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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刘振周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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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4-08-31   主页:

刘振周专辑

管理提醒: 本帖被 陈律 执行置顶操作(2014-08-31)
刘振周1979——),生于广东茂名市滨海新区,傍海而居,长期在外工作,自17岁发表第一首诗至今写作多年,结集有诗集《重返38号公路》、小说《南麓》。博客:http://blog.sina.com.cn/liuzhenzhouing



总目录

1、清镇集(2007)
2、思虑集(2008)
3、飞地集(2009) 
4、荒芜集(2010)
5、裂痕集(2011)
6、珊瑚集(2012)
7、知幻集(2013)
8、月食集(2014)




清镇集(2007)

目录
--------------------------------------------------------------
卫城
十个海子,还有一根木头
安妮子
再重逢
寒冷,暗示些什么
火焰,装灵魂的坛子
想起姐姐,或一堆柴火
石头城
我仍然无法告诉你这是为什么
梦中的亚华莲
南瓜灯
远方啊姑娘
观澜山,这算不算是忧伤
西郊水场
外面,依然是大海
芳华录
一口微凉的风
就这样眺望
冥想
玉米地
建宁路45号
气味
雨天
飞往高原
七月
野菊
卡尔的冬天
离去还是继续虚度
是否诠释得过于复杂了
麦田
这个夏天
祖国,请给他一匹马
夜啊未央
凌晨的那棵树
请举起你的右手
黄绿相间我是一幕墙
那没关系,我们都是时间的囚徒
清镇集
-----------------------------------------------------------------------



卫城

当天的卫城下着蒙蒙细雨
我从一个叫白泥村的寨子过来,穿过古老牌坊
抵达光秃秃的枝桠,和一地枯叶
我相信,败落的树叶曾经涂鸦过灿烂的深秋。
我将在这里度过这个冬天。
这将比想象还要漫长。
古老的街道,蒸米酒的人将酒饼摆在家门口
门板帖上草字对联,红底黑字,苍劲有力;
年老的马拖着年老的板车,闪过黄昏;
仿佛从远古返回的妇人,穿着七色条纹围裙
在喂小鸡,或者抱着一堆柴进入院子;
时有拥挤的市集,少不了糖果、饼干;
猕猴桃,毛茸茸,不知道它从哪里弹跳过来?
院子里种有玉米树;
修理自行车的店铺,除了铁还有补胎用的黑水;
有条小溪从街道穿过,不知道流向何方;
村民所说的话我只能听懂两、三句;
有的鸟三只腿,其中一只腿是黑色的枝桠;
越来寒冷,并不能减少他们的对话;
很多天过去了,我开始沉默;
一天,一个待嫁的女子与我窗隔窗
我看看她,她看看我
看来,我是多么多余,我得离开这里。
卫城是一个小小镇。


十个海子,还有一根木头

梦里的海子拿着利斧
找不到可劈的木头,暗自伤神。
他伤神的眼睛尽是麦芒——
布满村庄的矮墙、断桥、破渡口
有人说那是黑暗,有人说那是黎明之光
海子,依旧无语。
又一粒麦子在黑暗之夜受孕
在星光下,这一片辽阔的沃土。
海子有一匹马,喂饱了四处游荡的马
某天醒来歇在我的门口,头顶插着桃枝
疑惑的左看右瞧,不要再猜测了
那是大海即是虚无——十个海子,
还一根在墙角呆了很多年的木头
正在等待一朵蓝色的火焰。
GuiYang,2007-12-21


安妮子

我并没有打算洗衣服,或到外面走走
而这一堆土豆部分已经发芽
深紫色的叶子,嫩如女人拎着赶集的荷包
破土而出的欲望穿插着我的视野。
安妮子,正在逛超市吧,
前几天她说没了爽身粉,挂电话前
还提起她的购物欲源自一次意外断电。
我笑着说你人爱美啊,难道靠挤樱桃汁来当口红?
而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假设,挂了电话。
安妮子,首先我没有错
已经从内心赞美这个消费时代并一起赞美你。
更不是讽刺,请记住下次来电时,
别再嘲笑我的土豆成了我这个冬天的所在。
GuiYang,2007-12-15


再重逢

挖掘昨天,松动的土与马铃薯一起崩出来
摆在这个冬季与一场即将来临的雪的面前
不知如何是好?
就让我们假装已是遗忘对方了吧。
这厚厚的早霜必会冻坏心怀春天的花蕾
要么,我们就默默无言。
即使对望,尽量压稳这些年来各自的甜酸苦辣
时光悄悄从门缝回来,不得已——
这生中还要经历多少回一厢情愿?
爱又不能,祝你幸福。
这漫长必定飘着雪花的冬天
我的思念渐渐休克,跟着一起埋下大地,
烟了灭了,原来我们也曾经相爱过。
GuiYang,2007-12-08


寒冷,暗示些什么

离开白泥村好些时间,突然怀念一株
窗外的向日葵,怀念它的笑脸和色彩
在那些没有灯的夜晚,窗外、铁轨,
甚至星光都因低温而移位。
寒冷,暗示些什么?
漆黑的夜,蠢蠢而动的贼人
就要将我洗劫一空,世界并非想象的美好。
靠近熊熊炭火,那怕季节将我迁往更远的地方
被遗弃、遭嘲笑……这一切都算了,
每年的冬天总会到来,从背后,或迎面
有多寒冷?都要坚信下一个破土而出的春天
你会看见蔚蓝的天空,绘满向日葵,
一朵跟着一朵的绽开。
GuiYang,2007-11-09


火焰,装灵魂的坛子

女人掩好柴门,舞子便从海上归来
披着华丽的海带衣,头戴浪花。
“大嫂,你裙边被谁扯破了,漏着风呢
看,这是火焰,燃烧了整个冬季的火焰。”
深秋,烂漫。
落叶,徒迁的鸟。

“你为什么出逃,然后又再回来?
脚下的青葱都发黄了,你不知道
我有多想你……舞子,湿透的舞子。”
火焰,跳跃。
蓝色,冥想。

“女人,让我告诉你:我不再是舞子
只是回来领走我的旧衫衣,和灯心草。”
方向,理想。
归宿,遥远,远方。

“你去年作的画出现了裂痕,
别人却常常提起你站在村口的背影,如风中沙尘。
你的心已沉下大海,不再复活。”
伟大,虚无。
冷暖,点点滴滴。

“大嫂,看这火焰,来自深海的蔚蓝
迷悯,无常。
深邃,刚好今晚将我掩埋了吧。”
GuiYang,2007-11-10


想起姐姐,或一堆柴火

这个冬天,在冷冷的星光下数着手头的日子
年关将近。姐姐,你正在为我准备新的衣服吗?
地平线都长出了太阳树,天空飘满故乡的云
仿佛在为理想者招魂。
来自周围的诽谤、陷阱,至使我在掏米的时候
仍需注意风吹草动。能看到一片片向日葵、玉米地
这又算得了什么?
远方啊远方,一个背弃大海的游子奔向他梦想的高原
干一些从未干过的活,说一些从未说过的话
缺氧的夜晚便想起你,或一堆柴火
渐渐地温暖,冬天就会淡出季节。
GuiYang,2007-11-27


石头城

“嘿,你外出的鸟回来没有?
看那落叶飘扬,冬天就要来了。”
然而,没有任何迹象表明
这一带海湾曾越过任何生命。
溺水的夕阳湿透记忆,
你是否也有过这样的牵挂,
无缘无故的担心一只未归之鸟?

“它留恋石头城吧,海上那座城呢
那里有橄榄树、石子和旦家姑娘。”
然而,这不仅仅是一种猜测
1996年第15号热带风暴在沿海登陆
带走了一些人。如今,那些人
就住在石头城。

“嗯,这些年的冬天不会太漫长
看那落叶,那么从容,淡定。”
想象一只鸟在石头城的遭遇
是我这个月唯一的出口,
刻意忘却倒不如将贝壳抛向天上的群星
如果这算是缅怀,说不定会落在城墙边。
GuiYang,2007-10-12


我仍然无法告诉你这是为什么

水井头,一个古老的渡口。
小姑姑曾从这里坐船到对岸裁缝嫁衣
再回来,鱼贩子、挑米酒的人挤满船板
说着说着谁家的三长两短,和昨夜的木偶戏。
沙滩上的苦藤正爬向谁家的房子和炊烟
踏筝的汉子早已背上夕阳用力地嘿嘿嘿,
一杆水影,悄悄流淌——
总会留下一些人,另一些人却离开了自己的村子
一起长大的表姐,跟随她的丈夫过省过县去奔波
杳无音信时还会收到寄来的祝福。
假如我们还能站在一块,看着满载白花花的盐船
即使靠向我这边的渡口,岁月也低下了头
我仍然无法告诉你这是为什么?!
GuiYang,2007-10-16


梦中的亚华莲

骑着瘦马的亚华莲,我来了
在你的梦中跳着赤色的舞
看到了吗?头顶插上凤凰尾
在火焰里摇曳的那出面具呢,
它有点破旧了,如今又被冷风撕裂、穿透。

亚华莲,我有些疲倦
甚至想不起来要干些什么,为一块女性的石头
取一个清丽的名字?不了。
你曾说过的那个月亮,一去不返。
在很多夜晚游离梦里、海边、窗外……
我怕我守不住我们的秘密,那个驼背的巫婆
会诅咒我,我就将死去。

亚华莲,可怜的亚华莲
别再哭泣,看那星辰将要落幕
你的泪水冲洗不去我与生俱来的悲伤
我不再相信宿命。你看,
我又跳起了舞,赤色的舞。
GuiYang,2007-10-16


南瓜灯

那个孩子是否也会到玉米地捉迷藏?
像其他的孩子,沿着铁轨去上学?
再穿过那块高梁地,高高兴兴的回家?
我不知道。
黄昏包围的寨子,一片苍茫。
随风摇曳矮矮的向日葵,
对着微弱的夕阳轻轻低诉。
我不会再到寨子里去,甚至不敢望向
——这个叫白泥村的寨子。
那个孩子,总会在我的梦中出现
他提着他的南瓜火灯,望着我
桔黄的光芒涂满他的脸蛋,
一拐一拐地,每一步都踩落我的胸脯。
GuiYang,2007-09-16


远方啊姑娘

远方啊姑娘, 请用红布蒙住他的双眼
这个四处流浪的游子倦透了
他的马匹、指南针都在路途上遗失
寻踪只得残雪。

远方啊姑娘,请点亮门廊的灯盏
这个在黑暗里碰碰撞撞的疯子孤独得焦头烂额
他的裤头带、鞋子松了,破了
一个就需要那么一点光和热的人。

姑娘啊姑娘,你为何叫远方?
假如这一切都是真的,请将我抱紧一点
我是石头,你就是房子。
GuiYang,2007-09-08


观澜山,这算不算是忧伤

儿时,多么向往你——
大海的家奴,依水而傍的山啊!
当我长大成人,也为我带来了忧愁
垂落的星辰、欲涨欲退的潮水……
这一夜又该如何度过?
我知道心中还有一条乱窜的小蛇咬住痛处不放
观澜山,这算不算是忧伤?
像那个时候拧着衣角,默默地
低头,还未懂得自怜自顾
只想你将我抱紧一点,看回家的鸟
——飞过海面。
假如就要进入虚无,那就赶快一些吧!
……假如,这仅仅是错觉,那就错下去吧!
明天明天的明天……沉溺是一种药。
观澜山,这算不算是忧伤?
挨着你,挨向没有月的夜海。
GuiYang,2007-10-10


西郊水场

收割了的玉米地留下荒芜,和鸟。
如往常一样,每到这个时候
白泥村的天空就会窜出一列火车,
拉着号响……直到渐渐耳呜。
其实我已经靠向主流——
与铁轨卷缩成一堆。
西郊水场,昨天的西郊水场
一定摇晃着大片大片的白炽灯,然后
在某个夜里旁边的白泥村醒来,
村民纷纷捧上月光,跳起苗舞。
西郊水场,已经死去的西郊水场
每一天我都在践踏着它的肉体,
一步一个脚印。
GuiYang,2007-09-03


外面,依然是大海

不想室内充满棱角,那盘玉兰
就要爬出春天了,我的音乐、书籍
已翻到第七章。乍暖还寒。
外面,依然是大海。
如期而来的七月的生活,总有
那么一些月光、石头房子将我包围。
洗米、挑柴、晒衣服……认真揣测
每一个细节,并没有发现什么
今天是我的生日。
外面,依然是大海。
GuiYang,2007-09-03


芳华录

当月亮怎么爬啊爬——
也爬不上那弯弯、低低的堤坝。
送男人出海的女人,披上薄薄的月光
目送孤帆消失在黑夜,转身,
再回到那间叫做生活的房子,鸡就啼了。
关上柴门,月华满院。
听着孩子熟睡的呼吸声,女人踏实多了。
这么丁点风只能摇落花瓣上的夜露,
搓着男人换下的脏衣服,咸咸的气味伴着淡淡的
夜来香,小小的幸福漫上心头。
天井角天真的贝壳伸出触角。
九月初三,夜里渐渐增强的风
刮碎了所有人的心,依靠北斗星导航的船
和人,一去不返。
漫延的海水,多年前将村子包围。
里面的人既温暖又困惑
废置墙角的桅杆,多年后
当她要想说些什么?
那个被风霜冻伤的老人,望着蒙蒙细雨
扶住柴门,庭院依旧……夜来香,
还是那棵夜来香。天快黑了,
她的芬芳已淡然而逝,只有看到儿媳飘逸的裙子
青春——既陌生又遥远。在那里,
——那个地方叫大海。
GuiYang,2007-08-25


一口微凉的风

我的滩头乘不住以往的晚风,尾潮尽退。
散碎的渔火,散碎的晚归渔人……
别了,我不会再喝下这一杯微澜细浪
因为,这已无法把我醉倒。
荒凉、孤独顿时纷纷而至
踩上破旧的渔网,脚下发出吱吱声响
不知是骨头碎了还是岁月散架了?
那样干脆那样疼痛,背后也突然着凉
一定是某个谢世的人向我吹了一口
一口微凉的风。
GuiYang,2007-08-19


就这样眺望

踏入九月的清镇有点冷意,不远的冬天
伏在白泥村后,早就不想贪新厌旧,
粗糙的双手在黑暗中揣摸太久
只懂得退却。空虚的衣袖,
离温暖还有多远?

阴天,小雨,多云。
不是多愁善感,然而
这些被人们收割了的玉米地,
还会留下一株、半株向日葵。
是在等待成熟?
还是在继续拒绝阳光?

离家越来越远,远方在那里?
暂居别人的寨子,每天与从很远来的火车擦身而过
我想长长的车卡里,必然装着黑暗需要的火种——
就这样想着,就这样眺望
站在山岗,站在西郊水场输水隧洞的C2标段
GuiYang,2007-08-18


冥想

可感到那些热情,热辣辣似火般的六月,
可是此时的清镇,依然凉爽。
六月潜入人间的背后,之后
再也没有出现过什么,
这是一个旅行者面向高原的空隙。
但人世间,黑暗与光明同在的人世间
“尽管,你纵然用尽全力
向烛光靠近,为什么还会这样?
那浓厚的黑暗又在弥漫。”
掩耳而行而不能,眼睛会掉泪。
闭上眼,内心会滴血。
每天太阳都会升起,并与它的影子并行
再洒下白花花的阳光,只是
到底是谁覆盖了谁?
一些人死了,一些人
还在啃着纸张包住的馒头,
一边子曰,一边山青水秀。
如果把黑暗理解成黑夜,再把光明
理解成荣誉,那么……比如在某个景点
多拍摄几个瞬间,再拷贝打印成照片
或与某人的合影,都是可以原谅的。
毕竟,这与光明、黑暗有关,
又与先贤圣人有关。
但是,你为什么一再而再的重审
自己到底是不是诗人?
你要知道,我往往按捺不住心中的柴火
所以,请别提起一些无关要紧的事物
否则,将光线耗尽谁来布下光明?
老了的诗人的笔杆已生锈,
谁来界定光明与黑暗的尺度?
所以,别说一些无关要紧的事物
我已无力举起火把
如果这已是造成某种悲伤
最好别说出来,不管现在或者将来
都请不要说一些无关要紧的事物。
而我继续我的旅途,你在干些什么
堆一座坟墓?
还是继续在套弄你的铁锹?
哦,都是一样的:向着死亡。
一步之遥、一念之间的事物
比如天才与白痴,光明的,
黑暗的,都是单行道。
散落天际的火花有多美丽?
你的心就有多黑暗,因为没了基色
世界的一切都成了白凄凄的。
曾经将摇晃田野的萤火当成一种希望。
当拨开密密麻麻的玉米地,那里
也有成堆的骨头哽着夜露,
又不分日夜的晕睡,往更深一点
或许能蹦出一双活生生的眼珠,
满布血丝、绝望。
对着星辰日月,你能说出这双眼
到底见过一些什么吗?
此刻,所有的烛光都黑暗。


玉米地

不知道这一片玉米地的深处,枝叶隙缝里头
是否还有另一场不为人知的欣喜
在等待别人的摘取?
然而我却找不到路径
显然,我只是过客——
一个千里之外的游子,在寻找他的梦想
和土地。

站在别人的玉米地,浑然不知
地下的村庄至今炊烟不断
某个村民失踪了,某个村民出生了
那是朦胧……又再现……
曾经的村庄、正在壮大的村庄
一起躲进玉米地,挖掘各自的生活。

矮矮的星光,我又坐在铁轨上
等待,等待一列可以把我带回家的火车。


建宁路45号

又一次,冷静的理性抒情再次跪倒。
从一块两捆的小芹菜,
到八、九元一斤的半肥瘦猪肉
物价又上涨了,我的激情竟然未退
把生活理解成一堆煤,却没有火种。
再一次,经过建宁路45号
出出入入的男男女女,读不懂他们的表情姿势
有时行色匆匆,有时缓慢得暧昧
作为一个路人,就算把想法捂得再严实
也不应该去猜测别人的私隐。
但是,你并没有看到我干柴般的生活
正需要一根吐着蓝色火焰的火柴。
GuiYang,2007-07-28


气味

门是半掩的,门是玻璃的。
很多车辆过去了,这个早晨留住太多的灰尘。
一担李子果被吆住,八角钱一斤。
我们买了一些,酸,却也清甜
她边细嚼边盘点货物
竟被哽了两次,隔着一层货架子
我看见她对着满箱“复康宁”,把脖子伸了伸
眼红红的。我笑不出来,真的。
继续吃着我的牛肉面,她已经站在身后
泪水决堤般,冲我吆:“好端端的,
干嘛要吃牛肉面嘛,腻死你……”
气味虽然能使记忆复活,但你
总不能肯定吃牛肉面就是一种罪过吧?
还有,我实在无法体会你有多难过
李子果与雨天是不相干的。
至少从逻辑上来说。


雨天

连日雨天,跟随我的那把伞也开始滴漏
好不容易拦下出租车,也让我
相信了这个传说:雨天是浪漫的。
是的,漂亮的女司机。
是的,当我坐进前座仅有的几秒钟
天啊,她竟然连手打了好几下雨刷
那么熟练,那么漂亮。
我们的话题就从雨天开始,以三角花园结束
再简短些,回来之后的整个上午
一个人在厨房反复查找买回来的蔬菜:
西红柿、茄瓜、土豆、小青椒……
就是没有留下她的味道,
怪不得她刚刚卷雨而去,
溅得满地泥花。
天空低沉,难怪了
又是一个充满幻想的雨季。


飞往高原

脚下的城市慢慢模糊,消失
机翼下,有多高?
森林和村庄都变平了,河流变小了
另一个世界越来越近了,云海茫茫
天上没有路人,没有街市,
没有……没有天上人间。
这是事实。
从踏上飞往高原的航班,不得不从现在
开始准备一个谎言来安慰大地上的人。
尽管有点惆怅。机舱内
乘客可能是出游,回家,或到远方去
时而笑声,时而咳嗽声
像脚下的某条河流,渐渐模糊再在前面清晰。
空姐的微笑甜蜜,可以再甜蜜一些
怎么看也不像织女,我也不是牛郎。


七月

七月了,必定还有一场雪要飘过来
要不,昨晚那只狗怎么会无端端的狂叫
不难想象,月亮爬再高些
还是无动于衷,被烫伤的梦,
热过才会变凉。那雪来的时候,
恰好正中要害,如一块石子抛向平静的村庄
荡起闲言碎语。原来,
人们继续在猜测七月的长长短短
和七月的庄稼——为受伤的生活涂上金黄的光
七月是安详的,但又不能完全摆脱浮躁
要不,昨晚的那只狗怎么会无端端的狂叫
难以想象,这时的月亮竟趴下了大地。


野菊

我敢肯定,这个夏天一定与过去和未来
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要不,那只蝴蝶总能寻到花香
要不,记忆总能翻出一首老歌,或旧情人
这些,都让我在酝酿着一杯鸡尾酒般
再喝下——
人间的清镇便醉得连天大雨。
必须回到第一场雪,纯洁、飘逸
充满好奇,好让这颗持续高温的心得以安宁。
是不是我想得太多了?
一直在雨夜里虚构一个真实黄昏
在那里,跟随从远方来的诗人
已经不能再说些什么,默默地
一座座山头过去了,回头满眼野菊。
GuiYang,2007-07-26


卡尔的冬天

卡尔被人骗了,他是孤儿。
一个人揽着空空的旧皮箱,
东欧的乡间小路枫叶满天飞。
他想起故乡的葡萄,
一串串挂在心爱姑娘的唇边。

行人的脚早已被秋风吹得一干二净
这样的路面,容易使人想起死去的诗人的诗句
一边伸手抚摸路旁的花草
一边伤感地赶路,冬天不远。

“孩子,为何这般忧郁
难道你忘记了头顶上的星星?”

“你一半的快乐藏在星空里,孩子
为何不举起你的铁铲,往上面挖掘呢?
孩子,举起它吧!”

“但是,父亲,我似乎忘记了你的颜容
一个人回家,没有灯”

“不是的,孩子,放飞手的蝴蝶吧——
你心中的灯,只需要一根火柴
一根火柴而已。”

整个冬天,卡尔只想着那根火柴
一年一年过去了,无数个冬天过去了
死去的诗人并没有复活过来……
卡尔这个人是不存在的。瘦骨如柴的日子
黑色的那一头,已被岁月磨擦得
欲燃欲灭。


离去还是继续虚度

抱紧怀里的柴火,借住别人的村子许久
路边的野花欲伸向天涯,千山万水
离去还是继续虚度?
农人已将谷子打好,晒在冬日的胸膛
风一来,哗啦啦的吹起
再是散碎的谷垛夹着清香的米糠碎儿
从小梁塘到七里坡,一路弥漫。
……一望无垠的田坝装满她的忧伤,
从外面打工回来的女孩把年华丢在外面的世界
像一株被季节抛弃的向日葵,
伤神落寞之中想起城里的生活,
他还呆在原来的地方吗?
最后,我也将回到了自己的故乡
会不会像她一样,一个人站在海边
有点风,有点冷,
有点浪花轻轻在拍着。
GuiYang,2007-11-12


是否诠释得过于复杂了

你所看过的风景是否依然?
不要再回头了,那个提灯夜行的人已经回家
再也不会,不会出现在未眠人的梦中
然而,露啊,湿润的眼帘
是离去还是继续?
已经不重要,山还是那座山。

你始终不会明白,当剩下的日子任人摆布
就算紧握手中的笔杆
一张纸的凄凉,再绘多一些阳光和色彩
是的,还是会令人不寒而颤。

不就是被现实骑上了那朵野外的雏菊吗?
你知道我会慢慢安详下来的,再谨慎的
收回那条四处乱窜的小蛇
然后把唯一的方向,举向天上的星星。


麦田

人们都外出了,留下村庄和小麦
至多只是在村口回头望一眼,
那个黄昏的村子。
然后,有人陆续从城里回来
带着喜悦和归心似箭
踏上泥土芬香的田埂。
一路抚摸成长的苜蓿、油菜花、豆角
……蔚蓝天空下,我也像他们
背上理想来来回回,远方的远方,
还会有远方……除了飞奔,
找不到任何理由停留
某个雨后的黄昏,川流不息的车流缓慢下来
只要给我一个温暖的微笑,一股股小幸福
便会传透全身,够了,
当乌鸦再也拖不动一片麦田
那又能怎样?


这个夏天

感觉夏天的存在,已是处暑
心中的冬天渐渐引退,乍暖还寒。
薄薄的凉意,一定是在等待——
等待一个卖棉花糖的大姐,当她再也踩不动蹬车
我才肯散去。不要以为这就是忧郁,
青青花草,蓝蓝的天空
一朵朵飘逸的云,以及我将步向的远方
这一切,你仍在摆动着你的扇子
不冷不热的风,再急促些——
是不可能的,不可能将别人的梦想一起吹灭
向日葵之所固执,也没有理由说明
我所有的夏天都与阳光无关。
---------------
GuiYang,2007-07-16


祖国,请给他一匹马

很多时候将裤带勒紧,再勒紧
勤劳节食,只为脚下的路
一个勤劳的人,四季不缀
跟随大地,一年一年一次一次的死去活来
手里的种子仍未发芽
可是,你瞧我的马棚
空空如也,日常生活叠起的草堆
麦桔垛,星光满天
粮仓,挂满摘来的闪电
与我并肩眺望无边的大海,鱼虾踊跃
祖国,请给他一匹马
因为他需要远方

当,已经放下那根桅杆
当,又背上所有
何等彷徨,已不想安居乐业
生来如此,奔放的河流,流淌的血
没有归宿,一个充满理想的人
祖国,请给他一匹马
好让他抽动手中颤抖的皮鞭。
---------------------------------------
GuiYang,2007-07-13


夜啊未央

你永远都不知道的,我知道
你将得到的,我将失去
摆在前方的路,继续在伸展
路灯下的苍白,直至心底
又一个狂风暴雨的夜晚。

夜啊未央
挖空心思,只为寻找自己的星座
生于斯,将归何处?

芦苇挺直腰杆,为了迎接劲风
摇摆,增强了生命的柔性
一个男孩勒紧了他的裤带,站在窗前
外面的路,纵横交错
如果他就此举步,方向
还会是那个方向吗?
夜啊未央。


凌晨的那棵树

城市的凌晨,布下了三个陷阱
一个在环城路的绿化带,某块草坪上
经过的车辆不约而同地按下喇叭
是警告?还是壮胆?

兰花悄悄地开放,芳香弥漫
回家的路人,不禁回头多看一眼
冒着踩空的危险,多看一眼

凌晨01:25,我与别人一样
走在人车已经稀少的道路上,无数的面具
随风卷起,不仅仅是被人们遗弃了
我们的虚伪,足以让一棵无辜的树在午夜
接近黎明的时候死去。


请举起你的右手

当黑夜来临,人群便围向有灯火的地方
我在背面,一片与城市相背而驰的豆角地
梦,不需要编织
它已坠毁,坠得一败涂地
你看月光下的那个人,背上沉重尼龙袋
时而俯下,时而向远方遥望
他在拼凑梦的碎片,又放不下理想
这时,请举起你的右手
让他看到旗帜飘扬的样子吧

灯,对很多人来说只是不让自己踩上泥巴
他的月光和黑暗,任何时候都有可能
成为草鞋和车轮,这时
请举起你的右手,不是牵引
而是同感而发。


黄绿相间我是一幕墙

从他的眼睛可以看出他的早晨和黄昏
是否重叠,是否清澈
这个从寨子出来的人,随人头涌动的人群
消失了,又再现。

他背上整个夏天,在大街小巷里穿梭
喊着二元一斤,大好枇杷
熟透了,熟透了。

摇摇摆摆的我,从虚幻滑向红枫路
迎面相碰,掠过一丝似曾相识
黄绿相间我是一幕墙
堵在中间,堵在熟透了的枇杷梗上。


那没关系,我们都是时间的囚徒

匆匆跨上时间之马,数座山头过后
已是双鬓白发,来不及仔细欣赏的花草
纷纷成了身后的纸钱
那没关系,我们都是时间的囚徒
迟早都会被关进牢房——坟墓。

夜晚,梦幻的银河
你是天上的那一颗星星?
又挂在谁家的屋檐上?
闪吧,人生苦短
活着便是逃亡,往更远
更隐秘的地方——而去
那是自由,也是挣扎
那是人类的基因,身不由已
那都没关系,我们都是时间的囚徒
注定了,与生俱来
只是还有丁点的理想在作崇
烧了它吧,要不就让它慢慢晒干
那没关系,我们都是
——时间的囚徒。
-------------------------
GuiYang,2007.07.10


清镇集


1
似乎在逃避,逃避一只不曾存在的老虎
它躲在黑夜、黄昏的角落……
正要的突来,悬满空气和敞开的门口
我要逃亡……骑上瘦马,骑上自行车
一路向北。却无处可逃。
它已叨上一个可怜的人
从矮墙、围栏、花丛
……拖过。仿佛在朝我抛来暗示
下一个的暗示。

2
竹片撑起来的纸人,面无表情
成群成对,游花街般跳起了舞。
麒麟和狮子从山里下来窜门走户
这是我出逃到的村庄,黑夜的村庄
纸灯、鼓声、锣声……又似乎静悄悄。
我只是路人,骑着瘦马的路人
问:今夜初几?无人应答。
散满烟花的天际,一个纸人竟向我微微一笑
而无语,她黑黑的长发被风吹破的裤筒
在耳边嗖嗖作响。

3
没有闪电,那场雨失踪了好些年
玻璃窗倒映成一支灯,消瘦。
躺下单人床,多想将夜晚颠倒过来
却四肢无力,只能在遥想的秋天里,
跟随树叶一起落下,落下大地。
多想逃脱无边的冥想,不知为何?
别人的梦总是穿插在我的左右。

4
赤足爬行的时针栽倒在铁轨
沿着时间盘点的旅人,一抬头
那巨大的火车头没了黑烟。
如果这也算是一种冒险,活多一次
你原来的名字已被别人占据,人生苦短。
阳光、拨节、伸展
……加上这些碎片,你手头上还拥有多少?
一秒,二秒,三、四秒……又一夜,
白发挨着黑发,而无眠。

5
乡下一幕墙,是虫子
还是我过于投入?
飘着小雨的初秋,田埂一味紧紧趴下大地。
童话的中人物在庄稼舔着雨水
又一次,离开家门后辗转迷路。
乡下一幕墙,是死去的记忆
擦身而过的农人故意溅湿我的身体
一股浓郁的乡土味,让我挪不动脚印,
挪不动这个清澈而沉重的早晨。
四处爬行的虫填满左眼,右眼无望。

6
曾经劝慰:别再对着黄昏作状痛苦
然而,这些人却视而不见。
当夕阳拖着一天的生活琐碎潜入黑夜
已经够沉重,当天空由蔚蓝撕成深蓝,
再点燃自己抛向大海、
山头、炊烟……够了。
还是由你自己来衡量吧
有苦就往下吞吧。

7
如果非要失去一些,微不足道的一些
是不可以的。
你看,晚归的人背着背兜
里面装满香草、韭菜、野菊花
……这些微小,丁点的事物就是幸福。
哪怕这是短暂的,也要珍惜。
但是,总有人却放下故乡去追逐远方
你说,当放下一切那又如何?
是否像我一样偷偷钻进别人的玉米地,
充满疑惑,难道这就是远方?
幸福会藏在里面吗?
事实上,已无法顾及那么多了。

8
继续蹲虚无的院子,暗自伤神
固执地认为这几首小诗来完成一次喘息
至少,那个时候还未到来
比如,我正在学会如何接受和面对
比如,我又是怎样的一个人
在路头路尾,模仿背上黄昏的人的姿势
一边庆幸,
一边未雨绸缪。
至少,我还活着
将我带来的夜晚,夜色又即将我冲走
却把命运催促成一出京腔。

9
对着窗外的漆黑终于喊出那个字,
这次没有哽咽,喉结缓缓趴下野坡
一些点点滴滴糊在窗纸上,
历历在目,忧伤多于美好。
一直都在努力,直到把你送回家
一路上于心不安,或者
早该结束了还是刚刚才开始?
你留下了的叮嘱、桅杆
和残缺。
就像今夜,暂时退下现实
别骂我,我只想找来一些补丁将其缝合而已
如你所愿,外面的闪电正在鞭策着雨
两年了,不为人知的荒野
有我数次的足迹。

10
把无数个硬币塞进电话亭那条缝,
细细的缝,然后,
已不知道说些什么?
或者,翻开厚厚的电话本
却无意清理起按键上的口香糖。
后面排除等待打电话的人
常常把我当成失语者。
无所谓,也许正是需要这层四处弥漫的隔膜
才不被车轮卷起的污水打湿,
再好不过,再好不过了。

11
星期六,赶集、逛街
不卖什么也不买什么,
只是闷了,得出来走走。
橱窗、斑马线,这就应该是城市了
红灯、绿灯,这是不是我家的猫眼在闪吗?
天才知道,这么多人挤迫在人行道、天桥
天才知道,谁会去猜测这些呢。
到底还是有的,一个老头子的面前
摆了一些根雕、书画,
竟然穿着唐装,在街头摆地摊
一些路人开始指指点点,
我开始替他感到不安
而纸稿上明明写着:十元一件。
可以肯定:这个价位是比较中肯的,
合理的,大家都可以接受的。

12
身边的小河流一既如往的流淌
左边是过去,右边是未来
而现在正在消逝,
请不要拾起掉下的树叶,让它归根吧
别再打扰,让它安息吧
走完四季的生命群,只是藏到我们的背后
偷偷的继续生活。
青青水草,桥上的车流
与桥下纵横交错,就算时空再错乱一些
你我也只是一场风景的过客
不需要刻意停留,亦不急于奔去。

13
父母点燃,放飞
我们举着希望之灯摇晃人间
但这盏灯总会耗尽。
不多想,身上所留下的亏欠
加上下一辈子也无法偿还
此刻,还要扶住午夜角落里的兰花
为了不被风吹灭。
没有泪,真的,与泪无关。
热爱生活的人继续热爱生活。
阳光,灿烂的时候依然灿烂
到了某一天,不得不说出的那个字
始终没有说出口,未来的村庄
将会浮起一堆堆零落的黄土。

14
事实上,无法证明这一场雨的后面
还要流下多少泪?
多么遥远,那个时候还不懂忧伤。
但也说明不了比如自己一个人在海边
躇躇而行的孤独,
可以将另一个人烧死啊!
哦,有脚有角的椅子
别再让自己栽在油菜地里。
别再让黑夜迷茫,站起来吧,
点燃你的马灯照亮埋下的那个十年吧,
让所有的一切都找到自己的色彩。
那是梵高的一幅画,画里面
有一个有脚有角的椅子,
颜色有点灰。

15
“小伙子,在忽悠什么呢?
不如来我们白泥村,一起祭九月。”
我想:我是否应该放下某些东西了
最少,前面是一片玉米地。

“欢迎来到白泥村,有那馍头和清酒
……请把鞋子摆村口,摆村口。”
容我脱去流浪这件外衣,和头顶的向日葵
容我拍去身上厚厚的灰尘,和额边的晨露
容我的动作慢一点,再慢一点。

“来吧,来到到我们白泥村
………请把鞋子摆村口,摆村口。”

16
回到故乡,家门的海依然。
屋后的木瓜树,挂满
仿佛是昨天出走时的初衷,绿了又黄。
岁月如滚动的车轮,来不及躲避
匆匆活在烟尘里——人们所说的命运、
缘份、贫贱富贵,是否早已注定?
这都不重要。来年吧,
我会牵起她的小手,准备好接受俗世
那个时候流下喜悦的泪模糊了来得很晚很迟的幸福
原来还可以这样,心中的菊朵
总会靠向春天的春天。

17
整夜在纸上坐立不安
此刻,我想向上帝澄清
“他只是一个平凡的男孩,即使
有一天不再食人间烟火
他的眼睛仍有尘世的混浊。”
被理想包围这么久,尽管放不下
放不下的不仅仅是一只蚂蚁的命运,
以及南方群起群落的小坡。
算了,假如这一切都已是虚无
请不要站在别人的路口犹豫不决
终须归去。不等了,直到草原升起巨人
谁都不能保证,门廊的那盏灯
依然光亮。

18
笑吧,微微笑吧我的人儿
如此近如此远,你在那里?
噢,要往那一个方向才能与你相遇
我不知道。左边是山,右边是海
海天茫茫,你知道吗?
时间是个杀手,但我无所谓惧!
终能走到你的面前,以我乐观!
尽管还有那么一段路,会的
总会有那么一天。
笑吧,微笑吧我的人儿。

19
喜欢夜,沉溺她的黑暗不能自拨。
喜欢夜,愿成为她的奴才只因贪恋月光。

并没有受到任何的伤害,更不是逃避俗世
梦想在夜里诞生又在夜里飞奔,
明天依然一贫如洗。
其实我不大在乎,一朵花也能陪我度过四季
她是姐姐、母亲以及多年未能见面的外婆,
还恐惧什么?
我相信我们从夜里出生,骨头穿着黑色的风衣
抵挡苦难,然后再在夜里作告别
告别一个人的全部忧伤。

夜,她端着烛光等候人们回家
我就像一个走失的孩子在海边、山坡
再在似曾相识的城镇遥望远方,
不忘抱紧怀里的星晨、贝壳
和戏院入场券。

20
那个看海的人不知道脚下的沙子、
堤石、浅滩处……曾经埋了别人的生辰八字,
踩着另一个人的松散、柔软、坚硬和泥泞。
你自己的脚底是否也能感受到大地的苍凉?
你的故乡在那里?
我到过一片片的玉米地,又满山满坡的向日葵
没有尽头的油菜地,那个时候我也欲言若止。
但是没有忘记脚下的土壤,
曾经留下了某个死婴的哭声。
我所要说的人生苦短、故乡,
跟某些时候的某些感情都有着千头万绪。
多年后,你我都回到一朵浪花
只是点缀了别人的风景,
那个看海的人像你,也像我。

21
天亮了,从大海吹来的风有着初冬的味儿
昨夜的露珠还沾在屋檐上,不忍滴下。
很多这样的早晨,从梦中
叩响渔村的柴门。
怀念是一种微弱的痛。

22
如果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呼唤过的花草
也该醒来,醒来时我正好在梦里。
一个将近三十岁之人的丁点想法
并不贪恋世界的繁华,
一间茅屋、烛台下简单地生活。
然而,一勺清澈的月光总是那么遥远
就说这是一种梦想吧,过于奢侈
只能沿着俗世之城,细数墙根的花草。
不想离去也不敢随意跟随,有时彷徨,
有时在雨中打着伞看海——
让我狠狠的疼痛一回吧,并非一切都是虚无。

23
面对面,一堆发霉的土豆将与我一起
在这个冬季烂掉。
外面冷冷的小雨落下,加剧了我的痛苦
门口仅有的一块草地如获甘露
我们怀着各自的想法,平行下去——
没有交叉点,直到各自再次烂掉。
烂掉之前,我极力猜想它的来历
北方?南方?还是门口那块地。
莫非我们的命运有着惊人相似
呆在黑暗,而重见天日却被现实重重围堵
你是否也跟我一样,还怀有梦想
然后与一堆发霉的土豆面对面
烂掉,还是继续期望春天?

