根致力于一种谈话的诗歌
有肌肤的温度,和现场感
不同于艾略特建筑艰涩的诗结构
时代也悄无声息完成它的转换
从街头游行人群,退回一杯清水前
杂语声中,我们谈及于此
元稹诗中寂寞宫女,坐谈说玄宗

2008  北四环某酒吧




  
在牙科诊所

一只鸦雀巢,隔着落地玻璃窗
在四楼手术室的黑色轮椅上

它衔枝,轻快地搭建它的巢
在柳树爆出新叶的枝杈之间

刀叉塞进口腔,铁钻在齿间打磨
牙髓炎。牙龈的局部麻醉

紧张的身体。医生在施药间安抚
想像的痛苦低于实际的风火牙痛

黑白相间的鸦雀,无视于我的疼痛
离开又回来,它在自己的世界里

等候在过道的患者,呻吟掺合
电视的播放:一位男人泪流满面

在荧屏中无罪释放;法律对他的伤害
车祸,汽车对人的碾轧。男女之间

隐藏的暴力。欲望对身体持续的致伤
非命之灾。精神病。人为的规训与惩罚

那只鸦雀看也不看我们一眼
我呆滞的目光如一截枯枝

2007



访人录

从暖气的房子出来,过景山东街
103号电车,正在开往北京站
我熟悉这里的美术馆和小杂货店

五四大道,裸露红砖的旧式建筑
转弯处,恍然看见梁漱溟
灰布长衫,腋下夹着《论语》

往东北方向望过去,刘和珍喋血
的遗址还在。你随时会碰上一个个
幽灵,从灰色墙角转过它的身子

一位年过古稀的长者,须发皆白
活动的半径在减少,老病的身体
让他无法回到浙江余姚的老屋

整理旧籍,忧国与民上书进言
读书心得转变成总理的文案用语
这是他在世的依凭和慰藉

当亡妻化为青烟,他茶饭无心
欲语泪先流。孤灯下参透生死
视死如归:一滴水要回到大海

意欲从另一个意义上获得不朽
而他何时争得个人的独立,反被
抽干,变成时代的模型样品

112电车开往英家坟延伸至康家沟
北京像摊大饼,外围无节制地放大
他在老城中心,活动半径越来越小

2006北京




那一日

行驶的大巴,窗玻璃迷蒙雨水
隔开了外部世界。隐隐想到
自己在危险之中,可能的灾难
就停歇在一个路口,或躲藏
在抵达绍兴小城的某个时刻

沿周树人百草园走了两圈
坐在八仙桌吃了几颗茴香豆
一度忘掉那个如影随形的隐忧
在兰葶,古人曲水流觞的地方
回望王羲之的鹅池和茂林修竹

此地甚好。我是第一次也是
最后经过这里。那日夜里
灯火恍惚迷离,穿过斑马线
小心奕奕,友人酒后护送
回到旅馆,我就要逾越一个

江湖巫师的谶语:不守在家里
那日会有血光之灾。呆在家中
就能规避,因了他的臆测
就放弃行走?而我的家在哪里
南方那个公寓,或北方的皇木厂

我来到了路上,就无法停歇
深夜,躺卧在旅馆荧光灯下
那个可能的灾难没有找上门来
或许,在行走中与它交错而过
它会跟踪而来如同一截阴影

2007,北京




我在梦里打听你的下落

我打听你的下落,在梦里
故乡没有你的身影
你过去的家成了一座空房子
在何处打工,是否在异地卖身
早年对我的感情使你的生活
变得支离破碎。父亲死去
随后是你母亲,丈夫离开你
你的家散了——不知能否
见上一面,给你一丝安慰
七岁那年,看见你母亲
她把头发梳得油光发亮
我们一起上小学,独生女
你穿着新红花衣裳
我害羞穿着姐姐的旧衬衣
什么时候喜欢上了对方
盼着老师调换座位
能和你成为同桌
后来坐在了你的后排
用铅笔戳你的背心
你回答我以圆圆的笑脸
一对小小的浅酒窝
在流塘小学土操场上跳房子
你和刘一凤在一起
她笑着把你推搡到我怀里
沿着中治渠步行去前湖中学
读初中,在那个闸头转弯
同学们往横路上说笑走去
你一个人走直路孤单回家
你喜欢我的字,借我语文笔记
临摩它;在高考前夜
我透露给你:可能的考题
那年月藏着对彼此的爱或好感
我们有过对对方的爱和怨恨
后来化解了,它让我们怀念对方
当时光流走,我们的孩子大了
聚在一起叫着彼此的绰号
回忆往事。还像儿时那样
天真,把你写给我的文字
揣在内衣带着体温交给我
可能对我的写作是个参考
青藏高原,听到你喜欢的老歌
《九九女儿红》,你把十八年的
相思,无声地传递给我
在人世穿越,我们如同梦幻
你受苦忍耐,怀揣少女的梦想
和思念,而不被时间磨损
你在哪里,今夜,在北方的
炮竹声中想你,此刻在何处
在梦里,我打听着你的下落

2005,北京




写在帕慕克《黑书》369页的边上

我爱你和别人在一起时想我的模样
在北方万里无云的霜天下我想你
我和同事正在议事你打来电话
说你等不及我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爱你的坦言。你离开我一个人远去
几乎绝望了走了很远的窄路
又从另一条路回到我身边说你爱我
在常宁小城你电话告诉我收到我的信
我爱那一刻异地的月光和树影
我在火车上和旅客谈论
男女之情时我在心里说我爱你
在通往中关村的街道用零钱
买一块白兰瓜,你一口我一口
边吃边走在天桥交错的行人中
分别多月相聚旅店你像条狗跟在我身边
从床头到洗澡间带着笑脸左看看右瞧瞧
你把过桥米线的鹌鹌蛋分拣到我的碗内
参观你的寝室我爱听你说在门卫处
把我登记成你的男人时的羞涩
单人床花布被褥平铺枕头旁露出一搁书
在那停留几分钟你默契地在呆在我身旁
我爱你第一次相见用你的小手抚摸我的脸
用力地亲我把我的嘴都亲疼了
你把你的头发剪下放在玻璃瓶邮寄我
把跟随你十多年的小布兔交到我手中
从那么远的地方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
我们要见面了你说你长得不好看我爱你
要我和你的女同学通电话说我是你的男朋友
我爱你在我诗稿里的空白处留下的字迹
我在屋子给你写信我说我写不下去了
我爱你但我们不能全身心地和你在一起
我绝望地爱着你当你读到这里
你哭了我爱你流出的泪水
我在风中找你你说你到了西客站
你来找我又不让我去见你
在北方的沙尘暴中睁不开双眼
电话中说你一点也不怨怪我
我们还没有开始就浪费了相爱的时光
当你哽咽说这些的时候我爱你
在大街行走,从任何一处见到你
马路上的广告牌,迎面走来的妇女
原来你的气息弥漫了整个城市
豆大雨点落在未名湖。檐下避雨
在身边絮叨你的童年和亲人
下落不明的伯父讨厌城里人的无情无意
你邮寄来宣威火腿被我的亲人朋友吃到了
这么好的味道的火腿是你们那里的特产
你说如果我不是全身心地爱你就不必爱了
往往在去三联书店电车上发信息说想你
在遥远的西南电话亭你纠正说应该是爱你
你知道我到了书店的分裂感到了书店
什么都想放下这样我也照顾不了你
我爱听你说——你才不要我照顾呢

2006 北京太玉园




在友人家中寄宿的两夜

什么时候能摆脱对酒的依赖

从北方回来,在武汉协和医院
昏迷中苏醒,看见你

我把自己遗失了几个小时
葡萄糖点滴让人恢复意识

睁开眼,你出现在急诊室里

把我带往香江新村。一路的酒气
单人铁床上,一夜嘈杂的梦境

身体分裂成一个个多余之物
它背叛了我,几乎带不动它

十年前某个夏夜。我躺卧在你
宽大,铺有凉席的双人床上

汉口火车站的汽笛声隐隐传来
我在逃离过去的单位,前途未卜

你的沙发罩有钩花布,茶几上的
花格子布,上面有光洁的玻璃

客厅散发着你们新婚的温馨
我只在那里留宿一夜

半夜醒来,在阳台上观望
武汉的灯火,通宵未眠

何时你能逃脱挣钱的运命

从北方回来,我说我反对商业
它让我与一张安静的书桌分离

酒气中,把内部的风暴释放
却付出几乎死去的代价

睁开眼,看见你听我说着酒话
百年生死梦幻多好,还可以醒来

一杯水放在茶几上,一张便条
“水在旁边;醒来就叫醒我。”

2009,12武汉




身体的遗址    
——为程宝林而作

你把你在纽约的孤独带到武汉

深夜转钟三点,房门泄露一线灯光
你守在计算机和床头的杂书前

我也无法入眠,你浩如烟海的穿行
逼现出——我越来越狭窄的路途

我们经过那么多的城市,三十年
都变了容貌无从辩认。寄居而已

一条路通向老家的旧宅。在这国家生
也在这个国家死,还能寄予什么幻念

忆起五十来我们的光阴与时光
私下重温身体经历的男欢女爱

以此打发——迫近晚年的孤寂
性事的娇贵与神迹,也在远离

这身体的异域。一切都在瓦解
身体成了一个遗址:它燃烧过

现在残垣断壁,而你在其中凭吊
我们要赶回去的老家几乎成了异乡

你还可以回到旧金山,我蜗居于此
哪里也不愿去——守看只身残影

2011  汉口




48岁的自画像

现在,我疏远着外面的世界
到处是雷同的房子和街道
只有那花坛间残余的植物
区别开每座城市:广州的红棉
是武汉没有的。我喜欢江城
故乡的省城,让我能快速回到
早年生活的环境:江河湖汊
农田庭院,和泥土的道路
在日记写下“田野是我的宗教”
它是我信靠的事物,不来自书本
而是从经验与感悟中得来
我忍受不了办公室空气的不公正
在那里待久了,身体会浸染上
体制的怪味道——近年来
对情爱也有了新的认识
不再相信男女间的神话
那礼物可不是神送给我们的
说来好笑,现在多少有些恋物
在新装修的房子,抚摸
如愿得来到的檀木紫砂茶具
人有些晕眩。外出归来
急于到地下车库看看私车
日常生活的背面总是晃动着
亡者的面影,他们说过的话
纠缠我,在阴阳两世出入
要绝决,无所顾忌,代替他们
我发现在书房的时间总是
过得很快。一个多维空间
荧光灯下,一晃人就老了
头发飘白——可以说,在这里
我找到了不错的藏身之所
                    
2009  武汉 
                    



车过东湖路忆武汉女知青

晨雾中的磨山;女人的发髻
后视镜中的珞珈山如静女临波
拱桥起伏,顺着湖水的浪痕
波及到武大医学院的草坪

美唤醒了在时光深处的你
乡村中学的讲台。修长的大腿
你的声音演示的化学方程式
析解不清那个少年眼中的迷幻

身体的悸动——教授的女儿
照亮了乡野,是另一种教育
你考走了,离开了我们
那梦幻影像,文字的海市蜃楼

美如山水自然天成。拱桥起伏
顺着波光浪痕,连绵滑翔于你
从身体幽深的记忆——你在何处变老

而梦回到相遇的瞬息,靠近
你的声音和青春的身体
你的音容漫漶,梦在梦中展开

那保存在过去身体中的美感
十六岁的相遇,像早年的月色
启蒙了我的观看;有一种美

在异域,引领我在世上观看
发现,并保持赞美——它破碎
却同这湖光山色一起涌现

2010.武昌




藤 椅

每次回老家看见那把藤椅
目光都在它上面停一下
父亲不在了
那把椅子还在那里

用淡绿色塑料编织成的椅子
父亲哮喘病发作
夜里无法睡眠
他缓慢起床,就坐在上面

一张拐杖搁在右边的扶手

父亲要我把这藤椅
从城里送回家中
这是他对抗疾病的依靠

他躺在那张藤椅上
不正眼看人,对我不抱指望
紧紧背靠着它

最后那把椅子也帮不了他
他依靠了那根绝望的麻绳

父亲没有留下什么遗迹
除了这把椅子(他的遗像
也不知放置在什么地方)

阁楼上,蒙上灰尘的椅子
孤零零与废弃的犁耙在一起

我看见了父亲——蜷缩在上面的
一张面容模糊的肖像




火车站

我们深吸了一口这里的空气
汉口火车站的空气湿润柔软
(与北方的干燥就是不一样)
鸭脖子或青椒炒腊肉的味道
身体贮存的那荆楚的气味

(你住在哪里,在汉口火车站
的旁边。为什么,这样可以随时
从它的站台出发,离开这里)

你从火车站前高架桥上路过
带尖顶的圆形钟楼。广场上
永不消失的人群。你就在其中
手持一张张火车票,远离或归来

缓缓上升的电梯。你微驼的背影
塑料编织袋在身体的左右
里面的图书和五八六台式电脑
那是1999年,你逃离单位
没有图书城、没有火车站的小城

一个亡灵,突然闪现在面前
曾经的同事,孤苦守旧怪癖
没过五十就死了。你不能那样活
血液在呼喊——你要去抚摸
外面的世界,这不可估量的铁轨

你在这里追赶着火车。梦境中
在站台用力奔跑。行李上车了
而你被罚在这里,不得离开
跟随缓缓开动的车厢追赶
就是登不上去——原地跑动

你们分身于两地。在同构国家
任何地方都有牢笼伺候你钻入
把你套牢——无处不在的权利
轻视并役使你;你动用过它

却被它困扰,脱离不了的羞辱
你受够了那可笑的省籍歧视
身份的焦虑压迫敏感的神经
本能地对抗,练习逃亡的艺术

过去的南方进入怀念的梦乡
虚弱与无助,过度依恋故乡
你的长相你的方言你的胃口
你的血液协助你返回,解救
被罚在站台上奔跑的家伙。唉
离开之地成了安抚的巢穴

(你住在哪里,在汉口火车站
的附近。为什么,这样可以
随时离开,从这里再次出发)

你病了。勉强在某个单位混着
勉强在武汉某条街道走着
肯定病了,从一个牢笼投入
另一个牢笼,慌乱中喘息
你无路可走,遗忘了身边的

火车站——你勉强在这世上待着
诗勉强写着(这残生的理疗术)
牙齿松懈,勉强维持本能的咀嚼
也不去看医生,不会带来任何奇迹

一列银色子弹头火车停靠在
隧道上面,准备进站或出发
你隐在单位的围墙,磨擦的人事
玻璃缸中小金鱼——懵然戏水
被主人喂食,如同领一份薪水

却困缚于此,你想逃离。听到
隐隐汽笛声。车轮隆隆的声响
一个声音说,你不属于任何城市
姓名不会写在任何集体的花名册上
不属于任何等级。一个游荡的影子
汉口火车站——你身体的出口

路过的头顶隧道上面,一列火车
轰隆隆驰过,撩拔你血液的喧响
走出身体周围杂乱凄凉的破房子
离弃灰霾天气。某协会的研讨会
皮影戏式的选举。寺庙的红色标语
你的身体就是一座喧响的火车站

吵闹着再次出发——两只白鹭
跟随火车头滑行。天地开朗
——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
从虚空的车厢,找到另一个自己
你们归宿于一辆逃离的火车

(你住在哪里——在汉口火车站
汽笛长鸣,从自己的身体启程
骨头咣当作响,心气蓬勃离开这里)

