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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徐立峰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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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4-09-01   主页:

徐立峰专辑

管理提醒: 本帖被 陈律 从 月度人物:徐立峰专辑 移动到本区(2014-11-01)

 
简介:徐立峰(1971— ),江苏无锡人,201312月出版诗集《青祁路沿线》。



目录

1、诗选

2、无锡日常录

3、众人评

4、随笔及评论


 

 





[ 此帖被陈-律在2014-09-01 01:21重新编辑 ]
级别: 一年级

1楼  发表于: 2014-09-01   主页:
诗选
《在流逝中》

小桥头,
河水把我留在那儿看落日。
落日浑圆,年年照着这张脸。


《在山上》

这个上午,
是一壶红茶和满坡植物替我度过。
肉身安宁,就像阳光照在山中。


《在夜里》

时常在夜里,
死掉多年的人会回到我身边,
目光清澈,一声不吭。

这时,一轮满月把我推出黑暗。


《在黄昏》

那妇人在河边洗衣服,
我在洗脸。
之间隔着一条街一座桥一扇门和
由远而近的一段评弹。
老人喝着黄酒,时钟嘀嗒。
又一个黄昏,
被这些陈旧的景物占领。

我洗完了脸,低头看见
十六岁那年的孤单浮在水面上。
我想找个人说说话,
我突然有种倾诉的欲望。


《在读书时》

风过北窗,大街上好像
有人在喊我。好像是
有体香的女人秦可卿,
又好像,是邮差小吴或
土地测量员K……
也可能大街上根本就没人。

起春以来,天气越来越好了。
书籍摊在桌上,
阳光打在脸上。那么大的安静
刚好,构成下午的一半。

读书时,我喜欢这两种气氛,
仿佛有很深的因果在里面。


《在评弹里醒来》

睡眠里也有些窗户朝南敞开,
正对着弄堂。
评弹声是从1994年传来的,
那个徒步穿过记忆的人吐字干净,
逆光中有一张,和我相似的脸。

20路公交车来了,它默默靠近,
停住,卸下一群人像生活卸下来
一堆后果。当车子掉头离开,
有个男孩突然从我身体里跑出来,
跑向,那一年的站台……

现在我把誊写完的身世又看了一遍,
然后醒来。
我关掉收音机,关掉94年。
我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等待天亮,
我甚至盯着一面镜子吹起了口哨。


《在寂寞中》

傍晚时分,暝色偏紫,
他呆坐厅堂掐着手指数日子。
门前的马路边有树,有狗叫,
他猛然撞进回忆的那颗头颅,
在二胡声里
也只能抵达寂静或旧时欢乐的一半。
这个时候有太多的事物
悬而未决,让他费尽了猜疑。

时间突然就来到了夜半,
哐当,哐当——
最后一班公交驶过时他站起身来。
窗外群星闪烁,屋顶拥挤,
屋顶下面,尘世的爱情,
正从男女们颤动的肉体上寻找着记忆力。

唉,谁来拉他一把呢,
一个人,跟在一群星光和喘息后头
又能弄明白什么?我想,
今夜他是很难做到完整如初了。


《在寂静中》

一只灰毛鸽从午后的寂静中飞了出去,
头也不回。

山腰碧绿而陡,一如往常。
我同往常那样走出那株塔松的
浓荫,又站定。
中年和秋天悬在头顶,
明摆着,
将有更多不确定的变化要来。

山下,俗世生活依偎着公路和田地。
而强烈的日光,
仍在持续照射开原寺的金顶。


《在布局里》

灯光,星光,
印刷物,秋气,怀疑和隐喻,
养活了我身体的另一半。
而你是看不到它的。
好比现在,窗前我的一半别腿坐着。
另一半,独自远游去了,
不在任何地方,
并且秘密分泌着,孤独。