24
十二月阴冷阴凉的风微微吹着
视野的山头挨着山头,内心渐渐浮起荒凉
这算怎么了?偶尔一声鸟哀,
雨中一片片忧伤的野菊,这算怎么了?

25
这些天,远去的向日葵季节越来越远
阴霾的天空下,我并不想说一些缈茫的话
飘着橙的味道,四野荒芜。
年关将近,看不到一个向我招手的人。

每晚夜色降临,巨大的苍穹之下
冻僵的石棉瓦,硬了,碎了,在黑暗中飞扬
吊顶天花裂了,粉了,坠了
压下我这个不足以轻重又真实跳动的心脏。

假如我从来都没有存在过,另一个人
是否会站在我站过的地方并做着怎样的事情?
而这个世界将会成另一个新世界?
是否今晚还是今晚,夜还是夜?

26
总想往黑暗里靠,然后环顾四周
希望天上有星光路人有萤火
哪怕一丝丝光线也能带来温暖。
风雨中颤抖的身影、渴望的眼神
是时候渴望一把灯心草了。

27
继续挖掘内心的不安,就今夜
海、贝壳、散碎的船板
被月光抚摸得模糊。
谁又站在对岸等待我?
等我从别人的故乡归来,带着异地的忧伤和桃树
哦,夜……让我回家吧,忧伤是淡淡的白云。
倘若再来一次,只要远方还在
我还是要出去——请相信我的理由,
当一片片油菜地之后,是山川河流
是我的热爱和执着;之所以不安,
因为踏上了胎盆渗透的土地
不知道这算是归来还是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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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1楼  发表于: 2014-08-31   主页:
思虑集(2008)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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椰树林
琼州海峡
路过仙人掌
十月
治疗记
教训
冬日狂想曲
秋雨
我的海
邻居J&C
蚂蚁
黄色
秋叶
呢喃之语
看见一朵云
一棵无名字的树
小县城的月亮
兰色马戏团
三篇散文两个人物和一群宫女
海富码头
每个人都要病倒一次
意淫和实际行动不能混为一谈
张槎的秋天
向日葵
有些东西你是无法顾及的
这个世界原本就显得过于轻浮
一棵狂长的树
伸向夜空的巨樟树
石界
站立
成熟的,这么一棵梧桐树呵
阿嬷还未从外面回来
这些,离我最近的时光
祖国,今晚的我歌喉沙哑
通往寂静
思虑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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椰树林

游客没有过多的停留理由,你被驱赶的样子
仍算是体面。但谁也无法感受对方背负的悲凉
素不相识多好啊,并排的椰树林
一棵棵雌性植物人,高高耸入蓝天。

但也有些季节,风从海吹来
你不停的摇曳,跳舞,并期望我
突然摘下你的乳房,一起私奔
但是关于承诺这么沉重,迟早不堪负重。

并非我不再相信你了,而是世界越来难以让人相信
我爱你并不以贫困难堪,和为自己的小聪明得意
把开花的事物当成女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
统治着一个真实男人的精神家园。
SanYa,2008-12-28


琼州海峡

我在这边登船,驶往一个岛,一个辽阔的岛;
月光投下,海面升腾一个粼光闪烁的银河
有人尖叫着,流泪满脸
我又从眺望远方的脸庞看见了幸福
我们的船却在海的中心迷失、漂浮。
几个小伙子在甲板踢球、玩纸牌
好像来到海上就是为了赌博;
三次过海峡只想让自己安于夜色
隆隆引擎声,黑烟喷向夜空让黑夜更加浓郁
我想起的脸孔:严厉又慈祥,像温顺的冬蟹。
昨天傍晚,中元节,他从门口的柚子树下走过
我们对视一眼,再匆匆转身——现在,
我却在船上观望,他的背影浮现,又消失
一座城市的灯火即将浮现,在浪尖。
SanYa,2008-12-28


路过仙人掌

又是十二月。寒冷,还离我遥远——
这是第三次,在岛屿最南端的沙滩散步。
海风温和如六月,一座座小别墅
以椰树林的伪装像原始部落;
每年冬天,北方人愿意花上些时间前来度假
避开西伯利亚寒潮的他们的
门口种有仙人掌,矮胖的是球状,
高高的就是一首瘦人谣;
但也有些游客,三五个人如签了离境书
从各个省份逃窜而来因为内心发生了暴动,
而我——为什么老是那些刺?尖锐的
且集中,将我排除在外。
我知道,在岛外、在细雨之中骑着电单车
行驶的方海青,仍然在亚热带生活,
那里有着差不多的温暖的阳光。


十月

望尽头,该死的十月的红树林
依然翠绿。让我们拉着手一起跳进海里吧
内心的不安便会得到一次海水的浸泡,
其他的内脏也能得以长久保留。
再也找不到阳光时,就躲在你的背后
我就是一个病人对药物的渴求,你就好好的
哄我、并递给我一个布偶,让我安心接受
也能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然而,
我的温暖却远远不够抵御这个冬天的寒冷。
是的,只要不被突然冻着,
自由评论,随便聊天
更不会伤及自尊。但是你我都没有灯笼,
在闹市之中容易被陌生人带走。
回头吧,这一望不尽头的红树林。
ZhanJiang,2008-12-1


治疗记

1
医生说我病了,需要
连续几天的治疗。
是的,我承认我有病
那就得听医生的话,按时吃药。
输液室很小,阳光从窗户
照进来,有些温暖。
医生的桌面摆一盆不知名的兰花,色泽
已经褪去,我极力想象盛开的光景,却不能。
真相将我狠狠打倒,摆放的盆子
干枯了,她渴望水。
我对医生说这盆花可能需要一点水,要不
就会渐渐枯萎并死掉。
他听了有些内疚,说
如果我喜欢就送给我算了。
说实在的,我已经病成这个样
还要照顾奄奄一息的兰花?
有点力不从心,又放心不下
直到针头扎进血管的那一刻,才理解
还有一种同病相连的情感。

2
有时,医生外出
诊室里的病人寥寥无几。
他的助手会向我询问几句什么的
便去准备药品。
留下我一个人在输液室。
摆设的医疗器械似占据不了多少空间
四周却空荡荡。
那盆缺水的兰花被搬走了,换上一束塑料花,
颜色鲜艳。不知道那盆兰花的命运怎了?
随风翻起的处方笺一页一页的吹落地面
看不明白里面的内容,懒得去拾了,
找个椅子坐下,等着
那枚瞄准多时的针头向我靠近,
这一次,我不会下意识的逃避。

3
正如很多事情难以预料,在输液室
碰见老邻居阿T,显然
他衰老多了,他的双手
捕捉过不计其数的鲜活活的狗兔鱼。
一起的还有他的妻子和儿子,
皮肤黑黝黝的,这是他们的皮肤。
不知道这个冬天不要发生什么事情?
只是,我与他都病了。
输液室本身就很小,之间的空隙
显得有些局促,下午的时候更是禁忌谈及命运。
医生端着一盆药水向我走过来
让我想起前几天被送走的玉兰花,她的渴望
移植到老邻居阿T干枯的嘴唇,他说
今天有点头痛。其实我也有点痛,
只有医生才清楚我身体的某处。

4
对面一个塑料椅子。显然,
它经历过一次不堪负重,一只脚
裂开了:不具规则的伤口,暗示这个世界
充满随机性。一定是被一个超重的脂肪体伤害过,
或在群架的意外被踢了一脚。
医生为它捆绑了一些铁丝,像做过手术一样,线缝粗糙。
阿婆就坐在这个椅子,娓娓说起昨夜的鞭炮爆炸事件
死了一些人,包括谁的媳妇、女儿、丈夫
接着又埋怨这个冬天来得太早,她家的豆角地
大面积冻伤……突然有点伤感,药水
不断向我的身体输送,一滴滴坠下
然后,也许有一天我也将会不堪负重,
或意外的被什么踢一脚似的。
DianBai,2008-11-12


教训

村子干爽多了,也许是空气越来干燥的缘故,
到处弥漫一股就要着火的味道,阳光下,
我尽量压制想说的话,怕说出来
突然点燃周围的空气,我已经装哑一整天了。
除了不停喝水轻轻呼吸,与书本等易燃物品
保持一定的距离,到了正午,村子上空的
太阳正值猛烈,邻居阿J只是叫一声儿子的名字
就擦燃了门口的石榴树,结果严重烧伤,
在我家二楼往下望,他脸部的表情痛苦
村民奔走相告,灰尘飞扬,村子
却很安静。我默默拉好窗帘,安静的
呆在房间等待太阳下山。
DianBai,2008-11-14


冬日狂想曲

我见过的那只蚂蚁不知道是否还活着?
冬日的阳光有着不为人知的杀伤力
寒冷之中突然想寻找温暖的人
也许死得不明不白,海堤还是趴在那里。
一群看海的人就站在那里。
那只蚂蚁的命运也渐渐清晰,我却在浪费时间
和胃口,有时迷惘也不难理解。另一个我
进入生活,却忐忑不安,这只是个意外。
一只蚂蚁爱上另一只蚂蚁的事实,并不能证明
爱情的伟大,冬日的阳光有着不为人知的隐秘。
紫外线,枯萎的马尾草——这一切,紧密相连,
某些契机正在暗中蠢蠢欲动,窒息与发芽;
起程与半途而废都逃不过一种宿命,想摒弃
却不能,总想起追随者的命运,
一些腐烂的美丽,和想象的花朵。
我并没有刻意留下一个转折口,阳光下
两个死亡之徒的相聚,交头接耳,密语,
梵高举起了手枪……这一切消失了,才知道
哥伦布是虚构的。他说过的话没有依据
甚至不能成立,他竟然预料“激情这种东西,
是不可压抑和控制的”的结果。
我不过想说出一些感受而已。这个冬日,
风声那么低沉,内心剩余的炽热,
需要一点点柴火来烘烤,或者燃烧。
DianBai,2008-11-14


秋雨

看望病中的婶婆,才感觉她真的老了
躺在病床上,甚至无法辩认出我是谁
总是固执的认为我就是三叔,
完全不理会旁人的解释。
我知道,她深深相信自己的感知
就像她年轻时,相信嫁给自己爱的那个人
生儿育女,直到老去也不怀疑。
从医院出来,秋雨凉凉
我从来都不往城市的天空观望,只管走路
绕过一条条小巷、街道,如果能碰上
可以立即把我带回家的车,就足够了。
经过麻岗桥,车窗外飘着雨
隐约还可以看见在河边钓鱼的两、三个人,
只是很快就消失无影无踪,我的胃,
却强烈的渴望把整个雨中的粤西一口吞下。
DianBai,2008-11-05


我的海

祖先晕睡了。一片片
狂长的红树林,我的桅杆被海风吹得光亮。
一块容易滋生爱情的土地,我的子女
将会在这里出生和死去,再也不会感概孤独
和生活的艰难。泥滩是平面的摇篮,
我的感情是咸的,一旦被阳光照射便成盐粒;
我的泪水是咸的,滋润过的地方树林成荫
我拥有的水井也是咸的,血液也不能例外。
也许在某天,我被村民误会成了疯子
他们用眼神扼杀我,鄙视我
甚至叫来土地神阻拦我回家的路,诅咒我
一辈子都应该在流浪,再将我从大海赶走
哪怕拒绝施舍一株马尾草——只有星辰,
才能抚慰我的悲伤。扬起的帆,
才能掩盖我腐烂的身体,那是一朵朵浪花
跳跃,欢笑着疯子所思想的。后来,
也许我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DianBai,2008-11-03


邻居J&C

邻居阿J坐立不安,昨天
他还是乖乖的看电视,耐心等待一个结局。
总有那么多的电视剧,而现在
他似乎要干一件秘密的事情,且密谋已久。
我彻底失败了。对他的阴谋竟然一无所知。
秋风,忽凉忽暖,另一个邻居阿C
刚大病痊愈,记得前两个月,
我与他并肩坐在傍晚的海堤,他不止一次的说
担心所有人都过得不幸福,看到苦劳的人
总是难过。今天,我极力阻止自己去多想,
甚至刻意忘记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只是越来越担心阿J到底要干些什么?
会不会与阿C有所关联?
我只知道在那一天,他们
都争着充当我的摄影师,好让我苦笑了
我背后的大海渐渐萎缩,越来越小,
像奶奶戴上老花眼镜瞄准的那个针眼。
DianBai,2008-11-03


蚂蚁

整个下午我都在作弄一只蚂蚁
拦住它的去路,它却爬上我的手指
再被我轻巧的弹回原地,然后
在它的周围划开无数条沟,它接着
越过一条又一条,前面还有很多阻碍;
整个下午我都在作弄一只蚂蚁,却郁闷起来
感觉后面站了一个人似的,一个陌生的人
他的双眼倒映在我面前,冷漠,严酷。
终于我累了,这只蚂蚁也渐渐有心无力
差点就尝到了失败,我也没了兴灾乐祸;
相反,这只蚂蚁就像我的影子
每天在草丛之中行走,总希望突然从前面
窜出一匹小马,并乐此不疲。
这只蚂蚁很快就会被一阵风吹走。我起身
并拍去身上的泥土,结束这该死的游戏。
DianBai,2008-11-03


黄色
——To my brother

松散波波头般,向周围
伸展开去——高不可攀的树的枝桠
叶子间,闪烁着黄色的光芒
我幻想着爬上去,那里——最靠近星光
我的眼睛越来越明亮,已经不需要一把火
那是光彩,闪耀着灯塔岸边
鱼群排列成命运之链
兄弟,你使用竹片捆绑的弓箭呢?
如果某天须用力度来证明
那黄色的光芒——抚摸你结了小小肉茧
的手掌如海上长出礁石。
DianBai,2008-11-2


秋叶

原谅我一直都在拒绝灿烂的景况,这种颜色
使我痛苦,使我不由想起某个事件的起因,及去向。
呵,张槎的秋天有别于往年的秋天,
秋雨绵绵,坐在屋里倾听心跳声,闭上眼,
感受自己的温暖,遥想将来的村口,
左边是桃花,右边是苦楝树。
还有一个遥远的春天,和那些曾经擦身而过的
人的口袋必定装着各自的幸福,笑口常开。
原谅我竟然还爱着一个人,这个人让我痛苦
让我想起一粒粒晶莹的冰糖,冷漠,甜蜜。
呵,秋天的树叶一片片绚丽
我却想躲避这一切,却无处可逃、
无孔不入的穿透身体的孔洞。
让我选择等待吧,等待那秋叶飘过来
我就会棒在手心,再也不会让她从手心溜走。
FoShan,2008-10-06


呢喃之语

总有那么一种声音
在催促我,形同
傀儡。
我听过那音乐,充满回忆的味儿。
他们将音符雕刻在空气里
再穿过骨头抚摸你,“让灵魂
从指缝飘走吧……”
我知道,这一束火焰
是蓝色的。

而随风飘荡的马尾草
根部的骨头
粉碎了,蚯蚓爬过
留下一条回家的路。
海子死后,我才读到《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到处都是乱窜的小孩
向你扮着鬼脸。

星光下,我只是一个生活的追随者。
从凌晨走到天亮,
望着窗外渐渐泛白,跟黑暗
又周旋了一夜,一棵树
的失眠。
而枝桠上熟睡的黑鸟,偶尔
咕噜一声,婴儿般的梦呓
给每个失去重量的灵魂带来慰藉
好让他们忘记大地起伏不平的皱纹。


看见一朵云

看见一朵云,一朵忧伤的云
她自怜自悯的飘,越过山岗、河流
终于来到我的村口,但
也只是停留半刻。

看见一朵云,一朵独自爬行
面对世界充满疑虑的云
其实她不知道我的世界宽阔了许多,
刚刚能容下她所有的泪水和忧伤。
她总是问自己存在的理由
正如问风从那里来?
那样的不解。

看见一朵云,看见我荡漾的情感就要溢出
二十九年了,我的天空一直蔚蓝得可怕
如此遥远,还希望你常常想起
我对你说过的话。
FoShan,2008-09-27


一棵无名字的树

今晚,无端端提起一个人的死
然后又亳无顾忌的说起黑暗和神明。
这些天都在下雨,我有点累了
如果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那就足够了
我并非那样巨大和无惧。
看那风中芦苇,摇摆不定
年复一年,莫非连接日出和日落的线条
早已腐烂?有些问题想得太多且无意义。
告诉我,那为什么无端端的说起死亡?
这么沉重的话题,要等到星晨坠落、
大地最后一盏灯火熄灭再提起吧
至于神明,就不必再说了
让我带着仅剩的虚伪回归一堆炭火,
我害怕寒冷,即虚度了所有的冬天。
即使我死了,尸体也会是炽热的,
埋下的土地也会喷出温泉。
只是始终向着一棵树,一棵无名字的树
树枝吊满年老的路牌。
ShenZhen,2008-06-15


小县城的月亮

从酒屋出来之后,我们都好象重获了自由。
街道比以往热闹多了,心跳正在加速,
但没有被喧嚣掩没,庆幸之余有点悲伤,
原来每个人的心跳速率竟然存在很大的差异
不管你喝什么酒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醉。
张小姐说醉了可以干很多平时不敢做的事情,
我知道她所指的那些事情,莫非就是还存在顾虑,
不管主观或客观之类。当然,我还是明白的
早些时候她还说秋天来了,咕噜我该多穿件衣服,
其实我也感到有些凉意,就这样,我们
从一条街逛向另一条街,再逛向另一条街
期间说了一些话,具体内容已经不详
走着走着,她突然回头吻了我
说还不知道是否真的爱我?或许是生理需要。
我确实猜不透她想要表达的意思,模糊得
就好像这个小县城头顶上的月亮。
DianBai,2008-10-20


兰色马戏团

汽车运来马戏团,从夏天、从高原抵达
他们在黄昏的草地撑起帐篷,
搬下木箱和猴子。
学校北墙的海报,左上角是团长的头像
一个外省女人的模样:狮子、蛇、孔雀的化身
从铁笼往外面张望——看见海,和小孩。
我排队买票,为了观看狮子走出牢笼的那一刻
重获自由,却让周围的空气充满危险。
观看时常常幻想驯兽师突然晕倒,我希望那样
兰色帐篷在夜空旋转,钢丝人悬在半空
凝固一个喷火的鬼脸:张口、惊诧,在发呆。
地面张开的网,等待捕捉掉下的蜘蛛——
是不可能的,口袋里的票根薄薄的纸
只证明正在进行的表演来自远方
多余的想象力,是一个孩子兰色的梦幻。


三篇散文两个人物和一群宫女

第一篇:应县照相馆旧事。
应县的那个照相馆一定不复存在了
留下的旧事还在,我宁愿那时正是秋天
落叶纷飞,一个女人拎着她的皮箱
里面装满她的裙子和书籍
她一定是找了很久,或者在朋友的介绍下
才找到这个照相馆,因为
这是应县唯一的照相馆,摄影师新婚燕尔
还会修钟表,里面挂满各种风格的翻印油画。
文章的版块有两张她的相片:一张外景,
她站在一棵树前面,双手搂抱;
另一张在室内,她靠在桌面上
旁边摆一个瓷瓶,上面些图案
已经看不清画些什么了
但我一直都相信,这两张相片
出自这个照相馆这个摄影师之手
她叫林微因,他的名字无从考究
照相馆,照片,黑白胶卷
除了谨此怀念,我再也法联想到别的什么了;

第二篇:觅渡,觅渡,渡何处。
看了这篇文章,一直想为他写点什么
十年了,无从下笔
十年来他的影子隐隐约约
印象中他一直都是一个病人,不堪负重
我赞同作者的观点:“他就像一个美女
偏不肯去演戏,像一个高个子偏不肯去打球
他另有所求,但又求而无获,甚至被人误会。”
岳飞文武双全,但世人只记他的武功
辛弃疾有武才,后人也只知他的诗才
这个叫瞿秋白的人却以文为政,后果可想而知
我想知道瞿家的旧祠堂前面那条河
至今还流水依旧?

第三篇:宫女在夜间飞向天庭。
作者:李中林,原载《散文》2002年第3期
文章追踪唐寅所画的四扇屏风的来龙去脉
过程颇为一波三折,几经辗转
后来被一场大火所劫云云
要知道,四扇屏风上一共画了288个宫女
在起火的夜晚在我的梦中出现多次
——宫女从烈火中飞向天庭
我只能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离我越来越遥远,两个人物和一群宫女。
DianBai,2008-10-31


海富码头

我不知道所有的海边码头是否都是一个样
蔚蓝的天空下,碧绿的海水荡漾
停靠的船只,上面忙碌着的渔民
是不会留意到已经站在海富码头的我,阳光下
我想立即告诉你一个故事,关于我的兄弟
他们曾经在这里留下一些脚印,而今
籍着这些年来的内疚和内心的美好,我终于
到达这里,期望将目睹的一切来填充以往的虚构
我知道必定有一些落寞,到处都正在发生变化
新道路在施工,船板上了另一种颜色的油漆
唯有不变的是船上的渔民,他甚至抬高个头来看我
一边往一台四匹引擎盖上塑料纸,另一只手
拿着一根粗大的缆绳,作状捆绑
我已经不能述说初衷,几分钟后便离开了
他们的生活一如既往,经过挑选鲜虾的加工场时候
我故意大声咳嗽,尽量假装不堪一击
将痰与口水射得老远,掺着鱼虾尸体的恶臭味
我多么想蹲下来,等到天黑才离去。
ZhanJiang,2008-12-06


每个人都要病倒一次

在中国,几乎都是黄色的土地上
我看见更多阳光,有关的黑暗也是我内心的黑暗
并不能代表什么,一个病人的房子而已。
你甚至不要顾忌他的身体已经漏风
随便说一句话就能将之击毙。
在阳光下,我活得越来越充实和开心
常常告诫我的那个人和医生
他们祝福我,为送来的花篮贴上幸福的便条
然后你就满足地祈祷,每天读《参考消息》
和收看全国新闻联播,事实上,
或多或少每个人都要病倒一次。
GaoZhou,2008-12-19


意淫和实际行动不能混为一谈

事实上,我看到邻居阿K不曾产生过好感
原因不止是他长得不帅,每次从外面回来
总能见到他懒洋洋的躺在我家沙发看电视剧
我问他这样生活烦不烦啊,他说烦!
天啊他还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
我却越来讨厌他。
他当然不知道我天天都有这种想法,
直到他在暴雨里狂奔回来之后
就病了,病了的他就很少来我家。
甚至逢上某某电视剧大结局也不例外
只有他养的那只狗偶尔从门口摇摆而过
尾巴垂得很低很低,生怕别人对它的主人
加深误会,忐忑不安。
九月了,秋风有些凉,
如果还能碰见他,想告诉他
其实我并不怎么讨厌他,只有受到
某些事件的波及时才会产生这些副作用,
比如我今晚沉醉在月光里,跳舞
差点脱光了衣服,和随地小便。
DianBai,2008-10-18


张槎的秋天

辗转几个城市后,下半年
我打算让自己安稳一点。
还好,这里也有很好很好的阳光,
从墙壁、小巷折射到房间来。
外面丽日明媚,街道旁的树叶黄灿灿
每天往下掉,随风飘……
哦,这一切都不需要猜测了。
每天早上,我都从张槎这个小站
乘坐1104号巴士外出,
车上的乘客都很开心,有说有笑,
互相让座。恋爱的人幸福的搂搂抱抱
你说啊,即使冬天不远了,
又何必想得太多呢?
只要牢记心中的方向,
一缕秋风都不要错过。
FoShan,2008-10-06


向日葵

印象中的他就是一块浓烈的颜料
一直都燃烧着的色彩。
一个三十岁才开始学作画的人,
有足够的燃料马上达到临界点。
这把火,源自太阳,也源自于生活
也许他的生活过于真实,引至自焚。
一个悲剧的诞生,意味着深刻的寓意
在于,引导我理解生命的炽热。
以及低沉的荷兰语:“明亮,
明亮,再明亮一些——”


有些东西你是无法顾及的

让我随便说说某些事物吧,比如乡愁、
人生的某个角落等琐碎的一些,
那绚灿、艳丽呵时亦灰暗。
这个夏天这个城市,阳光、沙滩、椰林
是的,我知道还有一种情感叫炽热
感觉已经开始发烫了,可是四周却突起围墙
你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
夜后的公路很安静,安静得
我真的不想骑着一台破旧引擎划破这一切
但是有时候你需要一个参照物来寻找自己的存在
看着天上星星、路边的树木往后退……
清风缕缕,有些东西你是无法顾及的。
HaiKou,2008-07-24


这个世界原本就显得过于轻浮

到野外去,寻找叶尖上的露珠,
原来清澈和纯洁的事物还可以伸手可及。
进入山中小路,需要时蹲下、趴下大地
细心聆听来自地下的脉搏声、树根前进的号角
以及蚯蚓在黑暗里的蠕动;
接受某些诱惑,跟随一只青蛙而去,
途经小溪,稻田,半裸的白石子;
学会放弃,学会半途而废
且毫不犹豫,绝不后悔。
想想那些错过吧,甚至
从来没有察觉熟睡的村庄的鼾声。
尝试吧,尝试等待最后的灯火熄灭再回家
这个世界原本就显得过于轻浮,
有关的重量,只是心脏摆动得太快了。
ShenZhen,2008-06-13


一棵狂长的树

不相信年轮已经破失,仅剩下的四季
虚幻遭遇寒暑,看那绚丽星空,不由紧抱双肩
晚风吹过,你仰望的姿势不曾改变
狂长!狂长!狂长!
渴望闪电——劈过来,无以顾忌
焦头烂额血流满脸地发节,似乎用速度在证明什么
我一直不敢告诉别人,这样的一棵树
除了狂长之外每晚还在野外奔跑
冒着风冒着雨,一次次穿过欠收的麦田
满布青筋魅影般的枝桠,把月光碰得咣咣响
痛啊!我颤抖的双手一下子无法掩住悲伤
瞬间掉下了大地。
2008-04-29


伸向夜空的巨樟树

我的梦已被流放,灿烂星光下
与素不相识的人迎面而笑
这二、八月天,此刻你在何处?
让我孤独吧,孤独成孤叶一片
再找条无人的小道,让悲伤包围
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伸向夜空的巨樟树
谁知树下的我遗失了什么?
ShenZhen,2008-03-27


石界

很久以前,一块石头将土地分开
而我不能触摸那一边,随着
一块块石头插入土地,之间的距离
也越来越遥远,一年、十年
再一个十年,再看见石头在风尘中腐蚀
正如一个人的名字被渐渐遗忘;
无数个夜里,摸着自己的骨头
甚至熟悉得将其抽离,在黎明之前
再将一根根放回原处——
从那一边得到了怎样的延续?
我与一棵树,儿子与父亲。


站立

我只有一秒钟的停留时间,大地就下崩
垂下来闪电被误解成毒蛇,吐着信子
这是五星红旗。原谅我吧祖国
我就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烦恼的时候
迁怒母亲。命运将我安置于黑暗
多年来的失眠酝酿着一个巨大的虚无
你原本就是这样!可供持续的错觉还能存在多久?
在黑暗里微笑,盘算你仅剩的期限
孤独是我的姿势,当你明白过来的时候
我将是你最伟大的荣誉!但伟大这种虚无
最后你我都不再相信。恰恰说明,
我现在所站立的地方绝对不是龟壳堆积起来的方舟。


成熟的,这么一棵梧桐树呵

在你的怀里,我永远是你的小孩
而时代却给予我全部的责任和权利
我也常常会莫名奇妙地悲伤,而我们的命运紧紧相连
我曾经说过:热爱自己的祖国
比敌人多一点的诗人
是可耻的。
当时多么彷徨,害怕进入黄昏之后再也找不到家门
成熟的,这么一棵梧桐树呵
请你展开四季的地图,为我打点行李
启程之前,放下留恋和私心
如果别人用刀子和利箭提起我,请别为我担挡
大地原本平坦,你们看到的山峦、洼地,凸凹的东西
不足为奇。血染过的事物都是由其中一个人引起的
并不是归罪于他,而是感化
尽量在一切发生之前,将之揭发。
ShenZhen,2008-04-28


阿嬷还未从外面回来

那一夜,很多月亮从外面回来
站在村口的我突然失语,想逃跑
却挪不动沉重的脚印
惊讶充满不解,早些时候
阿嬷还未从外面回来,我拧掉
门口的白炽灯,让自己溶入黑暗
我想我自己是一棵向下面生长的树
根系向着太阳,叶子裹住祖先的尸骨
与不同姓氏的人擦身而过——
我们是否也会一起老去?
三十岁了,再也不想出去流浪
门口的石榴花,无关年轮
似乎,早些时候阿嬷还在屋子里
打扫地上散碎的时光
她侧身的光线渐渐微弱。
ShenZhen,2008-03-08


这些,离我最近的时光

到海边散步,红树林随风摇曳,
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光着脚丫踩上沙子,感受柔软
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温暖。
小角蟹出来觅食,充满机灵的小眼睛四处张望,
好让我知足,还要敬畏某些词语
如生命,大海,森林。
奋力向上的苦滕,整个四季都开着粉紫色的花
这些,离我最近的时光,
更多这样的时光将陪伴我度过。
DianBai,2008-01-12 


祖国,今晚的我歌喉沙哑

如往常一样,今晚上了回南方的火车
如往常一样祈祷,与回家过年的民工聊天
说黄段子,说到动情之处哈哈大笑闪着泪花
直至模糊了对方的艰辛与努力。
越行越远夜色越深沉,窗外推着零食小车的大娘
被生活所劫持被寒风所欺负
请原谅我也是一样,策手无力。
何尝不是,三个苹果二个鸡蛋四块人民币。
大娘,我要离去了,请不要再呼唤我的乳名
我要继续往窗外望,遥望黑黑大地远处人家的灯火点点
什么时候才可以打开心头的枷锁?
可以释怀地笑,说说庄稼里的小麦、豆角
以赞美吧以虔诚的心!祖国,今晚的我歌喉沙哑
以钢铁吧以轮船飞机大炮!祖国,今晚的我难以平静
看看这个孤独的人,车厢里这么多孤独的人
都在期待明天升起的太阳
希望送来一个同等份量的早晨,已经足够。
DianBai,2008-01-23


通往寂静

这些小路,这些被人渐渐摒弃的小路
每年都长出茂密的植被,以延伸
试图抹掉路人的记忆,一朵野花加上影子
足以将一个脚印掩盖,你就该安静地
依附着这一切,阳光,微风,和路人的故事。
而无动于衷,无论什么都正在发生变化了
你得找颗可以蕴藏温暖的心
搂住。并相信爱情。
为什么还要继续故作镇静,让时光在等待中湮灭
最后你老了,从来就没有碰见过有良心的昆虫。
DianBai,2008-01-12 




思虑集


1
迟些时候,当我发现城市之间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雪
就飘来了,那么相似。而另一个与雪无关的城市
——珠海,2003年,我们寄居在一个陌生的码头。
然后开始生活,时而还会想起雪;那时,我还没真正见过雪。

2
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绚丽的晚霞了。虽然天空灰暗,
请你站在原地,别回头——告诉我,即使是个梦;
递给我,尽管只有幻想。我不能向你随便提起一些事情,
关于树的根系以及很多像我这样的人,有时沉默。
你到过野外吧?见过路边的花儿,草儿。

3
如果这一切还未开始。如果,我只是游荡世间的人之一
如果这一切已经写下来,何必呢?不卑不亢的诗歌,
坠入无懒的口袋。原谅我毫无大志,甚至疲软。

4
我并不想隐义什么,今晚的风又吹起来了,阳台上
晒了一些旧袜子。可能明天有雨,没有方向的风
开始让我理解一些摇滚歌手和诗人。曾在我的夜晚,
沉醉于旋律,却没有陌生女子来敲门。困惑的是,
他们似乎在寻找蔽护,更趋于妥协。

5
也许人们会以悲情的方式怀旧。这个时代并不冷酷,
记住金属般的皮肤,别忘了他背脊上的花朵,然而
为什么总是罪归于他?我们又是如此向往金壁辉煌的宫殿。
“伟大”只是人类假想的词语,产生于一种天生的幻想症;
文学只是一堆土豆,不管你是否相信。在我刺穿这些谎言之前,
你最好避开,特别喜欢写诗的人,别跟从别模仿
在我刺穿这些谎言之前,让我们先享用这堆土豆吧。

6
渴望向往野外——于是你到了野外,后来又迫不及待的回来。
上网、泡吧、沉醉《国家地理杂志》,挑一个早晨看书;
这一切,似乎并不能代替什么,这个时代就是一枚硬币,
闪烁着金属质地不忘在背面摆上一束花。是生活造就了我们,
还是我们仅仅点缀了生活?啊,这钢筋的森林。

7
多想回到小渔村,跟随祖先扛上桅杆早出晚归。
看星辰辗转夜空迎来微微南风,到沙滩散步,尝试
挖掘螃蟹留下的洞口直至天黑。不曾向往却在无数的城市
留下足迹,离开之后那些忽冷忽热的脚印背着故乡大病一场,
翌日还要赶上另一趟火车,携带这个时代的钢筋水泥
和微弱的消费力行走祖国大地;深夜了,失眠的天空红旗飘飘
然而,掩盖不住内心的苍凉。你不会怪我吧,终有一日
我会摒弃一切,那是我老了,
用剩余气息牵引散失的灵魂——回家。

8
一场暴风雨带领的闪电,穿过我的喉咙和心脏。
这一切——最后还是老样子,你的名字还在
就那样,在大地摇晃。太阳爬得再高些,再加一把凳子,
是不可能的,不可能触及的如玉兰爬向阳台的月份,我的抒情,
感情,微小的冲突都是徒劳的。没有惊喜也不会让人过于失望。

9
以我存在的理由,让我说说一些无关要紧的事情,
比如爱与恨以及恨与爱,一样令人生厌。幽秘的生活
处于黑暗的人,他们以孤独生火早已习以为常,
蝴蝶那么绚丽,花朵鲜艳——不曾否认拥有那半悬着的幸福。
噢,我渐渐感到满足,只是天气越来暖和仍有一点焦虑,
自从去年相遇寒冷以来,外露的皮肤渐渐变得拒绝阳光。

10
关于怒放、鲜艳,天空下一支独秀,却遥不可及。
我愿意呵护这梦幻和昙花一现的事物,错过的已经错过,
无关忧愁和美丽,爱过又如何?无人无烟的夜,请允许
甘于沉溺的人继续沉溺——爱情这朵花,请你在凋射之前,
用花瓣裹住我的骨头,并吻去那些黑色的斑点。

11
楼房耸入夜空。雨还在下着,屋檐下避雨的人左盼右顾
时而紧抱双肩,浑然不觉雨声渐渐淹没了他们的呼吸。
一只猫,从一片黑暗跳向另一片黑暗——水气之中,
就一个短暂的影子,不要再指望什么了,可是我的指甲
还是疯了一样狂长。这雨最好别停,好让消费观膨胀下去
即使爆炸了体无完肤了,结果基本一样,总会有点冷、
有点不习惯和少许的幻想,搭上零重量的理想,
地平线就慢慢的失去了平衡。

12
来看海的人四处张望,兴奋。再冷静,尤其人生第一次。
除了感想,我并不知道他们还要发现些什么,还有别的什么?
那是1990年的夏天,我和我的小伙伴沿着海岸线拾烂破
只想弄点零花钱,偶尔还能拾到不知从哪里漂来的玩具。
那时,课本上的“伟大”、“缈小”这些词语,我的理解
就是很大与很小,直到现在的想法也差不多吧。来看海的人
最后都看到了海,也许并没有太多想法,至于孤独还是孤独。

13
听说过几次以后,终于看见床底那两根断裂的横梁
垂下与地面只有一寸之距,而在另一头的焊接处
不为人知的不分日夜的铁锈狂长,这些夜里
甚至很清晰的听到滋生的声音,仿佛在某夜下坠
随着引力撞向地面……却还是跟以前一样摇摇摆摆,
偶尔举起右手向着缈茫。跟随流动的物质流,
一圈又一圈,在锈迹斑驳之前感觉良好。

14
其实一场战争相当于一场规模同等的雪
第一,你也知道必将有生命死去
所以渴望和平。我们的统称——人类
互相残杀却不以为然,假如真的有外星人
那该多好啊!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认识到什么是愚蠢
第二,当雪花落地悄然溶化
某些物质正在蒸发,我们却视而不见
称之为一个物理过程,或自然现象
事实上你的情怀还局限于自身还天天嚷叫伟大
这算什么破玩意,吞噬元素的蛀虫!
第三,有一天你会明白过来的
现在我只能看着你重复一次又一次所谓的习惯性行为
痛苦的时候随之痛苦,苍凉的时候倍感苍凉。

15
旁边长出一棵巨大的树,支撑起天空之空壳,不重也不轻
月光下的庄稼渐渐隆起肚皮,悄悄地开花、结果。
既选择了孤独又恐惧于孤独,除此之外,还能说些什么呢?