2012.6.汉口




一个梦 
——梦是写给自我的信函

昨夜你来到梦里。混乱酒席上
你突然出现在面前。我起身
你叫我哥哥——椭圆形的脸
变年轻了,流海整齐覆盖额头

那可不是最后见面的模样
灰色羽绒服罩着你笼统的身子
北京天通苑黄昏,要我去看你
转了好几路地铁。你表情惊惶

你的儿子呢,每次见面他都在
他是你的影子,第一次见你
他在你怀里,拉屎拉尿的
在梦中,像往常隐在你背后

那次通宵达旦的交谈没见到他
夜色中,你把我引入一个旅馆
神色紧张:你被跟踪;遭威逼
逃到国外去——那可不行啊
一个诗人离开母语就完蛋了

隐在江汉平原,我们常去看你
你未置可否。让我保存一部手稿
如何那么惊慌,总耽心有人闯入
身边的人如何绝情,也加害你

是否患了臆想症,自己恐吓自己
天亮前你要走了,轻轻抱了抱我
一切都会过去,我勉强地安慰你
却要我隔几分钟,也得离开这里

你到了哪里——北方冬晨的荒凉
马路边裸露的地表,没有绿的痕迹
蒙着头巾的匆匆行人。你到了何处
张望空茫的北京城,何处找寻到你

你到了哪里?电话无声电邮不通
四处托人打听;想到你老家去
找到最后的线索。真的遇到灾变
一个人从这个国家无声无息了

昨夜来到梦中,是想托梦于我
——要我去救你,你还在人世
如何只在梦中,唤我一声哥哥
从来没有这样叫过我,心里有你
通灵的妹妹,这些年相待如亲人

有另一个居处,可以走动的地方
就像傅家坡的夜晚,和你谈诗
你儿子在婴儿床上,安静睡眠
我们关了灯盏,在各自的床头
隔着夜色说话(我们亲切的声音)

多少年了,桂子山庄。木地板
新书房。移动玻璃门。面包或糕点
和朋友们低头祷告,一起唱赞美诗
“手挽着手,相互温暖,整个下午
没有一点破裂。”你好象变了一个人

到了另一个国度,那看不见的发生在
内心深处悄悄转移。你把这讯息传递
漂泊中寻求出路的我,从你身边离开
去往前途未卜的北方;山庄的上坡路
仰望雨水——斜斜地洒落到脸上

喜悦漫过你的颈项你的手臂你的脚尖
像霓虹灯,把你变成蓝色紫色朱红色
你说是真实的事。信仰不必印证神迹
人看见的有限,看不见的真实被忽略

年少的时候,我们离开家去了远方
吃了很多苦走了很多路,都是绝路
——流落到这个城,听不到你的声音
那些年在北方,隐忍度日,被人轻视
催逼——慌张地离弃皇木厂的家

你到过那里,笑着说柳宗宣有了故居
唉,我们为得失困缚,欢喜或哀叹
以为占有即实在,其实那也是一个梦
不得安宁,我四处打听你的消息
我们住过的房子变成了别人的房子
昨夜梦里——你和我——曾到过那里

2012,汉口




复 调  

你不知道,我现在到了
通往黄陂木兰湖的路上
车穿过一个隧洞便是下石村
道路开始和山冈一同起伏
王家河从丘陵草丛蜿蜒向南
白茅抽出丝绒状的花穗
大片地夹道簇拥,倾向于
跳荡而至的车辆。就在车
下坡滑行的缓冲地带
那是我们曾经路过的
你哼起了歌谣的地方
我想,你在城里干什么呢
我独享了这里的夏日景色
小满节气。麦子由绿变黄了
木兰山麓水田停歇的白鹭
成群飞起,同车内长号的旋律
协调着。车驶入夏家寺水库
弯曲的堤岸——几个月前你
牵着爱犬,在此停歇
去木兰湖多岔路,我愿意
走歧路——探入一个个
寂寞的荒芜的小山村
似乎被遗弃。迷恋这里的
颓废之美,悲观的享乐
或幸福的凄凉。此地风水甚好
随处可见湖水波纹。我在意你
在山中的疯癫得到你的响应
从可租用的石砌房子出门
就可以绕入山冈的槭树林间
这里连茅厕都是用山石围成的
布谷在绿树叫鸣,戴草帽的老阮
问起你,如何没有一同到来
轻轻刹车,惊飞斑鸠或猪獾
再次碰见那个猎人肩荷祖传的
猎枪,我愿像他守护这片山林
我在这里转悠,城里的孤寂感
让山间风物收藏了。车爬上高坡
又滑向何家洼——plaisir damour
的曲子令心中激荡起失落已久的爱
我把车子摞在山路边,匆匆隐入
铺满香樟树落叶的弯曲山径

2012,4,汉口




蔚 蓝 苍 穹 
      我只陈述我之所见 
               ——波德莱尔


如何一下子发现了城市之美
从汉口黎黄陂路的老房子转身
前往江滩——沿路的酒巴
散逸此地的闲趣。路人稀少
一条流浪狗无声地尾随
炽热的空气,但还未发烫
靠近炎热的边缘。立夏日
街道亮堂发光,若无灰尘
对岸的武昌城,林立的楼群
和彩色的广告牌清晰可见
天空几片云絮散漫在那里
过沿江大道斑马线扫了一眼
民国租界高低不同的老建筑
陈旧的街市。城市的模样
它在当下,同时停歇在时间深处
江水依旧流淌。岸边芦苇低伏
于浑黄江水,江风从柳树叶片
传递过来,一位农民工席坡地
而坐,岔开双腿迎向平等的江风
一声声脆响,赤身男人用长鞭
抽打陀螺旋转。萨克斯的低音
吸引你来到跛腿汉子身边
蜷缩在轮椅低头吹按,上半身
起伏动荡——随鼓吹运气
你和那背靠樟树编织毛衣的
少妇的目光有过瞬间的交会
波德莱尔在巴黎似这样同美妇
交臂而过:今后的我们彼此行踪
不明,但我们有过几秒钟的爱情
这异国的浪荡子,同道和典范
抑制不住地爱好闲散、浪荡
他试图从蔚蓝苍穹收割黄金
你把目光从乡村或人造的自然
转移到街头,往都市美景注入
忧郁与颓伤;带着快感和恐惧
培养自己的歇斯底里。再一次
你看见了从异国飘荡而至的幽灵
哦,你身上同时掠过一阵虚弱的风




路 过

从沪蓉高速路穿过老家
铺满油菜花的田野,亲人隐在
春天的花木草丛间,你把头
探出大巴车窗,几秒钟
路过了水牛缓行的土路
几百年的河流与村落
你以为离开就永远离开了
你离开,却不停地返回
回到童年的老房子
是多么困难。酒宴上碰到
同乡老人收缩变小的身子
恍惚路过带有厢房的老屋
黄丝雀啄织精致的巢穴
在屋后桑树,一晃就消隐了
多少困难,回到童年的故乡
你在外绕了一圈,回来
瞬间路过同乡短促的青年
和无路可走的晚境
从潜江职业学校门牌前经过
在这里你度了十五年的光阴
仅有一次的青春
围墙外消失了的田园
你用了两分钟路过了
门前标语。铁栅栏前蹦跳的
两只麻雀。女儿莲子的出生
和她奶奶的葬礼
住过多年的两居室外墙变暗了
早逝的曾经的同事列队走来
你有些紧张地路过他们
蹲在墙角的面影
转弯处,熟悉的城南酒店
你像旅客,从窗户探头
观望小城的阴云,发现自己
真正离开了这里
档案提走。户口簿被注销
你用整整十五年完成的逃离
此时,几分钟就路过了
一辆快速火车正路过这座县城
路过而不停留,银色的子弹头
穿过这里正在变坏的空气
一下子路过正在路过的你

2012.6  汉口    


    

在木兰山夏日星空下

在北方想念南方到了南方要回北方无定性
我向山寺中撞钟三十年的僧人道歉
在首都为身份焦虑让人轻视
像只愤怒的狮子而向受伤的身体致歉
我喜欢上了波兰女诗人辛波斯卡
可爱的艾伦-金斯堡退出心中一隅
而向大西洋彼岸的老惠特曼致歉
在符拉迪沃斯托克发现火车站像美术馆
对成群的中国游客生气特向祖国致歉
梁漱溟在政协会上向毛泽东要求雅量
被迫轰下发言台为那一刻委员们的面孔
那一刻可怖的空气悲哀而致歉
生存的荒谬感让我把语言当成避难所
遗忘外部世界而向纯诗写作者致歉
未曾谋面的作者,因会议精神违心删除
你自由的辞章作为曾经的编辑祈求谅解
我越来越喜欢维特根斯坦的《哲学研究》
无意翻阅《哲学史演讲录》而向黑格尔致歉
诗评家们原谅我误读现象学开拓诗学实验
故乡啊原宥我想念你却未能同你一道生活
我以为人生从来就没有人们所谓的爱情
而向早年一封言辞热烈的情爱信致歉
我偏爱苹果远离榴莲的异味而向后者致歉
从云居山身著布衲僧人的红润面色想见
城里人被欲望摧逼的苍白的病态的脸色
特向社会、城市、单位、组织一一致歉
神啊我在尘世打拼不关心你的存在
向上天深深致歉因了我的蒙昧与软弱
早年写诗图发表求虚名耽误诗艺研习
和深入的的阅读而向诗人的身份致歉
在国际列车上情不自禁地张望异国
任其荒芜的原野生发对大地的赞美
而向国道两旁四处可见的丑建筑致歉
我时常瞬间觉得生活在这个国家
沮丧和无望而向自己的祖先致歉
在木兰山观星相却未识北斗方位
特向银河晶亮的繁星——鞠躬致歉

2012.6  武汉木兰山




给女婿的谈话录

你好,从茫茫人群我们
辨认出你,你来到我们的家
其实,我与你同一个身份
通过你,理解我的岳父
你也想想你父亲与你的外公
有一天,你可能会坐在我
现在的位置,与另一个相似
的身份说话。这样你会
理解什么叫家庭:无限和谐
又相反的组合。永不停止的
破坏与更新,如同我们的语言
——你得和一个与自己可能
完全无关的人生活在一起
了解彼此的不幸和忧愁
和她在一起,我不指望你
能爱她一辈子,可要有这意念
至少把她当成亲人。在你们相爱
一些年头后(爱是件困难的事)
慢慢体会你们是被命运绑在一起
可能的曲折或远离是自然的
它反而加强你们之间的关系
天作之合。这个古词要用一生
去体验去感受,天的安排聚合
你属于她从属于你,这是天性
本能的一部分。——我提醒你
不要使用家庭暴力,要把她
当成你们家庭的一员
她的名字将写进你们的家谱
和亲人的墓碑,这是无论如何
擦拭不去的。她是嫁到你们
家族去的。无论多么独立自主
你还是呼吸在一个民俗环境
你们与一个个家庭发生关系
你们把我们瓦解了你们获得了
你们的新家。——你喜爱着她
但与我对她的爱不同。无论如何
这一生你们和我们在一起
这是命运偶然的连结没有比这
更长久或短暂的连结

2012,12武汉




旧居停留的两分钟

几十年前它太空阔。那么大的房子
你这样自言自语。现在它变小了
局促的房子,缩水变形的房子

事物从来不是客观地展示它自己
它随着观看主体的意向而变化
庞蒂的现象学适合于对旧居的观看

你的身体隐含了另外的参照或中介
改变房子的空间,或者说这房子
就是你的身体,你此刻被它打量

和它相互转化或可逆。你就是时间
的涌现:那消隐了的时光的碎片
或生活事件——纷纷站了出来

母亲就是在这客厅西边的小房间落气
松开手中的零钞。她闭上眼睛这房子
随之关闭所有房门——新来的主人

无论如何整修,遗露时间的痕迹
随眼能捕获,旧窗帘布从新床的
一角露了出来。你又来到阳台观望

两个燕巢没了。主人装修打掉它们
燕子惊悚的喊叫,好像在怨怪你
为什么离开——让它们也流离失所

你把电话从北方打到这里,母亲提起
话筒,它们唧唧的叫声也参与进来
从景山后街出门:一只燕子在飞

租房过道墙顶,也有两个泥色燕巢
对于你的出走,或燕子的无奈离开
你放弃追问,保持无法回答的含混

妻子和女儿此刻此地共生着不同回忆
房子被迫出卖,她病过一段时间
你理解其中的郁郁伤痛:她的某个器官

忽然开裂从她的身体。你回不去了
你的青春情人柔滑的内衣一本床头书
它们再一次丢弃,变得空空落落

楼下绿色邮箱空在那里,蒙上了灰尘
没有了写信和收信的人。空邮箱
仿佛它主人脱掉的过时的绿色外套

一件容器,盛有你们淡忘的故事
个人的记忆和情感——交织在这里
这是你们的混合空间——半夜醒来

从北面的阳台上厕所;子夜的街道
橘色路灯下空无一人。世界如斯
孤寂虚空——你们摸索着回到床上

2012,7,湖北潜江




石榴树    

北方旧居院落的两株石榴树
它们可站在那过去的院子

这异地途中碰见的熟识花蕊
纷纷滴落,一点点溅红草地

守着自己的时序,每到初夏
花朵疯狂炸裂,果实压弯

枝条垂接地面,零落腐败
被阳雀啄食、或虫子蛀蚀

我观望它年年无知地花开又落
虚度蒙昧时光。以为是永久居所

最后慌乱离弃来不及回望一眼
而它们不挪半步,站在空幻庭院

此生虚浮不定,而家寄托何处
你总在四处迁徙,不停地逃离

又能逃往哪里?山林也非清静地
最终你还是落入人事纠缠的变化

一切如竹篮提水,终究是虚空
如捕风——就这样随波逐浪吧

你的身体即家舍,家舍是道途
如此游荡在飘忽即逝的风光里
                      
2011.4   武汉
  



步行过琼州海峡码头忆苏轼

你把朝云墓地和白鹤山居
遗弃在惠州(以为那是
可以终老之地)你也有不舍
被迫将老弱的身体跌入
这琼州海峡波峰浪谷间
连同那只褐色的大木船
距那个落入的瞬间千年已过去
我看见这从对岸海峡驶往码头
的汽轮托运着大巴、各种海货
骑摩托车的岛民。时光穿行
千年的琼州海峡似乎变窄了
你驶向你的孤岛,你的流亡
越来越彻底,你越来越知晓
离弃:身处时代的束缚与困境
我在地图上张望:澄迈、儋州
——天气卑湿,地气蒸腾
那就是你流寓要到达的贬地
那惟见海水、桃榔林的所在
海岛群独:食芋饮水。见人即喜
不得居官屋——身为流人
你运甓畚土,造就“桄榔庵”
在哪里都在造屋,流徙的各处
皆留有你的建筑。海舶托运
接济的米酒药物、传递家书
在这茫茫海峡。当特赦北迁
再一次驶向这海峡,你沉浮于
浪谷波峰间——离去亦未见
紫光闪现,窃喜和庆幸
正如你的到来没有嗟叹
与伤感——来去的淡然漠然
映入海容天色的澄明化境
海水奔涌托送的大木船上
停歇的是个超脱虚静的行者

2012.1 海口




通往海湾的路径
                  ——给薛舟
      
海水中,它的浮力不同于江流和湖水
似乎用它全部的蔚蓝,托举着你
你的少年在云梦湖泊,青年在长江
年近晚年,把自己的身体放置大海
这通往海的路径,整个地穿过了
你的生命——从冬日的海水脱身
到沙滩享用日光浴,阳光烘烤你的裸体
呈现白色的盐粒。你再次来到海浪中
还尝了尝海水:里面有血液最初的咸味
海水吸纳了世间所有喧嚷,它的涛声
一遍遍地抚慰你。你的双眼也变成了
跟海一个颜色。你看到娇小的黑燕鸥
总是在飞翔在寻觅,却几乎一无所获
它的日子过得比你还苦。你放弃思虑
没有必要就不说话,在海面前尽量沉默
望望海的开阔与碧蓝,它的纯粹与气魄
它无国无家的飘荡——你更不必在海边
自怨自艾唠叨你的得失。面对海的方式
是坐立在石头上,默念静观,等候开启
或沉入永不停歇的搏击(这是一种教育)
就这样,我和你日日走在通往它的路上
经过海岸蓬勃的茅草和未被人工修饰
的荒野,槟榔树和高高的椰林在道旁
一段泥土路或没有路的路径
——海鸥也在那里,把身体融入海水
你发现自己的孤立,而它就是依恃
你变得金黄纯粹,像被海水冲洗的沙粒
你连沙尘也不是,就像乔乔⑴在沙滩写字
被海浪抹去——了无踪影——你什么都不是
大海还是大海:一个巨大的空间与时间
汇集于此——单调固执地冲击着陆地
将抛向它的垃圾退还——它才不理会
开发商的贪欲。你兜售大海它却看着你
变得一无所有。你们恣意篡改历史、语言
与风俗,江山不要去改了,也篡改不了
山梁依旧在大海旁,而大海在天空之下
通往海湾的路上,古城在拆来毁去
资本与官僚联姻,改变祖宗的遗存
一路感伤什么呢,大海终将清洗我们的罪孽
唉,我已过了动荡的一生,厌倦了虚浮闹腾的人世
背对着朝海的深处游去,休眠在晃动的摇篮里