面对这种布局,我没什么要说的。
灯光将一直亮到很晚,
在我周围,
墙壁是墙壁,镜子是镜子。
虫叫还是虫叫。


《在太阳底下》

太阳底下,
是一个寻常日子,没有遮掩。
制药厂的浓烟贴住河面向南平移。
两岸,旧仓库和档案馆,
分属两个世纪,轮廓都那么软。

寺塔在远处,
高于铁索桥,高于鸟群。
风吹过,薄而均匀,跟没有一样,
河水保持着原来的平静,
城市,还在原来的位置。

太阳照着这个日子。
太阳照着下边这些物质们的记忆。
太阳照着正在老去的男女。
……这一切,我都有份。


《在夜空下》

害怕?有点,但不全是。
在我欢爱过的每个瞬间,都有着
刻骨的快乐和惧怕。现在是
子夜了,她们回来,趴在窗玻璃上
像灯火那样照耀着我,回忆我。
我能做什么?灯火这边,请看,
是一副多肉的皮囊,在夜空下
略显迟钝。即便如此,为配合她们,
我开始沉思。我想着我和她们的
联系,想到美和消逝,恒久不变的
夜空、星辰、爱与衰老。我承认,
我怎么也跟不上欢爱中的人和细节。
我眼睁睁看着他们,零零碎碎地
离开,像一群散客,从城南开往
城西的绿皮车厢下去。那节车厢,
哦,这具肉身。他也快空了。
今晚我当然有权害怕。但只要想到
我欢爱过的那些片刻,那种快乐,
黎明前我仍对他抱有深深的依恋。


《在走廊这端》

午后,树冠形成的浓荫
统统回到树下。
数百米外,疾驰而过的货车的速度里,
有我需要的当头一声棒喝。
走廊半明半暗,我像一件旧衬衫
刚刚洗过,滴着水被挂在
那儿,等着什么。是什么?
用一套旧茶炊慢慢煮泡新茶的下午,
光的碎片,在嫩芽
和老枝间快速地跳动。
没锁门,钥匙在擦干净的桌上仿佛锈了。
这样的下午我需要藏起点什么,
还是,默默敞开自身?
这个下午在多大程度上能承担
往事,和我陈旧的躯体?
中年了,我在下午听到的鸟声总是与
清晨听到的,大不一样。


■■■ 自选50首 ■■■


《提刀的人》

提刀的人,很可能是提着他自己。
在暮色里绷紧内心发亮的招式,
并反复听到铁锤和炉火的喊声。

一个提刀者不能松开自己,
他阔步走着,快速而且小心。
在途中继承豹子和狐狸的品质多么重要!

时而,他也会停一停,他只是
好奇地等着,等着自己宽厚的那面,
追上锋利的那一面。

提刀的人总是从不同的
方位和角度,丢失,再缝合自己。


《南风》

南风吹痒我的头皮。
梁溪河北岸,开始浮现花香与衰亡。
所以沉湎,所以要区分
少于暮色的蔷薇和曼陀罗。

我坐着,我在长宁静,
甚至使用凝望,
切除世界与我的隔阂。
这会儿我同青祁路沿线的物类
是多么和谐。

* 青祁路,无锡滨湖区的一条道路。我在青祁路、梁青路与梁溪河附近住了12年多。


《下山,或其他》

下山的时候
我是
不爱说话的。
鸟们替我说
东边一句,南边
一句,不可把捉。
怀此寂静
我虚空在手
同石阶和鸟儿
相互淡忘着。直到
晚钟忽起
树木惊讶。
我在方向的两头
同时涌出来
扑通一声或
倏忽一闪。
我想这下完了
:山呢?