16
仿佛很多年了,你就站在我的对面,彼此间
一片片矮矮的马尾草与时间一起狂长,一个孩子
举着风车向着南风,蔚蓝的天空好高好高。
我的漂泊可到了尽头?你无言无语,默默地拧着衣角。
我知道这个秋天比往年来得迟,只听见沙沙的落叶声。

17
这一夜,又见大海。我忐忑不安的在海边散步,小心冀冀
避开华丽的贝壳,害怕被这些事物所吸引,只好绕道。
你看过多少次大海?又爱过多少人?即使已经失去的,
如同这个早晨,我却是一个等待日出的人。
从星夜走到天亮,只有涛声的陪伴
孤独,请你离开我吧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剥夺的了。

18
躺在床上写诗,怕写出病来,在秋夜、在黑暗之中
看见屋外的月光——那么清澈,明媚。却不敢推门外出,
我想我又回到我的小柴屋了,继续依附着墙角的小花,
我的孤独已成为村头的寡妇。这些年来在外面太久,
可有人爱过你?我不想知道。身上的衣服裂开缝隙,破洞,
秋风进出自如,你为何这样疲倦?
走过一片片狂长的野草之后,时光再也不能返回。

19
像一个被秋火烧伤的词语,独尝空气中的焦味,并知道
已经不能好好去欣赏这个秋天了。天空飘着云朵,蔚蓝得
让我感到恐惧。而在一只蝴蝶的眼里,我渐渐青黄不接
那又能怎样?可我仅剩的炽热能不能成为你的爱恨之间
一把光亮的火把呢?而我,在静静等候一首黑色双重奏。

20
我的爱很小。不过是身边的花花草草,每次从外面回来
都会修剪一翻,打松土壤叠好花匍的砖头,没有太多期望,
我想我已经变得轻盈。我的爱很小,还不知道该赠予给谁?

21
他是平静的。他独自走进森林,高高的云杉,天空蔚蓝。
只有哗哗的流水声,河水充满激情,时而欢快的奔腾着
——天使,悄悄来到他身旁,一片片陪伴他走过的灌木丛。
那应该是秋天了,他甚至跳下河里,游泳,再在河边露营
生起一个丰富的火堆。火光里的他就像一堆松散音符,
疲倦而模糊不清。他一定想起在桥下留下的涂鸦和文字
然后再离家出走寻找音乐的天堂。直到将枪口举向自己,
将孤独化为一缕青烟。今夜,我不想睡,风声降至E调
再想起他曾经说过:“……我恨自己我想死。”

22
这样的冬夜,悄悄地绕过一个个熟睡村庄,甚至
没有引起狗叫声,也没有踩到别人的梦,就这样走着
一边想着,不远处落下一只遗落冬夜的荧火虫,
像在等待我的归来。我伸手拾起这个冬天唯一的温暖。

23
站在我对面的是一棵树,和一片荒芜的野草。它们孤独,
就像我内心的世界向另一个人透露,她却给了我全部的爱,
猜不透飘落的树叶多悲伤?哪怕能感知一点也将会是欣慰。

24
就假设我已经忘记了你。木瓜树下,那间黑色的沥青屋,
去年我与我的兄弟拆去一半,留下一截记忆。阳春三月,
海风悠悠——三年了,离开我们的三年,
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我们的三年,二弟有了一个女儿,
新房子入伙了,还有我即将到来的爱情与门口的石榴花开。

25
我们一边猜拳一边喝酒,猜拳到最后,喝酒到最后
从酒屋出来,夜深了,我们互相握别然后回家。
今晚我选择步行,看着一辆辆驶进黑暗的自行车
这个冬天到底温暖多点还是寒冷多点?我不知道。

26
每一次仰望星空,星星也望着我,直到疲倦。心中的火焰,
在熄灭之前仍要找到另一堆柴火,也许墙角那根桅杆
可以代替一阵子,可是它孤独太久了,纹路纠缠在一起,
衍生了暗示和一些不确定因素。

27
马尾草随风摇摆,谁预料满天浮云是否正在酝酿一场
未知能量的暴雨?即使,那晴朗好天气的机率
哪怕百万分之一,而现在我跟你种下这棵树,再一起期待
然后,让我们来说说“我想你,整个冬天都在想你。”
或为相爱的骷髅插上一朵花,黑暗的事物也会变得美好起来。

28
今年的第一场冬雨终于到来。夹着寒冷的雨点,
落在肩头,鞋面。我已经习惯。于是,前面三个季节
所经历的疲倦和愉悦一下子又回到身上,因此我的胃
瞬间胀得厉害。就这样生活,仍然有人呼唤我的名字。

29
夜后的街灯多么美丽,站在昏暗角落数着一盏盏,
灭下去,灭下去——想起遗弃的半支烟,零星之火可以燎原
真的吗,是真的吗?也许,你只想拥有一片广阔的宁静。

30
两棵树就是一棵树加上另一棵树,别无它意。
主人在一个黄昏栽下它们,然后才慢慢进入我的视野。
而在暴雨来临之前,灰暗的天空下给我强大的力量……
这一切让我坚信,其中一棵树的名字叫刘振周。

31
为什么老是那些花朵?无休止的涌现,却不能触摸。
色彩、气味缠绕,又再缠绕。突然让你尝试重建一个
完整人格,就得调高灯芯和倾心相告。而春天之前,
更为辽阔的不过是一场雪,今晚你终于敢于诚实
面对自己,光明正大的审视自己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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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2楼  发表于: 2014-08-31   主页:
飞地集(2009)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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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汉中平原,你看到的都将是枝桠
缓慢
夜中行车
承认错误
青斑鱼
甘蔗林
雪山
空位
电话
艺术之窗
自然启蒙
枝桠
花生地
飞地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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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汉中平原,你看到的都将是枝桠

这些枝桠干枯、衰弱
裸露的乳房垂下平原的臀部
我的欲望在这里遭受冷落,掉光叶子的枝桠
竟然像老头子那样坚硬起来。
我的词语哑了。
这里是汉中平原。
我相信这里蕴藏的力量都躲藏起来了
钻到田野里,或附属到枝桠上
他们的黑牙齿,布满皱纹的脸孔
还有来自身上的气味都证明持续繁衍
在汉中平原,你看到的都将是枝桠
他们安静,少说话
他们接受严寒,把下雪当成情感的发泄
他们种植农作物,将泥泞的土地反复地挖掘
他们接受贫困,以及存在有可能的谋财害命
他们夸大自我,因为没有山没有座标
只能像枝桠一样相信天空,所以显得盲目
和荒芜。
NanYang, 2009-12-15


缓慢

你缓慢的埋藏再被重新提起
我在历史中踌躇,咒骂时间,抱怨生活
给你写信,以这种方式抵御细菌的侵蚀
将自己想象成铜铸的战士
那么,在这些时光里
可以毫无顾虑地排斥我的母语
她丑陋,空洞像鞋底的泥浆
充满灰尘和夸张。
我满足,我在缓慢里污蔑了一个民族的尊严
还在缓慢中跟随蔷薇爬过崩溃的封建王朝
永恒的长江、黄河,那么脆弱
和漫长,假如我以捍卫者的姿势赞扬她,她就会骄傲
假如我与她在缓慢里忧郁
在缓慢中生活
在缓慢中体谅对方
在缓慢中度过这个过程
她就会显得含蓄
和诚实。
NanYang, 2009-12-16


雨中行车

1
通往正阳的乡间公路,我就是一个病人
这些天来被雨水淋湿咳嗽着,只注视
刚刚冒出泥土的油菜地。
我仍可以压低我的不安,也许
只有旅途才能解释这趟车的选择。
当躺下别人躺过的床,回想起曾经写过的诗歌
寒冷,便从脚底穿过,我渴望爱——
2005年珠海港鱼腥恶臭的海鲜市场,你的背影
踩着三轮车被几块复合板镶在前面的红绿灯路口
再渐渐消失海堤的尽头——我想你!告诉你
我将穿过雨水到那里采购农作物。
NanYang, 2009-12-9

2
雨点打在车窗上,沿着玻璃往下淌
隐没的光线又再重现。
夜空下,杨树只剩下躯壳,灵魂被某场雷电
劈散了。漆黑将我严实包围
那些一闪而过的事物切割着视野,我不遥想太多
南方的雨季已经过去了。
此刻,你在做些什么呢?你的平凡
在荒芜中不断地放大,我想你——
在这平原的心脏。
LuoHe,2009-10-17


承认错误

来自平岚村的插班生,林校长似乎并不打算
给予很大的宽容;他甚至掉泪了
我在讲台下面无意揉搓的课本
页面是一段描述秋天的内容。
不仅仅因为我们已经成为了好朋友。
课室静悄悄。他低头,咽哽,低泣
真希望突然发生一个小意外
或有人站出来为他分担
事实上,同学们的内心
无不是在迅速排除自身嫌疑的可能。
我失败了,我承认我无法拯救肇事者
只好盯紧黑板上方的国旗,祈求
请给他惩罚吧——请保持公正。


青斑鱼

太阳升起,青斑鱼露出水面吞吐气泡
饿极了,这是它们的进食时间。
父亲驾驶小快艇从码头回来
他有力的手臂,将一桶桶鱼料塞进搅拌机漏斗
另一头,绞碎的肉浆就涌出来
一些鱼便成了另一些鱼的美食。
青斑鱼凶猛,贪吃,吃相粗鲁
在旁边观看,准会被它溅射的海水弄湿
父亲喜欢充满活力的尾鳍,他会说:“你瞧,
这就是激情!这就是公平的竞争!”
整个暑假,我都在网箱养殖场度过
我称为“离岛”,意思是漂浮海面的岛屿。
当夜晚来临,四周安静下来
偶尔,从不远处传来柴油机低沉的咆哮
伴同大海的背景声:像一群骚动,隐形
迷失的海马,永远也无法到达大陆——
随着我的梦不断更新,也许是一片海带森林
也许是星光从水面折射下去
一片片柔软的鱼鳞。
ChengDu,2009-06-16


甘蔗林
——To liangcailiang

月光下,他胯下的山地摩托车如一头
畜势而发的小兽,咆哮着,喷着白烟
星光和火花从尾巴射出——我们要征服
整年来红十月农场沉积的尘垢
他的小女朋友,站在一边,微笑
两个男孩在她眼里,不过是
树枝其中两个发节嫩芽,在出发之前
似乎提前得到了胜利的奖赏
好戏要开始了,他将满手油污往牛仔裤
擦拭一番,接着打开车灯——草丛,
因光线缺乏某种原色而失去真实,几乎
无法辨认的年轻的草蜢在叶子上跳跃
他突然收起双腿松开离合像一根光的
长箭,穿入甘蔗林浓密的黑暗
驶抵那边——再从那边返回。
ShenZhen,2009-05-15


雪山

你是自由的驴友,当然会对路线作出选择。
与彝族人合照、聊天,乐于猎奇
雪撬把你的旅行包捅了个破洞,鞋子沾上的
是什么,融化的雪片么?
刚从那里回来吧,掉队了吧。
嘿,你的皮肤给紫外线晒伤了;
你是导游;你是人群里探出头颅的森林
靛蓝布帽子、图腾代表的生活精神;
你是碧蓝天空下踩着石头奋力发芽的植被,
向我伸来透明的阳光——飞来的只会是蓝鸟;
你是向往;你是我乘坐火车前来的火星地图
湖泊一个接着一个,从我的渴望萌芽;
你是一个叫香格里格的远方,就在眼前
你是一座宏伟的雪山。
ShenZhen,2009-05-15


空位
——For WQH

仲夏的晚上,在井边
我往你的头发上淋水、上洗发波
芬芳气味弥漫。虫子声音乐般
四周围绕,我的指尖
在你的发间穿梭,仿佛回到密麻的白桦林之中
并自问:这就是青春?
一遍又一遍,温暖润湿空气里
当你的手触摸到我的手,生命的喜悦
啪啪跳动。我手中的头颅
便充满激情,在这里
还可以感觉到爱。
ShenZhen,2009-04-13


电话

你的喉咙,已经
刺满鱼骨头。
电流声,嘶嘶儿响,
催促,并撩拔着你的耳朵。
是否要我说出没了悲伤?
相信宿命,和相信更多
更无法寻到适合的物料来填充居所
而显得空旷,你
才会高兴。然后,像小女孩般
将电话抛得老远,又作状跳舞
一分钟之后,突然
想起一个形状,
就哭了。
ShenZhen, 2009-03


艺术之窗

一团团绿藻浮上来
跟随的气泡,在抵达水面的张力时
瞬间破灭。
这只是一场微小能量的爆炸而已
却让周围的空气弥漫薄薄的水气
你会联想起诗歌、旋律
还有某天即将消失的蝌蚪群
这一切,让你感到惊讶不已,着迷
并开始产生幻想。
ShenZhen,2009-03-SZ


自然启蒙

为什么红树林的叶子不是红色,而是青绿色?
阳光下,从大海逃脱的水珠
躲藏到叶子下面、枝桠分叉处,果实的底部
因没了阳光的照射,润湿而光滑。
退潮后,世界的真实部分呈现出来,海水
尽可能的吞噬的现实:一块小贝壳、石头,以及
在石头上面的寄生物都成了俘虏。
而趁着退潮觅食的小海蟹、弹跳鱼,似乎
更喜欢闪烁着碎片般光线的泥滩,这是它们幸福的生活。
小海蟹,月球漫步般躲进红树林,咬住一粒果实、
叶子,来回地拖动。
古老师说,它们成了自己的搬运工。
无论夏天或整个冬季,在我们家沿海一带
很多小生物都忙碌着生存。那时,古老师还年轻
又漂亮,但她的语文课却没有一点趣味儿,
每天安排一篇作文或更多的日记。
那个时候,总会觉得世界在不断变幻,和充满诱惑。
她说很多题材都可以写啊,特别是大海,
同学们可以向往大海啊!而我从自然课
更可能得到一些幻想。
后来,我那里毕业,又陆续进入几间学校,
只是再也没有见过古老师。再后来,
你可以闻到来自腐烂的红树林果实,一阵阵恶臭
仿佛来自几千年前的污泥内核,迫使我立即想逃离。
DianBai,2009-02-07


枝桠

当月亮升起,跟你同一水平线
你的孤独才被别人觉察,光秃秃的。
冬天与春天之间的空隙,让你的血管
处于眺望,伸向,伸向,伸向……如那枝桠,
始终相信昆虫所说的那个远方。
在漆黑的夜晚,我看见你努力的爬向星光,
遥不可及的,又让你如此着迷。
而我能理解的,散布夜空的枝桠的触角
臭出来自遥远的气味,诱惑你
——不断向上。
DianBai,2009-02-13


花生地

多年后母亲重新拿起锄头,开拓一小块花生地
傍晚的时候她这样说的,然后就挖掘起来
沿海的地质不好,有些咸味
还有埋在地下褪色的塑料袋。而她,
却执意这么干,自从父亲去世后,
我们兄弟都由着她,只要不辛苦。
她说过年时很想赌博玩一下,结果就狠狠的赌
我看在眼里,输赢都不重要,
只要她想着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想挖掘一小块花生地,
我们家已经多年不种植农作物,她说
蕃薯都涨到二块钱一斤了。
有水管方便灌浇,再找些优良种子,就当观赏。
继续挖掘吧,月亮继续升高,这些土地
静静地躺着,或许过些天我就外出
当那些葱绿的叶子在海风中摇曳时,我的母亲
只要她微笑,而埋在地下的果实,必定汲取了
整个夏季的阳光,和经历了好几个常规的热带风暴。
DianBai,2009-02-13



飞地集


1
花朵在枯萎之中若有所思,疲软、焦虑,与光线的碰撞。
我想再也不会出现绚丽的色彩,花朵在剩下的时光里
唯一的希望就是等待,等待死亡。

2
你甚至可以碰见自己多年前的影子,从这条灰暗的小巷
到那扇窗子,还有那些曾经的氛围,四处埋伏。
你会想到退却,或者妥协。这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你已经深深被吸引,又狠狠的将你撕破,
心甘情愿地接受面目全非的一切:崩溃的矮墙,石头
或被人踢走了,土壤又覆盖。这是外婆的旧房子。
蔚蓝的天空下,屋檐的瓦片代表昨日的财富和荣誉,
而灰尘并不理解这些。在那些灰尘的面前,
一个人的自尊,如同一块石头没有区别。

3
过去或者以后,石头和泥沙终会散开一地
偶尔,海鸟所站的那块石头,也该怀疑码头的存在。
要知道,一个崩溃的码头不可能承受那么多。

4
他问我是否孤独了很长一段时间?当然,
我不知道他想要说些什么,像几颗营养不良的种子
发育成几棵营养不良的树,生长在不同质地的土壤
然后互相怀疑、质问,基本就不相信对方以及
这个世界被果肉包围的内核,难以存在的理想。

5
在花间穿梭的翩翩起舞的蝴蝶,花草也有所向往,
再懒惰的昆虫也忙碌起来。那是小鸟,
它的叫声多么响亮,优美;那是阳光,朴素的气味
柔软的光线照耀;那是我的爱。

6
当我选择逃避。粤西沿海地区的被植在三月狂长,
又狂长。雨后的小渔村,清新而深刻
蜗牛爬出来了,青蛙跳起来了,村庄充满内在的喜悦
我不知道如何去迎合?咸而潮湿的风在呼啸。

7
似乎没有像这节奏起伏的音乐——小鸟的叫声。
也许在提醒我,所遗忘的部分?一个干渴的人,
又同时拥有丰富的感情,显然矛盾。当晚霞飘过屋檐
桅杆的影子在水面荡漾,而我,没有更多的话要说。
只想在海的前面寻找另一个海,蹲下,
专心观察一只受伤的小蟹如何在涨潮中脱险。

8
大脚蚊子嗡嗡叫,在我的头顶盘旋。而墙壁
砖头与砖头之间塞满泥浆,堆彻了一个个格子,
这就是我的世界。只能拿着腐蚀的瓦片在墙壁
来回摩擦:划下一条条深浅的线条。直到天黑,
直到手指被墙壁划破才肯停下来。

9
读过一些诗歌,作者在驾驶自己并不断在寻找
自我的位置。挖掘灵魂,让自己赤裸暴晒阳光下
不至于以发霉腐化来维持生存。我们需要一条绝对水平线
在黄金分割点,你的爱憎之间架起的天平。
我的血肉完整,甚至抗拒来自一切的认知,
因为,我们正处于宇宙的中心,无可置疑。

10
车窗外,黑夜浓郁。火车发出的声音,摩擦与速度
正好为正比。你会清晰的听到铁轨弯曲处因挤迫
所发出的长啸“吱吱……吱……”,有节奏的射出星火
到处弥漫着钢的味道,和溅射的金属液体。
这是一趟赶往云贵高原火车。其实每个人都是旅行者。
或在疲倦、熟睡之中梦到的目的地,一个中途站的展现,
车厢播放少数民族音乐,响起播音员的声音,
我就屏住呼吸,仿佛已经抵达。在进入高原的核心之前,
那些旋律将我深深吸引,仿佛沉溺某一个地方。

11
草稿《重审爱情在现实中的位置》意外被删之后,
很多词语都变得模糊。栀子花白色的花瓣在微风中摇曳,
你会被它的颜色所吸引,因为纯洁。
也会被花香所迷惑,因为来自隐蔽的芬芳。

12
你指着那枚黄色的果子,告知我“那是一棵小草莓,
酸的。”并准备挖掘。一个浮云满天的下午,我惊奇的
注视着它:一个弱小的生命体,它渴望阳光。

13
我不能抑制我荒诞的悲伤。在仓库里,闪烁光泽的皮肤
——那些被禁锢种子。我为它们检查的水份,用指甲
瓣开胚胎;再咬碎蛋白体测试硬度,这个过程
我从来不敢想象萌芽——以及萌芽蕴藏的力量。

14
奔腾一夜的饮马河,疲倦,且缓慢。
挨着豆角花,我常常在晨曦里穿过河岸
再与流水相背而驰,每当人们说起河流的激情
我不以为然,我只在乎河中的水草
她那袅袅身影,竟然能在湍流之中存活下来
而我的骨头如此坚硬,却继续在河边徘徊。

15
他们将来之不易的垃圾分拣,有机与无机的分类
金属与塑料的分类,价格的分类,以及回收站、
市区与郊区的界线。夕阳从这个丑陋的铁皮屋顶落下,
枯红而饱满。垃圾堆将各种形状都包容了,在天黑之前。

16
我不动声色,沉默地坐在车厢里。沿着棉花田走下去,
再看见一辆马车、几个放学的孩子、一些矮房子
以及庐山牌坊,门口停了旅游车和游客。
哦,我想说那只是一闪而过而已
我并没有想得更多,包括中国近代史。

17
路边的杨树老张着嘴巴,黑烟四起的早晨。
蚌埠至凤阳的车上,我真想问旁边的大嫂
是否会跳花鼓灯?但这种在旧社会外出讨饭的舞蹈
是否会侮辱了她?我不知道。
打开车窗,希望传来花鼓、唢呐之类的舞曲。
远望田野,希望看见《活着》里面的人物,
却突然伤感。收割的庄稼过于荒芜了,也许
失败了理想主义者的情怀。始终没有问出口,
我明白,一个外乡人只能做的就是守住秘密。

18
比如经典力学再往前一点,伽俐略著名的“两个铁球
同时落地”实验,可以击中所有的阴谋。
但是,有些事情似乎又无法顾及存在缺陷的公式,
我们可以利用武器、美人计和智慧将之屈服,
总之,很容易被误解成非线性逻辑的合法根基吧。

19
打开车窗,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却瞬间溶化,
手中只剩下冰凉。我立即告诉南方的朋友,比如
我在途中遭遇了雪,比如我的喜悦,比如我的悲伤
……沿着路边的人造运河。因再也不会被另一个人
听到,而伤感。

20
灯光下,超市的门口细雨纷飞。你也知道,
我正在收缩视野,努力避开水气与光线弥漫的夜空
再向你示意,我们就此结束这次购物,得返回病房了。
在回来的路上我想到了雪。因为光线里飘扬的雨绒,
让我渴望辽阔,又能让我保持某种幻想。

21
我在江南以南,吸烟。并吸取你身上的气味。你告诫我:
死亡只是一线之差,十一月的杨柳还在冬眠,徘徊
眼睛浮肿,你刚刚哭过吧?因为地域的原因,
还有恶劣的气候,我感到冰冻。

22
我们存在隔膜,被植之间也如此。十二月的汉中平原,
进入冬眠。我站在祖国的大地上思考我的祖国。
她既古老又崭新,我始终不需要沉思。
我学习哲学,试图能解释一切,而世界却充满矛盾。
我更像一个不肯罢休的孩子,追求棉花糖飘浮天空的梦想
当别人说我是一个完美的理想主义者,我坚决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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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3楼  发表于: 2014-08-31   主页:
荒芜集(2010)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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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
故事会
触电者
果核
窥视
默读
满月
龙岗湖
渡船
在松林中
水箱
天籁
北岭山
有些人不懂得在早晨里飞奔
部分社会学
大沟囗
亚健康
中国病人
北京时间的午后
黄昏的博贺港
荒芜集
----------------------------------

语言

来自官方的标准,或审问
我得小心管辖自已的舌头。
即使面对一棵树,我也想将枝桠延伸的方向
告诉你。当你成为我的听众,当你
能感知我慌张的语气。不幸的是,
我忘记了基本的描述技巧。
而粤西沿海,所有的事物依然深刻
清晨的雾、红森林,盐田低飞的燕子……
一切深深的吸引,我想
能从变迁和流逝的岁月之中得到启示,
我应该以怎样的色彩向你呈现呢?
首先,我得成为诗人,
我得成为画家,
我得成为音乐家,
我得成为戏剧家,
或是口述风俗的博物馆管理员。
即使能够,我的方言在这个时代
已经丧失了自信。


故事会

来自悠久的秘密汉子
举着石碑般的力量
突然从茂密的丛林中跳出来
我便惊慌一下。
当爷爷说完,在我的头脑
便会产生更多的情节。
一种想象力的来源。


触电者

三月的阳光温暖,舒适。
花圃里弥漫生活的气息,园丁的铁铲
正在进入泥土,还有那鸟鸣声——
欣慰的声乐,似乎在告诉我
生活就该从这里开始,生活
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可是,一千公里之外吵杂的博贺港码头,
臭气熏天的海鲜市场,以及飘浮的旦家小艇
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一个海港。
有时,我为我的满足感到可耻,
我应该是一个触电者:轻蔑铁丝网的
严肃,轻蔑权力,和拥有它的人。
至少,应该充当一个潜伏水底的人。
也许,这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以无政府主义的名义,或自然主义者的
精神跟自己对峙,铁丝网外的
告示牌:雷电与骷髅。
一种后果赫然在目,三千万伏特的隔离层
目的在于:警告你
不要随便触及别人的皮肤。


果核

荔枝接近成熟。视野,
挂满沉甸甸的果实。
让人走近就想摘上一把,再剥开鲜红的果壳
就会露出晶莹透亮的果肉,
如果联想到甘甜,那就是甘甜了;
里面的果核小个子,黑色、像可见的小黑洞,
要吞噬什么?而广播电波,
从海洋、菲律宾、放鸡岛
再抵达我的收音机,在这茂盛、
雨水充沛的季节,收听美国之声电台
我的同学称之为秘密战争。
播音员说着标准普通话,报道中国时政
隐约难以稳定的频率,大多只能听到“华府”、
“中国领导人”之类,这种模糊的逻辑
一直影响着我的思维就像在吞噬我的迟钝,
和语言的缺陷,当面对社会的各种职称
让我困惑;后来,读到“发展中国家”,
应该与发育之中的果核相似吧?
成熟之前,总以为找到了悦耳的声音。


窥视

我梦到一个叫山谷的地方。
在瀑布的侧边,那里
有一间染坊。织布的是庵里的尼姑
和尚却在染池淘布,其乐融融。

望那瀑布,上面浮现七彩佛像之幻境
水滴,雾气,四周弥漫柔软的光晕。
我想更接近一点,绕道到瀑布旁
那里必有一条路,却害怕泛滥的水。

水,几乎浸过堤坝,充盈
丰富,清澈,水面充满张力。
他们就在这种平衡之中相处,生活。
其实,我更想接近染池

那是色彩之巢。又是
女人的琼台,但有人在提醒我
别靠得太近,并告诫:“不仅仅来自——
水的荡漾,以及抵达黑夜的鹰。”


默读

1
盐田村的夜空是桔红色的。
就算我从来没有遭遇过的黑暗时期,
粗壮的桅杆搅动了早晨和黄昏,
以及大沟口的退潮;还有
来自博贺港的零星烟花,击中
某只沉闷的鸟,仿佛
它在向你阐明这里的一切:故事,
和台风的消息,都那么真实!
容易让人产生向往的同时,又想逃离
而你,继续允许这里发生一切。

2
一些从外面回来回家的夜晚,
一次次询问路人“这些天来可有暴雨来袭?
冷空气南下了吗?”
其实,这只是唠叨天气的问候语。
每当周围的温度突然骤降,你的心中
便升起另一个太阳,依附着这桔色的光晕、
温暖,直到皮肤受到排斥。
本能在提醒你:无时无刻都要保护自己,
尽量抛弃那些——无关要紧的,让肾上腺
分泌加速的声音、影像,
或者是那条在夕阳下
爬行的篱笆。

3
醒过来,车窗外
正下着雨,乘坐的列车正在湘江边蠕动。
然后响起播音员甜美的声线,
我听过这声音,“她们来自外省,
她们的声音几乎代表最为优秀
的女性。”而着迷。
我从海上赶来,为了听取正统的口音
还有我的幻想和憧憬。然后,
一个苍老的乞丐戏剧性的出现在车厢
他拿着一副拍子,一边敲打
一边唱着地方戏曲,再是向旅客行乞
又是一种正统而沉淀的声线!
我是如此欣赏他的手艺。
在这个明朗、澄澈的早晨,
虽然有点怪诞。

4
再次来到胡世柏,大叶杨柳狂长的地方
我曾经在此痛失一片辽阔的油菜花
现在尽是被冬天遗弃的田野,和枯萎的棉花田
我想立即逃离,带着败落从细密的雨丝里逃逸。

5
此刻,井冈山的游人在追溯过去的红色岁月
曾经崇拜的权利已经瓦解。
井冈山的竹子,山,寨子
小米加步枪赋予博物馆的全部内容。
是的,游历让我相信某些精神的存在。
而井冈山的雾,浓密厚重
远处的山岭烟雾袅娜,与任何一幅山水画
都似曾相识。这是古典的法则
和古典的传统,也与古典的
权力相符合。

6
火车穿过山谷,在隧道
与隧道之间穿梭,经过短暂的光明
又进入黑暗,相交
替换。这时,所有的词语
都显得滑稽:比如光明与黑暗,
腐败与廉洁,南韩与北韩,
甚至小明与小红,总能找到相对的立场。
在相信存在的同时,而理想主义者
的寓意在于飞蛾扑火——只有这时,只有
因纯粹而庄重。当你从词语的属性
得到某些理解,无法解释的部分会搪塞你,
甚至围剿你,莫非
就是让你独立的寻找答案?