⑴乔乔为薛舟的女儿,常独自在海滩画房子写汉字。





马路中间两只布鞋

马路中间
散落两只布鞋
汉口唐家墩
柏油路上
两只平底布鞋
在马路中间
黑色灯草绒布
纳成的
松紧布鞋
一只朝南
另一只
朝向相反
散落在街道上
相隔半米
在往火车站
方向的马路
中间
一只朝南
另一只扭斜着
相反的朝向
断续的车辆
从停止的布鞋
中间或旁边
快速驶过
半新半旧
黑色灯草绒布
缝纳成的
一双平底布鞋
在马路正中停泊
谁的双脚遗弃了它
把它们撒在大街上
一只朝南
另一只奔着
相反的方向

写作的享乐

他用一只轮子骑着摩托

应当说,是在正常的
两只轮子的骑行中

穿过高架下十字路口
的红绿灯

忽然
他将前轮提起

悬空

身子随即弓曲
往后仰视

一只滚动的轮子
载着他变形的身体

随轰隆响起的马达声
那爆发出突突的呼叫
和身体血液的喧哗

和他亲爱的车
和身心所有意念与动作

在那不可复现的瞬间
达成了完好的合作

一个男人用一只轮子
超常骑行

前轮
悬空

高过他的头
要驶入街灯之上的天空

剌激的空气穿过那一刻

一个形象模糊的男人
他的特技他的激情

传达给了可能路行的你
你偶然地成为了
他的观众。但这

同他的技艺无关
那一刻他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突发的即兴
受制于那一刻的
路况,他的心血感应
与爱车合谋的经验

那一刻,他抓住了
某个正午,唯一的
一闪即逝的瞬间
                      



反季节

我用了一个小时从冬天到了
夏天。一路上我不停地脱
脱衣服,到了热带火车站
明晃晃的阳光,少女们
的长腿刺激炽热的空气
我坐在面向大海的阳台上
身著印有椰树林图形的短衫
而你封闭于空气腐败的屋子
那里大雪铺盖枯树和荒野
你们的空间只有灰霾和办公室
局长吐出的烟气;我的视线里
是墨绿的大海。一只海燕飞行
在没有一丝云朵的蓝色天际
从海水里脱离身子,像只海龟
爬到温暖的沙滩晒着太阳
直到身体的白色盐粒缓缓出现
朱蕉木瓜树还有性感的槟榔树
绿绿的在它们自己的季候里呼吸
嚼槟榔的黎民在插秧,水牛们
散布在镜照的水田,南国植被中
灵动的点缀。你们说是反季节
它们从来就在自己的季节里
顺应这里的气候,从来就没有反过
和你们从来就不在一个纬度里
我的词典只有热情,像这里阳光
一样火热,从来没有冷酷
当放下书卷,从书房里出来
像个幽灵,和这个时代反着
我听披头士你看样板戏你读莫言
我看高行健的《灵山》你当秘书
协助市长上厕所我独自在山中祼泳
你在收费的核心刊物发论文
我策划民刊并为它取名叫《反对》
你在PM2.5的灰霾中晨练
或匆匆去赶一个选举的会局
我正呼吸有桂花暗香的空气
你们亡命的挣钱我忘情地写诗
你们往中百超市往旅游点往西方
我往洞庭湖泊往东方的无名小镇
我总是同你们反着,和你们错开
我们从来就不在一个境遇里
我的肉体到了冬季,五十多了
正过度到属于它自己的晚年
对于我,词语的生命还年轻着呢
还要经过多少次反叛与转换
去成就,它与自然的寿命是反着的
我的一生就这样处在不停地反抗中
我就是这样反手走过来的:反向
反常反走反攻反串反唇反演反经
反比例反对党反物质反函数反变层
反向器反吞食反粒子反渗透反季节




给大成别墅女主人的一张便条

初来觉得陌生,离开时熟悉这里      
迷宫似会所。占用过顶层的卧室,
二楼的厨房。我把那一扇扇房门
忽略了——那是需要多出的部分。
玻璃隔断墙面无声穿行一个孤影,
同它日日照面——想到北方寒冷,
在这里就安定。一只本能的候鸟,
凭翅膀飞来飞去,趋暖避冷而已。
也非缺乏想象力,把你离开之地
当成我的远方——仅仅客居独处。
你种的瘦小凤尾竹,我走动消食,
看它想见你的审美,院内的榕树
和红棉掩映三层楼;矩形的露台:
移动的附带太阳伞的白色藤椅上
与它们曾安静的平视,枝叶填充
楼房空白,享用过你低调的奢华;
常在此透气。榕树梢的叶子茂密
青绿交替——风中摸擦银色栏杆;
硬朗红棉枝杈欣然支撑一角虚空。
我对环卫工提过意见,不必日日
打扫落叶留待它们在院内显趣味。
在你走后我呆了一些日子也走了,
榕树与红棉将终其一生站在那里。
在那幢房子夜里听到外面的响动,
人有过不安,明白这是我的问题,
飞机运过来的是一个陈旧的自己。
不论身居何处你要忙着整顿精神;
在此世不得安定,我们不停走动
换地方——避寒避暑缓解囚禁感。
每日在厨房摸索饮食——修道者,
亦不远庖厨。弘一法师于净峰寺
闭关听小和尚每日三次拍打木门。
我从菜市场到厨房充实空虚冰柜,
方能安定:消除一日三餐的担扰。
禅者云:三千诸佛,皆在厨房中。
修行弁道,须从这菜蔬锅盆开始。
我曾对室外节日的鞭炮持有异议,
关紧门窗也未能减弱执拗的表达。
唉,父母已不在,你远游又何妨。
人世的节日,于我也看得平淡了。
雾锁海口。空气能挤得出海水来。
在任何地方你关心气候而非人事。  
读书释卷同玻璃中黑影默坐观照,
自言自语。一只硕大的褐色老鼠
攀上楼道,心亦惊喜。厨房过道,
存放几点鼠食,分给它残羹剩饭。





孤身前往



你想再次前往——云居山
会见那里身著百衲衣的法师
嗅闻桃花散逸出的飘忽异香
千年禅寺道场,道容祖师手植的
白果树还在抽枝开花。群峰环绕
一块平地——如法师的手掌
似镜的潭水。山岳如莲花
通达老和尚的心思,垦荒诛茅
开基建院——云中可以安居
兵燹和文革也未能摧毁它
虚云老和尚誓死守护的道场
他的舍利子和护侍弟子还在那里
最人性的生活是在云居山的行卧
滇松川楠萱草葛茶间的冬参与夏学
那印度香中展开的经书与夕照下
道道犁沟的禅田——你随人离开
就想着再次前往,孤身一人
在城市的尘霾中,念想在那里
寂静行走中嗅闻到的一股异香




你在寻找他出家后历经的所有寺庙
此时,你前往东海边的净峰寺
比他前往的道途便捷多了
环海柏油路上,想见他海上帆船漂行
同行的学僧呕吐,风逆浪大船近颠翻
他把船上物品抛向海中
轻舟方可抵达海岸的净峰寺
风浪中摇荡的法师,路过崇武镇
他们在此被迫上岸,停居普莲堂
住持劝其放弃惠安弘法,他心意已定
不了此缘,无以为安。冒险前往
我尾随他,时常停驻一个个岔路口
分辨方向。碰见惠安女蓝色碎花头巾
也没有过多停留。想着早些到达
他幽居闭关的山房——外在于恶
修校《行事钞记》《戒疏记》
他设计的双层木床还在。和老木匠
相谈,打探他眼中的法师;菊花盆
他动手垒制的小厕池,依山而筑
从石砌的容膝之居唯一的小窗口
能看见收缩的海水,以弘一的眼睛
窥望:一片荒蛮没有杂物甚至没有帆影




在安陆往汉口的高速路入口
我休整了一会儿,从驾驶室睁开眼
夜色一下子笼罩原野和道路
灯光闪现——从自已沉睡中脱身
一个人经过黑夜的高速公路
回到城市的住所,越过自我的暗夜
和它打着交道,保持恰当的距离
过近,则让你受困于它不得解脱
你和世界的关系就是对自我
持续的旁看。一个漂行者
和历经的外部,若即若离
类似窗外一晃即逝的风物
对人世还有什么奢求,除了对自己
孤身前往,一个人在路上,不停歇
除了自己,对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奢求
放开你的情人,放开你的期望你的恐惧
放开你的妻子和别人给你的前途
一个人在暗夜穿行,不紧张也不懈怠




他在姑妈生活过的地方走访亲戚
我的同胞兄长,一个人去参加
老俵七十岁的宴会。我们的亲人
小脚姑妈早已去世但她的儿子
还在,带着姑妈的长相或我祖父
相似的容貌。那可是最后的相聚
我们将和亲人一样,隐入幽冥
但那里的原野还在,亲人们的
后代,方言与风俗保持在那里
夏日外婆在你面前摇晃的大蒲扇
那就是爱——现在她就是一尊神
一个人在苍天黑夜,孤身前住
和他们相遇,聚会一个个
变老的面影和晃荡的幽灵




从钱冲银杏谷风景区里出来
停歇在王义贞的小山村
满目绿色。秋阳下起伏的山路
没有行人和车辆。锈红色芭茅
村子四周护持的起伏山峦
秋收的梯田后面白墙与黑瓦的民宅
家家门前的白果树和一蓬蓬楠竹
无名的自然,唤醒了对大地的爱
为什么要在人群中耗尽你的一生
佛往往撤回——归隐于深山旷野
R. S托马斯的诗坚固不朽
因为它背靠了僻静的威尔士
隐隐听闻到神传达给你的声音
当你在此独自漫步冥思的时辰




你离开白兆山——前往他处
它总在视线里,在它四周绕行
到处是一个个可观的小村庄
一处处低调的绝妙风水
李白在此诗酒隐逸,加强了
这里的美景,或许它本来如此
野朴美纯如同此地的村姑们
这片好风水与李白的诗句混淆
相互映照——从临窗玻璃前
碰到他的魂灵,虚缈却真实可触
生和死对于他,几乎就是一回事
山光水色鉴照出,他的长发须髯
与孤身前往的身影,迎面而来
山风一样明确,然而无踪无形



你想着一人上山,去看方果法师
提几瓶红星二锅头,天气冷了
一个人住在山里可以酒御寒
你和他打坐在龙尹裸寺木头方凳上
天渐渐暗了,晚秋的夜色提早落下
山中的气温几度几度地往下降临
停在我们头顶或膝间。离开他时
明确的星光融入庙前化身水池
远游法师饲养的鹅收敛了声影
他一个人入了禅房,无声无息
我孤身下山,一个人回到城市
山风激荡的冬夜,他独守在山野
从云居山行脚至此游僧,相中这里
我要孤身前往,拎着他认识的白酒
把车停在山脚,独自步行上山

(2012.12汉口)

注释
⑴道容禅师于唐宪宗元和三年在云居山开创云居禅院。云居山又名欧山,系幕阜山余脉,现位于江西永修县北。
⑵净峰寺位于福建惠安东净峰,闽南唐建古寺,地处东海。弘一法师于晚年(1935)年曾挂单寺中。
⑶RS托马斯(1913-2000),威尔士诗人,牧师,一生隐居于威尔士边远山村。
⑷白兆山位于湖北安陆境内。李白二十七岁酒隐于此,成婚生子,漫游学道,曾从好友元山丹学道,三十七岁离开安陆入长安。
⑸龙隐禅寺位于武汉黄陂蔡家榨山中。此山系大别山余脉。




我的汽车

爸爸累了
爸爸病了
汽车饿了
汽车要吃油
汽车快散架了
黄檗山的峰顶上
它走不动了
我的汽车在呻吟
它找不到出路了
在安陆的黑夜里
从它身体里醒来
酒意退了
深夜绕行国道
避开红灯和警察
谁的车占了它的位置
请自觉离开
谁动了我的书房
我可知晓
异国的朋友,你可知道
在三等医院陪护你
手举吊瓶扶你上厕所
我的车在腊月的露天
它也守了一整夜
可爱的汽车
路灯熄灭时把我们
送往荆楚老家

汽车累了,汽车病了
混淆在陌生修理厂
的车库里
它被人撞伤了
玻璃破了,眼镜坏了
轮胎破了,右腿跛了
救援车拖着它
子夜穿过沪蓉道
停在武汉的养护中心
那些日子过得缓慢
我的车在医院里
恶梦中叫唤它
我们好了,车子回来了
汽车子回到它的车屋
我忙碌在封闭的书房
穿过长江的隧道
去武昌看东湖
隐在图书城一角
运载诗友或图书
汉口的风雨中奔向它
冬夜忽然飘洒雪花
从酒巴出门钻进它
车厢储存的温暖
漫步在后官湖的边上
张望动荡的湖面
水鸟的不安
从江大园离开
奔往蔡甸的乡野
后备厢挤满了报纸
我们送报纸不看人脸

沿途的一片白云
在丘陵的上空飘走
拾拉圾的河南老乡
住在路边的工棚里
我们穿梭在二环路上
汉口交错的街道
高驾桥下的阴影里
路过公交车站
冷风中的男女
马路旁塌陷的洞孔
惊心动魄的车祸
它的身子脏兮兮
空寂的地下车库
我跟它擦洗污点
给它挂吊瓶
清洁油路的积碳
我们焕然一新
来到灰暗的城
过着不断清洗的日子
我的牙齿掉了
我的汽车磨损了
我和它穿透尘霾
开往不明朗的明天

我的车累了我的车病了
我的车来到黄檗山
车内坐着穿袈挲的明一
我的车铂金灰,灰且暗
从医院出门重见天光
它在寒风中停驻等候
从火车站人流中涌现
我的汽车迎面驶来
我只爱我的车不爱别人的
我的车不和他人比档次
我的车在高速公路缓慢地走
我的车底盘沾有乡村的麦秸
我的车也有户口和身份证
我的车总是绕开冷漠的探头
我的车不买任何商业保险
我的车总是停在地下车库里
我的车怕孤单寻找车友会
我的车把生活的半径扩大

开罚单的警察。红色加油站
4S店的职员。勤苦洗车工
GPS销售商和车检中介
盗车团伙。汽车缝隙间
发放广告单的妇女和老人
后视镜一片退去的荒草
我的车上总是一个人
我的车上堆满杂志和CD
最大的本领是刹车灵敏
我和我的车共颠簸同起伏
我和我的车人车一体
它任何的响动我都知晓
大雾迷茫抛锚于收费站
我的车九死一生重现于路上
我的车奔驰在没有去过的地方
发动机在我身体里鸣响
我和我的车互相提醒
小心驾驶,掌握方向盘