《孟春吟》

春天,草木都有一颗至绿的心。
你设色偏艳,
翻新了老江山的浑浊元气。

如果,峰峦再厚一点,溪涧再深一点;
如果屋舍和那些曲折向上的枯荣,再淡一点,
卷起我敬畏的云烟再薄一点;
如果我,秘密栖居的天空再低一点;
黏土烧制的村庄再靠我近一点。
这全景式的描绘,
这令人生倦的画面,同样有颗至绿的心。

你勾勒的烟尘了无痕迹,你撰写的碑文,
转眼被落日拖进泥土。白鹤一只
接着一只,跃出我的眼珠,画面登时动了。
如果,家乡的松柏能接纳我的疲倦
和腾跃,我也有一颗至绿的心。


《大寒第二天凌晨》
(2011年1月21日,大寒次日,凌晨即起,准备迁坟事宜。祖父母的坟。
窗外积雪厚实,檐边明月低垂,两三颗星。寂静。有感,数日后成此诗。)

大寒第二天凌晨,
冷,积着雪。
檐边明月低垂,两三颗星。
我醒来,我在月光与黑暗的默契里站了很久。
雪地上青松硬朗,
屋舍稠密。雪地上有人的足迹,
车的辙痕,竹影横斜向东仿佛
被我的记忆拉过去的。
我站了多久?我为什么在这里?
蓦地某种情绪降临,磨擦我和乡村
——像寂静磨着雪景。
这情绪,我不知道它从哪来,
要去哪里。我独自站在那儿,
慢慢听到自身的爱与恐惧在亲密交谈。


《2011辛卯年正月,烟花》

我不了解生死就像鱼儿不明白
河水的来路去路。被
运动围绕,我在漩涡深处颤动,生存。

今夜,穿过漩涡狮子吼传来,

有两件事在等着我松开牙齿
说出颤栗的真相:头顶
灿放的烟花,脚下解冻中的大地。

但我没有。我不能!

短暂与持久,一样的惊心。
我坐在它们此起彼伏的搏击声里
腾空自己,饮酒,醒而复醉。

将要论及生死的那刻常令我失控,
因它是美的,孤立而不可知的。


《2011年2月,梅园即景》

坡道蜿蜒向内,溪水清浅,
两旁,阔叶黄金葛则凶猛地泛绿。
下雨前这些是心境的一部分。

下雨前,公园里无声走着
梦想者恋爱者劳动者旁观者和退休者。
我盯住他们,在相同的日光下
收集不一样的欣喜、苦闷、寂寞。

谁正年轻着?谁在老去?
二月末的梅园,多种颜色相遇。

雨,开始落下时我正拖着影子走出
那株樟树的浓荫。如同经过
完整的一生,我认真走过梦想者恋爱者
劳动者旁观者和退休者的队伍进入

雨和雨声……

与此同时,风景朝我靠拢仿佛
它们永恒的存在是为了我。


《丧失之欢》

去户外晤桃红这种事,想必是抵消衰老的
非理性回归。
垂柳绿得毫无章法,想必它的内心
急于呈现。春风醒于她忍不住的
自我怀疑。春风,她的吹拂毫无顺序,想必也是
原生态的表达。