7
打击你信心的,当一下子有了敌人
他们威胁、恐吓你,用心
粉碎你的生活,让你感到无奈
和绝望。而滑稽的事情在继续,
“你得小心一点。”一个老流氓的警告,
尽管他的口吻让我感到可笑,也许
这是一个游戏而已,好吧,
让他赢了,算了。
即使被伏击了,如果退缩
那么,你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那么,除非你屈服黑暗
除非你在最后一刻
仍然将自己想象成黑暗之王。

8
起伏的山峰,又在江汉平原的尽头浮现。
我在返回的途中出发,再从出发的途中
返回,反反复复。
如果有雾,司机总会减速慢行
然后再找些话题什么的就不会太无聊。
通常,我们的谈话都非常短暂
无非是时政,或是路旁出现的树木。
我更愿意让自己沉溺于稳定的幻想,
从一个房子跳跃到另一个路边的房子。

9
我相信,我们曾经相遇过。
当门口的石榴花吐出花瓣,鞭炮声四起
的清晨;当北风渐渐
微弱,海螺开始呼唤海上的渔人。
我想念你——在那个码头某处,某棵树的
旁边,某个拐弯的路口……会不会埋藏了
一块靠近你的路标?或是一缕
关于你的气息。

10
一些沿途小站,举着信号旗的
身躯笔直的站长在烟雾里
仿佛在向我招手,却面孔模糊——
如突然从山上发芽的旧房子,一闪而过的
旧墙壁,玉米地,人,
以及我所剩下路程,随着彼此远去,
就算是我主动选择逃离吧。
-------------------------------------
JiAn,2010-11-17



满月

在月下乘凉,婆娑树影覆盖的
是一片黑暗的苦楝树林,那是黑夜
最为黑暗的洞穴——从那里飞出了蝙蝠和海水,
我喜爱在这样的夏夜游过一条条悠长的巷子
再从光滑的墙壁浮现,玩耍。
那是值树人的劳动,那是生长的结果。
后来,我们将树林放倒了,留下的树桩
更像精致的洞穴,装满了鹅卵石。
我的黑暗部分从此被抹去。
那里成了一块崭新的开垦地,我光着脚丫
踩着柔软沙子,新鲜、好奇
那是一枚埋头坡神秘的羽毛,飘过满月。


龙岗湖

清楚记得龙岗湖这么个诗意的地名
巨大,除了储蓄的想象力之外
我从未涉及湖边,但他们的农作物长势良好
茂盛,且贪婪阳光。
不幸的是,这个地方的冬天过于漫长
不宜外地人居住,所以显得冷漠,冷酷无情
也许当天的我被其中一种花草击溃了,
使车票失去判断力,但我真的去过那个地方。
至少距离湖畔很近很近。而现在,
一个平原的女孩在短暂的
失明之中告诉我,今天她那里下大雪。
是预料之中的结果吧,寒冷?问候?惊喜?
还是一场雪正在下着,没法猜透所有的重量
严密、寒冷,因天空没了刻度
我感到混沌至极。


渡船

潮水涨上来,柔和的光线荡漾
再分散,仿佛被持平的波浪
留下平面的渡船,在镜中
游弋。
一个赶集的日子,赶集的人
都想裁缝衣服,三姑也是这样想的。
从这个码头渡往那个码头,冒着被水獭迷诱的危险
她竟然成功了。看到了
真实的嫁衣和商人。
后来她嫁了,就住在隔壁村。


在松林中
——摇曳的枝桠,难以保持某种姿势。

一边是半岛,另一边
是通往南太平洋的水通道
夏天,我常常绕过那些被牡蛎占据的
礁石、旋涡
还能隐蔽到一块树荫
躲开亚热带麻疹和演习士兵

早晨的海风,吹过他们在松林扎起的营地
墨绿色帆布啪啪作响
军卡车运来食物,后面拖着长长的炮筒
经过哨所,简陋,只有一个士兵
他肯定是外省人,他向渔民打听潮汐时间表
是我从未听过的方言

很多时候,我看见他们代表严肃
某天醒来,两栖坦克突然闯入村子
我有责任将这个消息告诉村民
村民都应该知道这个事件,然后再扮演难民
或向婆娑的树影寻求中立

而迎面而来的旗帜、无线电天线
钢盔人头像升高了的海浪携带闪电水母
他们在连头角以南布下火力
暴露的岛屿、鱼,以及癫痫的准星
促使我——完成了较为重要的教育。


水箱

他在楼上嚷着,并从阳台伸下一条尼龙索
我才想起他的示意,我可以将水箱捆绑了
这个比葡萄酒桶还大的家伙,在阳光下
闪烁着不锈钢的品质:光亮、难以腐蚀。
用力敲打它的腹部,会给你铿锵的回声
当然,你可以想象它刚刚像土豆被切成薄片
再被你的叔叔使用焊条将各个器官粘合
而来自地表的水,通过喉咙、食道
到达巨大的胃时——
这里的早晨才刚刚开始。
四季花不分昼夜地蔓延,只要能到达的地方
“嘿,我现在高栏港,这里停泊了无数的油轮。”
“嘿,我现在北部湾,这里的沙滩像倒下的银河。”
后来,我们都陆续回到家,像几条河流
汇集到一个湖泊——
我才绕过它平坦的胸脯。
在肾脏的部位打了个活结,这样可以上升到
适合的高度时,再释放压力
那么,我们就能重返从外面旅游回来时
在大厅里互赠着礼物的时光。


天籁

客厅,弥漫崭新的气味。
红纸红双喜贴在墙壁,像特别的人生符号
紫色玫瑰,吉祥油灯散发淡淡的桔黄的光。
客人在向他轻声祝福时,一个不肯安静的童音
在沙发上、在她跌倒时哭了,充满委屈
如果她赢了游戏,她也会哭。
我看不见她的泪水,这些未经世俗的
澄清的泉水,在婚礼上荡漾;此时,
他微笑着向我走过来,充满信任和感激
我要说的就要说出口了,面对他
第一次显得这么紧张,像举行另一场仪式
我很乐意说出干净、有责任的祝词
更想握住他有力粗糙的手,让他的粗糙感
在我们之间传递;那个每天早上抱着门槛耍懒
要零花钱的家伙,今天穿着整洁西服和领结
让每个人围着他转,却永远都是一个孩子。
就像过过家,天黑前,他的新娘总会回家。


北岭山

墨绿山峦如悼念遇难者般肃穆。
我居住在南麓一间小房屋
常常看见一些疯狂导游,举着
国家森林标志的小旗,对一群游客叫嚷
我想他们在搜寻野猪,或观赏性的树;
那时,人们习惯节日热闹,人与人之间的
缝隙正在悄悄发生变化
当我无法理解,你也不例外,难免于
一场空难般的争吵,要不,迷途
或者突然骤降,往石臼群俯冲,视野收缩
松林削矮,我对你的依赖也会随之消逝
或散落周围的残骸,只证明
我们曾经在这里居住过。


有些人不懂得在早晨里飞奔

飞奔在黄老门早晨的棉株
大叶杨柳,以及车辆、醒来的鸟
还有商人、农民,和我
呼吸着从庐山吹来的山风
这样的清晨总会有些清凉
其实,我们的感情并非每个时刻都那么细腻
在这里我经历过
第一次运走一些农作物
第二次得知距离陶渊明的故居不远
第三次碰见一个流浪女
她在一堆垃圾中央寻找食物
当所有的事物都在忙着飞奔的时候
这个早晨,她正在用树枝驱赶一群
正在移动的蠕虫。


部分社会学

当人们停止迁移,满足彼此的庭院气息
一朵火焰以燃烧的宽度丈量局限
而现在的生活确实充满奇异和荒诞
我们可以在某天私自生产一群气泡
飘浮,磷光般的色彩在松林上空变幻
因此得到更多的梦想和压迫的机会
不可以想象的,田鼠在洞穴里繁殖和野外觅食
当接近土豆的领域时,或许已经成为目标
巨大的瞄准范围,纵深得似乎一座早晨的山谷
谁愿意在晨雾里暴殄?
仿佛走了好长好长的一段路,回头时
却被称为逃跑的无产阶级叛徒。


大沟囗

海上的月亮,向着太平洋行驶——
螃蜞爬上红树林寻找果子,和露水。
海岸静悄悄,穿越它腹部或在这里滞留的人
犹豫不决像我手中的水流螺,无法避免
漂泊的命运;当你的叔叔问你涛声从哪来?
当台风过后,海港的荒芜超出想象
礁石继续长出巨蚝,船只继续靠近海上空旷
一尾再小的鱼也能将港口吞噬;
当灯塔失明,节日的烟花将黑夜炸开
疯子在海边与亡灵对话,松林压低,
发出顽强的呼吸,谁突然带走了风暴
一抹微弱的月光能证明博贺港的明朗么?
时间继续滴答作响,我唯一的兄弟健壮的树
在夜下的海堤来回移动,从一个港口
驶向另一个港口。


亚健康

你的肿瘤在病痛与病愈之间,经过
密集的出租屋,小巷里的灯光
光怪陆离。这些年头别怀有希望,
如地下的污迹,你没有权利去铲除洁癖的阴影
我将短暂的兴奋比喻为日出之霞光,
或者很多人都有此“短暂的兴奋”,和喜悦
但是终会被稳健的雾抹杀!
而你不能描述得十分彻底,本来就显得虚渺
这种事情,你得视而不见
诈眼疾,诈死。


中国病人

我所了解的鲁迅是从三味书屋开始,
再到社戏和少年闰土,还有
与瞿秋白先生的交往。
直到他逝世,被追国魂,后来
几经迁坟修缮,他始终是一个病人。
写作、生活、交房租,几乎
所有的普通人特征,被攻击,防守,
腐朽的国家和慢性肺炎,感染,
加快土壤的流失,譬如暗流与铁火;
病菌与抗生素,懦弱与半个东亚病夫。
那个夜晚——木桨声缓缓划过沿岸的豌豆地,
社戏舞台所闪现的面具,禁锢
与有所向往的,总会有一些人孤独,
而不被认同,或者没有私人医生。


北京时间的午后

一个人在闷坐;海,在涨潮
南下的燕子消失之后,这里曾经很枯燥
盐田蒸腾掉许多故事情节,马尾草
也懒得繁殖。那些巨轮大多已经退役,
泊在牛棚,我却没有时间给它们上油漆。
我太忙了,在深海埋头补网,
给渔夫当勤奋后勤。其实一点也不荒诞,
有人在为桅杆上缆索;
在敲击一块石头,捕捉锋利的蚝;
我在写信、下订单,却没有地址可写
我不想别人知道我还住在这里,旧地址太可怕了
它将暴露我长久以来的午后生活。


黄昏的博贺港

停风的滩头没有风,所有的石头
都背上丑陋的蚌壳,在退潮中寻找避难所,
谁都不敢将之收留,这里的景况都一样!
暴风雨、海啸以及混淆的潮汐表,即使
偶尔出现滑翔的飞机,也是脱离方向的航班;
深海鱼绝迹了,渔具生锈腐烂,这不是在将来!
而是现在!一个昭示黑暗的黄昏,霞光
无处不在的映射:炭化的小舢板深入地下;
红树林拔地而起。人们纵然相信迷信,
把蕃薯藏进床底,期望一只花虾将发现发表在
海风里;似乎平静,所有的螃蟹
都隐退到洞穴收听广播,意外的是主播疯了,
操着他的方言宣布:快了,
这里需要一场持久的暴乱。



荒芜集

1
在我看来,只要没有大树;凌乱,留下过度的肆虐痕迹
就是一块突然失去主人的荒地。就算被霸占,插上
风撕毁的旗帜,上面的图案也会向时间屈服、投降,再叛变,
我依然没有野心。只是质疑它的边界,和这里的居民,
田鼠因为领域产生斗殴,再演化出另一场斗殴,
这样的理所当然。如延伸的枝桠,昆虫的繁殖都在重申
荒芜的蔓延,在一双眺望的眼里:跌出世界之外,你知道的
人死不能复活,所站立的地方不过是一双鞋子般大小。

2
我再也不想看见他们的脸,和笔记。那些声音,实在太相似
在盘旋,驱赶我往爬满牵牛花、阳光的墙。我记不得,
一个狡黠的黄昏,晚霞在质问晚归的渔夫,他们显得有些笨拙
使用垂钓的方式作了回答。整晚我都在思索这个出生的地方:
临近大海和孤岛的后门,是否还有一条明亮的道路?

3
你的里面住了一个观世音。我不能告诉你,如你的柳条
如果突然在半空折断,那谁来鞭策慈善和幸福?
你只是个瞎了的巫婆,棒着破损的香炉在人群中行走。

4
一座奇异的房子蹲在柳树下,许久没有人靠近。
因为它拒绝邪恶、鬼,和正常市民。我偷看了一下,
里面的墙壁布满色彩、线条,和各种神的肖像。
太昏暗了,我害怕。好似刚刚有人去世,需要众神的照护。

5
她告诉我:今天下大雪。而面前的这个年轻女人却心力衰竭,
她竟然在颤抖中拒绝用药,可能为了省下药费;可能
对自己的病情习以为常;可能与妹妹吵架的原因;可能
刚才错过了出租车;可能她所有亲属突然失踪;可能她绝望了;
可能她要死了,还是没有下雪。没有雪,这里原本就没有雪。

6
当你重返小镇,巨大芒果树比远去的路途还漫长的生长
它的果实暗示了这个不可预知的见面时刻,阳光明媚。
冬日之下,再站久一点仍未够,彼此拖曳的灰尘
被风吹走,又飘回来。至多能阐明些什么呢?

7
来自任何方向的北风只要素材恰当,所有的崇拜
只作为某种意义而存在。毕加索喜好斗牛,因为他的灵感
无时不刻都处于勃起,好比莲花被赋予纯洁的寓意,
意味深长,而借宿艺术之名似乎显得伟大。

8
关于海他们喜欢以此裹扬自己:从博大吸取安慰,
以一潭巨大的可以放置私人物品的波浪抵消内心的噪声。
因此,得到宁静和虚伪的抒情。因此,冲洗了污垢。
而拾贝壳更是无意之举,更准确的说:
将那根深入内部的探针抽出来,形同这种感受。

9
我曾经的眺望青涩、幼稚,又如石头般顽老,
结果我真的老了。一颗松果的十年很短也很仓促,
可是我真的不再年轻,莫里森的坟墓打开了大门,
我能驻守到哪里?大理石阶梯的纹理,不曾褪去的
如云烟般的缝隙——我们曾幻想着从这里达到彼岸!

10
我们曾经为对方担忧过,不想说是为了逃避。
而七月的夜晚被黑暗深深覆盖了,看不见前方,
哪怕一寸再一寸的侵占,我所害怕的,夜太黑了。

11
雨后,或者高温天气。我们在乡道上所遭受的不测,
缥缈、难以估计,蒲公英在石头上投下种子,假如
就此等待下去又过于漫长。泡影,在空中弥漫开来
色彩被抽离、褪去飞蛾扑火般,我失去了一边翅膀
找不到任何理由重新开始,断了一定会有裂痕。

12
你和你乘坐的火车驶向消失,你永远都不会再出现了,
我仍然在候车室等你,你一定是在穿越某条隧道时
被黑暗拖延了,并碰见私奔的情人,以至
忘了明天的端午节。我知道,去年这个时候相距甚远
我的车票已经变更了日期,没有谁察觉这个秘密,
包括门口的警察,第一次想挪揄他们的笨拙和狡猾。
如果我想逃票或者突然离你而去,这是不可能的,
因为,整个五月我都那么爱你——献给一枚胸针。

13
又来了一只猴子,外省人用自己的方言和方式,
将猴子训服。奖励粗糙铁链,并以金属的分量
宣告:你非常荣幸的得到该机构的肯定,和期待。
脖颈上的印痕只是皮外伤而已。
又来一只猴子,来自南方与北方、
来自西南峡谷密集的皱纹,熟透惯用伎俩、手段
以演技取悦观众。有时如果露馅了,小丑不过是
一根玉米棒子,或以一尾南太平洋的深海鱼作替身。
又来了一只猴子,他们的沟通方式再普通不过
有些混乱,但被他们赋予秩序。
法律只保护其体制的范畴之内。

14
叫文德路的街道,最早从铅笔、订书机的包装盒
都能看到这个地址,今天我却在文德路行走。
可是,所有店铺已经不再销售文具了,我的口袋空空如也。
我似乎明白,所有的向往都来自各种符号。那些吸引你,
让你进入遐想又快速地从过去的岁月中逃离的尘埃之车,
当你抵达一个真实目的地,有时在回忆,有时在田野
闪现的那些无法思索的尽头。

15
还可以感觉到风的移动,突然嘎止的树,使我想起堤坝上的
两棵树:一棵向着南方,一棵向着西方。
原来台风不在我这里登陆,它擅自变更路径,
将变得更加坚实,迷离。

16
电影里的草原长满矮小仙人掌,一枚枚朝向天空的刺,
主角的鞋子以及他的马蹄。以及,一切贴近地平线的事物
包括这个夏天都将被锋利的刺包围,以及台风的围堵。
因此而变得孤癖。我再往下一个季节靠近,秋天
很不幸,我的左眼便开始生病。

17
三月的粤西,没有哪个地方能比博贺港更繁忙。
臭气薰天的海鲜市场,鱼贩子在谈判价钱,另一只手
却在翻搅死鱼和冰块。生意人的码头,也有隐蔽的疼痛。
当热带风暴来临,逃窜的渔船跟随人们一起在惊慌之中
估计风速和粮食。也许,什么也不会发生。
我也在等待,收听电台跟踪风暴的走向,进行各种猜测、
判断,希望这个结果早点呈现。但有时从来就没有明朗过,
1996年第15号热带风暴登陆至今,人还生活在阴影之中,
忌谈风暴以及出海作业相关的日用俚语,
哪怕一个相近的音符,都能威慑每一个人。

18
再有富含雨水的云从水井头飘过来,风将其推动,
我仍然无动于衷,一个充满苦难情结的人,将苦难
当成抚慰的羽毛,成了我唯一的登陆点。当台风步步迫近,
怒吼、肆虐,撕裂的树叶再被撕裂,更细微的灰烬
从窗外的视野隐去,仿佛残暴就此消失,却在灾后重现。
一抹微弱的霞光能证明博贺港的明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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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4楼  发表于: 2014-08-31   主页:
裂痕集(2011)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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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屿
邻居C
帆船
白象礁
深圳湾的早晨
火柴梗
阳台
梦垢

纯粹
晚秋
花园
抖动的窗户
拉格朗日点
港尾翼
晨曦
境外
旅途
稻草人
稽查员
盐仓
源头
果壳
7月23日
大海以外
重返38号公路
座头鲸
裂痕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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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屿

我在博贺半岛,离开大陆很长的时间里,
只能以自己的方式理解古典美:厚重,绵长。
相对现在,却没有一种更好的说服力;
想象更遥远的,不过是岛屿之外失去灯塔的大陆
腐烂的铁锚,还有一个失语的船长。
靠近另一个港口时,他比划着手势,
希望我能理解他的意愿。当更多的鱼饵刻上
博贺港的番号之后,我学会捕捉活虾,
和牡蛎,并吃掉它们,吸取营养
和水分。从而饲养光滑的舌头;
当火炉里的铅粒与残渣溶为一体,灰白的液体
在堤坝翻滚,从上而下,亚热带的天空
更清晰的意志在烟雾之中寻找鱼的灵魂。


邻居C

他说“一个多么美好的港湾啊,熟悉的鱼群
海岸线,潮水。”如今,
他像一个瘫痪的人,每天围绕自己的灵魂
一圈圈的反问,自省,
喃喃自语:懊悔,良心的责备。
忧郁症,眼神木讷,一只惊弓之鸟。
幸好,他回到了安全的港湾。


帆船

我在海上见过你。你刚刚从放鸡岛回来
船舱装满野生菠萝,和海鸟。
然后停泊在大沟口。
假如是我在无意中伤害了你的理想
有关火焰的色彩,噢,不能以海上浮现的巨人
作为借口。也许是我的疏忽,那鲈鱼
深长的呼吸错过了潮水。
你还是那么优秀,甚至你的兄弟也是船长。
你知道,这是虚无的。
你的泪滴甚至没能从大海的边缘将你带走,
闷热的五月,我生活在一座病重的城市
我想念你,那个结实的码头。


白象礁

船舶从最后的港口抵达之后
这个平淡、乏味的小镇并没有什么变化
当灯塔渐渐失衡贴上鱼的鳞片
没有什么比在夜晚看见它发出的光芒更美丽了
我所有的记忆都储存在光源里
帆,只是不可动摇的钥匙
它通往我的梦堆放足够的盐粒和雾
所暗示的现象:包括海鸥和海鸥拖曳的时间
在每个早晨,从大沟口起航——
日出便从你的身上升起。


深圳湾的早晨

我们在谈论艺术。
在这一片荒野,说着这卑微的论调
如在海上行乞,他们——我们的黑暗面
却不接受这一套,他们喜爱与陌生的女人说话
重复着有如沙子的滚动,纠缠,
向着生活攀登,甚至乐于这种不息的野外活动;
像我对自己的怀疑、影子,以及它的走动
影响了我的判断——这生活的基础
被训练成一头白猪,除了捕捉谷糠,和人的气息
担心成为它的目标,所以独居。
在这个美好的早晨,从晨曦中的海湾回望——
这座年轻的城市,既不是白猪的象征
又不是森林的影子,而迷失里面的人渴望饲养宠物,
既不是白猪,又不是一棵树;
有时,太狂野了。这想象的夜光,在夜里
让人充满幻想,午夜狂奔的果核终于找到果壳
日出的轮廓渐渐清晰,我的灵魂也从夜游中归来。
谁会在意宠物象征什么呢?


火柴梗

初夏的夜晚
雨后,蛙声四起
白象礁涛声依旧
有时,你会侧耳倾听这从外部伸进来的声乐
或者说上几句,将严肃、认真的粤西语境
调侃成一种有异于别的幽默
室内烟雾弥漫,但不至于
立刻堕入周围的黑暗

闲散的手,在拨弄烟灰缸上的火柴梗
一根根瘦削的水杉骨刺般,那头的
碳黑物,让人联想起
一朵朵火焰:绚烂,跳跃
一些人,怀着这些虚幻的色彩
在海岸线行走
我从不轻易惊醒他们
你是其中之一

抽出一支烟,墙上的钟滴答作响
一些人物磕烟如命
不过是飞蛾扑火,当尼古丁、怪异言行
都归为无趣,到目前为止产生了动摇
正如你在抖动空荡的烟盒
没有任何回音

再拿起一根火柴,准备将自己
推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或沿途,延伸的铁路孤僻的小站台
那里有无名的外省姑娘
以及磷的危险,可是你
乐于甘愿,算是一个顽固的家伙。


阳台

这些天,没有雨,阳光肆无忌惮的爬满阳台。
地砖的水分挤到地基和我身上。
一条城市深处的小巷,渗透了水,另一头
却是这个顽固的夏天;
到处都是玩耍的小孩,小手和脚掌印
在墙壁留下——那些成长的符号。
星期三,阳光又落下
落到排水管、暗沟,和怕光病人的脸孔
他们的皮肤得以重新呼吸,光线严谨的照耀
刺眼,携带多余的温度,而我正在接受某些纪律
例如,总是站在阳台的某一边
习惯视野里的景物,站久了脚腿会抽搐
疼痛提醒我,别太固执和同一个地方呆太久
想想那些雨天——连绵下雨的月令,才不会枯燥;
这城市,虽然难以突破绿化带以外,它的阑尾炎症
却不会强加于你。你的阳台只属于你的私人财产
私隐。神秘。别人难以触及。


梦垢

你终于入住我的梦。
你在我梦中建筑一个崭新的大海
和一个适合你性格居住的房子
然后生活。
然后不断向我发出邀请
让我充当客人,暧味交往。
这些年来,我们都越来越成熟
像六月的红树林果实,晶莹的露珠在额头凝聚
再化为雾和一些微小的岛屿。
当这个季节很快就过去,你却渐渐沉默
默默丈量你的低堤水塘:
潮退后,一块从海底浮现
的记忆之镜,明亮,澄清
因此,我再也不能隐瞒所寻找的泥浆
那么稀少,且流水湍急。
在大沟口,我与我的兄弟不分日夜挖掘
难以捕捞到圆滑的石子
可是,我们并非拥有这些真实的劳动
我还是诚实地告诉你
其实,我想离开大海已久。
6月19日,我的新娘与她的伴娘突然失踪
我焦急,表面却若无其事
并没有告诉你真相
我们之间的谎言就像鸽子一样飞来飞去
彼此喂养的翅膀坚硬,所有刀子都逊色
后来你以为我真的结婚了。
还有一次在老屋,你轻蔑地说:“还说跟着谁混?
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再也不能容忍时,你抓住我的胸脯怒气冲天
我将你推开,你踉跄跌到门柱
抓起水缸盖上的菜刀,指着我嚷——
一场不能避免的冲突爆发
我也想握住一件武器,另一把菜刀,或者扁担
可是我不想伤及你,选择从你视野中消失
——从卧室的窗子遁逃。
一个月过去了,更多的月份过去了
你消失了一样,我孤独的夜少了你的形象。
告诉你,中元节,我回家看望他们
三弟的女儿学会爬行了,我依然感到无能为力
夏天,多么茂密的灌木丛,鸭子躲藏到里面,
葡萄蔓延到屋顶伸出长颈,吸吮雨水,
毛绒绒的嫩芽在水气中欢欣弹跳
你的影像,倒影在我的视野。





我不得不在病中入睡
晕厥的头与病毒一起坠落枕头
闭上眼,仿佛抵达一个遥远的行星。
在诊室,血压计骤然升降如荒野的油井泵
医生丰富的知识,如果他愿意
立即可以成立一支无政党蛙群
如果足够聪明,躲开联军追杀
起义或者伪装成一支摇滚乐队——
噢,我在听鲍比迪伦,老家伙,依然野心勃勃
我手中的药瓶,是一种治疗集体癫痫的
薄片:圆滑,粉红色
有时,让人误以为是悬浮的微型飞船
可能零件损坏了,就像我的病情并非那么糟糕
我最好的朋友他也不知道何时死去
欣慰的是,心电图,起伏有力而深刻。
歌唱的飞鱼,正在绕过博贺港。


纯粹
——即通往毁灭

七月的博贺港,潮汐在吞噬自己的盲肠
消化液对你说:“你今天不能正常生活,
死去的人重新复活,因为他们怀念他们
活着时的生活。”

哦,活着时的生活——
那些船和渔夫,在他们的钓钩上行走
红森林从头发上长出。
你一边挠着后脑勺,一边反思
吐出舌头,卷入蜗牛和甲壳虫。
呼出的水气竟然有些懊悔,所有荒谬的理解
在不知不觉中腐败,白泥村的向日葵围拢而来
给你建议,给你色彩观看,
好比你的皮肤,太阳在上面留下的黑影子
像极了生活的黑暗面

那个推着铁丝圈的男孩在后院继续旋转
将你的困扰递给爱因斯坦——他像父亲
慈爱,无不关切的问道:“如今,
时间与空间能否成为你的左手?”
于是,你可以从这里将得到一个启示
用来安抚对世界的恐惧

尽管别人不断向你索取俄罗斯方块
为了凑合一次科学实验,证明不能证明的命题
这关联到你所选择的生活
有时候,贝多芬也会困惑
他不明白涡流的速率
甚至将自己杀死,再让妻子悲伤

当我也不明白整个过程
最后你也疯了,埋怨失败的革命和政府
再悄悄回归自己的籍贯,这了无声息的地方
只是一个人的名字,因蔑视秩序还在服刑
像你所饲养的鸭子所受到的惩罚
至今还活在栅栏里。
法律,只为创立者与我的脚趾服务

不存在任何关系的是:十个鸡蛋的蛋清
仍然浑浊,你也不会说出自己的担忧
关于电子运动、无法推翻的真理
与一个土豆同价?那么多没完没了的辩论
这些年来,你仍然那么孤独
宇宙并非为你而诞生,于是
今晚你可以崩溃了
消失于一片星云,或返回孕育的母亲。


晚秋

我的纸笔已经休息一段时间,我只会涂鸦
将符号填上去,完成一次更新的过程。
除了写作(却不能除去写作)。
仿佛没了任何的阻碍。
好了,从另一个人的手中接过活儿
除了水。水桶,水龙头,流畅的秋风
我再也不需要其它什么。
往洗衣机里注入水和电力,搅拌
有时,我的手也会沾上水,润湿如天气预报
在这城市,最隐蔽的角落
我该如何处理肮脏棉布?
只有写诗,既不是象征又不是隐喻
有时,那些泡沫从黑暗的管道冒出来,
随机的激活自我,色彩在张力表面流动——
一个个膨胀的星球,内核空空如也。
你会联想到秋叶,纹理,以及
它飘走的影儿般缥缈。


花园

碰见一个盲人,扶他进入一座花园
他忘记告诉你他的名字,你并不介意。
只是让他坐在长椅的怀抱里,然后观察他
是否说脏话,是否提起某个人。
你想知道答案嘛,关于花香与蝴蝶
关于鼻窦炎与扩张的息肉,战争,水源。
他完全不得而知,他怎么会告诉你这些呢?
倘若他能成为一尊雕像。
倘若他能从你手掌得到一部新立的法则
就算你是邀请来的嘉宾,好,请出示暗语
——答辩他失明前的光线。
都这个样子了,你还存在疑问吗?
你生活的地方被教育化了。
所看见的花草都幸福。
有时,事情就是这么流畅,这丰富性的灌木丛
花的生殖器官引诱蜜蜂,嘻嘻哈哈。
下垂的却是你奶奶的乳房,她微笑着将皮肤的
皱纹赶出衣服之外。
她将活到九十二岁,在人群的花园里
要么是活化石,要么是一棵失明的向日葵。
我才不相信。


抖动的窗户

如在我的身体潜伏了一根弹簧。
与风有关,与我的作息时间有关
在半夜,在深圳湾潮退的
时刻,砰砰作响。
这轻微的震动。我关掉自己的耳朵
让警笛从宝安大道呼哨而过。
好久,回响才抵达这里——
我正在与恶梦下棋。
九月了,窗户每次发出的音色
均涉及物理学,因缺少一个螺丝钉
而抖动。整体性受到威胁。
上个星期五,我裁剪了部分多余的指甲。
天气渐渐变冷,在往后的时间
我不得不目睹这个冬天的到来,并包围
我的生活。但不能让食粮和烟草受到困扰。


拉格朗日点

我片面理解又适可而止
有如这个世界的分布,如我的位置
在博贺半岛——不过是一棵针叶松,或仙人掌
搁浅的舢板已经剔除所有意外
甚至鱼骨头,含在口里也是软绵绵;
那儿,半岛的尖端
常常浮现自我的水母,在阳光下蒸发殆尽
如果幸运的话,也许能碰见手拿报纸的水手
星期六,必有一只花蟹在新闻版面游弋
我想赞美它的优雅:横行,但不霸道
十只脚腿爬行如统一言论
配合,和谐,似乎没了破绽;
在这里生活久了,即使能够维持理性
也会视而不见,懒得去发现
拉格朗日点——所有引力在这里抵消
一个牵制之外的头脑像报纸中缝发布一场
摇滚音乐会,我感到惊喜,充满想象
写诗,或者干点别的,不管岛的下沉
另一座岛,又悄悄浮上来。


港尾翼

那一年,灰色的卡车装满灰色的鱼群
穿过灰色的天空,再运往大雾笼罩的外省。
忙碌的海产市场,逃窜的盐粒和鱼骨
在路边徘徊,虚弱的午后和海
都站在这一边,等待号召;
雨天,从家里赶往港尾翼,那是一堆烂船的
坟墓,旁边有个被蛆占领的公共厕所
途中经过村委会,老干部在忙碌算账
一个老会计,精明,端正
他的左边却摇晃一个黑色残骸:
烧焦,炭化,还被高压水枪侮辱。
电视机黑白的屏幕,镜头不断放大再缩小
如此反复,惊慌的我快速回家
躲避了商人,和雨。


晨曦

海港醒来,我刚刚从海岸线的边缘入睡
有鱼从村子游过,昨夜的星晨
如鱼眼,流着乳白液体,这又是谁的泪?
这个时候我总是感到悲伤,天空湛蓝。
电线杆从梦境站起来,在它热爱的大地
这笔直的锋芒像一根刺耸立于海堤。
我又度过一个这样的早晨:微风吹拂,
飞鸟从树丛探出慧聪的头脑
——凝望平静的海港。


境外

绝对不是鸟的迁徙,或者
一次野外露营的体验,途中还要经历的
意外:包括冰雹,大雾,雨。
让人喜欢又气馁的也不止于食物,如海鲜、
蔬果的原产地,甚至整个旅途
都变得极为迷离,更容易让人产生向往。
你可以研究陌生的语言,你可以尝试
重建它内部的秩序;
我曾想过,从盐田村到白泥村
更远的见闻,不过是在重复单一的音符。
贝多芬怨恨他的独立性,由于
想象力丰富,过于自由,怂恿他
走向跟集体说再见的方向;
有关的幻想也不止于此。
我的面前,桌子上一个来自境外的苹果
它从哪里来?
肯定存在的虫洞,一种代替火车的旅行方式?
能把你带去任何地方,火山口,荷马的床前。
当我切开这个苹果,果肉分开两半
无核,干瘪,狭窄,
灰暗,除去情绪与民族情感
其实,我们一直都在阻拦外部的世界。


旅途

离开粤西很长一段时间了
一些月令以来,成熟的荔枝果核
不断向我发来邀请,完美的电波在引诱我。
可能发生的意外,如烟雾般
缭绕在我的生活。
我只能面对我的卧室,草席
像一块飞毯,跟随我的体温在升腾。
我只好坐到它的对面,想象深入海洋的鱼
一小幅的海域,蔚蓝,宁静。
我想我已经不再适合那么拥挤,
我又将远赴哪座城市?
我不知道。
也许,那将是我的新娘从她盘起的卷发
升起的晨光,穿过325国道,弥漫
折射了我的旅途:轻盈,
飘渺,被星尘占据。


稻草人

因为居住岛屿的缘故,显然
大陆更为辽阔。但粤西这一片海域,
很多事情都缺乏认真,甚至他们以玩耍的方式
看待稻草人:一个政客的下场
被麻雀吃掉了眼珠,满身污泥
沾有村民的唾液;并将他的名字
划分给一个愚蠢的村民,让他的羞耻
得以嫁接。一些渐渐淡忘的,
只能留下老人记忆的——九月的海,
格外澄清,平静,波浪却继续涌现。
我不能向你透露太多,潮水
退下去,南风又从海上吹起。
在没有足够光线时,村民喜欢猜测对方的
位置,或想象更为微小的事情
张开的蚌壳,以及隐藏里面的珍珠。


稽查员

关于流窜人员,我找不到准确的注释。
掏出身份证,似曾相识的肖像,贯籍,
脆弱的出生地有你开口便谈的
鱿鱼,农作物,和兄弟。
现在却羞于开口,可怕的是,
你的脑海出现了一个无中生有的私生子
或者漏税的种牛,都让你紧张。
他标准的普通话和肩上麦穗簇拥的徽章
以及询问技巧,都在威慑潜伏的
犯罪意识:窥视者,流产者,徇私者
……都要接受良心的鞭挞。
可是,你以为这是在侦查一件凶杀案
新的线索将在你的身上出现?
一粒失踪的扭扣因你不能提供正确的时间段,
没有证人,证明不了清白
你立即联想到失去的自由(虽然,
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监牢,律师,
殴打,迫害,非正常死亡,
宿命——在这一切成为事实之前,
你得认真,严肃,对答如流
只是将童年的无知部分悄悄隐瞒。


盐仓

我曾恐惧,这么严实的建筑
我始终没有进入过。
从里面泄漏的浓重咸味将这个世界一分为二。
应该堆满虫子的尸体?
之所以得到完整的保存,因为盐粒
可以抑制想象力。
周围几乎没有一棵草,死亡的气息,只有盐!
只有上锁的大门!


源头
——To my uncle

我们之间,一张帆在丈量
并鼓着不好的消息。

你在连头角,守卫一个并不体面
的礁石,你的笔杆却有着珍珠般润滑
如从巨轮逃逸的白烟,在南风归南之前
沉醉海洋雕刻。

我在很多地方呆过,小住,干脆不留下名字
你来信宣称找到了不朽的
说话方式,粗糙的荔枝木什么的
一个巧手的木匠在维护字典的尊严?

当时光的羽毛落下,某次异地靠港
——某个码头的建筑史,你说得头头是道
关于红树林弥漫的氲氤雾气;埋头坡游荡
的树影;我们都保持缄默。

哪怕误读一条晚间新闻,你也会
提醒我:“别在意,那是一幅散光
的图像而已,我们更欣赏来自大海
——赤裸裸的,不经修辞的声音。”


果壳

七月,我们摘下熟透的龙眼
只为汲取甘甜,蜜蜂
在一夜之间没了踪影,它们只爱围绕花朵。
中元节前,下了一场雨,我在雨中穿过
树仔镇大部分乡道,一些地方变化巨大
一些地方像刚刚才离开,不过是一棵古树
或寺庙,仿佛永远都不会迁徙
而我手中的果实,吸收了一个季节以上的阳光
果壳坚硬,内部压力与外面的气候难以统一
热带气旋也将渐渐频繁起来
在寂静的夜晚收听天气预报,有时
间歇传出的音乐,也许是一首小夜曲。


7月23日

为什么要在这天?时针在墙上滑行
海港长出礁石如小人像:手掌和世界
卯时或辰时,但别错过聪明的海岸线
她还是责怪粗心大意,又埋怨初秋的夜太短
又到了这一天,我仍在外省游荡
——如扔出的硬币;如彗星寻找可依靠的行星
坠落点、人生轨道、太阳系以及远方
有些冒险,却又安全围绕自我一圈;
这些年,我丢了坐标住在闭合的天文台
很多火车、星光抵达从这里,又离去
城市仿佛就只剩下旅馆,一个个似曾相识的房间
跟商人讨论农作物,在人群中回忆一片田野
往往,种植经验又被不停靠本站的火车划破
呼啸而过的汽笛声——拖拽了我的目光,
一份生日礼物看似多么慷慨,它是酸楚的
是我的饮食史从未尝吃的卤水、深蓝的年龄
和肖像。


大海以外

我从另一个诗人愉悦的诗句
找到忧伤的闸门
除非我能证明我的夜晚只拥有一个月亮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
看不见大海正在酝酿热带低压
看不见离群的鱼
看不见鳞片上的地图,我就此一知半解
所以,我无法亢奋,无法在你清丽的
早晨中早起,甚至,在那些缺乏节气月份
与红树林青涩的种子一起腐败,
脱落大海,它们将要漂泊到哪里——
放鸡岛?另一个崭新的国家?不可能!
海港被铁锚封锁,最终,可能被穷人拾来充饥
带来少量营养,和一门木舵。
而来访的丑礁与巨蟹,油轮与舢板
他们只想得到淡水和食物
他们的女人从不登陆,这让我妒忌
这些逃离国家的难民,来自1987年的越南
和海底,那里发生小股的骚乱和瘟疫,
村民接济他们,给他们粮食
并为他们的逃亡经历所吸引。
ShenZhen,2011-4-24


重返38号公路

从码头登陆
一个半岛向我展现
腐败的气味在海风中扬起
我曾在这里感染鼻道咽炎
往后,拖曳了整条防风林带的声响
距离我足够远时,每一场热带风暴徒增的气压
便注我的血管,蜻蜓也开始低飞,盘旋
密谈如何逃跑和避开灾难
如今,我又再回来。
沿着古老的海岸线
海蜇加工厂继续吞噬盐粒和海的软体
透明的乳房,隐形的骨骼
被飞快的刀子切割成条状
锋利前进——
而我,渐渐失去抵挡
一排排茂密的松林迎面而来
再消失于倒后镜
仿佛在重提一个年久的谜团:
一个精神病人
在他所熟知的38号公路
弑母弃尸
在这里,虽然容易获得阳光
和海水,很多时候
我更想了解他的病历
和他所丧失的部分。
ShenZhen,2011-4-3


座头鲸

来自大陆的消息
在半岛,当然可以读到新闻头条。
渔民古铜色皱褶的皮肤
只会跟鱼群打交道,关于讨论时事
除非与捕捞期有关,否则
门都没有。
直到一头座头鲸在四涵闸搁浅
虽然有人一辈子都是干捕鱼的行当
如此巨大的体形,还是让人惊叹
俨然一座突起的海上山峰
臃肿、僵硬,鱼眼慢慢浮上晶体而浑浊
有人在猜测重量
有人在预算死亡时间
有人上前就往鱼肚子踹上一脚
再议论纷纷,似乎只有死亡事件
才能引起他们的讨论欲望。
然后来了一艘巡逻快艇,一个渔政人员
带领几个雇来的屠夫,扛着大弓锯
一场短暂的交谈之后便开始下手
从鱼背脊厚厚的脂肪切下去——
血腥的场面打消了围观者的念头
沉默,安静,只剩下铁锯切割骨刺的吱吱声
那个渔政人员与他们站在一起
目睹,监督这场合法肢解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 书名是《XX管理手册》
应该与园艺手册之类差不多?
一种技艺?像园丁?
我的脑海,立刻构筑一个花园:
阳光,施肥,雨水……植被自由蔓延
没有任何阻碍物。
ShenZhen,2011-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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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集


1
没有哪个场所更比森林富有游戏性。从外面看,
连星光进入后都会迷失,因此,生活的神秘部分
莫非就是容易忽视的细节?茶渣,或掉下桌子的米饭
驱使我们向往不易容撬开的墙板,向树隙探出头颅——
从一个日常游戏开始,从值得信任部分接近冒险?