去见扎加耶夫斯基

一千公里不算远,对于高铁
和友人去探望来自异国的诗人
他的诗在不同的语言里流转
经过类似于不同路径的迁徙
还保持着他的声音或指纹
能辨认出你,扎加耶夫斯基
对于热爱的诗人,一千公里
不算远——你去看他
从广州站出来,如何产生
厌倦和恐慌,密集的人群
和多年累积起来的冷漠
迎面扑来,瞬间你想撤退
又无处可回——而他从欧洲
来到亚洲——在古稀之年
打着领结前来。品尝本地
的早茶——像布罗茨基
在一字听不懂的热心人面前
吟唱他的诗句——
“诗召唤我们走向更高的生活
在生长的阴影中,鼓足勇气
像出色的宇航员凝视大地”㈠
他来到我们中间——这个有别于
异议者的异议者,他爱过恨过
饱受流亡苦涩,返回散失家园
你尝试赞美,这残缺的世界
你应当赞美,这残缺的世界㈡
在我们的日常,将激情与反讽
和解交融——美的召唤和允诺
我们朝向它——做无尽的旅行
你更换不同的服装。暗色西服
配制枣色领带。我不去打扰你
不让你签名,远看你呆在人群中
面带胆怯的微笑,那疑问的眼神
领奖台上用波兰母语读诗的声韵
在你身体的不远处感受你的静默
平实中的机智,善意和幽默
扎加耶夫斯基,你是个男司机㈢
你不说话,但你的气场罩住了我
自助餐厅用餐,你点点头
在译者面前,你专注的神情
你换上了休闲装。你的白发
你的眉须间栗色透亮的眼珠
你的身体周围有一圈圈微光

一千公里不算远,对于你
更远的旅行,对无限的钟情
和你站在一起,在电梯前说话
顺便地拥抱了我。我的身心
同你的世界发生过联接,是的
诗歌寻求光芒,带领我们
到达更远的地方。我们出入在
诗人的家族里——我的眉宇间
留存你的目光,我们去看你
一点也不觉遥远,对于你的到来

㈠摘引扎加耶夫诗句,见《休斯顿,下午六点》
㈡摘引扎加耶夫诗句,见《尝试赞美这残缺的世界》
㈢扎加耶夫斯打听译者他的名字在汉语中的谐音,愿意对方叫他“男司机”。




河流志

岱黄高架桥车流下面
被堤坡挟持的府河
弯曲着匍伏向前
草丛间蜿蜒向南的王家河
与之平行,途中碰上了
滠水河——穿过铁路桥
到达著名的湛家矶
汇入长江完成它们的同流
在通往闻一多故乡——浠水
的高速路上见识了举水河
宽阔的河床上牛马饮水吃草
阎家河和它交叉,从大别山
沟壑间逃逸出来,朝向麻城县
福田河的周围冈地起伏
延展开去直抵远山。黄柏河
包容在三峡陡峭的山体
一场大雨后,河水变得赤红
故乡的流塘河映影着蓝天
飘荡的云朵——三五个儿童
赤裸的身子从节制闸扑入
百里长渠——横打在水面上
长顺河一夜变白在老家的东边
冰河上旋转着你的木制陀螺
在母亲子宫中蜷缩着身子
——那是你最初的河流
你的前生是中治河中的鳖
一出生就从父亲的梦中流走了

在黄昏飞行的天空,从机舱俯视
夹在黄河长江之间的淮河
像血管,分布在山塬和岗地
——江汉平原的河流
我要用最亲爱的词描述你们
三月锦绣的原野——河流纵横
石拱桥头,碧水之上
亲熟的柳树和白杨在张望
那少年踩着万福河水
头顶画册涉到对岸的浩子口
一根高出他身体的竹篙
双手间滑动,在排灌河上
褐色木船舱中碧绿的秧把子
或垒成方形的金黄稻穗
撑行到田野或人民公社的禾场
一排排荆楚人家逐水而居
河流也是道路,穿过月色中
的水埠头,他借着水雾吹笛
孤单的公牛低头食草一根牛绳
把他迷留在藕池河边

沅水在楚地弯曲,清亮的水草
飘摇腾挪;香溪河中散布石头
妇女在上面搓揉衣裳,不用肥皂
下午阳光中的田关河泛着碎光
十六岁的身体涉游到了对岸
跟人一样,东荆河有情绪起伏
季节性地,突然改变了河道
流转着开创陌生的道途
一生在河流漂行的父亲
往来的乌舶船满载交易的水牛犊
溯澧水而上,驶往贵州鸭池河
我也一样,与命中注定的潮北河
交流,飘泊的身影投映其中
黄河流过滨州,东营入海口
你莫名激动——它流经
兰州铁路桥,从京广铁路
的车轮下横穿过你的记忆
——拒马河将两岸的山峦
化入其身,它不排拒
支流的污染——三十九岁
你停歇在永定河的岩石上
以它的流动自净其身
从不改变流程和方向
还乡途中你看见了湍河
从伏牛山沿途传转朝南
一直到达湖北省的唐白河

四十九岁滞留在荆江南的沮漳河
褐色木船反覆于河岸芭茅
河流细长,似荆州的一根腊肠
老家门前的返湾河变成死水
鱼虾敛迹。五月蛙鸣听闻不到
湘西的吊脚楼插入猛洞河
密集的游客将河水挤黑
——燕赵之地的易水河床上
奔跑的拖拉机扬起烟尘迷蒙
大清河有河无水山羊觅食到西岸
你能看见苦水河的涓涓细流么
疏勒河顽强地在砾石间勾画路线
青海的阳光蒸发掉它稀薄的水分
绿水河白冰床。藏民斯坦金
背着行囊带领儿女,履冰挺进
在喜马拉雅山峡谷无名的冰河上
巴马的诗人为她的母亲河发愁
赐福河啊倒映喀斯特锥形山体
汹涌而至的养生者贪图长寿
改变着河边的风俗和空气
江浙平原的大运河平铺直流
张挂帆布的油轮船运输沙石和草粮
从浮荡白色工业垃圾的水面突进
就是在沭河,南北相连的古运河
百年前停止向北方蒲河的沟通

——沿着江西的抚河,绕到赣江
当然遇到了贡水,惊叹它的清澈
月光把章水染成了一条银线
白鹭的身体则从早晨的碧水间穿过
我们的采风团留影在修水河
多月后,独自探访到陶潜故乡
的柴桑河——同它有过争执
你想停歇,而它要前行
日夜流转一刻都不停留
——从俄罗斯的乌苏里斯克
穿过国界线的绥芬河
经过延边晖春县的石拱桥
从铁丝网的缝隙,你张望
额尔古拉河在内蒙边界
的草地上呈现巨大的S型
而晦暗的水泥房挟持图们河
天然地隔开了两个国家
又无国无家地流往日本海
——红河则从越南跨境而来
从生长芭蕉叶的菜畦窥见
它穿过傈傈族村长的家门口
远方的柴达木河:想见它们
在西部跋涉,经过多少流程

到达汉口湍急的江水
汉水平缓,相似于渭河的浑黄
衬着高原的绿意,而泾河水清
在塬峁间跳转——通过甘西边陲
化入秦腔呼天喊地的细细呻吟
辽河在沈吉铁路的列车窗口
仅仅张望了它一眼。万泉河
在海水包围的岛屿中,自得其乐
棕榈在旁和友人散步在砂石路面
遗憾啊,不能在沧浪河乘帆船远行
清江河束缚在鄂西的高山与峡谷
撞击大巴山阴森恐怖的溶洞峭壁
汇聚众流,完成它们的出峡记

在接近源头的上游,多瑙河一样
在山岩间曲折流淌,河水幽深
时而停滞,出现漩涡状的逆流
而平和的西西比河沿岸笼罩垂柳
毕肖普乘着桨轮蒸汽船旅行
逆行的船头激荡起一圈圈波浪
站在高高的堤坝,曼德里施塔姆
目送伏尔加河流入深蓝色的森林
一条苏联木筏漂到了阿穆尔河右岸
的黑龙江省——1964年河水猛涨
布罗茨基不意间在中国呆了一会儿
曼哈顿。桑塔格公寓的孤型阳台
你用女主人的视角——俯视
阳光下水光闪烁的哈德逊河
西蒙娜 薇依注视着罗纳河谷
坐在一根树桩上,她不理解
只是注视——你细细地辨识
辛波斯卡的诗行之间,隐现
维斯瓦河的灵光与波折
桤木给梅里马克河岸装饰以流苏
——那野性的天然,那迎面的苍茫
你和友人在不安的水面——随波逐流

2013,9武汉





级别: 一年级

2楼  发表于: 2014-05-01   主页:
关于诗的十九个片断(随笔)
1、你生活的一切是为写作准备的,在日后的作品会显现出它的端倪。你的作品和你的生活经历之间有某种类似,它们可以被视为个人生活的不完全的翻译。或者说,你所有的经历都会转化成词语。

2、在地安门那间有着书柜的租房里,你躺在地上的一张凉席上,想着你的这一生就是一个行为艺术。你一生就是把自己的经历转换成一个行为艺术。

3、写作时,你觉得自己正向内移动,通过自身,再现过去生活的记忆经验,捕获那逝去的人事与时光。与此同时,你想向外移动,朝向正在行进的当下,怕因了写作遗失或中断那稍瞬即逝的这一刻。你是那样贪娈,要把两种生活紧紧抓住,或者说是写作的快感让你更加热爱这流逝着的日常生活。

4、写作的年龄和你的实际年龄相差很大。27岁开始的写作,使你的写作不断地要往前走,它还年轻,还有许多词语的时光去经历,词语的生命还远未完成。在日记中这样写道,你写作的黄金时代还未到来。

    5、职业对写作的隐形伤害。在一个传统文学媒体呆久了,会发现耗省的不仅是自己的身心,更重要的是它对诗歌造成渗透性伤害。拥有物质财富也是一个写作者要警惕的,一个诗人需要适度的穷困;他要游离于众多的束缚之外,完成自己的一无所有;拥有属于自己的时间,慵懒的心境,甚至必要的某种悲观或轻度厌世。

6、电脑突然出现故障。你的复写也不能呈现之前的文字,你努力再现那神迹一般的词语和灵韵的句子,但它出现的是另一种糟糕的面容,那消失的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7、散步京郊宋庄的植物园。以为这是边缘,一片空地之外还有绿树环绕的村落。一个无限展开的空间。我们提到的无限以为它不是具体之物,其实无限就是你掀开眼前的树枝看见的前面的远山。再往前有羊群有众多的树木、鸟、穿过树林的河流、河边的芦荻,所有具体的细节构成了无限。

8、传统哲学只关注心(心灵和精神)而排斥身体。对身体研究成了这个世纪最后的新知领域。梅洛-庞蒂把身体作为现象学分析的起点。作为物体的身体,身体的体验,身体的空间性,身体的性别。作为表达和言语的身体,我们的身体与万物交织,我们变成他人,我们变成世界,主体的身体和客体的身体交织,我的身体和他人身体的交织,身体与自然的交织。写作就是一种交织,回归到世界之肉。

9、诗的节奏可要有变奏。不可过于表现情绪而忽视语言的自主性。把注意力放到句子的运作中来。诗不是表达情感,而是如何呈现诗的语言。要提防对外部现实的仿写。诗写作其实是对现实进行移置、裁减、充满暗示的缩略、扩展、魔魅化的过程。抒情诗的现象学使语言出现一种幽灵般的非现实,要知道真实的不是世界而是词语,或者说,世界的现实性仅仅存在于语言之中。

10、美国诗人唐纳德•霍尔的《踢着树叶》以诗人秋日踢着落叶行走回家切入诗歌,以落叶为线索,串联了生活的不断回忆,意象和场景不断剪切、拼贴、像电影境头不断地拉回和推远;落叶中的人物也淡入淡出,向深处推进。这样交叠的结构营造出诗的多重空间。它不是对一时的灵感的把握,非一挥而就的短制,它是一首建立了一种装置的当代诗。

11、英国诗人拉金想着如何使他的诗像小说一样耐读,呈现与保存当代人的日常经验,在他看来“当代”意味着“真实”,他认为每首诗都必须是它自己单独新造的宇宙,所以他不信仰“传统”(不过他找到了哈代这个传统),他不想让诗成为一个公共神话的储集物,现代派的引文用典;他在意的是写本地的个人的经验,不至于让个人的诗间接成为他人文本的互文或附属品。当代题材,真实的具体的时间地点人事呈现在了诗中。拉金处理题材的大胆与诚实成为了运动派诗歌最吸引人的地方——这也成了我们当代诗写作的某种“传统”。

12、稍有写作经历的人在没有找到一个好的切入点,是不会轻易动笔的。这似乎是一个重要的进入诗创作的动因。有了好的切入角度,一首诗在写作者看来就“被看见了”。诗的情感就是能被身体感知的客观化的空间,也是可以被看见的。然后,一个写作者要做的工作是呈现,把那首可能的诗构造出来。

13、当代诗的语感是让人着迷的东西,它是写作者生命气息的外显。而每首诗又有着不同的语感且不可重复,这和诗人生命当下情态相关联。艾伦金斯堡和他的精神父亲——惠特曼的作品让人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生命气息,你的阅读能触摸到一个不可见但可感的气场,这大部分来自诗的语感的作用,即内在乐句的呈现。本雅明说过艺术品呈现出来的灵韵,在你理解中它多半来自语言的内在节奏散溢出来罩在诗作中的一层薄薄的光晕,那创作主体与词语节奏相互生发出来的气息。我们读诗或分辨诗的真伪往往是听诗,即视听它内在的声音和光晕。

14、九十年代以来汉诗中出现了浓厚的叙事性。叙事作为对事境的分析与再现,为诗歌赋予了肉感或新的感性。可以说你的诗即对话诗,动人的是呈现于诗中的语调,与友人说话的亲切语调。用巴赫金的话来说,语调不是由发言的客观内容来决定的,也不是由叙述者的经验,而是由叙述者的与他倾诉的对象的关系来决定的。所以《棉花的香气》一诗的语调特别柔软深情,他面对的是对两个女人的倾诉(一个近在身旁一个远在天边),诗中荡漾出来的语调的意蕴也可谓丰富多姿。

15、语言是自持的神秘之物。它是传统的承载物或沉淀物,类似于原型,它接纳或负载个人的气息,我们可以用它来塑像。对语言的效力或研习须朝向对它的双向回归。这要我们有着双重的诚实:生命体验的诚实。和对语言的忠诚。后者要求你面对词本身,更多地去占有词,词与词的构成与关联。对节奏的把握,句式的变化与灵动,各种技艺的占有,多样丰富的文体,或接受语言想象力的考验,洞悉它的敞开与遮蔽以及语言的不及物性与词的自我生成等特性,等等这些对语言的洞悉决定了你的写作非照相似的也非表现主义式的。

16、是否晚了些,到了近年才理解波特莱尔的价值与意义。他的一生在学习遣词造句中度过,他只描述他之所见。他的诗特有的城市气质,巴黎第一次成为他抒情诗的题材。他用审美的现代性来对抗传统和他身处资本时代的文明。用艾略特的话说,他是我们现代诗人的模范。在写作的《蔚蓝苍穹》时,你和他的灵魂似有交通,触抚到这个来自异国的幽灵。从中年虚弱怀乡和所谓爱情诗章的抒写中醒来,转向对所在现代都市的观看与书写。

17、写作《汉口火车站》时,鲍迪 -勃伦的歌声在书房里喊叫。你则在电脑荧屏通过一个个词在叫喊。他饱经沧桑的演唱可以说融入了诗的气韵,他的歌声维妙地契合了此诗的完成,为你的写作融入了朴素的内心激情。——“你住在哪里——在汉口火车站\汽笛长鸣,我已从自己的身体启程\骨头咣当作响,心气蓬勃离开这里——”

18、如何尝试不断地将日常生活转化成语言;如何自我反对自我嘲讽,自我解套,练习挣脱习见的能力;如何把诗艺当成目的而非传情表意的手段,对诗本体保持足够的尊重;如何从对观察的敏感过度到对语言的敏感,如何在诗中融汇语词的组合拼贴叠印,互文与变形的组织安排;如何拿捏诗叙事的恰当和事境的蒙太奇剪切而非象征和隐喻;如何从生活的朴素进入到诗本身的朴拙;如何从语言策略的讲求到达对写作命运的体认;如何对个人生活事件的反思、加入戏剧性的提纯使之有着普遍意味和格言般的概括力;如何在个人修为、时代语境和哲学结构的共同作用之中,再创或更新诗语言的命名能力。

19、写作的不可预知或预测让一个写作者成了听从者。身体是个发动机,诗借助着它来启程。那些怀有野心的刻意的作品最后也往往受制诗的发动机。一首好诗往往在你不可知的情况下突然到来(但它牵动了你生命和语言所有的储存),甚至你不知道降临于你面前的是诗,这种偶发的陌异之物让人惊叹与着迷,所以诗是不可言说的神秘之物,我们的谈论只是试图找寻通向它的可能的路径。

                                                                                                                                                              (2000-2012,北京-武汉)
级别: 一年级

3楼  发表于: 2014-05-01   主页:
评论(四篇)
                                                                          现场的诗性交谈带来了语词的余温 
                                                                                                                 ——柳宗宣的诗歌阅读札记 

                                                                                                                                                                   夏可君 

                                                                                                                        特德•贝里根致力于一种谈话的诗歌  
                                                            有肌肤的温度,和现场感   
                                                                             ——柳宗宣《茶吧闲聊》
                
现代汉语诗歌,已经口语化,进入了日常的交流,诗歌就是日常谈话的记录,但这是一种隐秘的心版上的记录。诗歌成为   种交谈,诗歌叙事中的我也是诗人自己,诗歌进入了日常生活,它就在日常生活中,并不试图跳出,时代并没有提供如此的目光与想象,那种带有异域想象的远景想象与痛苦思辨,其实都来自于对异国大师的模仿,是一种翻译体的语言依附,但对于那些贴近生活的中国当代诗人们,他们拥有的现实经验以及观察视角,他的日常呼吸以及他的挣扎感,如此贴近现实,就如同小津安二郎的摄影机,几乎贴近地面,与演员平视,就是保持与生活平齐的目光,让观者身临其境,似乎自己也是这个故事的参与者,这形成了不可抵消的现场感,诗歌必须在如此的现场感下发生,那么,诗意如何获得?