我即将说到会晤,惊艳,和喜悦
我满坡抄写着浅绿、赭黄和黛青
我灰白的肉身,出汗了。想必去户外这种事
也颇耗真气。有忍不住的丧失之欢。


《午后的弧影》

农舍周围的树木
是深青色。
阳光停在三五个行人的头顶。
一条小路追上他们,
又甩向远方,显得神秘。

感觉到
春日午后流水似的寂寞了。
我左颊生凉,记起
另外一些日子,另外一些人,

和另外的场景。
那里有我
因过分眷恋生活而爱上的孤独。
也有一排桥栏于静谧中
投放在河面的灰色弧影。


《月下》

夜里,月光滴下来。在
遇到灯光前,每扇窗户后面
都站着一个,仰头凝望的人。
或者曾经有过那样,一个人。

或者有些窗户,根本没亮灯。
他们站着,姿势和我的一样,
笔挺而忘我,以至于
忘了悲欢离合中的虚无之苦。

这时候,谈论灵魂是困难的,
谈什么,都显得多余。他们
只是在月光下站着,在一片
纯银的光中张开自身的宁静。


《这些年》

在年轮上造宫殿。第一层青铜;
第二层热泪;第三层,是困惑。

在宫殿里养蝴蝶,喂它们时间和梦。
在梦里写诗,写博客,
每日更新一次,但保留涂改的权力。

在首页,在长江下游多雨的天空,
用力刻上“血”、“循回”
和“觉悟”等字眼。然后骑着蝴蝶外出,
去发楞,去远离宫殿
的缓坡上做个旁观者,一言不发。

这些年的落日时有变化。
这些年,血的流向
因为觉悟不来而转不出年轮的曲线。


《虽然这样》

左边
蟹爪兰紫得
叫人叹息。
右边,河水上涨
悬索桥笔直。
风轻
身重。
胡思乱想。
驳船载着货物驶往远处,没影了。
噢宁静。五月。上午。
虽然这样,我知道我是在浪费着。
噢喧嚣。疲倦。下游。
虽然那样
我懒得去琢磨身后
石堤是否依然曲折。
这里
我和鱼儿一样,是
微不足道的。


《相 遇》

我在不同上午遇到的光线,
都蘸着我活过的碎片,
都有一股,清冽的药渣味。

城市里照旧有人在恋爱,
有人落泪,有人在公墓晒太阳。
有人,在产房生第二胎。

这一天和那一天,有何区别?
青祁路沿线,我起床,
打开窗户,从他们脸上读到
我从前的表情。

唉,老是这样,
郁郁黄花说着白云苍狗的事。


《十一月之晨》

小阴天,薄雾炫着。
鸟飞过时,活着的纷纷侧目。
五角槭以北约百米,
湿度超标,住着亡者的记忆。
墓地青青,幽静而美。

十一月苍绿。山间溪流清澈。
石头,有圆有方。
开源寺的僧侣
男低音悦耳、干净。种种形态,
莫不配合着万物的根裸现。

藏经阁外,松影孤独地移动。
旁边悬着祈福铜钟,内含
时光电流,此刻息声。
朝前翻涌,这无法挽留的瞬间。
山水,正吃着光线。

崭新的一天在敬畏中到来。
我抬高头颅,凝望,倾听。
前方群峰肃穆,使人安静。
而除了这个,我还知道些什么?


《悲欣,猛而无形》

一上午,光芒持续送来人间,
枝头群鸟出没,有非人类的嗓音。
市声嘈杂,古籍幽宁,
全都被又一层新绿覆盖着。

听罢,又空着手,同满坡植物
在落地窗前交换明亮的、无用
而仅适于虚度的静态。
我丝毫不掩饰对身边尘埃的偏爱。

又送出怀疑,运用缓慢使一个人
的卑微,在春日树荫下稳稳站住。
看,这棵垂柳,那株银杏,
看扎根于刹那之上的新生与幻灭。

日常盈虚,卑微者的课堂,
光线为警醒我一直绕着树梢在转。
有时,垂柳和银杏也会在彼此的
浓荫下忽然迷失自我,更加茂盛。

又不仿沉思,去无限刹那联成的
永恒内,寻访悲欣猛而无形的法轮,
并不时以健忘配合记忆:
我丝毫不掩饰对旋转体的痴迷。

整个上午,在玻璃前抱紧了幻觉
重新打量四周。这样一件
每天存放着我肉身与卑微的物体。
它转着,但仅有旋转还远远不够。


《青瓷》  

苏格拉底临死前说道:“活着——
就意味着长久患病:我欠拯救者阿斯克列比亚斯一只公鸡。”
                           ———尼采《偶像的黄昏》