2
当论及风水、仕途和蛀虫的生活方式,
不免会因一棵从坟墓长出的野草而争吵,
绕过锄头和闪电,尸水与言论同样重要。
再涉及汲取、剥削这些所包含的模糊含义
如我散失的信仰。清明节期间,鞭炮声驱赶山岭上的
亡灵,飞禽走兽纷纷呈现。他说这一切看穿了,
看透了,并认真的告诉我:你看,左为山右为海
前面一望无垠,百年之后躺在这里也许不错。
又谈及死亡!他又谈及死亡!这是我从他那里
得到最坚定的立场之一,而我永远都无法如此坦然。

3
如果我们当中有一个商人,在考兰街43号门口的花池
并不意味着交易成功。拿着剪刀的花匠沿着一条平整
的线条,剪下去——我再也无法保持平衡,至少
是让人困扰的镜子,爽身粉,烫染色膏。当中……
一定是有人悄悄改变了性格。

4
黄河以北,挖井的人以抛掷瓷器的落点作为泉眼,
然后举行一场并不流行的仪式来继承他们漫长的冬天;
而南方,流淌的河流仍未苏醒,散失的枝桠重新回到树上
等待霜和雾。再以娴熟的口吻种植水稻和飞鸟;

5
当我的手指触摸到杯子边缘,沉寂的茶叶浮出水面
如一只小獾从森林探出头颅。宁静,安全,
而这个古怪的充满意外的餐厅,正在演上的暴力,
乱扯对方的头发,往脸上吐口水。除了自由鸟,
和铁笼里的野兽,我就像自首的犯人。
被摆上道德的琼台,继续接受她伸来的藤条。
除此之外,我竟然提起理想主义和思想启蒙
和少许的诗句,或一幅无名的山水画?
夜空下起了雨,一个雷声紧接着回答另一个雷声。
雨水,乌云,自我困扰。所有的重量包含我理解的爱
在珠江口之外——裸露,再低速飞行。

6
一场雨后,时光变得简洁,清丽。爬升到晚霞的鹰,
与地平线持平——这个城市,到处都是速度的标识:
慢行,50码,光年和渡轮。

7
来自一只野猫的闯入,它骄傲的步伐在草丛滑行
它刚刚征服了一只衰老雄狮。大雨,劫持了小镇。
我什么都没看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它又从前面的草丛滑过。

8
记得老屋的模样:矮小,脆弱。台风过后,互相抚慰。
从一个房间走往另一个房间,但有时不免会悲观,
奶奶却从不会这样想,虽然她的回忆都与苦难有关
但从不沮丧,仿佛老屋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一样的肤色,骨骼,血管。肯定会崩塌的,
除了回忆,再也没有什么了。

9
甚至不能绕口令地说话,不能将手伸入口袋。
我饲养的蛇,它的脚印为我指向一个目的地
那就是沉默。你知道的,关于岛屿。

10
当你认为可能在一个地方定居,拥有花园,图书馆
再以飘泊的意识强迫这一切,你会想起一个人名
尽管称呼荒诞,有恋母的味道,却意味着进入生活。

11
在狭小的房间听巴赫,感觉世界如卷曲的声音,
如梧桐山空洞的树林:一只跛脚的蜘蛛正向我爬过来
狰狞,恐惧。却不能在适到好处的时候醒觉
被工厂的黑烟绑架,所有的海都向你靠近。

12
你相信吗?一本小说,或一个陌生人,他所信仰的
不是从一个巨大的鞭炮上点燃,而是
从那条布满火药味的引子开始;轰炸一个事物
让本质呈现:鸢尾花,干果,巧克力,甚至奶酪
你从来都不相信事情的发生:晦涩,充满刺激气味
荒凉与辽阔,最后你死了,仍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13
就像一个四处泄漏的人,漏掉了所有的沙子。
然后,木讷地抓住一条蔓延的藤条,鞭策自己,
像面对一个罪人,却没有任何请求,没有
任何宽容的意思,像失去所有的食物,饥饿在前方
招呼我们,瞄准,并盯紧我们被风拂起的衣领。

14
如果从这个世界抵达另一种不为人的所认可的意义,
博贺港的船在灯塔充满能量的时刻,那么,
每一朵浪花便能在退潮之中成为金色的铭记。
而这个世界的残缺部分将成为角逐的风沙
在餐桌、甜梦之中穿行,仍是破碎与疲倦的脸孔
在成为一棵伤感的树,我们的悲伤是高贵的。

15
如果我们能在某个地方相遇,你背上一口故乡的井,
并邀我共饮,然后快乐地生活和写诗;
其实我也有一口别样的井,盖着不锈钢的井盖,
那么隐秘,雷电不曾到达的地方——竟是诗的子宫。

16
沿着车陂坡乡道,多雾的早晨从挡风玻璃升起——
雨刷停下了,停在某根树梢上。赣西的冬天,冰冷,
多雾,但并不凝重。我坐在驾驶室,不时从雾里
钻出一辆军卡车,迎面而过。我不知道车上装的是什么?
这时,我总感到一股犯罪感,却不想与之站在一起,
就算冒险也要保持独立的姿势,因为,这是生命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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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5楼  发表于: 2014-08-31   主页:
珊瑚集(2012年)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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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渔期
泥潭
院子
脸孔
香草
鲮鱼
一个寓言
月光
大于零(长诗)
海螺花
老家伙
柴油机
码头
冬夜
葡萄架
一片森林
星际飞行
海上葬礼
沉默
现场
星光收集器
北方
半岛书店
生活
批判性
夏夜
旧时光
珊瑚集
--------------------------------
休渔期

他坐卧不安,让电视换台一个接着一个
如半岛从屏幕滑过,又在海岸线出现
他干脆就骑上摩托车,沿着林带游逛
里程表从码头缓缓上升:30码、浪、桅杆
当他厌烦了又回来,左手拿着几棵树苗
右手拿着撕下的关于暂停捕捞的通告
内容不可更改,如他闲散的休渔期;
今天,他找到活儿,就是植树;
挖坑,他希望将坑洞通往地球的另一边
浇水,他希望引来海水
反正他十分运用想象力;
一个月之前收获了花生,留下松散的土块
散发阳光的味道,鸭子在水边戏闹
他在寻找一个适合的角落,拿着小铲
蹲下,挖掘,如一只夏天的灰色螳螂
机敏、肤色润泽,在寻找一个巢。



泥潭

浑圆,树木茂密的青瓦山脚下
除了乌黑泥水没有别的什么了
一个个泥潭紧挨着,彼此挤压膨胀
的内脏,溃疡液汁从地核
渗出毛孔,冒着黑气泡
野草在周围蔓延
我看见一头牛陷入其中
它并不惊慌,当它发现泥水阴凉
可以避开夏天的炎热,甚至惊喜
在里面翻滚,独自戏闹
它又将自己想象成一座悬浮的岛屿了
当越陷越深,只剩下
鼻子,呼出热腾腾的体温
天才知道露出外面的是什么
一小块干涸的泥,或两个粗糙的洞孔?
这一带失踪的动物特别多
我想起那些寻人启事,那些出了门
就不见的人,也许会陆续抵达这里
一个个房子般的黑气泡。



院子

穿过幽静小巷,沿着火龙果爪子般的
肥胖枝条,几个拐弯之后
在他的带领下来到一扇锈蚀的铁门
门槛是石子打磨了的截面,黑白相间
他推门,我跟随入去,进入新桥村幽秘的胆囊
一个驼背的阿婆托起脖子上的肿瘤
打量着我。噢,那是一个寄生的星球
布满青色血管般的地下河流,唯独没有鱼
她转身,手里拿着装水的泥罐
我无法想象汲水的地点。
我的视线再转向一颗傻乎乎的
脑袋露出椅背,她的身子萎缩在轮椅
那么小的空间,已经足够。
她匆匆盯我一眼,再转身,继续给成堆的发夹
安装轴心和弹簧
那是一场病或车祸期间丢失的工序。
他不断提醒我:在二楼,二楼才是他的房间。
所经过的,是一个普通的院子。



脸孔

一张完完全全被皱纹霸占的脸孔
如果仅剩下一个顽强的士兵
亦是她自己。
谁都说服不了她,神情充满藐视
讥笑油滑的嘴巴,恨不得一出手
就将对方的卑鄙部分掏出来。
这是一个老寡妇。
这是一种与现实长期抗争的审视的姿势,警惕,
且悲观。除了怜悯,我更害怕看见她。
如今,又被一块鸡骨卡在喉咙
她伸入手指往里面挖,似乎就要脱险
她用力咳,似乎就要吞下去平安无事
她想起如何度过某场危机,可以借鉴的经验
都用上,包括求神拜佛
但不轻易求助于人。
是的,她怎么会信任于我呢?
将汤匙压低她的舌头,扁桃体润滑
除了比皮肤光泽没有发现其它异物
她只知道一个劲地喊“a—a—a—”
如向可宜居行星发去信号。



香草

雨后,水边弥漫淡淡香草味
来自薄荷、迷迭香,虫子唯恐避之不及
其中艾草簇拥,裂齿形叶子坦然微风再也没有
招惹谗言小人靠近,至于别的,
别人以为你清高难以相处,只要不被中伤
停下从背后抛来的石子就好;
又到了采撷的节日,人们随波逐流而来
伸出纯洁之手——触摸燃烧着的艾绒,突然
从火焰升起一个理想主义影子,是游荡野外
离忧的屈原,当他搂着他的诗篇向你微笑,招手
雨水滑落齐腰处,你却犹豫了,有人伪装成昆虫
在你醒着的视野,爬来爬去。



鲮鱼

菜谱上,似乎可以看见
一尾跃出鱼网的
白鳞水影。可惜,摆在
想象之外,盘子装的

是几条炸毁的小鱼
甚至,名字都忘记了
它们如此可怜,我们离开故乡
再在异地相逢,喝小酒,聊卡夫卡笔下的人物

而鱼眼凸出,渗漏
淡黄的油脂像
今晚的月亮。他们
——曾想替代我们的胃口。



一个寓言

两个渔夫出海,将船停泊在礁石旁
这是使用三角定位推断的大约位置
由于雾天的缘故,陆地的山峰隐约隐现
另一个渔夫担心弄错了,于是
他站到船头重新目测
但雾越来越浓,只好换上另一种寻礁方法
将铁锚抛入大海(来回拖拉,勾住礁石
才算是成功)使用出色的驾驶技术
将帆与舵配合到极致,优美;
另一个渔夫则握住缆绳,铁锚就像他的
宠物在海底行走——半天下来,仍是
没有寻到礁石,然后,沮丧的
坐到船舱喝茶,埋怨天气
这场大雾,持续的时间之长
前所未有,日出仿佛永远禁锢
他们想返港,想起陆地的安稳生活
那又有什么用处呢?
关于货轮在雾天撞上渔船
巨章鱼的触须将人拉下大海的传说
都让他们产生了一些恐惧
再盯住唯一的救生圈,开始勾心斗角
诽谤对方的女人,互相吐茶渣和口水
(最后,以其中一个渔夫夺得救生圈
另一个掉进大海告终)
胜利的渔夫赢得一些安全感,眼前
仍是白雾茫茫,他喝了一口茶
嚼着茶叶梗,然后变得焦虑,躁动
再出现幻觉,为了驱赶飞行的牡蛎
猛拍船板,狂乱的节奏
引来鲨鱼群,它们听到的是战歌
一场勇猛的搏斗之后
船与渔夫沉下大海
雾,也散了。



月光

夏夜,满月在城市的中心发酵
时而桔黄,又乳白
再缓缓飘来一朵遮掩光的云
落在灯火之上

丢弃的罐头,硬朗
发出啵啵的剩余声响
引来肥硕的鼠,和饥渴的日报
都在夜晚寻找各自的诱人的光

不知从哪里移植过来的
白玉兰树,叶子像女人的卷发
散发阵阵高贵芬芳,并不因为离开故土
而低人一等,相反,岭南人

不怎么喜欢标榜自我,更好奇于
在外省人差不多的嗜好里寻找
包容性的饮食,和电影
模仿对方的方言,滑稽,也其乐融融

有些夜晚,总会有怀着小理想的
外来工与青蛙游荡在别人的窗下
夜深了,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远
不免会触景生情,想起故乡的趣事。


大于零

一九九八年冬天,爷爷身体内部发生叛乱
医生切下一个党的组织丢到盘子
叔叔在手术室门口见证
一团驻在人体的思想,就这样
消失一次医治。
X光胶片,骨骼齐整是1:1比例地图
我不敢窥视,害怕身体上的地点也不过如此
偏僻、脆弱、因没有火车站不堪一击
病房外,枇杷树
慷慨接受阳光
为病房输送希望负离子,地上树影袅娜——
爷爷还是离开了我们。
他的身体终于停息纷争,或签署了
永远的停火条约如朝鲜人分散到三八线两边
留下一只舢板和海岸对峙。
我们卖了它,将木橹赠送一个年轻渔夫
他的手艺得到同行的赞赏,和延伸了生命
如连绵、弯曲的海岸线——

半岛,从早晨醒来
雾气散开,阳光落下海面
鸡啼从草房、四面八方的巢
汇集的立体声——唱起晨曲——
穿上鞋子,鞋带穿过金属镶嵌的毛孔
打个活结,一群鱼汇聚到喉咙和行李
窗外的树,忙碌成长难免于健忘
我尽量避免漏掉东西。
鸟,自顾其乐,吱吱喳喳在叫着。
这是一个由海洋维系的村子,联通325国道
长途汽车从邻省、从天涯海角抵达
而船,停泊在晨曦的海港似乎
富足没必要驶往
另一块陆地,事实是,消灭小儿麻痹症后
新的菌块又滋生,渔夫储蓄的粮食
远远不够填充二、三月让人晕晕欲睡的
润湿空气,这氛围,如果不逃离
哪怕巨大瓦罐也得窒息
——有个人在等我,他的歌喉
不能卖给音轨公司
比音乐启蒙时期还干渴,那些年
人们不大喜欢摇滚乐,不能在公共场所
演奏自己的曲子,属于隐私,与吸什么牌子的
香烟一样让人摸不着边际。
我们在甘蔗林啃吃糖水,再杀只鹅款待我
他又说起村子发生颠覆伦理的事情
竹林住了一头独眼牛
都威吓了我,幻想所有荒诞都在身上发生
还有一棵树,缠绕女邻居长出紫葡萄乳头
他又在感叹她的风骚,如何征服男人
再说起他母亲像某个歌手
多年前,这个歌手死于煤气中毒,我们
再也没有提起这事。
从此以后,却失去部分免疫力。
源自一次愚蠢的看日出。
那个时候等候的日出是崭新的,如返回教室
——途经松林间的
幽香,花粉、光线弥散;
甚至,你可能联想到色彩;
我曾学过初级摄影,识别黑白是非之前
第一个作品:一朵在微风摇曳
有瑕疵的米黄小花
如必须经历笨拙、单纯、向往星辰——
说梦话,往江心投石子,滞留深夜的广场
为了观看电影通宵场;
他也曾在这个县城干着差不多的事情
后来,我们重返古塔、缅茄树、广场……
都在不断的更新中变了样
我不知道,这些的变化到底意味着什么?
只要不要停下车轮,和脚步

哪怕永远也无法到达的——远方
一个国家隐蔽的内陆湖泊、地图禁区
不存在的小镇,都是我向往的地点
当人们奔往沿海
我却逆道而行
很多时候,别人以为我到达了海。
其实我就住在海边,并接受亚热带之外的气候。
如果游客不具备理性,那么
所看见的,只会被主观蒙蔽
人,为什么会感动?
感动是不可靠的,本地人看见你狂喜的样子
恨不得通知疯人院,也许同情你
再杀只鸡款待你
因为你也为他们带来新的体验
你的脸孔,给当成一头逃脱的管制动物;
在云贵高原,一个苗族寨子接待了我
并在一个雨夜盗走我的行李
能看见一片片向日葵,在掌心蔓延
我对他们的方式心存感激。
当夜晚来临,星光,因空气稀薄得到加速
地里的土豆在吸纳水分
视野,摇曳一片片玉米地——
我看见,一个孩子提着南瓜灯向我走来
桔黄的光芒,映照他纯朴、天真的脸庞
一拐一拐的在寻找弹出的玻璃珠,或玻璃珠
在蓬松的草丛等候他伸入小手
——那里有金色的巢。
而我想要的,却是一束驱赶蚊虫的艾草。
到处都是:路旁、田埂、水边……
甚至我的住所,当月光落下门口
运煤的火车拉着长笛抵达附近的电厂
喂吃奔腾的涡轮机
再返回,孤独的火车头拖曳羸弱白光
消失铁轨尽头——每一天,
我都沿着铁轨走上一段路
我的某个影子,进入白泥村或去观看村民跳舞
她们穿上苗族服饰,无论年轻,或年老
聚集到晒谷场、一块草地就是舞台
她们陶醉、投入,
我只是周围很多棵树其中之一
站在别人的庄稼只懂得惊讶;
关于表演天赋,是我身上所欠缺的
银饰、碾米石磨,以及
从山上引来的泉水
打开了我身体的另一扇窗
渴望的、隐藏的、潜伏的,争先恐后涌现
让你真实到达了某个地方
如一场寒冷远离而去;
如得到一张不敢想象的车票;
如咣咣响的火车穿过隧道,重获光线的那一刻
——我曾依赖这种感觉,并依赖它
在各个省份寻找坠落点
如千万个外出漂泊的人,在寻找一种真实
不过是,我在左边看见了我右边的影子——
这一天,我看见了雪。
在前方、在天空之间,飘落挡风玻璃
一个白皑皑的世界,安静、优美,拒绝我靠近
一再努力闭上眼睛,伸手接住,
再从手心融化,一个个面孔
袅袅升起,又消失
那些已经不在这个世上的人,想跟他们分享
而不能,想告诉他们——我和雪
一同落下,落下这丑陋的大地、树林,
枝条跳跃着喜悦,渐渐冲淡我的疲惫
并洗涤我的灵魂,和脚下的土地——
历史浓郁的故里,布满雪,和人物故事。
这就是外省的冬天。
我乘坐的车开往汉中平原的心脏。
就要到站了,辽阔、荒芜的某个角落;
就要到站了,唯一的车站——四个现代化之一
响亮、单一、纯粹,却困惑;
就要到站了,汽油味从地平线逃逸
乘客说起少见的方言,就像
他们脸上流淌的故乡——

当火车穿过平原、穿过川陇线悠长的隧道
前方出现的,也许是断桥、荒芜的玉米地
孩子在田野玩耍,山顶长出房子,窗子
透出温暖灯火——也许是雪山上的灯塔
也许是少数民族升起的图腾、远古战争的
遗址……就像带着历史课本旅行。
虽然并非旅行。
迎面而来的,却是光,
冲破黑暗瞬间,瞳孔缩小——也许是一座
拒绝我靠近的城市,因丢失暂住证
再次被拒绝;
书本、车票、衣服……也只有这些了
因居住期过短,没有分配固定地址
我在一个城市居住,从未超过一年
所以,你相信
城市之间肯定存在隐蔽的时光隧道
入口在天空、在入住的旅馆的某个消防栓
要不,悄悄离开再突然回来
递给你的,只有冰冷大理石
和一个口信:女人都在赶往一场集体婚礼
站牌贴满粉红贺卡,邮局
不断向你发出邀请——
你,继续尝试热爱她,或一座城市;
买来街区地图、纯净水、锅、望远镜
租下有窗户的房间
窗外视野广阔,有树木、花草
要不,绿色的路灯也行;
要不,工厂、火车站周围,煤与电
注入外来工的血管
如热浪涌向广场、出租屋
你却在退避——刻意忽略立场和自己的存在
甚至与房东都难以相处
为了维护某棵树的独立性——而退避
为了保护光洁的羽毛——而退避
再重返一座城市,里面的人已经不认识你
又成了陌生人,于是
总是渴望野外:一种包容性,松散、辽阔
却滞留城市的边缘;
生活却渗入幻想;
我也曾想在一座城市安居乐业
似乎,无法得到市政的批准
他们像皇帝请来的士兵
手里握有荣誉证书,和金钥匙。
而原居民,更像标准市民,
每当傍晚,他们便骑上狮子
在路口指挥交通灯,摆出自信的姿势
我只能在别人递来的质疑里盘旋、低飞
接着出现,又将是一座崭新的城市
它是温暖的,刚刚在火星盘地崛起
充满水滴、森林,和射电天线
宽松的精神病标准充满吸引力,
道路标识牌,终让人一目了然
机械臂伸入大雾,不再难以分辨
学会从缝隙中呼吸清新空气,
成为市民准则之一
需要心理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却滞留大海边缘;

却从身上长出刺猬,在雨天、
在思想的气泡独自发呆;
一束火,及其燃烧的物件并行,对望
期望向我伸来语言的枝条——
我想知道表达是件了不起的事情
很早很早以前,这便是渴望。
《十万个为什么》、节气、
椰树下的木船……那么真实,甚至
可以嗅到云朵的气息
曾想到达的,课本的每一个插图
也许是一棵崇高的灌木
也许是一颗方形星球,漂浮
茫茫宇宙……在病中,
我试着接受这样的气压,和真空
树根状,如捆扎的电缆
另一头,外省人在举行拨河比赛
一切都那么灰暗,如绑架了雾
——昨夜,多么的拥挤啊;
遗失房号和锁,和古典书籍
让人困顿又失去了根基
难以想象,歌颂祖国与滑稽的帽子相似;
现在,我——仿佛还在晕睡
请伸下天真的吊篮
我还在这里,某处,明亮的树荫。
七年了,向你发去的无线电信号
向着璀璨的恒星孕育区
很多光年之后,终于抵达,终于又看见了你
这是一个酷热的粤西午后
直觉告诉我,我的方向可能偏西了
那是一个崩溃的码头
只有死蛇,和烂船。
我为自己感到可耻,和厌恶
你还住在阳光明媚的城市
你还在乎我,如逃离一场独裁的游戏。
一些夜晚,雨声落下屋顶的仙人掌
听不见穿刺的和声,安静,只有雨
你微笑着,向我
伸来V型枝条——
不可回头,也不可能交叉
向上是多毛孙悟空的脸孔,向下
是浮点构成的男人肖像,典型的地中海分裂症
你怎么突然想起了我?
没有人肯原谅我,如我的生活;
请伸出你的手——请接受部分的肮脏,以及
属于你的肮脏;
七年了,虚构一间石头房子,和相关人物
然后再重拾诗歌,写作
为了维持想象力,和不被别人击倒
来自周围的价值观差异,如险恶的浪,和鲨鱼
并非我的表达怪诞,除非移开隐形叶
向朴素赎罪;
除非重组生活,扮演一只为了生存的蜗牛
可是,我怀念旅途的那些雨天;

除了记忆,我想,我已经到达另一个海
星光灿烂,海浪撕扯月光,排烟窗耸立、
颤抖着喷出酸性黑烟,从黑夜逃逸
夜——吞噬了运动,了无声息
谁知下一刻钟将会发生什么?
死章鱼漂过来扮演救生艇?
海上巡逻队消失了,再重现?
乘客当然不知道,虽然在甲板上玩起躲迷藏
摆弄照相机,对着晕厥的海浪试光圈、对焦
当然不知道,驾驶室的对话机在呼唤
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在回响——最后,
我将回到我的村子,
一个柴油机喧闹的码头
每一天,都在进行一种叫嚷的交易;
夏季,总会有那么多台风——源于太平洋,途经菲律宾、
南海、珊瑚岛、冲击岛……
再在这里登陆——却一点也不深刻,
风暴,已经成为生活的某部分。
至多,只会产生灾难情结,着迷丰富的
雨水:气息、境外颗粒、
水滴、树叶碎片……以及意图,
我都想细致欣赏,又害怕淹没、覆盖
在这里生活,容忍灾后是一种品质;
如果回到我的村子,将会是怎样的景象?
我不敢想象,就像累了找个地方休息么
这些年,所经过的城市肯定有被吃掉的
鱼骨卡在喉咙——吞下去
只可能是感激;
我还可以后退,退到出发点、星云
我还可以渴望无垠的草原,在那里住上一阵子
我还可以渴望墩煌的窟窿,将光线
延伸到那里——目睹——先人的成就,
壁画的线条:柔韧,优美,连绵,
没有尽头——如幻想的激光,百鸟归林。
好了,我已经保卫了幻想。
很多人问我写诗有何用?
是的,有何用呢?!
大于零吧,我想。
或者不断奔跑,才能平息我内心的浮躁。



海螺花

将她失去重量的身体
移出收拾干净、只剩下空寂的厅堂。
躺在稻草铺垫的草席,也就安睡了。
身上盖着红布。像一个死人。
叔叔与亲友低声说话,提起她早上的食欲
鱼和椰子菜、白粥和几句话:也许在呼唤谁的名字。
当看见她我感到安静——仿佛代替自己抵达一个地方,鸟
藏在夜晚的背后轻柔歌唱,让人感到安静。
她喜欢海螺花,一种治疗腹泻的草药
种在瓦缸,和灯芯草旁边,浇上鱼鳞和水
如今,半个夏天即将过去,她没有计较太多。
淡紫色叶子在阳光下摇曳,小花蕾,如撒下的米。
今年以来,她身体的房间陆续发生离奇谋杀案
让她活在恐惧中,感觉某天将被谋杀,并盗走海螺花。
她相信,只是开了个玩笑。
1954年,她养了一只猪,却被老虎咬死
她的祖母也是被老虎咬死
她对老虎充满敬畏。
如今,无论如何都不需要恐惧了。
每个人都朝她跪拜,像在弥补曾经忽视她的存在
每个人都向她索取运气,她突然有了神的能力
其实她并不介意,挺慷慨的。
陆续来了一些人,又离开。
只留下安静。


老家伙

老家伙,一点也不老,
秃顶、是个商人。
我曾跟随他在湖南,干着
一种叫香料的生意,
也许你联想起草本精华。
对,没错。至少是被代替了,
他再是一个化学调剂师。
“其实,香味——
是一种错觉。”他经常这样说,
任何香型都可以使用化学单体合成,
这是有点欺骗的行当。
然后,就嘿嘿地笑起来;
最近一次见面,他正往蒸馏锅倒水。
“那年在湖南,还记得吗?
你刚下火车,在饭店吃饭。
我叫你泡那个女服务员,
无论如何,当晚要跟她上床,
其实想测试你的沟通能力,
小子,你竟然成功了。”
所以,“我才没有炒掉你……”
这老家伙,有时挺狠的。
那一晚,我跟那个女孩在湘江边
说了整夜的笑话,她的名字
却跟某种香料相似,我想。


柴油机

柴油机在黄昏的海堤伤神、沮丧,
猛烈的北风在钢铁的身体留下划痕——看起来易碎、
灰黑黑一团老头子般却没了脑袋,冷却水箱被拆走了。
老无所依的柴油机,将头颅缩回身体
等着重新灌入燃料和鱼汤,而前面却是漫长的冬夜
这些天还真冷!真不幸,从阴湿的机舱吊起、
从牢房获得短暂的放风时间,却没了自信,
将自己弄成一堆消极的铁。
显然,它坏了,汽缸烧毁了。
爆炸的阴影弥漫在瘦长、十二月天空阴霾的海岸线。
一阵阵柴油味渗入痛苦的盐粒,它彻底病了
等着它的,是四分五裂和一地磨损的器官。


码头


当想起要去码头一趟,且毫不犹豫,
一个接近知识,和宇宙边缘的地方。
那里有船、和游向南极的鲸鱼。
从外国来的外国人,他们的肤色
无时不刻在证实,另一块大陆长出的巨型杉木。
那里——总有吸引我的引力,可能是一个窗子;
不怎么有名的码头,远洋货轮是不会停泊的,
况且,加上小镇的冷冻厂也未必能装得下
他们闪亮的铜质螺旋桨。我见过的,
型号小得多的,在修船厂、在船底的
椎尾骨突出的金属小风车,
可惜不是安装在我的身上,而羡慕;
出航的船那么自信,甚至
带上勇敢的岛屿以及岛上的傻子出发——
我喜欢听隆隆的引擎声,并判断它们的能耐。
有的皮带松弛了,或者汽缸磨损得厉害
却骗不了我。虚弱的声响,那是害怕在海上抛锚。
但相比水手的经验,我只是从对岸来的看客。
再说,忙碌的靠岸补给,碎冰机长长的输送带
将沸腾、虚脱的冰块往深井般的船舱倾倒。
另一边,从冷库吊起在冰川期遇难的鱼群
跟冰、雪、雾、死亡、海底泥一起凝结
成为白色固体。很多胃口
在等着它们进入喉咙,又有谁留意
更小的船只,如同叶子在海上行走?


冬夜

黑夜来临之前半岛藏匿到地平线。
留下眼前线状,模糊的灯火。
海水涨起,蓝色的拖鞋漂浮起来
撞向椅脚,上面的烟盒、易拉罐
受到微小波及,发生几下间断的抖动犹如
周围的寒冷在抖动。海水是咸的,
弥漫着远洋鱼腥和椰子汁。
涨向米缸、井、鸡窝以及更高的门槛
……比整个十二月还要神经质,不留下
任何缝隙。看,水
正在进入夜晚的毛孔——是笔尖、
也可以是独裁者的秘密文件,
冒着难以消化的气泡,袭击夜空的臭氧层。
白痴飞蛾,窜入房间盘旋
它就要死了,撞上墙壁突出的沙粒
再掉下地板,挣扎着——死神在引诱它,
递来一个起死回生的苹果,
它没有服从,博贺港也不会服从的。


葡萄架

一定是受了伤害,或无路可行。
叶子摇曳,秋风
吹过一阵又一阵,干枯、缺乏水分。
镜中的他的脸孔,也不过如此……
我会在葡萄架下,蹲下去
就是许久,这迟早该死的月令,将渐渐
变寒冷,而我害怕寒冷。
周围的事物被冷空气俘虏了
而我更像是逃兵,与成熟的葡萄、
那个夏天没有任何关联
易容被忽视的显得孤独,和多余。
并不像一棵脆弱的葡萄。
想想,那些受到诅咒的命运
如植物被动物摆弄,而我
并非你欣赏的那个脸孔
只能久久的蹲在那里——两者的
摆设,延伸的影子和藤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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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2-13


一片森林

总让人想起一些岛屿。
形象一些,就是有人群居住的面孔,
是的,这只是个比喻。
假如造成对宗教、佛的意淫,
可能会加重强迫于你的内疚,因此,
我更乐于无意义的赞歌。
他当然不懂诗歌,只在乎渔讯
在白象礁抱着收获的石斑鱼,乐呵呵。
我曾进入一片辽阔的森林,踩着枯叶、苔藓
发出空洞声响,深处的光线掠过灰尘
从枝叶探出头脑,关乎一个早年的阴影。
我尝试过,并不能从一只手表得到安慰
虽然那是他对我的承诺,但也都落空了
因此,与岛屿、更微小的鱼钩无关。
以一片森林给他命名,这仅仅是
南风从海上吹起的月令、成熟松果,
以及涛声从天空往下掉——这种平凡
——从来就没有停顿过。
当爬上一棵树,紧抱雷电袭击的树瘤
一群蚂蚁从手背爬过,它们的巢
是否雕刻了壁画?如何逃出夜晚密集的雾?
有时,我也会心生侥幸
企图打落芒果树上的七星瓢虫
要么天空矮了一截,要么手臂长得不够长
是的,我们又错过了一次交谈。
直到端午节,喝了菠萝啤的我,脸上发热
阳光充沛得让人惊讶,然后
像一群小象在森林寻找空地:有水源、
有草甸、有长颈鹿的游乐场
但他永远都不会担任乐手,面对艺术总会迷惘
只会关心潮水,一天退潮两次。有时,
却也会推迟——并不能阻挠调皮、易怒、
稚气、纤细的孔雀鱼游入雨天。
家族唯一的葡萄树,也没那么容易获得
蜘蛛以及丝的延伸;
在误以为狂欢的午夜,在睡梦中跳舞
或者,又一次莫名其妙的起床
睁着暴涨的眼球走出门口,被他一把抓住
我成为一头可怜的小兽,而今
我也不是万兽之王。
可能,还会带些脆弱。


星际飞行

近来,失窃事件成了所有话题的开场白。
“到底是谁拿走了钥匙?”
“除非是鬼魂所为,要不
就是接近时光隧道的入口了,
否则,肯定是她了……”
她成了最大的嫌疑。
她又来到左舷窗,遥望
渐渐远去的T恒星 ,一个巨大的恒星。
这一天,她的十八岁生日。
每到这一天,她都戴上墨镜盯着T恒星一整天
相比七岁时,T恒星暗淡许多。
所以有些伤感,加上别人的猜测
更伤感,自从哥哥在七月的太空漫步节走失
至今下落不明,当时——她哭了,
当警报响起,大家惊慌的返回气压缓冲舱
才发现哥哥失踪——
三个月过去了。泪水从她的泪腺溢出,
一滴滴……漂浮在眼前,
关于失窃事件,良心协会对她进行了调查
甚至使用一次合法的迫供,强行脱下她的重力鞋
让其失重、漂浮三个小时,不了了之。
作为精神赔偿,安慰协会赠送一盘仙人掌
她称之为哥哥仙人掌——能吸附灵魂的宠物。
没有人愿意跟她说话,她也不想说话,
哪怕对着仙人掌。心理协会找她谈心,
义务治疗过几次,第五次
却需要付五个心灵钻币,她婉转拒绝。
自去年起,飞船借助行星得到加速,
T星的光源加快远去——光照减少,植物减产,
意味着福利的减少,她要储蓄足够的心灵钻币
参加繁殖节。将有一天,T恒星——
将变成星星,在她一百零七岁?
这是一艘想象的飞船,当她还是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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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9-05