这是诗歌回到内心,在内心重新铭写已有的语词,重组已有的经验,让经验在已经发生的过去时间与未来的某种预感之中,让语词获得时间的光晕。不仅仅是日常的交谈,而且也是一个过去时态的经验者的我,与一个未来时态的诗意的我,在如此的两个我之间,诗意的经验渗透出来,语词通过记忆的折光,反射回来,所言事件都在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记忆的镜子中折射出来,语词因此获得它的余温:一方面如此富有现场感;但另一方面,观者却并非在场,而是被事后回忆的目光所打量,被一种思虑的目光所过滤了。

这个目光来自内心,整个现代汉语诗歌写作,其实都在塑造如此的内心世界,打开一个里尔克诗歌一般的内在灵魂世界,只有语词,目光,气息,疼痛,颤栗,都从这个内在世界发生,现代汉语诗歌才获得一种切身的经验,而并非对西方诗歌与传统诗歌的双重改写而已。

阅读柳宗宣的诗歌,我被这个叙述的目光深深打动,我愿意跟随这个目光,这是一个漫游者的心魂书写,这也是我们这一代人从城镇到大都市,不断返回又不断游走四方的漫游,不安的心魂只有以一个亡灵者的目光在世界上寻觅,似乎才可能安息,这目光既携带着沉重的身世感,也打开了叙事的多重空间,因为这个亡灵的目光,带来了独特的灵韵,叙事打开的是生与死交错的那个地带,在现实经验的边缘游弋,并不脱离,但也并不与现实经验妥协,因为那是来自亡灵的目光,这个更为内在的内在的亡灵的目光打开了语词的温度与深度,这是每一个《今晚》都在发生的事件: 

生者与死者碰在了一起 
煎过的草药倒在地上,酸楚的气味 
氤氲不散,停驻在那里

这个现代性的忧郁目光是是如何打开一个内在的心魂世界的呢?在诗学上,它起码经过了三重的转换:

第一层的目光,是现实的目光遭遇现实挫折或者主动选择回避时,后退进入内心,那是犹豫与伤感的目光,二十世纪早期现代诗歌大都如此,那层目光还是可以清晰捕获到的,在1986年之前的朦胧诗那里重新出现,抒情的调子是外向的,直接的。

柳宗宣1990年代的诗歌以其单纯明净呈现了这个方面,在《摄影师的冬日漫游》中,诗人借助于摄影技术的隐喻,打开了这个与现实有着距离的感受: 

请原谅,我是多么忧伤 
田野里没有了漫游的野兽 
我们的村庄不再是从前的村庄 

“这个世界上,人从肉体 
到心灵都残缺了。”

而进入1940年代的现代派写作之后,这个目光变得模糊起来,这就进入了第二层的内心目光,那是以诗意建造一个内心的世界,一个自我与自我对话的戏剧目光开始形成,这个对话在1990年代之后的叙事诗那里变得异常明确,艾略特的宏大叙事缩小为内心的隐秘对话,这也是在时代大事件的灾变之后,诗人对世代已经不再信任,而只能携带语词进入内心,在那里,自我的煎熬,沉思的冥想,无处可藏的悲鸣,只能把外在事件带入个体戏剧化的叙事写作之中。

如同诗人《在友人家中寄宿的两夜》中写道的:

酒气中,把内部的风暴释放
却付出几乎死去的代价

睁开眼,看见你听我说着酒话
百年生死梦幻多好,还可以醒来

——诗歌的写作就是释放内心的风暴,但一旦一切发生,却仅仅是梦幻泡影而已,现实的事件在回想的目光之中,总是虚幻的,这虚幻并不能拯救什么,但诗意却被这种梦幻所诱惑。

但一旦诗人觉醒到,自己的身体仅仅是属于路途:“你的身体即家舍,家舍即道途/如此游走在飘忽即逝的风光里”,那么,诗人只能在四周的风景中,在那细微的局部追踪时光的痕迹。在当代诗歌中,我不知道有多少诗人如同柳宗宣那般以如此彻底的“寄寓”过客一般的游走姿态进行写作,这个“寄寓”的姿态也是对中国传统文人“人生如寄”的诗意重现,诗人自觉把自己称之为苏轼那样的“流人”,只有这样,诗歌才可能抵达大海那般巨大的摇篮之中,并进入深沉的自然。

于是有了第三层的目光,这是在当下严酷的现实经验中,诗歌写作如何进入一个更为内在的内在,这个最深的内在性,乃是自我被另一个更为深沉的目光所关注,不是自我的目光,而是他者不可见的目光,在中国文化,不同于西方绝对他者的上帝一般的目光,而是来自于亡灵们,比如死去的爱者与亲人们,似乎“我”也缺席了,而仅仅剩下一个穿透了生死的目光,在打量这个永远都不美好的世界,是这个亡灵在屈尊与我们在交流,诗歌写作不过是谦卑地俯首来倾听亡灵们的倾诉,并且忠实地记录这些交谈,那是诗人在内心的坚韧中才可能倾听得到的。

因此,这亡灵的目光看到的仅仅是灾难与灾变,就如同本雅明《历史哲学论纲》中的新天使,在回眸之中,看到的是生长的废墟,现实就是如此还在堆积的废墟,但新天使的目光却指向了拯救,那是记忆的拯救。

日常生活的背面总是晃动着
亡者的面影,他们说过的话
纠缠我,在阴阳两世出入
要绝决,无所顾忌,代替他们
我发现在书房的时间总是
过得很快。一个多维空间
荧光灯下,一晃人就老了
头发飘白。可以说,在这里
我找到了不错的藏身之所

    ——这些语句来自于诗人《48岁的自画像》,这是诗人最为明确的自我写照,但也是墓志铭一般的余存书写。在如此的观照下,诗歌让读者也进入了个阴阳两世之间的空间,在那里,亡者们的侧影在晃动,因此打开了一个多维空间,在那里,一个人瞬间就进入了老年,诗歌就是在其间获得了自身的老年气质。

诗人深深知道:在身体幽深的记忆中,我们变老,但美也只能在时光深处被唤醒,诗人在《车过东湖天鹅路忆武汉女知青》中,我们可以进入那个梦中之梦:

而梦却回到相遇的瞬息,我靠近
你的声音和你青春的身体
你的音容漫漶,那梦在梦中展开

那保存在过去身体中的美感
青春的相遇,像早年月色
启蒙了我的观看;有一种美

在异域,引领着我在世上观看
发现,保持了赞美。它破碎
却同这湖光山色一起涌现

我不知道,诗歌写作在这个时代还有着什么样的意义,除了对记忆的信赖!记忆中有着拯救的秘密,诗歌写作,就是与记忆结盟,在无意记忆之中,让发生的事件重获生机。

柳宗宣揭示了这个身体的遗址,在给在美国的老友程宝林的《身体的遗址》一诗中写道了这个废墟:

以此打发——迫近晚年的孤寂
性事的娇贵与神迹,也在远离

这身体的异域。一切都在瓦解
身体成了一个遗址:它燃烧过

现在残垣断壁,而我在其中凭吊
你我要赶回去的老家几乎成了异乡

你还可以回到你的旧金山,我蜗居于此
哪里也不愿去——守看只身残影

——这个凭吊的目光,是我们这个时代现代性的哀悼与忧郁,它塑造了我们诗意的善良,让我们得以爱这个永远都不会美好的世界,让记忆可以沉入我们的肉体,哪怕这肉体已经成为废墟,但记忆已经在内心的心版上铭刻了踪迹。

如同诗人对父亲烟草味道的记忆,这祖先留传下来的气息,已经与故乡一道在消失之中了,但在诗意的心魂书写中却余留下来,获得了温度,因为诗歌记住了这个场景:“他酱色的脸被烟醺拂得舒展开去/这是父亲一生持续的辛酸的享乐。”与那最初萌发的诗意——美丽的《鹿脸》一道,诗歌有着它自身由亡灵们带来的面容,这也是我二十多年前看到诗人,阅读到诗人诗作时所看到的面容,那永远都不会忘记的诗意面容! 




                                         命定的写作 
                                                                                               ——读柳宗宣近作
 
                                                             李以亮
   

我一直误以为柳宗宣是我的同龄人,我们差不多同时起步于诗艺之路,说起来我甚至还要略早几年,不过,他在作品中表现出的实际年龄和心理年龄,都非我能及,所以他无愧为我的兄长辈,我也以结识这样一位诗歌兄长为荣幸。我开始对他的作品发生深切的关注并产生神交,大致与他写出个人的代表作在时间上正相吻合。从他写出《上邮局》、《棉花的香气》等极具分量的作品起,他就是我心仪的诗人。像《上邮局》这样的作品,后来我称之为诗人的命运之作,不仅具有打动一般读者心灵的力量,不仅是通常意义上所说的好诗,它们的诞生代表了我们赖以为生的汉语,在诗歌里至今可以取得的丰厚收获,实在不应被低估,更不应该被忽视。这也是我在此,首先想以低微之音,向一向过于文化势利眼的诗歌界,必须由衷地呐喊一声的!因为无休止的浮躁、漠然乃至盲目,无缘或无以静享如此优秀的现代诗成果,至少是一件遗憾的事。 

柳宗宣在上个世纪90年代之末北上,开始了他十余年的漂泊生涯。说起来,我相信此举对于他的诗歌写作,具有很大的成全的意义。虽然在客观上,漂泊绝非非如此不可,很大程度上它就是一种主观促动下的自由选择,其中暗含宗宣不为人知的巨大意志和抱负。这一点,至少我本人是极为佩服的,特别是我发现,这并非我毫无根据的推测。有他的随笔文字为证:我生活的一切为我的写作而准备……在地安门那间有着书柜的租房里,你躺在地上的一张凉席上,想着你的这一生就是一个行为艺术。你一生就是把自己的经历转换成一个行为艺术。对于这样的人,理想主义者或是实践家这样的头衔都不够准确,因为他就是一个知行合一的人。 

书画界有句名言:名家善守,大家善变。我认为同样适合诗人。在一个成熟诗人身上,不变总是如一枚硬币的两面。一方面他有其稳定的风格化特征,一方面又总是表现得不那么容易满足,总在寻找变化与超越。容易表现得自负与满足的人,实在是因为他们对自己的要求太低、太低级。在柳宗宣超过二十年的诗歌写作中,什么是他不变的、一以贯之的?喜欢描述日常生活,从非常具体的人和事件中投射出情绪性、观念性的精神因素——切身切己,保持自我在诗中的体温,但又不停留于一己之悲欢,尽力要去打通通向他者与世界的道路。在这个过程里,又努力使自我退避到一个客观的位置,从一个存在的高处或远处施以旁观,这就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了他诗歌的幽微与冷峻特色。这是他一贯坚持的。什么是的方面?在这些年中,柳宗宣的确找到一条路子,或者说操练出这样一种功夫,那就是无物不可入诗。在不贬低、不因袭或盲目拒绝现实主义精神的同时,他似乎要亲身证明一下加洛蒂所谓无边的现实主义。举凡诗歌大师的实验,从陶渊明、苏轼到杜甫,从里尔克到巴列霍、弗洛斯特、威廉斯、史蒂文斯,再到R.S.托马斯、勃莱、希尼以及纽约派诗人,都是他盘剥的对象,而这一切,无不是为了使他自己的诗歌观念更为解放、更为丰富,力避可能的狭隘和僵化。柳宗宣爱用转化这样的词语来谈论写作,这就是说,一方面,他不相信脱离生活真实之源的创造,而更在意转化之功。同样用他的话说,这是为了要创造出全新的词语的现实(因为现实往往是破碎的,甚至是被摧毁了的,太多的感性往往是非现实/非真实的)。另一方面,在师承上,他拒绝因袭一宗,换句话说,如果这些偶像不是使他能够更好地认识自己,使黑暗发出回音,使诗歌有一个能够消化橡皮、煤、铀、月亮的胃,那么他随时也会抛弃他们,改换门庭,择枝而栖。在这一点上,我认为柳宗宣一直是极其清醒而努力的,这使他有效地拉开了与某些诗歌人士的距离(在我看来,他们身上以虚妄、虚弱、虚无为特征的虚症,似乎已经无药可医了!)