且总有些意外事在夜间发生,
比如:死亡船班晚点了。

这样,他得以从容吃光碟中樱桃,
忽感轻松。坐着静听风声,
听一个人的钟表如何占领剩余的时间,
并与自身的喜悦和恐惧成为知音。

而隔壁空着,医生和屠户
忙着排队去了。这样,
关于垂怜的话题总算可以平衡起他
让出来的渡口、位置、乌有和黑。

这样,纵然滴来月光也无碍了,
纵然是楼高路窄,
方圆十八公里的锁孔和浮尘。

当我第三次照见我青瓷般的内心,
来拯救的船只,还在水上。
我看着他起身,放下船票,擦洗叉碟,
——像看着日后三分之一的我。

窗外,两株候春风的梧桐摸着夜色,
再远一点,破败寺庙里
果然立着一堆掉金粉的泥塑……


《新日子》

小河南岸,有一红一白的
两只雎鸠在问答。
早上,天空打开,
照亮她婴儿般的睡眠。

瓶里有黄花,我有幽静,
风轻,光线长,
四周都是些各不相干
又平衡共处的旧物件。

黑夜与白昼,此消彼长。
我要醒了,并且,
正在醒来。
我怀着一种说不出的感激之情。


《当时,雨刚停》

当时,雨刚停住,
砖还湿着。
那条弄堂和它的旧被再次放回星期六的下午。
下午两点半,太阳出来,
远处那座孤峰和它的静穆,
被装回一扇又一扇
春风响亮的窗户。
光照热烈,路面积水,
钟表匠和邮递员,突然忙起来。
我推开最后一行句子,
什么也不说,
走上休息日为我准备的青泥斜坡。
这里的桃花,
每年都要红一次,仿佛那样,
才配得上我逐年递增的健忘症。
这里的声音和颜色,总是
既丰沛,又冷漠,
时刻变幻,含着某种永久的意味。
因此我心怀畏惧,什么
也不说。现在,
那条弄堂和被它隐喻过无数次的这具肉体,
突然静下来。现在,
万物丰润和心怀畏惧并不是对立的。


《想到她》

酒后我喜欢
提一壶茶去院子里坐着,
陪乌桕和香椿,等一阵风。
有时也会,想到她。

一想到她,
春天就来得仓促,不好安放。
阳光明媚,茶水碧绿,
浓荫在另一个时间醒来,
个别尘土翻越着栅栏……

一念之间,想到她,
同时看着周围这些陈旧的事物。


《松木镜框》

如今她是桌前固定的一景。

松木镜框内,
1995年的桃花红得稳而
鲜艳。后来被我认作回忆的
那团物质,分别由瓦房、
大襟布衫和路过她额角的光斑所平分。

那天,春风扶起我奶奶纤细
纯银的发丝。我发现
镜框里那个失踪多年的老妇人,
只是平静地望着镜头。

这时墙外边春风又起,
仿佛昨日。我眼窝里全是水。


《那只老虎》

有时候,我会倒挂在一个灯火
通明的梦里,
看那只老虎在四壁之间
追赶童年的影子。
活着的苦闷、乐趣,大抵如此。

而在追赶中,它是自由的,
矛盾,而且陶醉的。
墙壁这边,有个人
正侧卧在睡眠中代替它老去。

窗外星空璀璨,
流水,流着,
万家灯火更像一种对流逝的健忘。


《三种声波》

突然鸟声停住,
秒针,在对面墙头恢复了转动。
我逐渐清晰,一张脸
来到早上七点半和旧家具当中,
默默计算着眼前,看得见的事物。
时值四月,梨花将败而桃花
红得正艳。街头人流车流一齐在转弯,
窗玻璃上植物的阴影,在平移。

猛虎,那样的流逝感列出的日子
把我露出来。现实古老的
招数,每次都一样。
在昼与夜的翻转中我被三种声波振醒:
消失的鸟声是一种,像记忆;
另两个,外边的喧闹和屋里的静,
是相同的,证明我的存在。