海上葬礼

梦想着波罗的海的琥珀项链。
在我的指甲下是青肿的草莓,
生死攸关的食物积蓄
在骨盆的瓦罐中越来越少。
——希尼《沼泽女皇》

通常,在海上漂流的女尸
我们都认为是妓女
除了认识的,或是故意跳海的例外
但是,愚蠢的女人是不会喜欢这种方式的
而是选择在田野喝农药、上吊
海上寒冷,只有怀有勇气和理想的人
才会殉海,虽然也不算得壮烈
却也说明一个人的志向
——通常,她们属于失踪者。
死在大海里是幸运的
至少不会腐臭,只会溶化,和下沉
也会腌上一段时间,因为盐
再讨论其他的寓意是没有意义的
死了就没有任何尊严了
而大海,却没有限制自由
可以在整个冬天,横着身体沿海岸线旅行
可以驶向灯塔、孤岛
只有这样,才让人怀着虚荣死去。
我见过一个在海中漂流的女尸
一直都认为她生前是妓女,并深信不疑
半岛的男性过多且缺乏女人,这是事实
特别从台湾来的水手,干那个非常了得
他们长期泡在南海
特别季风来临,上不了岸
常常碰见水手对着天空手淫
也许与环境有关,小镇的同性恋者也不少
我也碰见过,他坦诚而直接
伸出右手的中指,对着左手的“O”
问我想不想搞?!
这是我深爱博贺港的原因之一
总是让我充满灵感。
最后,我给他建议,应该找个妓女试试。
因此,妓女与这里的生活密不可分。
她们的身影在海上漂流也不足为奇了
更会成为码头的一道风景
所说的水手,是那种干捕捞的水手
壮实、粗犷……俨然一块蛋白质晶体
在我看来,他们充满粗暴精神
时刻表现性与干捕捞的关系
如果码头没了妓女,他们会显得虚空
感觉阉割了一半性格
因此,这种生意一直不错
但小镇是没有红灯区的
红灯区在海上、海滩、驾驶室、救生艇、
雪柜、机舱、柴油管……
甚至防风林带,偶尔也会发现女尸
但我不感兴趣,因为死亡地点肮脏、丑陋
更可能不是妓女,这是没有可比性的
——海水,具有不可代替的宽容。


沉默

我不敢正视,因为我认识他。
他躺着的姿势独特,一只手是敞开的
另一只却紧握拳头,还来不及
释放最后一口力气。
法医举起手术刀从他的喉咙切下去,干脆利落
裂开的裂缝——幽深,黑暗
这是提供线索的最后机会了,这时,他可以
从深喉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可以坐起来,穿好衣服回家
可是他没有,而是选择难以置信的沉默。


现场

在老屋大厅,光线从白炽灯坠落如淡黄的细雨
刚学走路的我,向着一个模糊人影走去
旁边没有东西可扶,地板是灰色的泥土
已踩踏得殷实,结成平坦且可以快速吸收水的硬块
风从指间穿过,空气是没有重量的
椅子、餐桌、墙上的肖像纷纷离我远去
唯一可靠的是引力——来自地面,将我支撑
似乎没有跌倒,有些摇晃,轻盈
步向前面,一米、两米……
我得到了一种未曾的体会,直到现在
仍找不到准确的形容词,甚至比喻
却不知道那个影子是谁,应该不会住得太远
为什么是模糊的?我不明白,
可能的线索——那些渲染严重的
粗线条,也那么迟钝,且黑
像湿透的照片,有时,干脆是一片炭迹
假如秩序就在其中,也不知道如何找入手
后来,看了梵高的作品《吃土豆的人》
看见一双双拿着土豆的手,结实、夸张
但仍然阻挠不了饥饿在他们的身上蔓延
这似曾相识的画面,他们头顶上的那盏灯
——与光线有关,但又不完全有关。


星光收集器

整个夏天,避风塘狂长的红树林像入侵的
行军,大沟口东片已经沦为它的殖民地
喜欢在夜下海堤骑自行车的阿富,掉下水闸后
不止一次向我说起这次车祸
我当然相信,受伤的手臂没有捆上绷带
似乎故意裸露伤口,说服别人才不费口舌
我们对他的遭遇不感兴趣
弟弟倒想知道发生在哪个夜晚?
整个夏天,他都在观望星光
并记录月亮从初一到十五的亮度
证实爷爷的种种预测:比如,今天的风有多大
甚至在白天,就能预知晚上是否可以看到星星
后来,弟弟不以为然,他说他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但没有说出来,只说到时候就会知道
于是,这一段时间变得神秘起来
有时,他会长时间打磨一块玻璃瓶底
结果十分糟糕,当然会磨得模糊不清
才喃喃地说,不磨好过磨!
或在地上画一些线条、形状
再用木棒连接起来——只有他才看得懂的图纸
几天后,发现他明显受到了挫折
终于,他愿意分享这个想法了
他说要制造一个星光收集器,邀我一起合作
完成后可以将俩人的名字刻在上面
然后描述起这个机器:“肯定要使用很多镜子
你知道,镜子将星光反射到一个容器
比如瓦罐、纸盒……当然,我们可以设计
自己想要的储存器,也可以像笔筒的样子,
有个水龙头般的开关,需要时
就释放——哦,我还不太清楚,让我想象一下
如果多束星光集合在一起,会是怎样?
要不,现在就做个试验?!”
说完他跑进屋里,当然是赤着脚
我们都喜欢赤着脚,跑起来干脆利落
得承认,我被他的计划吸引了
当他端着他的工具箱,还有那片糟糕的镜片
返回时,像一只夜行的猴子来到面前
我得收起羡慕的表情
我曾取笑他,特别是那套闪亮的螺丝刀
那是他跟妈妈到镇上赶集买的
代价是呆在商店不肯离开,哭了很久
妈妈才痛心买下,商店的老板当然不明白
一个孩子要整套螺丝刀干什么呢?
而现在,我才算有些了解他
他却管不了那么多,开始忙碌起来
举起镜片对着遥远的星星——对角度,
摆支架,上螺丝,微笑着从盒子拿出螺丝刀
那么投入,似乎
就要捕捉到闪烁、善变的星光
这让我妒忌,他的快乐像家禽的瘟疫
我抱起双手,准备看他出丑
或某个环节出现无法解决的问题,我才出手
才能挽回我的面子
他不知道我可耻的想法,只管用心安装和调试
他问我可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喜欢星星?
我当然不知道原因,他也不知道我自己
一个人偷偷在海边烧烤五须虾
他继续说:“你看星光——那么微弱
得睁大大眼睛,还要在晴天才能看见
太阳光充足、明亮多了
但我不喜欢,嗯……记得吗?
去年,他们吵架,妈妈去了外婆家
想妈妈就盯着夜空,一遍
又一遍——才发现星光好温暖
但是,我更想知道——为什么它们那么遥远?!”


北方

用不着暗示,冬天由来已久
足够的云和雾围绕你身体内部
像雪一样稠密,而你十分熟悉路径
但在室内,有时不免为缺乏生动的行走
而叹气——天气仍未好转,
被困,一场接着一场,这是雪、雨
这是恐怕就要沦陷的城市,需要一副治疗支架
可我不是医生,也不是医生的朋友
可我仍在亚热带,无法感知另一个人的炎症
当你说,希望只是一块缺钙的盘骨跳板
我会联想到跳水运动员,以及她的蓝色眼镜
还有水、小波浪装入输液瓶
甚至雪,还未融化又落下多一尺
——这世界的厚度,突出我的所有预料
和不能预料的,甚至
还未读到《雪》,那时,我的父亲还健在
直至冬天,又是冬天——直至你吞下的药水
正在发生作用,围剿剩下的敌人
包括顽固的脆弱、寒冷、泥土、诗歌评论家
唯独没有坏天气,无法商量
没有余地的持续压榨这个冬天——
我会想起你提起没有雪的时光。
-------    
2012-12-22


半岛书店

并没有专程,或非要如此
既然到达半岛的心脏,在码头
各种番号的渔船咆哮着,引擎喷出黑色的火星
还远着呢——我仍然可以听到低沉的节奏
从封面、从喜悦的内心反射开来。
记不得上一次何时光顾
铁皮屋子,四周塞满书本
杂志、报纸和漫画,中年老板
盯着电视画面的时事新闻,他甚至
没有看上我一眼,依然那么自我
“还是同一个老板吗?我小时候来过这个书店。”
“哦,有事吗?”
他望了我一眼,并不引起特别注意
我似乎非要买上一本书什么的,为了
纪念今天突发性的记忆;
陆续来了一些客人,要索取“六合彩”资料
一个老头子,甚至从晚报上抄取参考数字
或专注某个插图。
他们来去匆匆,一时间
突然成为某个地下组织的联络处
有些神秘、又光明正大的讨论输赢。
书店空间本来就狭小
便退出外面,往三角花园望去——幻想着
可能会看见一间电影院,但已经被海风吹走
好了,我不会再进入这间书店
唯一留下的印象,竟然是哈代的《苔丝》
一本四分五裂的硬皮书
封面,很旧很旧。


生活

窗外响起摩托的引擎声,匆匆驶过。
我还躺在床上,谁又悄悄降临
并对我说一些安慰的话,语调柔和如一首歌。
很多个这样的早晨,微微凉意
酷热在昨夜散去——总在某地,房子外面
又下起了雨。
幸好,这是携带微弱静电的房子
蓝色电子围绕楼梯旋转——雨水,像败坏的糖果
落下晶莹的玻璃天窗,她便回来了,
穿着借来的雨衣。楼梯
传来脚步声向着一个深渊,由远而近
向着我醒来的耳朵,由近而远——
我们住在并不孤立的石头房子。
向日葵——从碧绿的草地伸向天空,
几头奶牛在雨里啃吃甘露。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
她终于回来,手里拿着两罐牛奶和蔬菜
所需要的食物,和空气。


批判性

我们没有多余的水塘。
五四运动形成的,不可枯竭的荒地小溪
注入其中一个:现代性的源泉。
再多的雨水,也不可能分布到每一座森林
只能化为冰雹、雪,和雾
可能给梅兰竹菊四君子带来灾难
也可能是一场酸雨,腐蚀金属和作家协会
就算偶遇另一场,看似纯洁的雨
草木得到甘霖,鸟得到露
雨水——从太平洋而来,途经沿海的港湾
摇曳的松林,也会挫败完美主义者
如微风,轻柔地从左边吹过并非作出了判断
那么,下雪的村庄该如何保持品质?
一头驴子的喉舌安于现状,服从生活;
水,在隐形的经络坏掉的坏掉,少有返回者
最后,我们还可以压榨丰富的橙
接受中医治疗,从而维护一种制度
控制水的流量,塑造任何形状的冰雹
那是——落下挡风玻璃的颗粒儿
弹跳着刚刚接受了使命,又在路边消融
我看见,氲氤上升的水分子
组成古典小纵队,悄悄袭击了天空
一些云朵代表盟友,一些云朵
才是混蛋;雾,继续在地表繁殖
集体,停不下扩张,很多蓄水池
拥挤到博贺港等待候审。
早晨,如果日出从地图升起
将显得多余,水一样的多余,可怜
没有细长的井可组成容器,到处都是
蠕动的水滴。水滴居住了细菌公民;
而水塘,长出韧性的芦苇
明天必定是一场持久的谈判
引来围观者,包括水边的鹤,和
内脏干旱的骆驼;和教授,他们精通人类在
省与省之间的迁移,以及该避开什么;
和诗人,在野外密谋语言的暴动
从来都不会缺乏首领,卖羊头挂狗肉的勾当
其后果,将降临兽类发情期;
和无辜的飞机,被说成是风筝
这个夏季,这些小误会时有发生
但仍然阻挡不了水的发生
我的武器还在服刑,囚号刻在杯底
每一天——离我最近的,是供不应求的视听
再是澄澈的水。


夏夜

博贺港,还在
晕睡。整个夏天,一直在晕睡。
直到避风的船驶入它的双腿,光滑如镜
黑暗的秘密码头,而海上灯火散漫——
引擎声咆哮着——就要到达高潮,蛙声、水声、
星光坠落声……是谁在侵犯你?
如果现在失去了雾;
如果风暴就跟在后面;
这是逃脱的机会,独裁者却埋伏在红树林。
整个夏天,白天,黑夜,潮水相交替换
岸边的沙子,鹅卵石越来越圆滑——
而我手里的时光,从每个傍晚
进入黑夜,那么顺畅
沿着古老的海岸线。


旧时光

一切都是旧的,水、声响
我的房间——弥漫着霉的味道,
叶子填充的枕头,干燥、轻柔
睡下去,沙沙作响。
声音也是旧的。
月光,从窗子、砖块缝隙射入
白色影子在地上流淌——还是那首歌,
歌唱者从高原流浪到平原……
再到收音机,他的音乐那么苍凉
简直想,摧毁这里的时光。
我想逃跑却闭上眼睛,老鼠在墙角行走,
代替我——在黑暗里绕开暴露的光和鞋子,
水,在窗外流淌。
那是从大海伸过来的手指。
布满皱纹的波浪向未来的信箱
发去一封信,谁是收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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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瑚集


1
如遗弃的火箭筒。锈蚀,在32号仓库,还有贝多芬的腹稿
看到没有?物质雕塑的音符:《珊瑚海小调》。至少,
三个少女组成随从队,却没有散落花瓣。明白了吗?
即使是贪污官员或蜡烛他们之没有关联,我想
在我足够清醒的时候却没有酒,那干么要制造诗的张力?

2
是真的。三十二条腿在封闭的高速路,警笛由远而近
穿过我家第七根栏杆。干杯吧2012!为了世界末日预言
或太阳黑子的活跃数据,统统超出你生活的想象。
说到生活,这生活,食物,洋葱,筷子之类——
面前却是无数只爬山虎?灰色,失眠,悬浮的星系?

3
其实无关音乐。这只是我的摆设,罐,长颈瓶,
再联想到鲜花。向外沿蔓延的唱针,无序,散漫
没有人告诉你,总在某处:沙子和仙人掌……
并非意识流,请别对抗。说说关于时间的速率吧。

4
我想知道这个杀手到底是谁?历史没有提起他,
甚至看不清他的面孔。镜头——总是对着他的背影、
后脑勺、准星、半伸入口袋的手套、皮鞋、呼出的热气、
雪花、树枝、玻璃窗、墙壁,糟糕透了。还是在黑夜,
甚至头发的颜色也无法分辨;他终于抖动了一下,
将雪花抖落。从口袋拿出一个帽子,拍拍头发再戴上。

5
诗人的丰富想象力,烹饪的素材、调料,
不过是本地文字和死海鲑鱼。但是人们酷爱幻想!
如某一边举起意淫之手,另一边便臆想呻吟。
不管老酒或自酿葡萄酒,嘿,说着他们称为高雅的语调
“嘿,这鸟窝,我们给扛回家。再用红色相间的布条
装饰,这幻觉——只有我们才知道的真相。”

6
嫩芽在细雨里冒出头尖,毛茸茸,小不点个子突破冰花
只须向前进两步,用拇指压紧腹部等待自尊接近透亮,
村子终于迎来了黎明。而你的口哨吹得正响,
只要上升的炊烟保持姿势,逃离重力不至于崩塌
风,才可能找到新的方向。

7
谁愿意在这个时候吹响号角?越过楚河汉界
(我讨厌这远古的典故)那么我又在抵触什么?
园丁对昆虫的教育和传授花粉?这种职业越界的行为
既不高尚也不会卑鄙,可是,他偏偏喜欢这么干着
直到被中立的大门识破。乱窜的思考系上韧性的井绳。

8
告诉我,你要延伸到哪里?一片无鸟的天空、
或是黑暗之门?所指向的方向濒临关闭。
除非感到困顿,这里已经没了你的户口。除非,
从来都是流浪汉。没有人指使你,你是自由的;
可是,如果非要这样活着不过是一种方式的展现,
雨点在跌落——你穿过了怎样的旷野?

9
风没有停下来,鸡窝树却倒了过来——吹破的巢,
但是缺乏鸟儿。大多飞禽都吸引到放鸡岛,那里
有内陆来的游客,还有足够多的照相机、木屋、
冬眠的船在等着他们调戏。因此,我的周围
长满蓝色的霉,在夜晚发出可怕的邀请,
可是,仍然没有雨水。

10
很少到海边散步。甚至钓鱼,也是挽起裤筒
然后才抛出鱼钩——前面,可能是一个啤酒瓶,
冒着气泡咕噜咕噜的往下沉;也可能是游荡的黑痣鱼,
因贪恋松果被潜入水底的枯枝绊倒,这里多的是马尾松
一棵棵、一排排、一片片,难以漏掉半点视野;

11
我会想起某个人。他对着天空说要离开这里,与其
被树绑架,不如踢着石头走路;跌倒的危险,
也许已经驶入江口,正盯紧一只受孕的河豚。
其实,不能逃避的是寒冷,我害怕寒冷,还害怕
漫长、突然从地平线窜出来的炊烟,狂乱,早逝,
更不受思想的管束。

12
睁开夜的眼睛,一只粉红小猪,从房间往大厅逃窜,
就要找到它藏匿的世界,一截短尾巴、幻视。
洞穴摆有凳子,还有小衣柜……我见过这怪诞,
但也能接受,没有丝毫恐惧。后半夜,却失眠
梦见志同道合的作家兄弟在艰难边缘挣扎,更不幸的是,
被一个狂热的女读者误会,要求被爱、当钟点女佣,
或在黑夜窥视他的位置:一张千百万人寻找,最后
却放弃的票根,上面印刷的地址,
及时,引导我进入这个早春。

13
他们放倒——屋后那片苦楝树林,遍地待挖的树桩、
高傲的树就死了。我骑着树干,对着月亮摇起脚腿。
他们在月光下忙碌,拉着夸张弓锯分割润湿的年轮,
将影子投到地上就更加夸张,如巨人在巨人的森林
盗窃木材。夜晚,就在低沉、缓慢的锯声中流逝
刚开拓的空地,沙子洁白、松软、崭新,
将建成一座教学楼。我曾在里面上课,钻窗子
再废弃,现在成了幼儿园的活动室,总能听到
牙牙学语的读书声。而夜晚,却空无一人,
偶有晚归的鸟从窗外飞过,飞向月光下灰暗的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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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6楼  发表于: 2014-08-31   主页:
篱笆集(2013年)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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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幻集
切斯拉夫·米沃什
喜爱
雨笼
相信
归途
气球
薄荷
游泳池

幻象
猜谜语
爱情
训鹿记
读郑念的小说
日晷史
下雨天
致天文爱好者
一月二十六日
抽屉
在天上腾飞的人
游向放鸡岛
夜间探访
口罩
连头角

一个早晨
土壤
圆或球
基本原理
开往平原的火车
在夜晚收听短波广播
途中暴雨
恶魔的蓝光
大理石
论生存
篱笆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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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幻集


1
——没有储蓄足够的纸币,甚至土地
连同爱情也散失在荒野。
更不曾讨论出生地,它被某个影子覆盖了。
一个正在崛起的时代,光芒所到之处
连得意的蝈蝈也应严肃退避。
如果论以智慧,笨拙的小动物也能作出反射
可这是脱离神的林中小路,假如
还能感知理性的存在,或多或少之疼痛。

2
准备写诗,随手翻开一本书
脑海却闪现某种指引:一些让我所思索的,绕过
狂长的水芋叶子,哦,七月将近又长了一岁。
你戴着蝴蝶面具、塑料钢盔帽,端着来福枪
从楼梯下来,发出卡通枪声“哒哒……”
可曾想到这个世界的纷争?
武器,就在你的小手掌
握紧,或幻变成一朵童趣。
此时,有人在海上游弋为了靠近一个小岛
却被深深的遗忘了,在众多重复过的小故事里
主角都那么乐观,因此,我也差不到哪里去
无论如何,我得停下写作,逗你玩一会。
那我到底饰演谁?当海港对面的灯火渐渐亮起来
一个废弃的船厂重新开张建造铁船
发出“哐哐”敲击声,伴着南风传过来——
是的,我也曾看见木船驶入这个椭圆的港湾
直至在医疗室,医生拿着手电筒观察你红肿的喉咙
并非是你说得太多了,而是这个世界的无常和病毒
在掠夺领地——于是,你终于叫痛了;
我只能看着你稚气的脸庞,默默感激生活。

3
又是七月,狂长的植被一次次越过大地
绿色聚积成膨涨的帆——
缓慢的驶出海港。

夜晚,栖息避风塘的渔船灯一闪一灭
听见自己的心跳,竟有些慌乱又仿佛受宠若惊
一定是想起那些远去的时光,并围绕着我
好让在回忆中感悟,比如幸福将抵达哪边海岸?
我不知道。

这个月来听着沉默的音符:古典乐,雨声
一本书和音乐家之间的故事都让我感动
原来可以随性伤感并不会因此感到难堪
而来自别人的挪喻也就算了。
如果值得羡慕的,不再是为了生存所需要的一切
才让自己在早晨——眺望——眼底下的博贺港
在水气之中隐去半边。

而葡萄叶子在五月越过竹架子,伸出毛茸茸嫩芽
一种孤芳自赏的手语势?还是对世界
勇敢的刺探?
地上——瓦罐子装的海螺花繁盛簇拥
呵,永恒的紫红色!
在这多雨的月令,满天星长满泥泞小路
蜜蜂飞着飞着……便隐入了花丛。

4
那时,光线在林子里摇曳不定
从弹弓一次次脱落石子,一些充满棱角的石子
我怀着神秘主义在追逐一只失散之鸟
更像是一场游戏,只在规则中满足自我
没有胜利者,也没有失败者;

那时,每当经过空洞的抽水房——厚厚的青苔
长满屋檐,从里面逃逸的鸟如黑影掠过
警惕、惊慌,可我
总是想象里面住了个年老、慈祥、善良的流浪汉
可没吓着我,所记得的脸孔大多如此;

那时,天空飘过朵朵白云,光影粼粼
从海水捞出五须虾,虾壳沾上的水珠晶莹闪烁
我一个人在海边烧烤。
灰烬在日光下吹散、消融,见不得半点色彩
周围的狗尾草将我掩埋,见不得半个影儿
这下可感到殷实——很多时候,我喜欢这种感觉
要么重新再来一次,我也会选择在某个午后
来一次孤独的野餐。

5
我讨厌这个封闭且被动的空间——乘坐电梯
难免会遭受下降,直到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个早晨,阳光透过玻璃墙
四周慢慢往上升,从天台经过一扇扇隐秘之门
我想起当面对镜子里忧郁的我,此时
仍旧是水平的世界——印象派描绘的云朵,色彩
代表某些雄辩,更像是飞翔鸟叼着一块肉往下坠
现代感的天空,简约、清爽
我是如此满足,没了一些忧愁,直至感到孤独
瑟缩一角,光着膀子极似一只竖立的粉蛾
哦,我必须站起来,站到铁索旁边
那只颤抖的马达,当它饥饿时比我的身体
还摇晃得厉害。

6
午后,他独自在拆祖母的厨房
一个不必要再存在的空屋子,除了厨具
还搬出粗大缆绳——我见过另一头肯定系上铁锚
木椅把子、捕蛇用的笼子弥漫木材腐烂的气味
这一切都将不再存在了,连同影子一起消失、
轰然倒塌,只剩下一盘海螺花。
旁边的花生地也荒废了,自从母亲迷上六合彩
再养了些鸭子,食物残渣和杂草
正在吞噬这个曾经蕴藏温暖的园子。
矮小石榴树也长高了,毛毛虫在嚼食叶子
我不敢靠近,它那羽绒般的毛刺发出了警告
表明并非那么好招惹——难道是时间伤害了我?
台风的季节即将离去,所留下的雨水
经过海上的岛屿再来到这里,如今又要离去。

7
也谈论上帝,一个生活在脑袋的影子
作为一种假设而存在,有时我也愿为它而生
当面临黑暗、进入茂密的树林
星光从叶子缝隙泄漏,穿过落叶、时代
脑浆被装进玻璃瓶,竟是为了得到发酵的菌块。
在标准的尺规上,我只好在菌块上行走。

8
当月光让夜晚变得迷离,我就害怕流逝
以及流动的事物、动词,这暗示将要发生某些变化
于是,“一样的月光”在夜晚看来并非如此。
诗人喜欢在夜晚写作,为了与自我对话、
在沉思之湖垂钓鹅卵石——可能是一只在墙壁上
翻跟头的壁虎,也可能是一出悲剧:
贾宝玉,小说人物、理想主义者
我惊讶这个虚设的形象看待女人如欣赏艺术品
当他在某个夜晚对着月光写诗——糟糕老头子
曹雪芹的某个替身——如幻象交换
一样的月光落下窗外如雪,一片白茫茫。
因此,夜晚让人着迷。

9
妇人在向我推销:“这是本地咖啡豆,可香呢。”
暗红的豆粒让我留意起周围火辣的阳光、
黝黑皮肤,以及地摊上堆放如山的热带香蕉
我已经在岛上游荡好些日子
台风刮过不久——随处可见倒下的树,有人在砍伐
这是登岛之后所看见的风灾风景之一。
拥挤的小市场,再也不能钻进多一个人
我想买一点豆类,“你是大陆人吧?”
她司空见惯的语气让我连连点头
却不自在起来,第一次听见别人将岛屿的阶级性
从地理上如此区分,很不是滋味
是的,但也会让我产生一些虚荣感和憧憬
当身在异地(或流浪汉),如果自己的家乡
从别人的口中得到辨认——不仅仅是一种客套,
更能从辽阔和芜杂之中反射身处的位置
正是这种原理,驱使我老是向往一些地方。
并在异地得到一种满足。

10
有时,你会感到气馁,在林子中踌躇不前
叹气、让鸟儿从树枝上坠落
仍然不能改变文字在日常生活的无能为力
想象力是一种可怕的树,往往长在遥远的地方
我并不知道那里是否常有野兽出没
并在属于它们的节日等待人类出现,然而不止于
这些天无常的雨天,我想在尽可能的写实之中
得到抚慰和一些发芽的马铃薯,不然我还能怎样
穿着花格子长裤在街上起舞?
要知道,沿海人并不怎么擅长表演和晒花枪
只能将一个黄昏的所有时刻区分清楚
就可以在入夜之后得到一首语言的催眠曲。

11
瞿秋白手中的笔——从监狱吐出晨露,
如我手中的微型水母,或树卵在扩散
我没有船,没有足够的风将桅杆吹涨
一个喜欢唱歌的邻居告诉我如何避开毒素
和赤潮的精确日期,这一切开始临近了
我知道,如果以捕捞对一片水域进行拷问
脱光衣服关进低温房间,一盏灯从出版社照射过来
才发现没有足够的理由对多余的人进行辩护
或无需辩护,在瑞金你重新认识了自己。
那是一个无法产生液汁的地方。
因此,需要一个巨大的泥罐作为抵押
因此,需要一个能手的工匠,以及他的斧头
劈开你头脑多余的骨头和多余的浆果。

12
酒后的客厅变得狭小,一盘菊花占据不少空间
出逃的玩具也明白,这个夜晚将要发生一些事情
婴儿哭声、门窗撞击声,随着流星的摩擦力得到加速
而加速——这些内在运动如蟑螂悄悄爬上倒挂的地图
可他像个忧郁的孩子,坐在沙发上继续在缩小
酒精让人沮丧,他并不了解这些
他的肝遭遇咒骂他的肾也累坏了,有时抽泣
有时说些疯话——关于生活,和卑微的自由
直到将自己变成草原之王,跟一只狮子没有区别
迷离的猎物陆续浮现家具、墙壁——
好吧,兄弟的独奏音乐剧,算我就是那个观众。

13
当天气变凉,自然会产生一些特别的情绪
不知道为何会这样?
耳边的鸟声、晨起的邻居吵杂声嗡嗡响
让人如此满足,以至停不下感激这个世界
某天这种感觉肯定会消失或被“当局者”掩盖
那么,现在的我就是不折不扣的旁观者?

14
“终于看见了海。”这话说得朴实,如她的小辫子
没有任何饰物,除了那根又薄又细的蓝色橡皮筋
所蕴含的张力也在夜晚的枝条渐渐松弛
远处的渔火却在妒忌一个人。
我喜欢听她说自己的故事,关于生活什么的
有着相当的主见不至于被半隐的贝类绊倒。
但是说得太多了,无非是在填补我生活的空缺
——离开这块水域太久了,无论什么都觉得新鲜
其实是真的欣赏你,让我看见朴素和矜贵。
其实我一直生活在海水里,并试着靠近一只木筏。

15
倒立的孔雀在水面走着走着,直至失踪、
直至一个罪名的成立,我仍然不能从海底收回鱼饵
——无非是为了戏弄一些贪玩的贝类,
但潜伏的礁石聪明、长期伪装成圣贤
谁来撬开他们内心黑暗的牡蛎?
外省人带来手艺,在码头为渔民铸造铁锚
用极少的重量就能稳住漂泊,我喜欢这种道德之外
不缺乏美感的技巧,铁的碰撞与火花之间
所产生的审美一直在影响着我,而围绕半岛的鸟雀
可没这么幸运——在意识倾斜的夜晚坠落——迷惘
我仍然生活在这里——海湾,或一个微小的天体。


切斯拉夫·米沃什

当一枚松果的裂痕分布于脸孔,当忧伤的笛卡尔大街的人
又唱起挽歌,那一条沟壑才是通往波兰的心脏?
勇敢的山隆起桥梁、纪念碑,被世纪的豹子咬住,
果断、凶猛,接近碧绿的眼睛
将欧洲挡住,一个世界的夜晚正在迫近,庄严的窗户吱吱作响
一个见证人的证词正在消退——分娩的杜鹃——见过黎明。

喜爱

她在园子里散步。一会儿在木薯旁,一会儿
又在开满紫色小花的苦楝树下,凝望一束束、
沾上雾露的蓓蕾,很长一段时间
一天都将要过去,她只需要重复蝴蝶的舞步
向左,向右,在仙人掌多刺的根部向上
拖着长长的裙带再是服帖在地的蜥蜴,又向上
她是如此充满惊喜,渴望成为花神,又渴望
在节日献上劳动,她甘愿如此,如此喜爱大自然。
她又在园子里散步。一会儿托着上升的海,一会儿
又抱起从侏儒国漂来的人,跟他们讨论豆子、
猜谜语,并带领他们进入神秘主义之门。

雨笼

雨水发出吵吵声乐,一种醇正的背景音
环绕在夜长的叶子、屋檐、泥土,以及我对此的依赖
这是粤西的雨笼——轻、薄,袅袅向上。
有时我喜欢呆在这里,特别当望向外面的世界
没一个人影,除了雨除了朦胧水气
谁也不会将自己的浅薄献上公共场所,除非遭遇水灾
除非生活在自认为的天真底下,否则将受到公众的惩罚
谁也不会装作愚蠢,再伪装成泅水的蜗牛。
无论如何,我无法挪动哪怕一汤勺的乌云。
此时,如此充满安全感,诈死的蚂蚁也应复活
离我最近的是博贺港脚趾上的水塘,储蓄了鱼
更远的——船,月亮,我看不见。
一个国家正在庆祝国庆,又为它的版图挂上一道彩虹
而我却在词语的属性的变化之中获得一种自信。
了不得吧,又不能代替我——从雨的烟嘴逃逸。


相信

终于摆脱了命题以及海洋的盘旋气流,但别期望
这就是闻到了自由味道?不大可能。
一个活着的人能够自证只能靠呼吸声了,以及爱
提起爱——却不能形象的表达,有时,往篮子里放下
从芒果树摘下的果子——也会有被虫蛀的洞,但这是意外
是的,我会告诉母亲这是意外,她也就相信了。
有时我是如此刻意,非要将石头排列成接近弯曲
任何差错都不行,或自认为的为自己布下一个命运的陷阱。
但是今天早上突然觉得未完成的事情那么多,以至
我的口袋都满了,再也不能多塞进一粒豆子。
感觉是如此轻松,像是坐上码头的渡轮回家。


归途

在岛住上一段时间之后,后来他们都想回家
于是,试着建造一只小船,用不着太大
只要能容下两个人,以及野生菠萝。
找来前人留下的一把锯,三尺四寸,弓形
然而,却生锈了。“就算再好的……遇上坏天气
也会变坏。”这是刻在石板上的句子
前人的墓地在旁边,没了墓碑。
他拿起锯在石头上试着来回拉几下,竟也能
让光滑的表面脱落,一些银灰、闪光的粉末
他称之为腐朽的寄生物。的确如此。
当他们进入唯一的森林,一片稀疏的松林,
最深处也会让人迷路,地上的骸骨
证明了这些未知的欲望。
他们选择了一棵笔直、粗壮的,然后站到树下
比划着,打量着如何运用这一棵不幸的树。
当他的计划完善了,也就让他站到对面
两人扛起锯——发出低沉的“沙沙”声——
他们再提起文学、哲学、宗教、科学,甚至更多
都朝着理性赞美,当然,爱情和所向往的
也该赞美。就这样聊着,他们如此欣赏对方
连语气也相近,连推动锯子的节奏也如此和蔼。


气球

我放手——你就从地平线升起,最终脱离这个星球
我紧紧握住,不松一口气,你就乖乖的躺在桌面
再装出病来吓我,好让厨房的果蔬跟餐具过不去。
这样的相处一个接着一个,跟黑白影片的女配角
一上场就被换掉,到头来麻木的是那块灰色屏幕。
卷曲在沙发底下的小狗也发出汪汪声的抗议。
最后当你累了,在走廊里一遍遍的唱着同一首歌
这并不能代替你进入我的房间,我的窗子摆了龙舌兰。
那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竟然成了一个什么也不是的人?
可悲的人,所有可悲的钟表都在滴嗒滴嗒的指向我
在审问一个新的逃犯。而你在怀孕之后变得轻盈多了
但不阻碍你嘲笑我并将线扯掉,再俯视重复的大地。




薄荷

不久前获得的新品种,一株全新的绿薄荷
叶脉明显,香味清淡。
他喜爱薄荷以及了解它的起源,有时
也当成小礼物送给朋友,这让他高兴。

而朋友拿回去之后,大多都摘下叶子
当成烧菜的调味品。他并不埋怨。
有时也当成草药,只要不损害身体
有助抚平愤怒、缓解压力就好。

他是如此深信,如此痴迷在薄荷味之中。
直到从新疆传来不安的消息,一些人死了
“那可是个独特的产地……”多少年来,这个地方
汇集了他的某些向往。爱屋及乌。

哈萨克语称之为加勒布孜,也是蛇的摇篮。
开始,他并不认真对待,每天上班
看守荒废的工厂,里面长满亚热带杂草。
喝酒,旅行离他越来越远。

现在,“我在向自己坦白,
完全过着自己的生活。没有别的期望——
也许,这也是期望的一种。”
直到夏末,田鸡整夜在叫。

打开电视机,一些暴力画面陆续涌现
处于紧张之中的他,棒着刚开出花蕾的薄荷
一边嗅着,一边试着了解这个世界
非要让他成为一个薄荷人、乐观的人不可。


游泳池

这些天,河船驶向风景分离的线条——
要么是海岸线,或弧形的早晨
打磨了的鸟的羽毛在窗口滑行,除了酷热
却不缺乏礼物,端午节将近。
昨天,雨水来了又落下芒果树
孩子在树下仰望——果实,青色的亚热带痱子
长满树干,起飞的蜘蛛以斜视降下
排列成一列臃肿火车,我是长途旅客之一。
从地表冒出来的水,储蓄在泥巴树宽敞的巢
孩子戴上潜水镜潜入夏天以来的蓝,
几个人站在岸边,观看水珠在城市的池塘滚动
充沛、唯一性的容量,含着哨子的家伙
仍然无法阻止溺水的发生。
那是最近的新闻,报纸以小块角落纪念溺水者
自从死亡潜入了水,成为水其中的一种。
而我只看见戏闹的欢乐,他们利用
极为聪明的一面将之掩盖了,不存在任何危险
大可以扮演旱鸭子游过细长的蛇梦
并非为了再次从早上醒来,呼吸空气。




冬天从树林驱赶一群流浪星光。
天空下深蓝的田野,一个深陷的地中海
在耕作中的农民的眉毛展开,他的锄头
迷失了方向只跟野草作对,
是的,没必要存在愤怒的毛毛虫。
再将挖掘当成一种深刻的宿命
予以虚假的同情,却不能平等对待
甚至被糊弄得成为一堆泥浆,引来苍蝇。
谁敢在最清醒的时刻发出声响?
哦,我宁愿沉溺悠长的梦境——
在溺水的水草丛寻找想象力的开关,自娱自乐
鱼儿却发来气泡般的提示
可能会触礁,引起第三国家的恐慌。
我担心这些意外携带了虫的智慧,它们
贪恋温水并脱离了人性,并没有什么不好。
有人将严肃移过一座竖起的山
再在榆树的左边挖了个洞,
屈原自个儿说着说着俚语,后来却沉默了。
从此以后,很多年以后
一种菌的成功入侵而成为标准教科书。
小学生浑然不觉,下垂的乳房也不知道
生存的粮食正在悄悄发生变化。
我的晚餐只可能存在于幻想,
时不时汇聚又散开的弹跳的米饭。
至于——幻想不可能成为管制的某部分,因此
虚构的野外挂起冬眠的舌头
如果能将作品献给现实——
如果可以选择在高速路奔跑,野兽
排成队伍隐退到山洞,就能得到短暂的自由。
这原本就属于你的财产并非几个草果。
重返一座城市,晕船的巴士在指甲上倒行
这怪诞就要在弯曲的天空下搁浅
不止于此,雨水腐蚀的雕像——
那些死去的人、和平鸽,
以及艺术家的情绪伪装成发情的兔子
在广场、博物馆所留下的荷尔蒙气味
当然不是山水墨画,而是一个哑巴的形象。
外省人就是从马戏团漏掉的水滴,滚动着
从电影院到拾荒者的帐篷,一路呼唤“嘟嘟——”
正在获取的体验,无非是汽油和粉尘的粘稠体
形成隐性的空洞,里面架构了动物园,
和一只步入雨天的狸。


幻象
——悼谢默斯•希尼

冬雨落下雷州半岛,我们围绕餐桌
啃食海鲜和点心……氤氲热气从蒸笼升起,窗外
从沼泽地隆起的医院,里面躺着一个半死的人
没有任何理由发出笑声,但凝重的茶壶嘴滴着水
从白泥村回来,甚至来不及脱去高原稀薄的氧衣
便开始了怀念,我喜欢那个地方,它曾经
代替我进入个人诗歌史、地理志以及不太糟糕的视野。
如今,当我看见你——读着英国史中的爱尔兰
如读着爱尔兰中的你——在文字背后游离的幻象
——穿过阴霾,不,怎么可能看见了你呢?
除非我在三十岁之前成为魔术师,即便如此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是的,一点也没有。
我仍然生活在这个缺乏理性的巢。
却不能当成一种近似无理的埋怨,自我的树
生长在粤西沿海一带,通常会发点牢骚什么的
这并不算什么,假如值得让人在夜里痛哭
游荡在大地的森林里不止于瘦骨嶙峋的屈原
可是,这里只有海水和湿漉的码头。
谁能将之演变成具有传统意义的绿洲?
不仅仅是缺乏理性的基石。
这里热衷各种人情,并在痴迷中迷失包括雕像
困在少量维生素的池塘,消防车再紧紧跟随。
我仍可以想象阳光充沛的时候,当你望往门外
山楂树、干草杈、星光……这一切,隐去阴影
留下了完整性,历史作为安慰剂盯紧自由的舌头
你率先站在那一边,至少掌握一种语言——
让自己挺直,无须弯腰。
当我惊讶、来不及在反刍中进行有效的践行
你就死了——哦,夜晚——都柏林之夜
除了鲜花没有物质献给你,现在的我还处于温饱
我的胃口一直吸取生存的教训,难以累积营养。


猜谜语

追赶野葡萄的猫躲在草丛,错过了今年端午节
竖起的耳朵摆在窗外怎么看也不像纸船
但携带的柚子叶悄悄将孩子变成一个贝类并潜入海底
那天我正好呆在图书馆,读着关于海獭的小说
虚构的人物集中了所有权力将烛台唯一的光
狠狠的揍了一顿,吹灭,让其矮了一截
而怀孕的壁虎,竟然从书架找到通往亮光的木盒
到底谁在说谎,还是故意成为一个可怜的人?