柳宗宣的近作中,我特别看重《给女儿书》《给女婿的谈话录》等一组诗,因为我在其中看到,诗人着力恢复我们诗歌中的伦理维度的意图和实验,而且,这实验是相当出色的,既表现出真实动人的情感力量,也体现了现代诗必要的艺术性。不讳言地说,种种标榜先锋、实际缺失了伦理维度的诗歌写作,已经不仅使大量读者发生了对于现代诗的误解和不满;更有甚者,部分写作者把诗歌艺术的非道德化倾向异化成了反道德的自我作践,这已经是一个相当严重的问题。诗歌绝不可能给予任何人带来道德豁免权,这是毫无疑义的。所以,在这样的语境里,我特别欣赏柳宗宣道德/伦理化的诗学及时的矫正力量。在此,真正考验诗人能力的问题在于,如何将道德主题有效、艺术地呈现?柳宗宣在这一组诗里,调动了人至中年的深厚积累(无论情感,阅历还是思想的)。说到底,就是构成诗人主体性的综合因素。有人总是试图回避 主体性在诗歌写作上的根本作用,或是借口诗的自足自律性,或是一直淡化甚至不承认思想性、精神性之必要(只强调所谓潜意识、生命直觉等等),抽象或泛泛地谈,我当然不反对这些理论的合理性甚至深刻性。但我想,它们尚不足以彻底颠覆主体性,毋宁说是对真正的主体性理论的补充与深化,舍本而逐末是容易的,也是可笑的。《给女儿书》《给女婿的谈话录》等诗,都是站在一个父亲的角度,以娓娓动人的叙述,直抵人心;是关于情感的,也是关于道德的;是对话,也是自语。所以特别真诚,质朴,剔尽了修辞的虚饰,没有华词丽句,却有大美,题旨无不涉及人生的大道,却又没有丝毫的说教。它们不仅是宗宣个人创作上的重大收获,理应会给当下诗人们带来若干启示。 

近作《反季节》一诗,其实是理解柳宗宣诗歌的一把钥匙,那种自审的清醒、对自我与时代抵牾的判断、独持偏见一意孤行的意志在诗中表露无遗—— 

我的词典只有热情像这里阳光
一样火热,从来不有冷酷

我的世界从来就是同你们反着的

当我放下书卷,从书房里出来
 
像个幽灵,和这个时代反着

我听披头士你看样板戏你读莫言

我看高行健的《灵山》你当秘书

协助市长上厕所我独自在山中祼泳

你在收费的核心刊物发论文

我办民刊并为它取名叫《反对》

…………


我总是同你们反着,和你们错开

我喜欢这里的反季节,嚼本地槟榔

你们那里可没有的啊

我们从来就不在一个境遇里

我的肉体到了冬季五十多了

正过度到属于它自己的晚年

可我的写作正处在初秋的转换中

…………
 

这首自白体诗明确地说出我的一生就这样处在不停地反抗中的生存状态,以及一种乐天知命的人生哲学态度。关于自我身份的确认,所谓古老的敌意,这也是现代诗歌一个深刻且持久的主题。这首诗的成功之处,当然不只在于主题的严肃性,而更在于其艺术呈现的方式。《反季节》一诗在时空上转换自如,大开大阖,诗情澎湃,势大力沉,读来大有酣畅淋漓之感。 

在抒写生存状态或反抗意志的意义上,《汉口火车站》一诗可谓异曲同工。作者在近年结束北漂,选择了身体的回归,从诗里来看,甚至在汉口火车站边上居住下来,但精神的漂泊却并未结束: 

你住在哪里,在汉口火车站
的旁边。为什么,这样可以随时

从它的站台出发,离开这里
 

永远的在路上,或者生活在别处 ,这似乎是对现代诗这一主题的重申。或者说,诗歌的母题是不变的,写作的难度在于,诗必须有自身的发现,所谓及物、在场、独到的体验,这一切都是要落实到语言上的,如此才能使一首现代诗卓然成立。《汉口火车站》在这方面是做得很出色的。所以我们看到这样集中而鲜明的诗句: 

一列子弹头银色火车停靠在
隧道上面,准备进站或出发

你隐在单位的围墙,磨擦的人事

玻璃缸中小金鱼——懵然戏水

被主人喂食,如同你领份薪水
 

却困缚于此。你想逃离。听到
隐隐汽笛声。车轮隆隆的声响

一个声音说,你不属于任何城市

姓名不会写在任何集体的花名册上

不属于任何等级,一个游荡的影子
 

这些诗句,写得极具密度,浓缩的叙述避免了线性的单调,精致的隐喻打开了想象的空间,避免了对现实本身作泥实的描写。整体上,《汉口火车站》一诗写得行如流水,关键诗思被恰到好处地重复,如主题乐句一再响起,循环往复,加强了诗的表达,确为一首开阔大气、深沉有力,不可多得的佳作。 

此外,具有类似表达的近作《孤身前往》也可看作对于上述主题的变奏,更为微妙的是,这里的前往亦具回归的意味。诗人在孤身前往的途中有了这样的体悟: 

你同世界的关系即同自我持续对话
一个旁观者,和经过的外部若即

若离,类似窗外一晃即逝的风物

对人世还有什么要求除了对自己

你孤身前往,一个人在路上,不停歇

除了自己,对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奢求

放下多余的期待和恐惧;一个人

在暗夜里穿行,不紧张也不懈怠
 

可以说,这是对自我的回归,同时也是对自然的回归,传达的仿佛是“隐隐听闻到神传达给你的声音”:


秋收后的梯田前白墙与黑瓦的民宅

家家门前的白果树和一蓬蓬楠竹

无名的自然,唤醒了我对大地的爱

为什么要在人群中耗尽你的一生

佛往往撤回——归隐于深山旷野

R. S托马斯的诗坚固不朽

因为它背靠了僻静的小山村
  

 
其实,这样的回归也是暂时的,诗人是清楚的,在“被摧毁的现实”里,真正能实现的,也许只是以诗的方式,向它——向这种“归隐精神” 无限地接近,在这个接近过程中,蕴藏了“逍遥”或“拯救”。

在柳宗宣的近作中,还有一首灵动的诗《写作的享乐》,有与以往的作品不一样的风格,疏朗的笔触融进了入定般的禅思。诗题公然地名之为“写作的享乐”,全诗却无一处涉及写作本身,只是读至结尾处,才显示出那种瞬间的感应,原来作者并非是要宣扬什么快乐的哲学,而是试图揭示写作的秘密。这首小品式的诗,甚为我喜,在我看来,它也许回答了“为什么写作”的问题。同时,无论是就诗中呈现的生命状态而言,还是该诗体现的更为松弛的诗歌风格,都是好的,尤其于中年后的写作,大有补益。说到底,正如诗里写到的,“激情”“特技”和“经验”都已具备,由此我也坚信,诗人的写作前景一派大好。


 

                                        读柳宗宣《棉花的香气》

                                                                     魏理科  
   

                                             
你来到我们的谈话中,当我
                                             与爱着的女人在一起,谈论你
                                             我最初的爱,在我们出生地
                                             是你启蒙了我


开头,诗就找到了一个奇特的切入点:我与她(正爱着的女人)聊天,谈起了你(我最初的爱)。我、你、她因爱而形成了三角关系。不在场的你,此刻要走上前台。她把我暂时还给了你。这是三个人的互动,你对我们(我和她)的关系,将会产生怎样的影响?而在爱着的女人面前谈论曾经爱过的人,本身就隐含着一种带有考验的充满张力的戏剧性的因素。我试想诗人可能是想到了这个切入点,感觉到其中的丰富的意蕴和让人探寻的趣味,他才开始对这首诗的挖掘,所以说一个写作者找到一首的切入点是至为重要的,或者说为一首诗找到一个好的观察点,即诗人在写作的时候就好象看见了那首有着妙趣的诗,它稍瞬即逝,他想和读者一并把它呈现出来。这个切入点(设置的场景)招引和邀请读者同诗人一起进入诗歌的旅行。 
 
诗直接向“你”陈述,“我”和“你”的时空距离,一下子拉拢了。谈话中的另一方,却成了“她”,成了“我们”的旁观者,这非常有趣。这几句的语感,听来非常舒服,反复地默读,会更舒服。第一句是倒装句,给阅读带来了有效的颠簸,后面是对人物背景的叙述,跳跃感很强。明白了“你”的身份后,我们回头再读,平实克制的话语,实则内含突起的异峰。在我看来,柳宗宣的诗即对话诗,动人的是呈现于诗中的语调是与友人说话的亲切语调。用巴赫金的话来说,语调不是由发言的客观内容来决定的,也不是由叙述者的经验,而是由叙述者的与他倾诉的对象的关系来决定的。所以此诗的语调特别柔软深情,他面对的是对两个女人的倾诉(一个近在身旁一个远在天边),所以诗中荡漾出来的语调的内蕴也够丰富的。  

我见证了你的少女时代
你的花格子衬衫挂在屋前杉树
的枝桠,我还在水埠头月下
吹笛,你在清洁的房间里唱歌
在字典中查看与生殖器相关的词
你脸红了,我忽然把床头灯关闭
黑暗中你的呼吸我听到了
你在床上不敢接近你然后又打开
又置身光亮中,在河边柳树下纳凉
仲夏的风从水稻田传送它的清凉
月影在脚趾间晃动,乳白色的
树丛间,草虫鸣叫,猪獾攀折玉米
我们的亲人团聚在月下
你母亲在三更又唤你回家
我如何绕过她的目光来到你的闺房
村子惟一的高中生,我和你到田野
杀棉蛉虫小小的身体背着喷雾器
发现了棉花的香气当我与你在一起


这就是诗人描画出来的“我最初的爱”。我每读一次,它的美好都会感染我。我反问自己:为什么它能一次一次感染我呢?细细地我看出了一些门道:它是用细节替换了意象,用情节和场景代替了抒情。那是直观的叙事,使它富有了诗意和感染力。诗人曾在他的随笔《现代诗的叙事和构成》中说,“中国当代诗歌尤其是1990年代之后的现代诗脱离了虚幻抽象的表达,加强了可触可感的叙事因素,使诗拥有了它自身的肌质和呼吸。诗歌情感的传达和事件纠结在一起,让你分不清哪是叙事哪是表情。情感和叙事无法分离。诗本质上是情感的,同时它又是一个个事件。诗就是一个混沌的存在”。诗人在他自己的这首诗里,恰恰得到了最好的诠释。一些都是“可触可感”的,叙事和情感,紧密相融(从这首诗的不分行外观就给人一种混沌之感)。

人的生理感知,依赖的是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和触觉,它们汇聚于心。反过来,这也启示我们:用诗表达心声,要通过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和触觉的所得,来构成诗。这不是诗的全部,但却是必须的一部分。这即是人的身体在诗中的存在。

由此,我们“看到”了“花格子衬衫挂在屋前杉树的枝桠”、“水埠头”、“清洁的房间”、“字典中与生殖器相关的词”、“脸红”、“月影在脚趾间晃动”、“小小的身体背着喷雾器”等;我们“听到”了“吹笛”、“歌唱”、“你的呼吸”、“草虫鸣叫,猪獾攀折玉米”、 “你母亲在三更又唤你回家”等;我们“嗅到”了“棉花的香气”;触觉和身体动作的描述,则贯穿在句子之中。或者说这些场景与意象早就融入了诗人的身体之中,现在它们又从诗人身体中回到这些词语里,这些词带有了作者的气息与灵韵。它不是飘渺之物和空泛之词。每读这段诗,在我的身体产生感应和感动,整个人都处于明亮、愉悦和静谧之中。也可以说,它们出于身体又安居在我们的身体,诗没有比这更好的去处。

后来我们离开村庄,当我归来
我们的村庄退隐到记忆中去了
你找到男人嫁掉了,你生儿育女
我看见你脸上的皱纹,你的母亲
她驼着背老眼昏花不知我是谁了
我的出生地和对你的记忆在一起
对异性的体验对美的感知因了你
你曾到我工作的校园去看我
绕个大弯到那里我正在晨读,你走后
我看见晨光中的露水,你是我青春的
一部分,我在你老去的身体里窥见
忧伤的爱,你总在村庄向我挥手 

诗的叙述在这段的速度明显加快:“离开”、“归来”、“嫁掉”、“生儿育女”、“皱纹”、“老眼昏花”、“挥手”等,让我读了也感到“忧伤”。“我”和“你”作为游走的生命,看到也历经着一切的流失与流逝:故乡、青春、最初的爱、蓬勃的身体。这段节奏唯一缓慢下来的,就是“你曾到我工作的校园去看我/绕个大弯到那里我正在晨读,你走后/我看见晨光中的露水”。这个细节,文字隐忍,它是诗人在时间中提炼出来的意象,突然出现,又随即消逝,让人读后唏嘘不已,感伤萦怀,挥之不去。

同时,我注意到,在这节里,出现了一些具有形而上意味的词句,比如:我们的村庄退隐到记忆中去了、不知我是谁了、对异性的体验对美的感知因了你、晨光中的露水、你是我青春的一部分、忧伤的爱、你总在村庄向我挥手。其中有的是双关语。这些句子出现的恰到好处,它们是在场景与意像顺势而出的,自然而然,同时也吻合了诗的对话倾谈的情景,一点也不勉强,它是人“实”中生发出来的“虚”,它们把诗意从个人情感,提升到了精神情怀的层面。因而这虚是可见可感的,是可以说是“具体的抽象”在这里呈现诗人对“度”的把握,他既摈弃了天马行空、没有物证的意象,又提防了埋头叙事、缺乏升华的呆板。这里昭显了诗人的智慧平衡力,他对“度”的恰当把握,来源于他多年诗写的探索和深厚的诗学修养。这节诗,还有一个不在表面却又分明存在的东西:那就是“气”营造出的“势”。气是贯穿诗篇首尾的。但仅有气,无势,还不成气象,不成气候。气运成势,势驱动气,则可自成世界,完善成“几乎变为人”的诗。全诗运行到这里,已蓄势而发了。 

但你是源头,我在别的女人身上
体验你,我们谈及你
就像你在梦中可能见到我
通过爱回到你的身边,通过少女
回到你的身体,回到说话间
突然关掉灯开关的时刻
我们的故乡,远去的少年,个人的情爱史
隐秘的早年的欲望:想和你睡在一起
而这已不可能。现在我躺在一个少女身旁
与她通过交流抵达月色中遥远的流塘口
 

这些句子乘势而发,将铿锵的节奏推向淋漓而悠远。“但你是源头” 、“通过爱回到你的身边”、“通过少女回到你的身体”、回到“那刻”、回到“我们的故乡”、“抵达月色中遥远的流塘口”----回望与返还,是这段诗的主线,也是全诗的主旨。我们看到,诗人通过对“你”的记忆与怀念,回到了最初的爱,回到了内心的故乡和自己生命的根源和对爱的理解(爱的忧伤与圆满)。从“个人的情爱史”出发的爱,获得了一种形而上的超越,那是更高层的爱、更深厚的爱,这里有着人性的光辉的闪现。

诗的结尾部分段,又呼应诗开头的场景,出现了三个人的互动。“我在别的女人身上/体验你,我们谈及你/就像你在梦中可能见到我”。和开头的戏剧性不同,诗的节奏和语调还有意味在回复中的变异与加强,现在与我一直在诗中旁听的“她”,“通过交流抵达月色中遥远的流塘口”三个人回到了月色的爱的故乡,这也回答了开头读者的疑虑:你的出现,将在我和她之间,产生怎样的影响?结果是,“她”此时没有丝毫的嫉妒之心,被超越的爱所感动,而更加爱“我”的同时也把爱赋予了“你”这使诗具备了对人性疆界的探究与开拓。另外,诗在“流塘口”这个诗人的故乡词中作结尾,意蕴也从另外层面得到丰富和提升,末句情景交融,动静成律、镜头感强的结句,寄意深远,言尽而意不穷。它们共同塑造了这首诗的意境和结构圆形的完美。

附:《棉花的香气》


你来到我们的谈话中,当我
与爱着的女人在一起,谈论你
我最初的爱,在我们出生地
你启蒙了我,我见证了你的
少女时代,你的花格子衬衫
挂在屋前杉树的枝桠
我还在水埠头月下吹笛
你在清洁的房间里唱歌
在字典中查看与生殖器相关的词
你脸红了,我忽然把床头灯关闭
黑暗中你的呼吸我听到了
你在床上不敢接近你然后又打开
又置身光亮中,在河边柳树下纳凉
仲夏的风从水稻田传送它的清凉
月影在脚趾间晃动,乳白色的
树丛间,草虫鸣叫,猪獾攀折玉米
我们的亲人团聚在月下
你母亲在三更又唤你回家
我如何绕过她的目光来到你的闺房
村子惟一的高中生,我和你到田野
杀棉蛉虫小小的身体背着喷雾器
发现了棉花的香气当我与你在一起
后来我们离开村庄,当我归来
我们的村庄退隐到记忆中去了
你找到男人嫁掉了,你生儿育女
我看见你脸上的皱纹,你的母亲
她驼着背老眼昏花不知我是谁了
我的出生地和对你的记忆在一起
对异性的体验对美的感知因了你
你曾到我工作的校园去看我
绕个大弯到那里我正在晨读,你走后
我看见晨光中的露水,你是我青春的
一部分,我在你老去的身体里窥见
忧伤的爱,你总在村庄向我挥手
但你是源头,我在别的女人身上
体验你,我们谈及你
就像你在梦中可能见到我
通过爱回到你的身边,通过少女
回到你的身体,回到说话间
突然关掉灯开关的时刻
我们的故乡,远去的少年,个人的情爱史
隐秘的早年的欲望:想和你睡在一起
而这已不可能。现在我躺在一个少女身旁
与她通过交流抵达月色中遥远的流塘口