爱情

走了之后你又再回来。在宽敞的手掌展开一片花园
月季花在六月开放,我得到一只会唱歌的鸟。
存放的盐跑了味,无须解释就能让草绳从井里淘出幸福
假如真的那么容易获得哪怕停风的盘子里的水迹
从你的眼睛蒸发之后,必须穿一片树林,或更稠密的发鬓
曾经自我又愚昧的蜻蜓在夜晚溺水,我不能从芒果船向你
伸出求援的信号灯,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一个舵。
回来之后你可能又会进行一次远行,我们提起过海
和夜晚漂移的光焰,两者之间摆上桦树劈开的平衡木。


训鹿记

在粤西,我记得只有不断刷新的海浪,
每天从遥远空泛的天空翻滚而来,从出生就在经历
当这种重复面对横行的螃蟹,他们将世界流行的饵
摆在房间,为了吸引游荡的人汇聚到美丽的虹。
没有谁提出诧异,狂长的潮也没有溢出任何的一滴
就这样在疑惑中成长,围绕苦楝树穿过枝桠沉默的手
不能替代静脉扩张已经加入秘密学会的兄弟
前面出现笔直、通往幻想的路径,差点就能成功
可是墙,从风暴眼下垂的洞口
每个平凡的人都可能成为吞噬的残余物,其目的在于
——如果能让软体动物在聚会时哼出那首奇怪的歌。


读郑念的小说

一边读一边庆幸,再感到恐惧
我害怕六年那么漫长,面对昏暗的白炽灯
蜘蛛、假设的英国双面间谍
她如何应付?

哦,她使用手纸糊在监狱的墙壁
为了看起来整洁,舒心
释放后,牙医拨光她坏掉的牙齿
留下一个监视、引诱她的人,当她的学生。
始终都没有自杀的念头,还活得像贵族
活着,比任何事物更值得信任;
如果允许虚幻的存在
那么,它会存在
它会爬满窗子、角落、书本,以及笔和键盘。
我花很长的时间才弄明白自己的位置
既不是因为站在某个地方,也不是说了某些话
人,为何而活?

既不是为了生存而活,也不是为了遵从自然
如果允许短暂、灿烂的秋天
能往冬天再挪动一点:多出一个黄昏、
让人在回忆中得到安抚
母亲的脸孔,再从门缝吸收余下的一寸一寸光阴
海堤的马尾草低下、浅黄,那么
人,为什么要活下去?

为什么渴望伸手摘落运动中的星晨?
而来自亿万光年的光
将跑向哪里?
人群?石堆?水的汇集还是峋嶙白骨?
倘若忽视你的身体,让它在流质的风中露宿
缺乏知识和理性,头脑
在浑浊中沉溺
极端的钉子、铁,看起来如此丑恶。


日晷史

曾依赖一种声音,巡回贝壳飞行的海岸线
阳光普照,波涛反射的明朗在视野闪亮
那是一些人在海上奔跑,不是你,也不是我
当他们接近一片松林或礁石,也就消失了
如果这是一次时间旅行,那么,将是多么短暂!
却冒出一个个游荡的思想气泡……所有空房子,
一起装入摇晃的下午——摇晃几下,如手里的水晶球
当然,这不是魔术,那一定是诸神的宫殿了,
爬山虎奋不顾身只管伸入宗教的窗子,偷窥
当落下松软雪地,也就溶化了。
而时间的线索,也许藏在狗尾草延伸的规尺
丰富的根系、叶,或二氧化碳湮灭的足迹?
狡诈、阴险,整整一天,都跟笔直的火车玩躲猫猫,
又在乘客的入口跑来跑去。好让你感到一阵晕眩——
哦,原本就存在于大地,是创立神话的人创造了它
并赋予善,和恶;
才有了地上流动的影子,黑暗与光明的对峙;
希帕蒂娅①,一个聪明女人,让自己成为一只蝴蝶
蝴蝶不知晓人的世界,单纯、天真,
再让自己成为宗教暴虐的象征。
裁判者通过法律从毒树长出寄生肉瘤,
并宣布:“直接烧死算了,要不就拦住马车
将她拉下来,剥得一丝不挂、
用锋利的蚌壳刮下所有血肉,再砍下手脚。”
罪证是她使用星盘,试图以科学证明光的永恒;
于是,她的骨髓被饥饿、吸食的虫围攻,
那么,光将是永恒吗?
每天,影子在身边流动,一个沙漠在寻找掩体。
我想以一块白色的布来怀念她。
织布工不允许,一个国家也不允许。
那到底什么才是允许的范围之内?
在旷野徒步?
在湖边观看起飞的涟漪?
在铁轨上假装成一只勇敢的草蜢?
远离人群,跟落伍的雁讨论时光倒流?
不可能!掌握权力的机构一旦举起哑铃,
不可能还在乎重量的刻度,而是维护法的尊严;
毫无怨言的大脸猫——钟表,或钟表的制造者
算是失败了,面对人性金属也得溶化。
柔韧的芦苇亦不可能是一面旗帜
翠鸟常常被这种姿势诱惑,并掉进水里。
多年后,有人写了《人体的构造》
人们还不能接受自身的丑陋,更是无法容忍
这是对神的亵渎,教会判处作者死刑。
于是,为了活着而逃跑是光阴永恒的主题
那些在大地流淌的影子:云朵飘着飘着就成了雨、
牛羊跨过草原又经过挂满炊烟的天空、
维萨留斯②却老而不知所终;
他将署名权交给光线使者,结束危险的思考。
也许他还在逃跑,隐藏大地的某个影子。
我常常穿过一块块影子往头脑灌入海水
蜜蜂在忘返的路途哭泣,疑惑所生存的时代?
如果某天看见这些影子,哪怕一个近似的形象
请不要惊动它,让它自由吧——
但总会有人逃跑失败。
塞尔维特③可没这么幸运,逃往日内瓦时被捕
关在寒冷潮湿的地牢,等待神的降临
几个星期后,烧死在火刑柱上。
他只是寻找光线的答案,并拒绝改变自己的观点。
异端,携带的异物也许是一场仪式的特写
他没有糖岩把自己洗涤
让火穿过咽喉,穿过世纪松懈的盲肠。
如果火——能冶炼人的意志,跟燃烧赛跑
最终胜出的将是谁?
光线离开太阳,九分钟后才抵达大地
一切都迟了,罗马鲜花广场充满阴霾
布鲁诺④结束欧洲的逃亡,不仅仅是因为干渴
只想让自己在想象的湖里游弋。
真理让他着迷。
伽利略⑤沉醉望远镜,并发现了奶酪的卫星。
好吧,让我手里的沙子都装进时间漏斗
绷紧的钟与之并驱,在日光下嘀嗒嘀嗒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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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希帕蒂娅(Hypatia,370--415)。出生在埃及。古希腊著名数学家,天文学家,哲学家。人称世界上第一位女数学家。这位聪慧的女性以她的才华和贡献跻身于古代世界最优秀的学者之列。而她的惨死在野蛮的教徒手下。
②维萨留斯(A.Vesalius, 1514-1564)解剖学家,发表了《人体的构造》。教会判他死刑,并通缉追捕。从此他就离开意大利,至老而不知所终。
③塞尔维特(Michael Servetus,1511~1553)西班牙医生,文艺复兴时代的自然科学家,肺循环的发现者。他的书被天主教徒与基督教徒视为异端邪说,宗教裁判所对他进行缉捕并判处火刑。他拒绝放弃自己的观点,于1553年在日内瓦被烧死在火刑柱上。
④布鲁诺(Giordano Bruno,1548-1600),意大利思想家、自然科学家、哲学家和文学家 。他勇敢的捍卫和发展了哥白尼的太阳中心说 ,并把它传遍欧洲,捍卫真理的殉道者。1592年被捕入狱,最后被宗教裁判所判为“异端”烧死在罗马鲜花广场。
⑤伽利略(Galileo Galilei,1564 -1642)生于比萨,物理学家、天文学家、哲学家、发明家,发明温度计和天文望远镜。近代实验物理学的开拓者,被誉为“近代科学之父”。为维护真理,他晚年受到教会迫害,并被终身监禁。



下雨天

也许是一些干瘪的木耳,在客厅的视线旋转
朋友们却认为这是聚餐的好时光,我们有自酿的白酒
连绵不断的雨天又将飞来的欲望挡在屋外
要不怎么生活下去?是时候建立内部秩序了。
来吧,剥开花生壳,让它直接暴露贫困
毫无疑问,彼此间自然会产生隔阂、雾气
而雨水,最终还是汇集在一起,滚入大地垂直的气囊
有个人困在那里,他不顾蚯蚓劝告
继续写下沉溺的诗句,又将雨水吞入再吐出来
可怜的泥泞的仙人掌,雨水正在举报它的锋芒
周围站了几个党员和他们的领导,腰间藏着塑料枪
这不是一个游戏,之所以选择在雨天自我教育
肯定存在不可告人的密语,像木星发出的啸叫。


致天文爱好者

想象着——穿过雾的扩散,和遮掩的树叶
所有云朵都飞往珠穆朗玛峰,为了天堂的召集。
我居住的村子长期霸占一个月亮,却自私得要死。
一些夜晚,常常仰天观望星空,寻找一种宁静
因为海拨低,总是充满浮云和从海面蒸发的水气
难以得到好的效果,这时,想起那些天文爱好者
远赴靠近星光的地点:南极、高原、草原
反正干燥,接近零水分,最好是沙漠,火山口
那到底是什么让他们如此痴迷?
为了一张独特的照片,还是关于生存的焦虑?
弗罗斯特笔下的麦克劳①,他的理想是让每个镇
都拥有一个公共望远镜,一种启蒙或是普及。
我没有更好的设备,只能观看他们拍摄的瞬间
有时,是整个银河被支架吊起在一座山的后面
盘形、伸出的旋臂下垂到岩石顶端拖扫,摩擦着
发出了火花——也就是一些容易被遗忘的
生活细节:如词语间的摄动,和花草的低吟浅唱。
我曾追溯他们的足迹,至少来到一个地点,
微观天文史或中甸的小草原,但没有在那里过夜
星光明亮多了,让玩耍的飞鱼流连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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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罗伯特·弗罗斯特的作品《星星分割器》里的人物。


一月二十六日

阴霾天空下,船儿
扎下地平线
视野——注满灰色海水
——博贺港,又被寒冷包围。


抽屉

翻开木板的另一面,静静躺着的
当然不会是一张照片,或年老的发夹
而是一个成年的小黑洞——如此完美,
既能撕裂时光,又能吞噬伸入的手指
我很少、哪怕迫不得已才打开
里面装有多年前的笔记本,毕业证,
零钱,钥匙,CD,护身符,失踪的哨子
——仿佛是长久以来的所有积蓄,
它们,甘愿禁锢在这个监牢。


在天上腾飞的人

星期四,几个女人在门口谈论
关于家常、蔬菜,以及港口那艘神秘的商船
每当说到秘密或男人,声调必然低至E调
伸长脖子尽可能贴近对方的耳膜
而兴奋,像一根伸入头脑的金属探针
发出吱吱声响,直至她说:“当时,
像在天上腾飞——”一个普通的比喻而已,
与她的媚态,夸张的牛子裤没有关联
但是她,在这个星期四使用了
至少我在这里生活将近三十年,第一次
听到如此美妙、简洁的修辞。
这与幻想的产物,物少稀为贵有关
还有空间感,餐厅、卧室、厨房、电视机
一切都显得那么狭窄,往往从外面回来
再挤入这有限的门牌,我不知道
如何开拓多一个窗子?
而她们,走家窜户,收获那么多秘密
那么投入;那么忘我;那么让人以为
就是在天上腾飞的那些人,在嚼食乏味;



游向放鸡岛

无所事事的航行,只要带上足够的淡水、
预留船舷给海鸟——海市蜃楼浮现的村落、
屈原或者成吉思汗,虽然携带粮食和兵器
也只是掠影而过,返回海岸哺育的鲸鱼
喷射着十二月的恶浪白沫,混浊且冰冷;
一面悲观人的镜子,也会有风和日丽
也会打收音机,收听主播没完没了的唠叨;
这一切都是因为无常的梦想,将拥有它的人
变成一事无成的败类,他们常常以这种方式
教导我,包括海上起伏的桅杆
然而,得到的却是一种近乎光滑的愚蠢
我仍然在自己的村子走来——走去;
这里仍然没有图书馆,没有沾上
哪怕一点点华丽,包括那些从外面回来
又再出去的人,始终生活在一种漫长的虚幻
首先,他们没有任何武器,包括啄食方式;
因此,始终是一面悲观的镜子,
因此,必须航向另一边,孤岛也行;
当失真的引擎,从船体透出黑烟
吞噬海水和天空飞翔的航天器
疯了的诗人在啃食一块霉,或干脆自杀
这个时代只会越来越伟大,至于黑暗的事物
从来朝着地下生长,并在另一边、
在我顽固的头脑徘徊,帮助我
穿过手指头一个个短小的旋涡,我也在海上
——继续航行,没理由不能抵达。



夜间探访

经打听,他住在烂船
只有船才能承载松散的头脑
想一想,也合乎逻辑
至少我没有感到意外
去探访他,还得带上一些食物
食物对他来说,除了身体
就是剩下的全部了,如饥饿的牙齿
一年春节,我特别骑自行车
往海堤转一圈,希望能碰见他
可是,还是那些船儿
泊在瓷碗般的避风塘,我能肯定的
他当然还活着,但没了踪影
很多时候,他就像一个幽灵
在我写作时,总想跟我对话
但他并不赞同这种方式,
还是希望我住在陆地,而浮在
水上的船,才是他的最终归宿;
这是一艘搁浅的烂船,在漆黑的夜
斜向一边,瘦骨嶙峋
当他看见我,立即咧开嘴巴笑呵呵
“你不会忘记我的,
我就说过你不会忘记我,那一年
在你家虾塘——”
然后,跟上一次那样称赞我的眉毛
他认为粗大的眉毛可以驱赶邪恶
习惯他的审美观,也就接受了他
但是我感到羞耻,这次探访,
除了想见他,打破他快要死去的谣言
纯属出于自私,期望见到他
是为了服从我内心的一些召唤
一个被精神病折磨多年的男人
当他年轻时我还是个孩子
现在面对面,我尽量掩饰时间流逝的
恐惧,说起外省的印象
“你去过北京吗?”他兴趣勃勃,
始终保持对外面世界的向往,
这让我难过,并不是因为没去过北京
我没必要去那个地方
而是,这是他的病征之一
当他渴望四处游荡,受到某种声音的指引
却对别人说只是出去散心
他又提起那次两百公里之外的见闻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宽阔的河流啊
于是,就下车了。”
“河边停泊很多抽沙水泥船
他们在玩纸牌,铲沙,
一个女人跟她的父亲在干活,
我凑过去帮忙,后来
他们都叫我留下来。”
叙述过于简练,以至
很快就说完,然后露出回忆的微笑
再叮嘱我,下次出差一定要带上他
他想外出游荡,而且越远越好
“我的头才不会那么痛!”
“无论过去多少年的事物,
都像发生在昨天,像放电影
一幕落下又一幕上演,你也会这样?”
他双手捧着头,希望得到我的理解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我以多年前的口吻说,
他半信半疑,“真的,是真的
你应该相信我,我不会说假话。”
说完入去遗弃的驾驶室
他的背影交替幻视——
从左脑浮现一片片鱼鳞,缓缓落下
一个抖擞的行星。



口罩

出于预防,细菌、以及舌头的管制
都关乎口罩里三层、五层棉纱布
涂上消毒液,不至于将伸出枝头的鸟
拧掉脖子——“谁敢说出一个字,
谁就自认为是个失踪的人。①”
一个古老而年轻的国度,没必要定义它的年龄
它的法律充满人情味,意味松懈,和腐败
令人不解的是,这是人的创造
并遵守,一个集体的意志。
读小学的我第一次看见口罩,套在医生的脸孔
代表一种隔离,来自不知名城镇的他们
将黄色液体注入我的身体,从此
拥有了第一层保护罩。
无非是病了,别人的冷漠、落井下石
站在人多的那边,才拥有安全感和道德制高点
1600年,被宗教活活烧死在广场的
天文学家布鲁诺,只是捍卫了日心说
人造的神还是神造的人,并创造了处死他的权力
——哦,人人都为了生存
如果谁说为了精神而活,而忽视物质的喂养
必遭到群起而攻之,方式是
代表他们的脆弱和理想,既要得到猎物
又要做到无后顾之忧。
纵容苦难,时间久了必定成为奴隶。
虽然,这个国家允许一定尺度的言论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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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选自米沃什《使命》。


连头角

第一次来到,伸出海岸线的舌头
突起的山:味蕾,或饱满的良性肿瘤
生长草、树木,和海岛
这是这里的好望角——
往这里眺望好些年,再从老远的地方而来
经过水闸、已经开学的学校
约三十公里左右,
为了钓鱼,和海的味道;
虽然生活在海边,因地貌的关系
总能找到奇特的地点,并不会因此而厌恶;
沿着山下公路逛游,山上烟雾缭绕
那并非天堂,并非宫殿圆顶,而是雷达天线
这是防御人与人之间的野心和攻击
可是,我只渴望豹的出没;
更多时候,我不知道,从哪里滚过来的海浪
当它抵达这里——也就意味着尽头。




那一年,在外省第一次看见了雪
前面白茫茫,仿佛到达生命的某个预定地点
惊喜,感动,幸福感随之滋生
这是为什么?我不知道
我的表情平静,甚至冷漠
其它乘客同样不为所动
就这样,车窗外下着雪,雨刷吱吱作响
我知道,所搭乘的绝对不是开往
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列车,但是雪那么洁白
灰沉沉天空下,仿佛看见一条条烟囱耸立在视野
喷着浓烟,闪现又消失
从此,那些人消失了好些年
我联想到权力,粗暴,屠杀,那为什么又是雪?
1960年底,一个上海女人来到夹边沟
探望劳动改造的丈夫,等待她的
却是一堆被狼啃剩的尸骨
然后坐在窑洞出口哭了,外面正下着雪。



一个早晨

哦,歌唱的鱼又再返回。
我为此高兴,早起的我和早起的博贺港
我们相视,不仅仅是为了欣赏
也为了不可重复的生命,以及它的骄傲
——水的流畅、澄清。
是的,我错过笔直的运河,更不适合旅行
拥有过的时光都将成为负债
但还未算是开始,那何时才开始?
等待,等待——稀薄的水母都将老去
不想为谁或惋惜他①的青春,我没有敌人和手枪
也没有几十页纸稿,只有诗
这是一种瘾,比如娇艳的罂粟花
雌性,女人,感性以及数学公式
其实我也会懊悔,只是不想将这个早晨搅拌
我的照片都留下二十七岁俱乐部
但又极其幸运,最糟糕的,不过是天真渐渐
演变成在别人看来是一种贬义
属于隐私,独自享受的时光都差不多
孤独,孤立,被疯人院限制
对着窗外的麦田、常青藤、一道矮围墙
他②拼命作画、冥想,对抗色彩
所幸,始终没有崩溃,我的耳朵还在
牙齿还能啃食弹性的空气,常常
将另一个人的命运倒影在自己的命运
一种暗示,或惯性,物体从黑暗落下光明处
阳光充满惰性,感觉疲倦仍然没有发现手枪
他③先进入一片森林,游荡,像忧郁的孩子
告别最后的宁静,经过河流辫子般的曲线
生起一堆篝火,他会回忆起阿伯丁的原木
和桥下的涂鸦:诗句,或有关人的符号
树枝、羊、船、唱片……我也曾经拥有这些
包括这个早晨,年轻的歌唱的鱼绕过岛屿
也许,我并没有错过什么?
但有时候又同感而发——那些阳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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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埃瓦里斯特·伽罗华(1811-1832),数学家。
②文森特·梵·高(1853-1890),画家。
③科特·柯本(1967-1994),涅槃乐队的灵魂人物。



土壤

雨水——哭泣的,快乐的,润湿的,
以及唱歌的屈原,注入新疆、泥罐
或第七个省份的湖泊,得到湿润,和生长要素
夜晚,穿过325国道,路灯、星光互相纠缠
我要赶赴一场水灾——酸性、碱性,
一个中和的国家在等我,因缺钙,我极像失恋
并非缺乏伟大,为什么湖边的草如此荒芜?
没有足够的浆糊,散落的枝桠扎入地下
干燥、粗糙、同志、权贵、共产党
口渴、渴望、木偶、阶级,再给你个陕西苹果
通常缺乏化肥!理想主义者燃烧的骨头之磷
又通常缺乏水!脱水者收获了失眠
却丢弃了树,和硬币。
夜晚,能从书本得到什么?
除了蛇,还是另一条蛇
组成的蛇群,它们在寻找水塘
经过硅、矽,和沙子描述的亚洲版块。



圆或球

并非刻意区分正如东西、南北
始终属于一个整体,海洋,山峦,哪怕小岛
完整性、爱,视野的分割——
如出一辙,如缺乏慷慨,和羞耻
因此,左手蔑视右手
因此,本地人对外省人产生好奇
无法为滚动的石头、圆的曲面感兴趣
始终生活在幽闭的荒原,或房间
请歌颂窗外的月光吧——平均主义的
启蒙之球——满目疮痍,陨石坑、挖苦
雅玛人专心研究的预言
水滴、水立方,透视镜的传说
最后,却消失在自己埋下的圈套
我不能舍弃优秀的携带知识的头脑
即使他生活在半人马星座
可以通过无线电、光的传播
可是,民族主义者无处不在——分割经纬学
将眼球一分为二;
当帆船渐渐消失波浪——哥伦布深知,
地球是圆的,如他手中的橙。


基本原理

这么说,你属于写实咯,比如船?
是的,我写实。
也写飘过天空的云、森林、水以及圈养的蚊虫、
各种主义、走火的枪。
得看我的心情,假如一出门就遇到人
哦,却喜欢这样思考:行走的人与我之间,
是否可以形成一幕镜子?
读古典作品也如此。
怎么说,你也不会以为这是时间的折射。
我没有任何天分,却喜欢基本逻辑。
例如吃饭、上厕所,爱上一个人。


开往平原的火车

沿着湘江下游,我的火车
不时发出咣咣之响,铁轨埋伏了石头和肋骨
就算现在,一个夜晚或午后
我也能朝着声音,抚摸博贺港在1996年①
丢失的船舷,哪怕上面生长了海藻
这是小概率事件,却埋伏了死亡
一些人物与之有关,关于诗
屈原之像——源头,以来经过一些美好的黄昏
纸、火药、指南针,印刷术
以及古典哲学,我总感到不详的预兆
我的火车晕厥、刚进入一个早晨
很多时候,老提醒别人我住在海边
与内陆的山、树、土地有着本质的区别
却不能代替生活之镜
因为我们的遭遇差不多,政策
有着不可抵抗的命令,所以,基本上
前面一个坡,是缓缓降下的信号小站
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人,一种体制?
流浪汉进入车厢卖唱,旋律来自民族之琴
以往,只能从第三介质体会,但不包括水
那么动听,且动容
我的耳膜被这种音乐唤醒,潜意识
却是特殊职业、甘愿的乞讨
至于乐观的,不止于彼此的观赏
所丢弃的理性和逻辑,似乎又关于诗
语言、修辞,和幻象
始终活在自嘲的世界,阿Q②和以风车为敌
因此,我害怕在无形的风蚀中磨损了角质
窗外的树如此苍翠、粗壮
又害怕这是麻木的生长
我见过四肢发达的人扛着枪
侏儒国的人也选出他们的首领
却不能预料,美国成立印地安人保护区
为了水的汇集和宽容
这只是一个生意学徒的差旅,醒来却感到新鲜
不再是西方的火车在慈禧③看来
丑陋无比,且破坏风水
哦,窗外飞过白鹤、江中的船
速度让这一切都在远离,便成了历史
好让我在虚幻的憧憬中感受,来自
跨省的喜悦——从早晨醒来,仿佛过了一百年
更多的时间在提醒——现在时态,理性!
而我,并非沉醉于此
每一段感情都值得怀念,每一次革命
都值得牺牲,关键是,不要被独裁的教科书
清洗你的杯子和头脑,往往
却愿意如此,否则,左边的江水翻滚
即使去上班的路上也会遇险
有时,阴谋论是真实存在的
每当杯子在震动,或广播响起温柔女声
提示刷牙、洗漱,早餐车吱吱作响
向你推来一堆食品,却少了毛泽东的肖像
但他的书法无处不在——“为人民服务”
我却对自由充满彻底的憎恨
车轮足够笨重且荒谬,对大地施压、碾过去
咋了,又不是一个清丽的早晨吗?



在夜晚收听短波广播

调频器切割空气的刀片将太平洋
挡在太平洋之外,我仍然可以收听
来自其他国家的声音,甚至悠长的时区
包涵他们身上的生活气息,岛国、
另一块大陆、另一种土壤生长的树木
一个按钮,向上——可能是澳大利亚
也可能是邻国水塘的气泡,在夜晚
在童年的耳朵冒出——外星人的拉锯声
不仅仅是一种乐趣,更是乐趣的发现
向下——不可能是日本,在东方
还有朝鲜半岛,半个世纪以来
以两种生活方式并存,出逃和饥饿
成了岛内的旅行方式,甚至
电波有时受到某种干扰,产生多个镜像
重复执政党的滑稽之谈——我们
却需要这样的菌类医治野心,和感冒
听不懂的语言,只能感受他们的语气、降水量
有时,却从船上发来鱼的鳞片
除此之外,我更喜欢——瓷片般的频率
受到微小抖动,如被不同政见的组织劫持
发出的啸叫——充满变幻的、敏感的疼痛。
哦,原来这个世界多么缺乏水。



途中暴雨
——致约瑟夫·布罗茨基

就要下雨了,我想再靠近一点
前面不远就是38号公路,还要经过一段海堤
可是,来不及了,雨点打在脸上——
正当六月的雷暴,倒后镜
收集了休渔期以来所堆积的乌云,鬼脸狰狞
只能退到路边废弃的竹屋,正漏着雨水
又漏着狂风和雷鸣,不时伸下的闪电
与松林发生交媾,一种近似阶级性的强暴
却那么快乐,连雨水都受到鼓舞
在泥土上弹跳着——今天,这该死的粗心,
不是的,其实我先预料了雨,再决定出发
我想在这个月份穿越雨中的博贺半岛,
谁也阻挠不了,诺连斯卡亚①的天空也不过如此
幸运的是,他并没有被驯服
也不打算跟上一个囚徒共享视野
于是,在墙高度的三分之一
又在词语抵达的地方开了个窗,那窥视了什么?
我不知道,视线只有水气和松涛发出的吼叫
看不见地上泥泞的松果,只知道被困了
越来沉郁的天空——难道又想进入黑夜?
我又是如此渴望这短暂的孤独,路的两头
始终没有走来一个雨人,甚至我的摩托车
就要在水中溶化,突然间想起诗人
以及半岛柔韧的声带处——温暖的灯塔。
---------------------
①1964年,布罗茨基因社会寄生虫罪所流放到的村庄。


恶魔的蓝光

夜幕降临时分,我们从遗弃的堡垒
往洗浴场过去——涛声在耳边,犹如交响乐
很久很久没有如此细心欣赏,一边散步
一边感受海风从脸颊吹过,湿气、腥味弥漫
突然,一个女孩尖叫起来,她指着浪尖
惊慌地叫嚷:你们看,那是恶魔的蓝光!
只见,一排排波涛就要推向岸边,翻滚的白沫
掀起乳房向我们发出邀请——浪尖闪烁的蓝光
我们目不转睛,发出惊叹
在黑夜看来,就是一种透明的诱惑。


大理石
——致张志新

我有很多面镜子,始终没有哪一面
比石头更能反映事实,生活在这里的人
一个群体被密集的符号所代替
盗火者,在她的四十六岁
让子弹在头脑爆破——完成一种美丽,
丰富的纹理继续在指甲延伸,黑暗、窒息
腐败的气味从河底逃逸
可这不是悲剧,这只是生活
唯有硬度,和水;
我讨厌讨论真理,以及它的荒谬
同样讨厌美,被砌以词汇和虚幻的空气
很多时候,我只信任大理石。


论生存
——致麦坎德斯①

我害怕寒冷,所以生活在西南海岸线
人们常常骑上摩托车从半岛
穿过醇香的芒果树、龙眼,荔枝
啄食平淡空气,不忘向海水倾诉押韵的方言
我知道,如果眺望——不亚于荒诞的风景画册,
也曾想当个流浪人,为了摆脱一个热带风暴
你却无所畏惧,我不过是从外面回来许久的海底蠕虫
自恋、自困,钻进泥沙寻找乐子
好让软弱部分、葡萄嫩芽在雨中舔尝孤独
是的,我感到了孤独。
特别穿越弯曲的乡道,靠近乌托邦遗址
那里生长了树、鸟,以及哲人
我该回家还是继续停留野外?
这里始终没有神秘巴士②,所有车辆
都归属国家管辖,包括我的舌头
每天早上醒来都要套上过滤布
然后再向你问好,也许是我丰富的分泌物
——多余的思考?在平坦的旋涡里呼叫?
最后,一只熊从你的面前走过,以至
无法引起它的注意。
于是,你远离人群的计划失败了
不过是从思想的触角长出一个绯红水痘。
---------
①理想主义者,徒步者。全名Christopher Johnson McCandless,在富足家庭长大,成绩优异,运动菁英。1992年进入阿拉斯加荒野地带试图过一段隐居生活,四个月后,一群猎人却发现他腐烂的尸体。
②克里斯托弗死在一辆遗弃野外的巴士。




篱笆集


1
夕阳下,一条篱笆留下我的梦。
牵牛花爬上竹子、多刺的藤条,米兰小花伸向天空
懒惰小狗趴在矮墙下舔舔爪子——
现在,人们将篱笆拆除了,留下瓷砖拼凑的梦;
留下一条条光滑尾巴。


2
自从认得他,他就没有年轻过
总是那么苍老;那么多子孙
围绕在他膝盖周围。
我是保持了自己的性格,对谁都不怎么亲近
可是火,在冬天显得少之又少,我们围着火堆取暖
燃烧在夏天挖好的竹根,弥漫阵阵清香,温馨。
他能讲故事,并在讲故事时
露出难以自持的愉悦。
他能制作爆米花、花生糖以及烤蕃薯
比如花生糖,他会先叫我们去掉外壳
然后筛选饱满、标致的
作为明年耕种的种子。
剩下的再放到铁锅里烤,用小木棒轻轻搅拌
这时,我着迷的是——当糖在锅里慢慢溶化,沸腾,
稠密胶质体冒出气泡,就像一粒粒
新生的琥珀,冒着热气和甜的味道
我在闻着,陶醉其中。
当然,当嚼食时又香又脆并落入我们的胃
只要火堆持续到夜晚,随着火苗
在黑暗中熄灭聚会才散去,再看见
他进入房间关上门一个冬天也该落幕了,
但并不完整。


3
面对一个事物,因某种障碍不能彼此交流
周围的石头却不会是阳光下蔓延的蒿草
这些突出土地的硬度,难以证明——窗外,
意淫的天空充满水滴,和蓝色云朵;

我还生活在低矮村庄,呼吸从海上吹来的海风
有时,却递来一场风暴
游走的三叉鱼——有时,又是那个老头子,
扛着粗糙、悠长的桅杆准备出海;

我已经厌倦从一块陆地驶向另一块陆地
再也不想呆在这个狭小、蝙蝠巢般的房间;
虽然寒冷,窗子却是另一番景象:
窗帘将黑夜挡在外面,狂叫的狗声响亮;

鲍勃迪伦从来没有如此失去理性,沙哑的怪腔
仿佛受到某种侮辱,他将莎士比亚写入歌里
让其看管一只遗弃邮箱,然后至之不理
然后,他又唱起“I Want You……”


4
唐朝不应全是印象之中的唐朝,或是年老的松柏
应该是现实的、智慧的,同时又是愚昧的。
这样说来公平多了,特别相对我们现在的审美
缺乏一种矫正制度,好让矫正先入为主的牙齿。

如果片面看待历史、看待某种手艺的发展史
肯定会丢失某部分——每天从口腔流失的钙质
肯定不能从单一的早餐得到补充。
但,这并非否定。

我写诗,很大原因是从古典诗词得到启蒙
当他们在研究所摆弄古董器皿,我觉得无聊。
但,这并非否定。一些人
总会找自己喜欢的工作。

一个贵族、诗人横行的时代,诗艺
与他们的谋生方式有着密不可分的粘合度
连春联也是衍生物,渗透力——渗透日常生活
包括春宫图,也是古典的。

一旦提起唐朝,就在某种程度上
与诗发生了关系,我是不赞同的。
因为,当提起这个时代
你想到的又会是什么呢?

娱乐能让人快乐,生活更需要如此。
虽然与艺术充满矛盾,却不形成对立
就像斑马被当成半个动物看待,但
不保障冬天的干草。

一直以来,人们从切开的石头得到玉、
从海底打捞玛瑙,装饰宗教和肉体,再编写了审美史
而今天——我们从这些价值观得到怎样的启示?
为了美的追求?还是得到鸦片式的满足。

还好,潇湘馆这间房子能满足部分人的好奇心
首先它是不存在的,后来人们以书中的描写
包括一些物品的细节,临摹再建造、展出
所以,它又是存在的。

而它的主人也是存在的,我总相信
总有人在饰演书本的各种角色。
那么,幻想也是存在的。如果可能的话,
从巫师丢弃的纸牌就可以进入这间房子——

为了近距离欣赏林黛玉,以及大观园所发生的一切
你将会沉溺而死。但我也喜欢为他们谱写的音乐
得归功于音乐家,如何诠释一座闹鬼的林园
确实有些为难?!

然而,吸引我们的
却是古典美的魅力、民族性
以及延续的线条,再是泉眼里
——滴着水的麻绳。


5
一首诗,一首自传性长诗。
却被当成政治宣言,连下垂的杨柳也困惑。
哦,立场——可怕的立场,更不应该。
人为的集团没什么可说的,包括人性和行走的虫。
而他到底是错了吗?这不是我所感兴趣的。
我只知道,在去刑场的路上一个月以前
他说了这些话,包括理想、零食,以及文学
然而这些不过是依附在一个人的皮肤,细胞死皮
或以某种形态过活,唯有
与生命的对话才需要勇气:鼻子,眼睛,纸笔,
蒲公英,春暖秋凉——唯有这些,更琐碎的一些
——当阳光又穿透厚厚的墙,为树的影子
折合一朵向日葵……可触摸的、哪怕
从嗅觉长出讨厌的荆棘。
我在代替他、为他想念这些——读着读着就会颤抖,
有人在我的背后试图扑灭丝丝悲凉。
因此,我只读到这里
因此,走过一双抚慰灵魂的手掌。


6
将罂粟壳放入煮汤,就能得到可口
且可以忘记历史的味道,怪可惜的
秘方不外传——收藏者是一个食店的老板。
如果功效遭到反驳,他就将这个秘密说成可有可无。
回头,也许他会向你坦白这是他祖父的发明。
却不能触犯现在的法律,那喝入的就是药水了
我在想着,那到底可以治疗怎样的疾病?!
自从英国人带来鸦片战争,在那之后,战败之后
皇室公开自白书——请别过于憎恨他们,当然
也乐意接受社会的教育。说到底,一扇紧闭之门
终于被撬开之后,自己人打自己人之后——
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摧毁的了。
只留下人性、祖传的权利作为生活的来源。


7
我怎么见过苹果树?一株株车前草弯曲之前。
又高又瘦的女孩在珠海港提起过,她的想念
返乡的回忆伴着淡淡的春节味,可是那里缺乏水。
还是缺乏水。对水的缺乏心有余悸。
她家的驴子会唱歌,在空无一物的夜晚尤其如此。
她有多个表姐妹,玩耍时喜欢瞄准对方的乳房
盯紧——起伏的停不下生长的山,阻止不了的
非常关键的是外面伸入来的风,吹了很多年。
她喜欢黄土地上孤独的树,又放飞年老的犁
母亲骂女儿是混球,混球。她总是咯咯的笑。
她是打字员。对小说却毫无兴趣。
两者之间应该需要一些有机物吧,而建筑图纸
预算书,合同,货币符号更适合她眯着的眼睛
而她未必就明白这是什么回事,只要不断重复手指
看起来就像一台偏执的打字机,只想得到结果。


8
在镇圩,不可能跟某个人交谈,你所知道的
对方大概也就知道,所以,这个地方
因缺乏交流而显得闭塞。
作为交换,活鱼更受欢迎——小孩子喜欢晶莹的鱼眼
那是一片渐渐收缩的视野,自从摆上天平称
欣赏的人来了一大截,又一大截。
所以,我并不期望在此遇上知己。
我们的说话方式变得谨慎、无趣,向利益提出请求
之后,之后的餐桌让人失去美食的欲望。
当农作物演变成纯粹的观赏性,不再是货币的种子
不再是饥饿的粮票,还能讨论什么呢?
我沉默。而他们也正在疏远我,多么的公平!


9
在神的大地,总有某种力量支配着手中的舵。
确实如此,关于水煮青蛙的故事
有两种结果,一为慢性自杀;二为猛然觉醒
让我们讨论前者,在这个秋天进入冬天之前。
去过很多省份,很多地方的个性遭到毁灭性打击
只保留气候和土地味儿,足够让人叹息。
到底是什么如此神秘又操纵这一切?
口味,粮食,以及我们的狗受到善待
甚至嗅觉被改掉,笔直的蜡烛也瘫痪一堆。
是的,有时也会为自己的言行感到懊悔
那是有人替代我们作了决定,并奖赏银质的徽章。


10
将头发弄成卷发并染上欧洲人的颜色,至少
拥有一个双语诗人,无不在说明彼此的差距在缩小
归根到底,就是自卑的蝴蝶家族崇拜黑蝙蝠。
一种倾斜——我们就收获一种教育,连怀疑
也用不着产生。足够简约又合乎流行。
亚洲半岛另一边,一块亢奋的地图就要进入高潮
哦,应该到此为止,更不应埋怨生活和天气
让人在平淡之中度过余生吧,别将幸福强加于人
到此为止,应该到此为止——并非拒绝幻想——
而是我们的耳窝太小,拥挤,再也装不下伟大。


11
煤气灯透过波纹和水草,玻璃珠在水中
静静躺着如散失的姐妹会聚在一起
微风,琉璃,腊月里闪烁着快乐的时光。
抓冬蟹的夜如此唐突,我们潜入水中就能相见
如获得一堆堆宝藏,色彩斑斓。



12
窗前,微风,碎片般的鸟叫声忽远忽近
粤西的午后保持了它应有的品质,却潜伏了浮躁。
观澜山人又跟闪亮的牡蛎赛跑,为了不想成为下一个
可怜的尾巴,他们在跟自己赌气。

而水闸泄漏仅有的秋雨,足以抚慰暴露天空的鱼
和各种各样的梦。可是,全部都会消逝
所留下的碎片:面孔,树影,爬行的背影
爬行的捕鱼人弯着身子,双手插入泥滩

——他们撬开尖锐的石头,狠狠敲打。
这一切,似乎在训练一种逻辑。但又不合乎逻辑。
而我们之间一直在对峙。
而保卫小镇的卫士却是独立的林带,坚实,绵延。

一个夜晚,我站在这里仰望天上的星星
如此寂静,沉默——天体的结构持续抗争膨胀。
直到涨起夜里最后一次海潮,我还是站在这里
——这里——海岸线这里。


13
她说喜欢有内涵的人。那内涵是什么?
显然,又是在乱扯。
结果跟一个搞房地产的骗子到西安,住了一个星期
再坐飞机回来,沮丧地说又看走了眼。
一个夏季她都在寻找一个具有内涵的人。
结果什么都没寻着。那内涵到底是什么?!
我想,这只是一种臆想,只存在她的脑壳里。


14
一个又圆又扁,又变得腹胀的泥缸从地上飞起
足够的勇气和引力受到挫败之后,安静的
呆在那里——这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还得装着水。
当我将它倒过来,水从它的身体快速流失,所剩下的时间
仍然处于流动,这也是我所知道的。
我只想看看它的底部,承受那么多水会不会凹陷?
当我拿起锄头敲打隆起的赤道?不,那是泥匠的手腕
长出手艺的肉瘤,再是软绵绵的岁月在流淌——
有时,我害怕看见它,并非远古让人感到窒息。
而是这个时代痛恨它的存在。


15
喜欢奇数多于偶数只因缺陷之美
相称性未必能达成一致,所以不存在完美。
否则,它只能存在于我们的设想
所以,既喜欢又符合我的审美怪癖,或审美的信仰
其中必带有泛宗教的成份。
这是一种迷信。
这很重要,有时作为思索牵引物的液汁,有机介质
必然与自然界的一切关联:水,河流,树的形状
在必要时,魔术师也可以在我的掌心凭空消失。


16
七月七日,牛郎织女相会的夜晚
她带领姐妹们围绕柚子树下,铺开面团
揉出各种水果、木偶,上了色,却也像真的一样。
再将一枚针摆放在柚子叶上,浮于水面
可以得到神灵保佑而不被邪恶侵犯,辟邪
还可以在浮沉之间预测未来?
我陶醉在这个的夜晚以及对神话的憧憬。
多年以后,这样的夜晚仍然属于她们的节日。
而今她病了,戴着假发,还是那么关心别人
她的存在那么微小,只存在于亲戚之间
而今,却羞于自己的形象
并不索取更多同情。
我感激她的善心一直安抚这一片秋后的田野
一条乡间小路,路旁长满农作物,一个心形的水塘
装满水和蜗牛,渐渐流向越发明朗的午后。


17
我不能独自面对一个圆,那怕吞吐的样子
是不能的,哪怕已经知晓的事实
在荷包蛋形状的村子,因无法探测外面的世界
而焦虑——形同的锁眼、对面飞来的鸟
有时站在井沿,却不是希尼手中的词语
却有着惊人的近似值:3.14或凹面
却不能旅行国外,始终住在井口
却不能阻挠,这是一个美丽的时代。
女人穿上春天的青苔,在阳光下谈情说爱。


18
在草原的边缘有一处住所,房子周围
零星散落一些石头,野花,牛马,村落以及耕作的人
然后在这里生活许多年,写作,孤独至老。
那么,哪里才有这么一处住所?
在云南以西,古老房子露出仅存的瓦砾,青苔
阳光充足,足够遥远又不缺乏草原,
这里必然存在这么一处住所,在等候主人的到来。
在贵州,我曾有一处这样的住所
周围一片片玉米地、向日葵、矮高粱、野南瓜——
不远处铺上弯曲生锈的铁轨——但在那之后,
离开之后,观澜山人不分日夜在敲打我的窗子
再读到《一个自然主义者的死亡》,原来在平静之中
所隐藏的暴力,我一直视而不见。
但仅仅是一处人人都需要的住所,对我来说
只要靠近荒野——靠近头脑的摇篮。


19
当我说出,任何时候都需要一只健壮的螳螂
那并不是鲁迅,假如他能活得足够久——活到现在,
也会因自身的重量而崩塌——更不愿意在眼球,水滴
重复一场彻底的闹剧而伤心。
我在为他而伤心。
而雕像却错位的摆放在水边,虚设的盘景。
那好,就让虚设成为一种真实而存在吧,
这并不能伤害独立性,至少伤害不了谁
现在看来也是用心良苦、充满善良的决议了。
当我说出任何一句话之前都得考虑
让思索停顿一会,便能获得再次呼吸的权利。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7楼  发表于: 2014-08-31   主页:
知幻集(2014年)
目录

画师
回忆
飞鱼赋
棉花田上的穆斯林
自然颂
胭脂果
漂流记
水灾风景
月食集
---------------------------------------



树论

如你所见,最为普遍的
也许不再发生了,满面忧伤的树叶灌满城市的蓄水池
过多的水且过剩的空气,舔着雪糕的孩子
在多雨,多梦,天真——谨慎的对视之中
浮现的烟雾,虫子,红绿灯,
戴着面具的瘦人,似乎都获得了各自的热爱。
但对一棵树来说,这是不真实的。
特别在这样的一个下午,咖啡店怜爱的眼神
无论如何我无法拒绝,至少接受荒诞。
因此,当人们围向陌生之树
也许那里发生了因孤独而引发的谋杀案,
还有一些可靠的房子,当我们敲门时
才想起没了钥匙。这没道理,
我们的树应该是大地的基础。要不,
黑似沥青裂开的树干,不正是人的身躯吗?
延伸的手掌:枝桠。甚至手指,
叶子上纵横的叶脉不正是我们所遭遇的
时代的指纹?一个月亮升起,
并非从原野赶来了巨人,当我抬头仰望
一棵树,最为普遍的
正在发生,一架飞机正从树冠飞过。
再多的拟人化,也是在印证起伏的命运。



画师

是否与他一样,在雨夜
常常浮现的场景:大观园里闪烁着诗的灵感
雨夜,芭蕉树,假山,
从窗子望入去,作诗的人被灯火照得鲜亮
他们围在一起,活泼,生动
喜欢沉迷于自我。

多么美好的愿景啊!却过于遥远
而迷蒙,这是一个夏天的雨夜。
当雨水扩散灵秀的坠落声
很多事物开始浮现,尝试让我相信这一切
都是真实而存在的。
但为此怀疑,又不得不
在多元的色彩之中选择更为喜爱的——
一棵紫色的树,或是提着水的女仆。
因此,娱乐的必要性,玩耍
其实在于善待我们的时间。
因此,一个叫孙温的古人将他有限的生命
都投入一个梦:画册,红楼梦。
仿佛一辈子都生活在园子里。

多么宜人而神秘!他脑子里的角色
在树下打扮成花朵的样子,却不是林黛玉
也不是早逝者晴雯。
后来,她们成为花神。
而不为人知的子民,芙蓉,牡丹,梅花,
海棠,芍药……小性子,妒忌,命运,
然后,“在这里,我受到了古典的熏陶,
虽然只是个悲剧。”而对于悲剧,
不正是当赋予理想的色彩时,
一个拥有某种手艺的人:画家,写作者
无不是在对着镜子劳作,需要表达的
却是一个完整的自我形象。


回忆

作为仪式的一种:朴素主义者,容器
而存在。而时间:叙述者
活着的,死去的,陆续从这边
经过旁边的村落,有序的进入山洞的那头
一大群在山脚下游荡的人。不过是,
他们生存在一片天空之下,也在我身边
如从窗台滑落的灰尘和向日葵影子,
如同物质,和水。
原形毕露的,“不过是一种生活方式,
赤裸的,接近泥土的芬芳。”
而漏掉的星光,作为食粮之一
每晚落下西南的夜空,游丝的云托着细长的火种
我将它们储蓄在从市集买来的泥罐
再给每个罐子起个亲切的名字
然后,开始了高原的生活。
------
2014-7-28


飞鱼赋

怎么会存在于神龛?
苍茫大地所遗忘的,锯齿草
又从石缝长出来——当摇晃的太阳升起,云端多汁的肚脐橙
不会意外的出现在早晨的餐桌,那么
怎么会存在神龛之外并居住于一寸光阴的神?
假如真的存在再在人类的战场上征战
它到底站在哪一边?
噢,无异于认知的幻觉。
当这个世界所有的夜晚即将降临,我们的海
开始在窗外踌躇而行,所有的羽毛
都披上伟大的画像我们的海却哑口无言;
而飞鱼,渐渐张开辽阔的翅膀——早晨从晨露的清香醒过来
将经历的黑暗授予圆润的茧,是的,
生活之中你得学会期待,并相信一些事物;
而飞鱼,身形坚韧的飞鱼仿佛从海浪获得自信
它能分辨法谁更接近神圣?
而它需要的却是飞翔!
飞吧!环绕一滴滴伤感的水
飞吧!俯瞰洋溢的湖泊
飞吧!穿过那些熟睡的雏鹰
飞吧!请落下每一个阅读者的夜晚
飞吧!如我梦见一大群年轻而英俊的飞鱼,为迎接海上的日出
和黄昏下漂流的头颅。一些可怜人的姿势。
我们如此渴望怜悯,爱抚,相爱,喜爱,
触摸,凝望,微笑,以及所有的愿望
都是值得回忆而美好的。



棉花田上的穆斯林

她弯着腰,戴着厚厚的黑头巾
双手忙不过来,在一朵朵棉花之间游走,
且聚精会神。
那么投入,忘我。
午后静泌的田野上,她就是一滴缓慢挪动的钟点。

十月的阳光很好,充沛,却不浓烈
这一切,仿佛让人感到满足。
一大群鸟儿落下树枝再落下灰色的棉田,
枯叶丛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它可是经历了一次完美的生命之旅,坦然,欣喜

像她每一次娴熟的采摘:洁白的羽绒
从果壳脱落,再被妇人的手温揉成一小团,
我也愿意成为那个懂得接生的人。
可她却是合法的收获者,正在收获这个夏季的阳光。
况且,这里从不缺乏阳光。

当她面对一个旅行者,面对他突然而意外的闯入
她选择了友善的微笑。
并分享一些心得,如将幼苗从拥挤的梦床
移植到肥沃的盘地——
“自然会长得更好,就能收获更多了。”

其实,旅行者纯粹在寻找一种差异
如领地,宽容。
和容纳。他们之间并不冲突,
他将会离开这里回家,当天色黑下来
当她的丈夫来接她,并拍去她身上游离的绒丝。



自然颂

看似充斥博弈的世界有如风景般从杂芜之中
分离出来的——水,西部之湖
储蓄了闪光水银,自春季以来布满梦的夜
哪一个才是我最终的向往?
所有人都赶往沿海——黄金镶饰的船,爬高的
星光打开了欲望的船舱,而我却倒退而行。
一种源于生命的低声吟唱在召唤我?!
它并不能代替我完成我的见闻
如山的起伏,如在夜晚的森林过夜
壮实的蚂蚁围绕火堆,再是隐藏于黑夜的微光。
我的蝴蝶只在黑夜里飞翔。
——然而,从视野隆起的森林
哪一片才是我的归宿?
但手掌上的城市正在扩张。
那可能成为自然的某部分,盐罐,贝壳化石
也将成为古典汁液并滋润我们的喉咙。
当迫于改变自我,让自我处于沦陷
谁来告诉我生存的意义?
你必须忠实自己的审美,无异于
行走在空无一人的旷野,并碰见了一头狮子。
并开始了粗暴而猛烈的争执。
那一年,多余的水漫过云贵高原
一个孩子拖着长长的枕木跨过铁轨,发出“咣咣”的耳鸣声
这并非幻觉,多余的水又穿过挂满藤叶的栅栏。
向日葵张开坦荡的胸脯,我看见了光芒
那是飞蛾的公寓;多余的松鼠在我的年轮
排列成一支敢死队,却没了敌人。
太多的宽恕又太多的丑陋在怂恿我们,以至
抛弃了一种简单的——源于朴素的,智慧的,
而和谐的生活方式。但是,
无论如何那并不矛盾。
------
2014-7



胭脂果

紫红色的肉瓣,紧凑的
却不会是一碗浓汤,
它们是破土而出的种子。
有时,隐蔽而羞涩
有时,却披上薄纱似的裙子
站在一处皎洁的琼台,月亮就在旁边。

这是一个早晨的梦。
我去了很远的地方隐居,却巧遇了她
一种使人回忆的果子——垂下质问我的朋友的窗前
当我惊讶不已,这时
我们都在寻找曾经品尝过的口感,
直到一个人呼出它的名字,我想到了女人

和一个来自海边的男人。那可不是我。
我已经在朦胧又真切的童年里奠定一切有关的启蒙
戏剧,诗,以及性别。
而是他和他,两个相爱的男人
整个夏天在我的耳边卿卿我我
如那树上的蝉鸣。

他们必然得到了可畏的勇气,以及
爱的秘密。对此,
我是如此肤浅,连小说的女配角都不爱我
我们如此渴望——爱情,只要能抵达内心的粒子
微小,再微小的
如尘埃在俗世间漂泊

当又看见一个男孩嬗变成女孩:变性人,香甜的热带水果
漂亮的事物总在滋养我的视野,让我感受到爱
不能不说这是一种教育,或是迟到的宽容。
我所理解的,如果尽可能的表达的爱慕
将比喻献给一个女子:如花
也许,能在《红楼梦》得到某些启发。


漂流记

圆木是不久前粉碎的,零星的散落在沙滩
还有一些空洞的蟹壳挂在红树林的树冠上,因被暴虐的
波浪——所拦截。他所站的地方是一条缓冲堤,
当潮水上涨,也就会淹没。
他是清醒的,因此不必过于担忧,况且
他常常睡下这里弯曲的堤的手臂,他如此放松
让海鸟停歇在脚趾上——晚霞,渐渐变得绯红。
这是台风前的傍晚,一如既往的平静,
闷热,已习以为常,“如果能在平静之中感受到即将的灾难?”
这怎么可能呢?除非从大沟口往外漂下去——
于是,他立即行动,将那些可怜的圆木碎片组织在一起
变成一只浮夸的浮标,“这可不是魔术,是想象力。”
他得意的笑了,才不管载体本身,至少可以让他在海上行走
于是,他抱上浮标跳进海里。
“那么勇敢,却不敢溶入大海!
是的,我曾经那么懦弱,害怕锐利、市侩的目光
而现在,你是孤独的、在唯一的海上
船厂传来铿锵的敲击声,这不是出海的战鼓吗?
是的,我是多么向往所向往的事物:辽阔,尽头的曙光
一片片耸起的森林,星光,鲜花
不正是眼前的海吗?渐渐远去的灯火、桅杆
渐渐溶入漫长的黑暗。”


水灾风景

一大早就是阴天,微风吹动。
不正是我多天以来所期盼的吗?
刺眼的阳光消失了,视野笼罩一层薄薄阴霾
将海港挡在不远处——朦胧的影子是它的灰暗面
孤僻、隐秘,且传统。
嘿,我又一次直视它的性格!
是的,阴天让人增加了安全感。
要不,就是进入封闭的光影之前兆?
总是缅怀远去的在黑棉布之上荡漾的水景
一些船只驶入海港抛下金色的锚
直到船长对着他们的耳朵发出嘹亮的号角。
我仍然酷爱灰暗。但它那么短暂!
假如美就是这个样子?
这样在所有之中存在的美,让人感动的
瞬间的那些——音乐,故事情节——
还有爱。我是看见了,并在感受着
还有亚热带气候漂亮的演奏。
先是起风了,芒果树上的蜘蛛倒卧着像台下抱手的观众
冷气机送上冰河的热情。
毛孔打开了,涌入一阵阵凉爽的风
我依附着这种感受活着,活着,活着。
因此我的生命进入一片漫长的混沌期?!
因此我是如此的珍惜现在,以及从水面
冒出一粒粒愉快而脆弱的气泡——
生活在里面的是一棵多汁仙人掌。
它喜欢自娱自乐,喜欢沿着星光去散步。
可是,远远未到达黑暗之前!
——就下雨了,我又看见了雨点
落下起伏的掌纹和停泊在太平洋心脏的船。
我是如此的渴望被水包围。
温暖,充满包容。
博贺港得到的礼物竟然是清明后的雨水和雷电。
仿佛一切都是美好的,但又不是
闪电撕裂的叫声多么暴虐,除了蜗牛都躲进屋里。
身体内部贪玩的男孩幸灾乐祸的望着雨水
他孤独,一会跑到胃里,一会又从指尖钻出来
他在思考什么呢?!
他会像我这么投入的欣赏雨天吗?
好吧,如果这是美的基石之一
在被阿尔茨海默症击倒之前,
似乎更在乎雨后的风景:澄清,明朗,蔚蓝,
深刻的松林将连头岭、观澜山连接一线,
并暗示:这一天即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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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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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食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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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日

她的翅膀终会折断,毁于说黎话人的手里
那时,散开的体温像她的小手从我肩膀一次次滑落
跌向没有尽头的松林——雌性的鹰,试图摆脱衰老。
没有谁对或猜错了,我们都无法屈服于自己。
她的翅膀将在一次想死的念头重新萌芽——金色的羽绒
不过是扔掉的虚荣又再拾回,再从那里获得一些小理由
哦,色盲的鹰,可怜的单身乐曲又响起。
希望从此她不再是一只鹰,而是几滴水。


三月十六日

让我泼出仅剩的水滴吧:海洋、蓝色冰糕和珍珠
但博贺人并不认为这是一种舍弃,他们敏感而多疑
称小镇之外的人为“农村人”,为了突出优越感和阑尾炎
一些口吻让人难过。
我怀着这种“仇恨”生活多年,有关阶级、地域性
有时,让人窒息的海风也是如此。
很多年过去了。
当走过古老码头,爬行的鲎在呼吸新鲜空气
充满激情的碎冰机将脖子伸向天空,那里——
仿佛存在一个宽容之海。


三月二十一日

我们讨厌技术,做作而刻板
有如第二次恋爱消失的青色烟雾,缺少感性
可是,这是生命过程的无形积累
不能完全拒绝吧,但总得有些抵触。


三月二十三日

远去的时光将彻底消失,当我缅怀它
——它就变成鬼脸向我示威,再举起枯木般的手臂
假如这就是魔鬼的化身、恐惧、一只时间的走狗
埋伏在迷雾的夜晚,而我
在这个时候是如此的害怕。
害怕松手的东西又悄悄从后门回来。


四月一日

——献给那些早逝的灵魂和山上的树木
而春天又降临大地,百花齐放
因此,我感到欣慰。
清明不远了——当天空又飘落小雨,传来阵阵鞭炮声
这熟悉的、让人充满思索的声乐
甚至,可以闻到他从海上归来的气味。


四月三日

他是愤怒的,同时也是一根树尖上的避雷针。
关于村民的投票意向,最后成了“猪肉桌上的
现实指南针,南辕北辙。”
这些年,他的抱负继续在缩小。
“那有什么关系?”对于我,一个政治体系之外的人
面对他,简直是一种折磨。
至少,可以在他高谈阔论的饭桌上选择离去
或假装成傻子,一问三不知。
于是,一切都可以结束了,不管盲目或者自负
当我看见他在这个时刻就等于一种低姿态的绝望。
也许这是对的,哦——选举日的失败之夜。


四月五日
——献给莲花

你躲在花蕾背后。
莲蓬子,不屈不挠不当月令的燃烧
只要不被水影掠夺了贞操,那个棒着爱神的人
丑陋、猥琐,你也拒绝将眉毛降到污泥之下
当阳光在南方逐渐减少,萎缩到你的视野之内
沉陷的湖泊——那里埋有你的水杯和蜻蜓。

你悄悄告诉我一些俗语的由来和含义。
一种充满歧视的语言,来自极少数的阶级主义
跟那个晚上玩扑克牌一样,我永远都赢不了
你手中的红桃K,对我来说永远是一种权威
它剥夺了我的诗歌和财产。

当然,你对此一无所知。
继续在细雨中倾听来自神秘园的音符
在忧伤中快乐,在快乐中忧伤
再从磨损了的录音带发出见解
我一知半解,最后还算是明白了
比如,雌性激素和折叠的汉字一样让人着迷

关于道德标准,胡扯、囗水、阴森的方言
正如这个国家由共产党统治,妇孺皆知。
并非质疑,因为我的爱在正义之上
所以我不会倒下去。
但最终我还是倒下了,在腐恶的根部
在理想与生活之间,你一定恨我!
但是你更应该恨你居住的河流,或一个国家。

比如,我竟然迷惘了
沿着325国道延伸的方向,莫名其妙地愤怒
悲伤,脏话连篇,跟着发生车祸
伤亡人员和失踪的交警正在远离现场……
我想我是累了,车窗因我吐出的水气而模糊

莫奈都死那么多年了。
在画布、失去光泽的颜料之间游离
想象他作画的姿势和专心描述的那些莲花
仿佛是在为你而作——
不过将背景换成了火车站,一个下着细雨的夜晚
你瘦小的手臂穿过空无一人的广场
再咬着从虚妄的冬天长出来的指甲
再拖着悠长的假期度过一些困难

后来,我拿着另一张车票
在空虚中寻找你的公寓,或那个臭湖
而你继续在我的面前散布誓言、树叶
和肢解的枕头羽毛,现在都粉碎了
一切都无法解释:这只是一幅裂开的油画
某人赠送给某人的礼物而已。


四月九日

一个在手帕上写诗的女子,活得足够久
三百年?四百年?却永远都只是幻象!
永远存在于我对生活的憧憬之境,那是虚缈的。
却也是在追求完美之美,因此我所感受的
并非不能作为一种真实的物质而存在。

她那么瘦,且多病
寄人篱下,孤独,并爱上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注定不能为她带来幸福,因为
这是一场悲剧,并作为一种社会对人的教训
有些时候,我是如此的无力。

那么,精神优于肉体
还是先让肉体(形同物质)得到满足?
或者说,聪明的人更容易为自己找到答案?
我并非愚蠢。而她聪明极了,住在竹林左边
右边的风景一览无遗。

当我忽视有如故意避开俗世,一些无聊透顶的时光
如参禅的人坐上一个下午所获得的感悟
却不能拯救她的命运,她自我之前死去
活得过于清醒了,且执迷不悔。
欣慰的是,她的存在属于普遍性并不对立于现在。


四月十日

阳光充足的时候,博贺港一目了然
清晰的船的桅杆缓慢地移动
仿佛到达一个港口,再浮现一个个港口
如此循环下去,直到黄昏到来
在眼底浮现全新的黑夜,囚禁的灯火
从缝隙探出闪亮脑袋向远方发去符号
那可能是一艘深陷风暴的船?!


四月十二日

当我在插种葡萄杆子,她说:“那终会成长为大树的。”
是的,好几年时光过去了,终能成为大树并结果。
叶子下面,是一串串碧绿的珠子,那么小粒还在襁褓之中
露水将之含在嘴里,晨风也将之抚慰
好吧,这是一种热衷生命的开始呢。
当我抬头就能看见海港——燕子掠过视野的海岸线,返回
吱吱喳喳,说着呓语般的家常,这是自然生活之一
从来都不缺乏快乐、温暖,甚至阳光很快也会升起。


四月十三日

人人都需要一处住所。
哪怕是漂动的,常常被黄蜂叨着落入视野
何谈易容呢?那得需要一个固不可摧的支点。
忙碌的人总在寻找能承重的枝条,至少没有丢掉信仰。
我们总应该相信如此,在不久将来,不久将来。


四月十四日

忍无可忍,湿润的三月到处弥漫着水气
可仍是一片模糊——加剧了病情,有人病了
有人悄悄换下了某种重要的基本
关乎灵魂,税收,以及日常生活的桌腿
你无法放大,也无法将焦距集中
人们如此热衷模糊的事物,再将模糊的事物凑成一块
然后再进行猜测,猜测——哦,好玩的游戏。
哦,烧糊了的锅底,一张张泥泞的脸孔。


四月十五日

在膜的房子,几个蹦蹦跳跳的孩子抓住唯一的虹
滑溜溜的雾滴围绕整片森林,还有少量的阳光——
哦,一幅命运糟糕的画。
安静的躺在那里,仿佛过了一千年。


四月十六日

穿行美丽又肤浅的时代是可能的,
没有谁发出惊叫,多么习以为常的景象
甚至连那些曾经引以荣耀的日子,也黯然失色
多么庆幸又侥幸的时代!
没有谁发出难听的声音。

当我感到疼痛,却不能假装完全没事发生一样
我是那么敏感并依赖以此生活多年,
它是灵巧且不容许侵犯。多么自我的世界观!
它也受到法律的保护。假如这是一个公平的社会!
我并不为自己所受的不公感到难过。

如不急着给鞋子上鞋带,松动的脚趾将受到束缚。
没有谁能给出一个正确且人人都喜欢的答案?!
那么,我们并不需要受到一种支配的生活。
但是如果出走集体,会让人孤独无助
恰恰证明,少量的自由却也是一种扩张的绝望。


五月十五日

她说,时间过得真快啊
……在校时,却度日如年。
是的,当我放松的手向内捏紧,收拢
有些疼痛,仿佛要说些什么?
她却将话题转到婚姻,是的,婚姻。
好吧,我们都还单身,岂不是多些话题
关于孤独,寂寞之物的污蔑?
还是爱过才发现存在的遗憾,我不知道。
她说,不,是少了一个话题,因为少了孩子嘛。
天,到底她可是个女人啊!
有时,我觉得她比我活得更加繁琐。


五月十九日

今年的房子滋生了很多蜘蛛,大的,小的
背上不相称的肚子爬行在墙壁
很是怀疑它们的繁殖能力,却真实的
在我的面前编织一个个柔软的网
旁边是一个个棉花团般的巢。
每晚,我都迷迷糊糊的撞向其中的一个
然后,再骂上几句
这确实不是它们应该居住的地方。
它们频繁的出现让我联想到森林,幽深的洞穴
那才是它们应有且合理的归宿。
这时,可我却也有一些微小的心动。


五月二十一日

我要渡过博贺港,到那长长的海岸线给海鸟投食
夏日的食物香脆、充足
我要到那里去——接近巢的松林,里面装满笨重的舵
和缆绳,偶尔也能碰见恋爱的人躲藏在树根下
是啊,一个夏天即将过去将会错过很多
其实,那里还有一个认真、技术不错的理发师
他没有太多值得写下来故事,通常
只是不断唠叨越来越闷热的天气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帮忙的老婆
刚刚生了个儿子,在他们工作时
他们的儿子就睡在摇篮里,舔着润湿的嘴唇。


五月二十三日

当我登上山顶,为了更靠近那些丰收的荔枝
或山的另一边,一个个微小的村落
零散的栖息一个个别致的房子
我知道,那里居住了人。
在傍晚,几乎看不见他们身影
也许他们正在山的另一边继续未完成的劳作
为生活在夜晚的植物人输送营养,水。
恍惚之间,微风吹动荔枝叶子,
在枝叶间仍可窥视红色的果实,有一些却打上了黑点
却不是趴下伪装的蜘蛛,也不是纯色的瓢虫
这么说,更像我们所认为的完美存在的瑕疵?
原来我们是如此的在意缺陷,连季节的变迁
也将成为我们的心头之恨,那只是夏天走向成熟
从肚子显现的斑块,却成了我们眼里多余的虹。


五月二十五日

好吧,我曾选择彻底的逃脱
逃入一片清丽的森林,却不能告诉你
在那里所看见的景色。
皆因我们都着迷美丽的事物,并忘我地沉溺。


五月二十七日

我正视它——它就从我的内心隆起,像臃肿的土豆
里面充满车辆和外省来的贴着小眼睛的昆虫。在蠕动。
这是我身处的城市。
它在动,在午后的阳光里爬过黄色的草地。


六月一日

我们都在丰盛的夏季吸取了香甜,至少是
一些正当月令果实的给予,这是勤劳的回报。
可是她,小不点似的整个傍晚围绕在七里香
摘取橙黄的小果子,那是我曾经哄她的方式
大自然的哺育方式,应该学会从树上摘取了。

可不,她可能怀有一些小秘密,
“我要去超市。”
她在咕噜着,漫不经心随之散落的白色花瓣
芳香,弥漫开来。早些时候,她刚从幼儿园回来
她爸爸更像小孩,在我眼里尤其如此。

原来,今天属于她的节日。
刚学会跳舞呢,而且在台上表演他们利用一个木盒
将片段储存好,却不是照片。
我想到了礼物,“我要买玩具。”
她所说的“玩”字有两种读音,一种属于海的味道

另一种接近山的气息,我们却住海边。
而她却读出与之居住之外的味儿,且在重复
“我要买玩具,超市二楼呢,知道不?”
怎么不知道呢?我正在沉迷这种口音带来的愉悦
你是夏天派来的赞美诗天使吧,小不点。


六月五日

已经拥有六盘兰花,不同的品种
往往当你看见虎纹兰,是的,与吊兰的样子却不相干
完全不能并列在一起,无论如何,有损于我们的想象力
可是,它们却是如此接近,如名字
或一些相似的地名,都在重建头脑的秩序。
有时,却发现这充满了趣味儿。
木山人(虚拟的民族)在他们的山上耸起雕像
自认为的领袖,也许是第一个族长:苍老,仿佛充满智慧
脸孔是圆形的(他们在很长的岁月崇尚圆),没有眼睛
只有一块脸和一个鼻孔的鼻子,当然,
其他的还是会有的,如嘴,和金色的头发。
那么,如何解释他们的审美?!
其实,重复是美丽且无序的。


七月七日

当路过图书馆,我不会视而不见
或让某个阅读者代替我在安静的桌子旁坐上一会
浏览他们喜欢的书本。
是的,我可以进入并不不需要替身
尽管每道门站着一个整洁的门卫。他们,
为了维护秩序,和拦下衣冠不整的人
为了一份充满荣誉的工作,和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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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8楼  发表于: 2014-08-31   主页:
应刘振周兄要求,对其专辑做了全部更新。还请朋友们仔细阅读。
不变,应万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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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  发表于: 2014-08-31   主页:
多谢陈兄,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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