(此诗选自《柳宗宣诗选》长江文艺出版社二十世纪诗丛)





                                                                                                     “命运之作”
                                                                                                                                                         李以亮

诗歌里的叙事似乎被认为是1990年代的发明,这多少有点对于文学史的盲视。如果说,自90年代始,叙事在现代汉语诗歌里才得到重视可能是确切的。也许是直觉到诗歌里的叙事与散文/小说的叙事毕竟不同,有人将诗歌里的叙事称为“伪叙事”,或者强调“诗歌的叙事性”(对应或从属于“抒情性”),这些都是见仁见智的事情,对于诗歌写作本身而言,写出好诗才是正经。柳宗宣的《上邮局》一诗,通篇以一种直接而克制的叙事,接二连三的细节呈现以及其中浸润的巨大哀伤之情,彻底打动了我。

散文/小说的叙事大多是可以转述或者说改写的,但诗歌里的叙事不能,它具有唯一性,或者说“非此不可”的特征。当我想要提要概括《上邮局》一诗时,我发现很难,最好的办法是重引一遍,而这是不必要的。诗歌里的叙事贡献出的东西,有比散文/小说的叙事更多的不能被提炼的内容。

波兰诗人希姆博尔斯卡在她的专栏文章里曾以一个无名作者的诗歌为例说:你的题为“这里”的一首诗,只是对一间房子和其中的家具所作的最常见的散文化描写。在散文里这样的描写起到一个具体的作用:它们为到来的事件搭起舞台。某个时刻门将打开,有人会进来,有事情要发生。在诗歌里这样的描写自身必须“有什么发生”。一切事物都要起作用,都要有意义:意象的选择,处置,它们在语言里采取的形式。对一个普通房间的描写出现在我们眼前时,必须成为对那个房间的发现,对那个房间的描写所带的感情必须能够与读者分享。否则散文依然是散文,不论如何努力地把句子分成行。更糟的是,在那之后却什么也没有发生。《上邮局》一诗正是这样:它的每个场景每个细节都是“自身有什么发生的”,都直接指向人物命运的呈现,指向对生活、生命的发现。

诗歌的真实性,传记性材料的运用,富于张力的情感,质朴到容不得半点伪饰的语言,克制到近乎零度的抒情(冷抒情),这些都使其诗成为一首不可多得的好诗。一个诗人一生里真正能够成为“命运之作”的东西是不多的,而《上邮局》这首诗应该担得起。

诗作:《上邮局》

今天想到你的死
父亲,你是用激进的方式
了结自己。在往邮局
发信的路上,我决定离开这里
单位快倒闭了;院子里死气沉沉
你是不堪忍受才用一根麻绳
把你与我们隔离。肺气肿
活着比死还难受;对兄嫂的绝望
还有我——在去看你的时候
你就开始策划自已的后事
要我把你埋在屋后的那块高坡
我们贫穷,拿不出钱把你送进
大医院。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死
无可奈何。你自己把自己解决了
把一大堆难题留给我们
炎热的夏天,你的尸体
弥留一股难闻的气味
作为对我们不孝儿子的报复
一日,嫂子到那高坡上摘扁豆
一条大蛇盘在树上她掉头就跑
当晚雷电大作,她的嘴就歪了
——我们认为这些与你有关
1989年6月9日夜里
你死后两年三个月
第一次出现在我梦中的
大雨中,和莲子在一起
我大声呼喊她,隔着窗户
看见你:一张愤怒的脸
荆门。长途汽车站
一位老人在车内卖报;想见你
去贵阳做牛马交易。一双近视眼
是怎样在走南闯北……
那是1999年10月20日正午
逆光之中的石家庄火车站
一个人和进出的游客交错走来
父亲,你忽然站在了我面前
有时,回忆不出你的什么往事
你活着,我们几乎没有什么
交流。一日,我看着莲子
你孙女的身体
也有你遗传的血
和我们共同的家族病
父亲,你什么时候患上“天花”
脸上全是麻子,那个女知青
怎么认你做她的干爹
你像柳敬亭一样爱说书
耕田回家卷着裤管捧着书站在窗前
月夜在村人中间在树影斑驳的路上
讲宋江。送你入土时,李太发
把《三侠五义》放进你的棺材里
今天,忽然又想到你
单位死掉了,我就要到异地
讨生活。在往邮局的路上
你不停地在体内跟我说话
以前总觉得你是对立面
与我隔得很远,现在
你就在我的身体里

1999.10

(此文刊于2012.特区文学)
级别: 一年级

4楼  发表于: 2014-05-01   主页:
访谈:《他为何孤身前往》
采访人:木朵  
受访人:柳宗宣


  ①木朵:《分界线》(2005)以一种后见之明的方式回顾了六年前(“1999年2月9日8点”)的一次由南至北之行。这首诗以两种天气的变化(“雨水”、“阳光”)为喻,概述了早年一次抉择所富含的象征意味,简言之,去北方被称为寻找光明之旅。但这首诗并不是即景诗,也不是抵达目的地后当晚写就的纪游诗,而是时隔多年之后一次回眸,就好像那个发明了两个自我形象的关键日子仍是决定性的。从此,诗屡屡带来关于“北方”的通讯。可以说,一旦要归纳那些年写作的特征,就绕不开这条界线:整个人牢牢地钳制于那个太过深刻的作为旅客或奋争者的自我形象之中。到什么时候这种关于界限的记忆在诗中不再显得重要?

  柳宗宣:蛮高兴你一下子找到我们交谈的切入点。你谈及的确切,此诗不是什么即景诗或纪游的文字,它是事隔多年后从潜意识里冒出来的,它是“后感知”到的。这个分界线似乎不能仅用所谓的象征和单一的隐喻来描述,应该说是直观到这个分界线:颇有丰富意味的场景。事隔多年,你能重新回到那个刺激你的分界线,进行对那个场景和那个时刻自我的双重直观,这样的双重直观昭显出了有意味的形式。

  在直观前者的时候也没有强加所谓的象征或隐喻,是听从那个场景原本所给予的来加以描述:阴晴,潮湿与干燥,南方与北方,这瞬间相遇的分界线让你发现有多重的意味与神妙,而且你一时说不清,在遭遇的瞬间被它们打动了。人所面对的也不会总是可以把握的对象,陌生的处境、突至的事件打破惯性,也搁置了记忆;当下向着一个空白敞开。因此这空白虚无可以生发新的意义、新的可能性,而且对它的直观并不是一次性的,是反复到来反复被体会领悟的。我的写作受现象学的影响是有的,注重诗生发的最初的情感震动,这样身体自然出场,在具体写法上,自然放弃了所谓象征主义诗歌给语言带来的负重,象征诗在表现自我时太过用力了,它破坏了你与事物邂逅互动的客观性。写作时讲究主客观的双重呈现,我力求写出的是能够被“看见”的诗歌。

  从诗作品中能体验到有质感的意象、场景与事件,同时能触摸到你的身体的感动与情感的波动和感应。如近作《复调》中体验着的直观着的主体活动在诗行间,这里也有元叙述的成分,使诗的生成、推动与变化构成了多种声调齐声共鸣的效果;身体性在诗歌写作过程中或作品显现上见出其原动力与重要性,也就是说诗的写作不仅仅是智性的纯思辨的产物。这样强调新感性的写作也是考察诗作是否具有真实性的试探器;那不关己身不涉及人对自身命运的领悟与体验,写作没有身体参与所呈现出某种惊奇感,那首诗几乎是不可信的也是失败之作。也可以这样表述,没有“我”身体的游走也不可能有这首《分界线》,从诗的生成到作品的出现都不能缺失一个运动着的身体。
  说到这个“分界线”,就我个人的写作它也显出它的一种特殊的意义。以前我在南方的写作是没有北方的。我是到了北方生活才发现了南方。一度喜欢美国诗人毕肖普,着迷于她诗里的南方与北方,她的出生与经历确实给出了一个她的南方与北方,她曾多次在加拿大、美国和拉丁美洲南来北往。她的漫游流浪使她的诗歌呈现出“特殊的地理”,多重的空间与维度。

  自从我的生活与写作有了那个天然的“分界线”,诗歌经验的维度与幅度发生了变异或拓展,我想再编一本个人的诗集就将这首短短的《分界线》放在开篇。是的,可爱的分界线显明地出现在了作品中,像《母亲之歌》场景与细节都是南北的,我是到了现在才理解为什么要把参加母亲葬礼者的名字罗列于诗中,这固然受美国纽约派诗的影响,当我在写出南方亲人朋友学生的名字时加入了隐在的感情,那些年在北方想念南方啊,你知道这是在四十岁找到北方的,诗歌里才能出现那苍茫的景观,或者说我到了北方才真正认识生活多年的南方,我的故乡。那在北方张望中呈现的南方的人与事。《还乡》就把这种意念与感情推向了一个高潮。还有《今晚》《棉花的香气》等诗也参与营造一个小气候。我有一个偏执的做法,总是过分在意一首诗的切入角度,《棉花的香气》一诗的生成的角度让我把一些似乎不存在的事象给呈现出来了。一首诗如果找到了一个相对有意味的角度,这首诗就差不多可以成形了,如果没有找到,它可能就出不来,也就别谈什么诗的空间、结构、张力与意味什么的了。

  从北方回到了南方的写作,应该说是近年的写作,诗中的南北分界线才淡了些或者说它内在于诗作的生成与组织。我想着它们南北浑然含融于一体,看不见这个分界线,即便你曾经一度迷恋这个分界线。

  ②木朵:《母亲之歌》给我最深的印象不只是“人的名字罗列于诗中”,还有“我看见……”这个主谓词组的结构起到的支配性作用。这应是一种最合理的悼念方式。按你的说法,这也是一首“能够被‘看见’的诗歌”:这是对“看见”的看见。或在汽车后视镜中看,或“在国道上饥渴观看”,或“从落地玻璃窗望过去”,或在错乱集市的小餐馆“旁观”,或从一把藤椅中看到父爱……那么在多次观看中会受到怎样的启蒙呢?如何做到观看上的前后有别?大量外界因素加入,诗因此看上去更富有现实主义色彩吗?而附带的噪音,怎么祛除?

  柳宗宣:“看”确是我诗歌里的一个关健词。胡塞尔的现象学其实是教我们如何观看的学问。看是一门艺术。你如何从不同角度瞄向或直观到你身体周围的生活世界,获得现实客体和意向性主体生成的映象,获得存在的真相,这是一个得持续做下去的功课。情感在我看来它是身体感知的具有空间性的客观的实体。诗的情感也是可以被“看见”的,诗的情感传达依存于视像与视像之间波动,我在写《母亲之歌》这首诗时,克制了多余的抒情,因为它本来就在移动画面的拼贴与组合的空间和语调里,浪漫主义的微尘不得不也在诗行中被拭去。我曾写过关于“母亲之死”的几首诗,只有这首觉得找到最佳的表达方式,完成了从传统写法的离身撤退。

  我是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开始诗歌写作的,诗歌的实验与观念的更新吸纳了当代艺术多种语言,而且最初的起点很低,停留在对诗老派的认知和写法,其实诗歌写作不断地更新诗的生成与表达方式,它似乎影响了相邻艺术门类的表现,当然也从绘画与电影、音乐等门类获得灵感,印象最深的是留意刘小东等人的绘画,其创作拉近了艺术与生活的距离;对虚张的大观念的回避,愿意回到现实生活中,重新审视自己确切的不夸张的位置;喜欢描述日常生活,从非常具体的人和事件中投射出情绪性、观念性的精神因素。当时,电影也开始出现第六代了,他们的摄影机不会撒谎,技艺考验着艺术家们的诚实。革新也就不断地出现了:纪录片与剧情片断开始交汇,即兴创作的出现;电影的叙事割裂剧情的连续性,甚至肢解音效和构图,绘画与电影的新的元素与诗歌实验互动。新的艺术形式要求着作者为人们的观看提供诧异,为艺术发现提供新的可能,那年月,像这里。现在。此在。现场。成了当时热门之词,私人写作将我们所在的地名,人名,生活场景写了进来,对自己的生活进行近距离的细微打量。
 
  九十年代中期我的《她穿过黑夜的楼顶回家》强化了诗的叙事。描述成了一个重要的元素;《上邮局》一诗叙事出现了怪诞的超现实的画面与场景,还有双重互动的结构生成。其实《母亲之歌》一诗不能说没有电影纪录片不动声色的画面感,那看似客观的拼贴与组合。你提到的《旁观》一诗的最后一句,我看到了一个存在在高处打量我和身边虚空人事。这是在观看中的难得的“出神”。

  由于诗歌中发生的完全不同八十年代的实验,我的诗歌几乎成了“街头现实主义”。如你如说,大量客观映像在诗里的呈现,是有那么一点如加洛蒂所说提倡的“无边的现实主义”。现实主义可以在自己所允许的范围内“无边“扩大。当下现实提供了诗的细节、场景和原始素材,可是兰波的问题也随之而来了,如何摆脱现实生活与诗歌文本间的矛盾,诗不仅是描绘世界,他更是要创造一个世界。史蒂文斯的诗试图用想象力观照并改变现实,用诗的想象力赋予世界与经验以秩序和形态;弗洛斯特的诗里呈现的多重现实,最后指向的是玄妙抽象之境;秘鲁诗人巴列霍谈到新诗歌时就强调现代生活提供的物质,必须被精神所汲收,再转化为一种新的感性。这个转化之功确实十分必要。洛加蒂在提出无边的现实主义理念后,他也补充了“抽象现实主义”的概念。是的,艺术最终要创造出全新的词语的现实,这是被摧毁了的现实,它感性但非现实。要经过此转换是很难的,你所说如何祛除诗中外部现实的噪音,我想即弱化诗的性线描述,词语不可过分粘滞于现实的泥浆,从现实场景的束缚中的解脱出来,对现象描述中非诗意的部分剔除,呈现出对自身生活纯粹的领悟,让词语运转腾挪,进入词的互动生成,并精心于诗自身结构的营造,等等这方面的努力会使诗语言的现实从文本层面真正展现出来。

  ③木朵:现实会教我们还可以怎么理解“现实主义”,比如在《牙科诊所》(2008)这首触及疼痛的肉体之现实的诗中,“鸦雀”扮演着推动情节发展的精灵,像这种非现实因素——也可理解为抒情符号——给一首涉及当下处境的诗带来不少便利,它让诗看上去更富有生机和逻辑,也增加了人与他者周旋的戏剧性。如今,对一只鸟、一棵树或一枚残月的描写,容易被认为是老套的、不解迫在眉睫的现实之风情的做法(另一方面,当代诗人要把这些事物吟咏到位也很难),然而,不经意间,鸟儿还是溜进了诗中,即便是一个配角,也让人受益匪浅,比如《山中交谈》(2012)就靠“奇怪的鸟声”来收尾。现在,你可能会怎样来写一首纯粹的咏物诗?

  柳宗宣:牙科诊所中的那只鸦雀确不同于传统咏物诗的兴叹的客体,它是一个现代诗歌场景里的一个与我们对应的细节。它也不同于波特莱尔诗的中的“信天翁”,一个比附或象征体,即诗人形象的隐喻。这只鸦雀只是这首诗中一个小的声部,参与了此诗的合奏与生成,确如你所云,它的再现给全诗带来了某种戏剧性,它的出现比衬着我们的痛苦世界,它隐隐作用了我们在诊所的世界痛苦感知强度,它既是写实(新写实)但又有散逸开去的意味,难以挑明,影影绰绰,如果没有它的到场,诗的写作也没有冲动与乐趣,似乎是一个想象的世界,同时是一个自然世界,虽然这个世界在退避我们日益膨胀的欲望,渐渐从我们的生活世界和语言世界里消失,这个世界还有什么“物’可咏的呢。
 
  从这个角度来说,它在我们的语言世界里出没现身必然是飘忽断续偶然的,你无法赋予它一个相交融的客体并去咏叹它。我的写作存在主义意趣颇重,注重个体生命的在世感,目光总是盯着自我,状写着自己的境遇时偶尔看看外部。所以这只鸦雀的出现也是只加深了我和我们生存的痛感,我是在人的世界里转悠太久,突破不出去,什么时候能向外部世界投向它的短暂一瞬——能以物观物,而不是以我观物。这“鸦雀”又似乎是对专注于自我的一种唤醒,一种自我的镜像,它隐隐地昭示一种古老恒常的生活形态把我们抛弃了或我们失落了它,是我们对可能生活的一种张望形式,这样说来,鸦雀参与了我们对存在诗意的反思与审察,这鸦雀以它轻盈反衬出诗所思主题的凝重,而且它触发了对痛苦的多种现实的发现。

        对鸦雀的看,或诗歌里的看,看也是感知,看也就是在思想。对它可见性的描述以及对可见性中的不可见性的想象与着迷,使此诗涌现出模糊的多种层次,甚至让人生出福科的“目光考古学”的联想,鸦雀暗含着对不可见性的思考。

  而《山中交谈》一诗中的那只无名鸟的叫声,它只是繁复意象与事象中的细小元素,不过它也是让人写作此诗的必要的媒介,或者说它把其他的一些物象与意象聚扰在它的叫声里,与我和读者发生共鸣,或者写作者强加它的一种声音,其实它的叫声里没有什么绝望与寂寞,是我们听到后产生的情感联想并加诸于上,你在内心听到了那个呼应并借助它给传达。所以说我的写作是老派的,还有过去审美的浪漫主义诗学的痕迹,它隐藏着便常常在诗的组织与意象的采用等方面露出它的尾巴。
  如何如你所云写出真正意义上的咏物诗呢,我想史蒂文斯的《观看黑鸟的十三种方式》会给我启发,它诗中的黑鸟也不是我们传统咏物诗中具体的黑鸟,或以我观物的对象,史蒂文斯这首诗以变幻多姿的语言形式昭示出想象与现实的关系,黑鸟不是与我们对应的一个自然物,它可以说是一只想象出来的黑鸟,表达的是想象的可能性,那是纯粹语言创造出的与世界与存在的关系,且不断地更新了我们对诗的经验。

  交谈至此,自然要提到里尔克的《豹》,它成了所谓咏物诗的范例,这咏物诗不是借物述怀,也不是我们常言的象征诗,用他给萨洛美信中的话来说——创造物来,不是塑成的写就的物,那是源自手艺的物——这也与他听从罗丹提示有关,从后者获得了观看的技艺,他的创作的物诗将世界的可感性提高最大限度的自觉,在观看中使自身的敏感趋向至理智和实体化。那只豹是自我对象的同一和感情的客观化;或者说他让诗化成了物或豹,构成了我们用心灵思想的纯粹图像。

  ④木朵:关于看的视角问题,一提史蒂文斯,我就想到R.S.托马斯《十三只黑鸫观看一个人》这首身手敏捷的诗。《棉花的香气》(2005)可谓你的代表作,谈论你的写作史,绕不开这个缓坡;它以“你”-“我”配对模型开展叙述,但是,“你”这个角色处于被动位置:作为一个当事人单方面臆想的洼地,作为一根即将断裂的情感纽带,没机会从她的立场来审视“我”,被“我”所营造的乡愁钳制,正如《烟草》(2012)在回忆“父亲”形象时,也不从“父亲”眼里看世界,依然受乡愁召唤。你对“故乡”的思考似乎停止了——关于当今农村真相的描述因人废言似的,否认那里再一次生发“棉花的香气”的可能。绝望的乡愁,除了寄托浓烈的怀旧形式,农村还有怎样的面目、还能怎么写?
  
        柳宗宣:承结上问所谈到的里尔克的《豹》,诗人是用它豹的眼光来看外面的栅栏与世界,视觉从“我”转移聚焦于“物-豹”本身来写,就是说设身于豹的感觉的“焦点”,咏物诗通过严苛的观看将诗化成物,豹即成了塞尚画中的苹果一样客体。这也类同于提到的R.S.托马斯的黑鸟看人,写作者转换人的欲望与视角,用动植物的欲望和眼光去视听。
  《棉花的香气》一诗有角度生成此诗的讲究,两个女儿之间的迁移转幻,“我在别的女人身上体验你”,自然过度到早年乡村生活的描述,其实写的是个人的成长史(情爱史),与童年少年的村庄相关但不仅仅是停留于此,棉花的香气只有在过去幻美的乡村方能闻到了,对爱的渴望以及对美的感知还有它们的流逝在诗里得到一一呈现,这首诗其实是对过往少年青春时光的祭悼,或者显现了一个中年男人的空虚失凭企图从既往获得慰安的愿望。这个消失了的与乡村相关的人事场景它们转移到了我的身体里,那年在北京,不由自由地在一个契机的作用下把它们找了回来。
 
  我从来就没有写过所谓的乡土诗,也不会像一些人那样去写新乡土诗。乡村对于我来说,我就像她的一个客人。我是乡村的旁观者,一个想回去而至今未成行的离家人。我最多的是在异乡在城市把它偶尔眺望一下。我是一个写着自身境遇的作者,我的境与遇同乡村隔膜着,年岁既长,总想着回到童年少年生活的地方,我也在外部做这个努力,从北方回到南方的省城,走在回到出生地的途中,现在我还停在城里观望它,去年在故乡写过一首《我们是村庄的暂居者》,这在我看来也不是所谓的乡村诗,它里面有更多的哲思。如果如我所愿我真正生活在了那里,我会有更多的关于的乡村诗作问世。我渴望着像R.S.托马斯诗中将他隐居了几十年的山村人事转入到他诗的词语中来。他的诗歌作品背靠着一个威尔士北部的山村,所以它的诗坚固不朽。

  不过R.S.托马斯写作的也不是我们同时代人所写的乡土诗,他是一个传教土,他是一个有着开阔眼光的诗人,他诗中的山村只是为诗提供了背景或场景,更多的是他与隐身的上帝的对话。

  话说回来,我的故乡早年的在乡村生活的经历给我的写作抹上了泥土的底色,这命定的东西隐隐作用着我的为人处世,审美眼光或情感寄托方式。这些年我的乡愁几近绝望或死掉了。在这个改天换地的时代,乡土几乎沦丧殆尽,我们病态的乡愁将指归于何处?

  你提到的《烟草》,是从城里一瞬间的对消失了的故乡的回望,如诗的结句所写的,随着几秒的烟草气味的消失故乡也随之消失而隐退了。

  我曾在《蔚蓝苍穹》写过——把目光从乡村和人造的自然转向了街头——像波德莱尔写作他的“恶之花”,像他置身其中的“巴黎风光”。你可以看出我其中的俳徊矛盾的省思。
  如你提醒,关于乡村的诗是要写的,我曾发愿用散文形式写故乡江汉平原的二十四节气,它的方言与残存的习俗,要写它那里流布的河流,我发现我身不由已的诗创作无意识地向那块土地靠拢,我曾写过《江汉泽口码头停歇张望有感》《去看府河》,写作有一种要回到生命源头的努力。尤其是到了我这个年岁,又在北方闯荡过多年,对自己父辈生活过那块土地那里的过去和当下乡村生活的真相是有必要靠词语去发现并保存。

  这些年来我一直喜欢着爱尔兰诗人西尼,它诗中呈现过“木斯滨”:他童年住过的村子,有一个自然主义者的死亡。有乡村警官拜访,也有盖屋顶的人,还有《非法份子》中的交配的公牛。不过,他写乡村用他的诗话说,是为了认识自己,使黑暗发出回音。——这是他《个人的诗泉》。

  ⑤木朵:《过琼州海峡忆苏轼》(2012)可谓是你技法与情感形式的一次综述,从被描写之人身上审视自我的生涯,古今时空交错,一往一返模式下的人生磨练,四海为家、原点难觅……点点滴滴,仿佛伫立那海峡只有你才最懂苏轼的心弦。这也说明只有“练习逃亡的艺术”(《汉口火车站》,2012)的诗人之间才心心相印。逃亡与归来——已然成为你写作上最重大的题材。“你驶向你的孤岛”就像是对自我身世的预言和已有经历的概括,这个短句不由得让我想起叶芝的两首诗:《湖心岛茵尼斯弗利岛》和《驶向拜占庭》,仿佛你的目的地就是二者的结合。我想,到现在,读者最想知道的是,在南方和北方双重体会过孤岛滋味之后,下一步,你就如何寻觅感情漫溢的新大陆?

  柳宗宣:前几日我们谈到乡村诗,我想我要写就会写像陶潜那样的《归田园居》;我常想陶潜为什么在中国诗人中那么重要,作品也不多,薄薄的一本集子,却成就了诗人不朽的声名。几千年过去,你不断地回到它的诗章中获得温暖安慰和启示。陶潜的伟大就是他一生的身体力行。他的超然物外薄近自然,他的不求仙饮酒,不求形体长存而独守任真。当代诗人里我喜欢着张曙光,他有首诗《夏日读陶潜》,通篇五节无一行提及陶潜,但他对陶潜的热爱与对话包括诗的型制都有回到陶潜精神与之对接的愿望。

  苏轼也是陶潜的热爱者,把陶潜当成了他的前世,这是最恰当的表达。这些年我也私下爱着这个两位古人。《过琼洲海峡忆苏轼》几乎是脱口而出,当我张望琼洲海峡,他的身影就浮现出来,穿越交错的时空,他向我迎面走来。你的解读是准确的,如果没有我这些年的动荡生活与几十年不断的修为,我不会唤醒心中的这个人物。你可以看出我是在理解着这个老人,以我动荡人生展开着与他的沟通。诗中有一句,“你越来越知晓离弃身处时代的束缚和困境。”那是自我与古人的对话。在诗的结尾,那海上停歇的是超脱虚静的行者。对行者的修辞是我理解中古人的形象,也是我渴望达到的人生之境。无超脱即无虚静,也就不可能成为一个行者,也不能驶向我们的孤岛。写了几十年的诗,最后发现它是你人生修为的一种承载形式,人修行到什么程度诗的境界也会随之相配衬。诗中有一句,“来去的淡然漠然映入天容海色的澄明至境”。这是我对古人理解或自己所要达到的天容海色的澄明。没有这些年激荡的逃亡与归来,在这个时代的被挟持与持续的周旋对抗而来的省思经历,这样的理解与诗作它不会从生命里到来。这些年我的逃亡是为了诗作(离开潜江小城去游历旅居北方打开自己的视界,更新诗的意象);我的归来也是为了创作诗歌(荆楚这里有着相较北京更多的时间与生命里必要闲暇和静思的空间)。我一直为苏轼庆幸,他在他身处的时代,他个人的流亡反倒成全了他不断更新的作品。

  很高兴你提到的我的近作《汉口火车站》,你看出了我的人生将重新开始的逃亡与归来。确实如你所说的,我们都在驶向自己的孤岛。在我们交谈前,我完成了一组诗,《孤身前往》,前往何处呢,山中,禅寺,大海,那可能就是我要驶往的“孤岛”。我的近作《在崖洲海湾》有一个词,背离,背对着人世,向海的深处游去。我的修习哲学的张典博士读完此诗,他说:“对抗urbanlization是诗歌的现代主题,另外,诗人也成为了urban中的怪兽,英国画家弗兰西斯培根就成为这样的怪兽,现代性中诗人的意义也许就在于此”。

你提到叶芝,比附着来交谈,契合我之心意。我的未曾谋面的弟兄,你的细心与博识让我们的心更近了。我的背离,我的孤身前往的大海,山中的禅寺,同叶芝动身去往的茵尼斯弗利岛和驶向的拜占廷存在着某种精神上相似,我们要为自己的生命获救与重生而前往。

  这些日子的交谈在通往神圣的城堡或禅寺与海湾的路上作暂时的收束。是的,他正处在孤身前往的路上,他超脱虚静了,这个行者内心更有方向和力量感,一个超脱虚静的行者对这人世还有何求,除了能找到他新的意象。他有着不顾一切寻找它的紧迫感,是的“我的眼前浮现的是意象,生产出新的意象”(引叶芝诗句)。他要把它熔铸到新的诗篇中去。

                                                                                                                                                             2012.1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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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发表于: 2014-05-01   主页:
欢迎柳兄作客春台。大作细读后会感言。
不变,应万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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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发表于: 2014-05-0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147554082
祝贺!在研读。。
级别: 总版主

7楼  发表于: 2014-05-01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祝贺,关注!
级别: 总版主

8楼  发表于: 2014-05-02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ab56778
祝贺,慢慢读。
级别: 二年级

9楼  发表于: 2014-05-03   主页:
祝贺,慢慢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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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  发表于: 2014-05-07   主页:
回 5楼(陈律) 的帖子
问候春台各诗家,问候陈律!盼大家批评!宗宣
级别: 一年级

11楼  发表于: 2014-05-09   主页:
问好并学习!
别无他途
级别: 管理员

12楼  发表于: 2014-05-09   主页:
遵柳兄嘱,新增了柳兄的两首诗和一篇李以亮的评论。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13楼  发表于: 2014-05-09   主页:
见到,感谢!
级别: 管理员

14楼  发表于: 2014-05-09   主页:
《棉花的香气》

你来到我们的谈话中,当我
与爱着的女人在一起,谈论你
我最初的爱,在我们出生地
你启蒙了我,我见证了你的
少女时代,你的花格子衬衫
挂在屋前杉树的枝桠
我还在水埠头月下吹笛
你在清洁的房间里唱歌
在字典中查看与生殖器相关的词
你脸红了,我忽然把床头灯关闭
黑暗中你的呼吸我听到了
你在床上不敢接近你然后又打开
又置身光亮中,在河边柳树下纳凉
仲夏的风从水稻田传送它的清凉
月影在脚趾间晃动,乳白色的
树丛间,草虫鸣叫,猪獾攀折玉米
我们的亲人团聚在月下
你母亲在三更又唤你回家
我如何绕过她的目光来到你的闺房
村子惟一的高中生,我和你到田野
杀棉蛉虫小小的身体背着喷雾器
发现了棉花的香气当我与你在一起
后来我们离开村庄,当我归来
我们的村庄退隐到记忆中去了
你找到男人嫁掉了,你生儿育女
我看见你脸上的皱纹,你的母亲
她驼着背老眼昏花不知我是谁了
我的出生地和对你的记忆在一起
对异性的体验对美的感知因了你
你曾到我工作的校园去看我
绕个大弯到那里我正在晨读,你走后
我看见晨光中的露水,你是我青春的
一部分,我在你老去的身体里窥见
忧伤的爱,你总在村庄向我挥手
但你是源头,我在别的女人身上
体验你,我们谈及你
就像你在梦中可能见到我
通过爱回到你的身边,通过少女
回到你的身体,回到说话间
突然关掉灯开关的时刻
我们的故乡,远去的少年,个人的情爱史
隐秘的早年的欲望:想和你睡在一起
而这已不可能。现在我躺在一个少女身旁
与她通过交流抵达月色中遥远的流塘口


——很喜欢这首。一种纯正的叙事和抒情。某种来自灵魂和记忆深处的温暖和悠长的爱。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15楼  发表于: 2014-05-11   主页: http://miniyuan.com
来看看
级别: 一年级

16楼  发表于: 2014-05-12   主页:
引用
引用第14楼陈律于2014-05-09 11:32发表的  :
《棉花的香气》

你来到我们的谈话中,当我
与爱着的女人在一起,谈论你
我最初的爱,在我们出生地
.......




转走这首。很喜欢 也顶评语 其他慢慢读
级别: 论坛版主

17楼  发表于: 2014-05-27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2248912317
分几次读了。
喜欢那些绵密的细节。温暖动人。

级别: 总版主

18楼  发表于: 2014-06-05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147554082
第一首就喜欢。。。
级别: 一年级

19楼  发表于: 2014-06-27   主页:
收藏,学习,祝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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