《夜晚真静啊》

夜晚真静啊……
下着
小雨,而前方灯火明亮,
没有什么事发生。
三十八楼,在一小块黑暗里我拒绝
开灯,因为在下雨。
我不时抬头,不时
翻动桌上那本书,弄出响声,
像翻着听觉里不断远去的脚步声。
而楼宇间,雨点的速度
还是那样从容。书上说:
“珍贵之物的易损性是美的。”*
我喜欢这个说法,
同时体会到一个人在时间里的脆弱。

* 注:薇依《重负与神恩》里的话。


《时日像一列火车》

那不知是些什么花,在墙角
开着粉色白色。
旁边有我叫不出名的七八棵乔木,
一如平常,渗出沉着和静谧。
车库以南有条小溪,悄悄
绕了过去,水面清澈,受光强烈。
这一刻,这种布局,清晰明了。
而我有所停顿,仿佛看见
自己的童年壮年和暮年同时被它们
穿在身上。它们就这样参与了我的生活?
当时我站立其中,感觉到时日
像一列火车,在陈旧如我身的
小区内,秘密运送着什么……


《简单的快乐》

人们都入梦了,我还没。
凌晨两点,
我守着他们让出来的台阶和夜色,
轻轻拍落袖口的土。
我觉得,我正在接近从前
那个简单的我。
从这里看过去,夜空,星辰,
无边寂静,建筑物的轮廓和远处
那窗仅剩的灯火,
遥相呼应,组成一个集体。
而我,正是跟在它们后面的人。
(此刻还有人
在凭窗夜读吗?)我记起那些
简单的日子并且感到快乐。


《为了接近美》

为了接近美,长久地
观察和学习后我选择过上另外一种
生活。开始偏爱
无用的快乐……
读书,散步,写写日记。
在子夜,独自仰望星空。
在那些晴朗的早晨,
与同一个可爱女子谈谈恋爱
顺便做做爱。我已经
不年轻了,仍不能确定美是什么材料制作。
昨日在街头我想到了绝对,
和与之相对应的安宁。
彼时落霞,照耀着熙攘人群,
一株果树在一个女孩的头顶
静静,掉紫色花瓣。
我目睹这些,放弃了想象。
为接近美,
我需要有颗健康心脏来接纳它们:
完全的持久和极度的易损。

* 薇依《重负与神恩.偶然篇》“星辰和开花的果树,
完全的持久和极度的脆弱也给人以永恒之感。”


《夜空幽蓝》

没有风,没风声。
街灯下那个就要拐进弄堂的人,
没有抬头。我
将近两个小时没说话了。
北窗外照例静得好像只有楼影
塔影和山影,这些从不
蠕动的东西,谁望见,谁沉默。
今夜我没法入睡,
我枯立在子时的南面,同
消亡中的事与物保持着对称。
夜空幽蓝,细看像海水,
我经历过的颤栗和跑动,都在它下边。
这些没了身体的动作,
仍在另一些夜晚替我活着,
谁忆及,谁就完整。
因此更多夜晚只是一个夜晚,
没新意,没断裂,但有变化。
像遗忘和未知的事交替浮现,
没有耻辱,没有悲悯


《立秋夜》

一轮明月,常年
占据着我的窗口。室内,
七张空椅陪着我和镜框。
从亥时到子时,
风打南边起来,
朝北吹。起风后蟋蟀们的鸣叫多像他们
返回的脚步声。每年此时,
他们惯以这种方式加深我的孤独。
立秋夜,我在等着家中那些死者
集体归来。室外,
树影浮动,新楼旧楼。


《群山以南》

刚才,外边风大,
生活声嘈杂,我离开了一会儿,
不知身处何地。窗前,
落日在转,人群走远,
有张脸在钢化玻璃中目送着谁
的又一天?这个片刻,
我被带走,像一个速度
突然滑出死亡安排好的催眠术。

北边群山安静,
青紫色正慢慢变回黑色。


《雪松》

有如一根被加了力的
弹簧。
当我转身,
它突然回来。

我被反复推向那棵树。
雪松,它的针叶,
从耳朵里伸出来,
它在动用所有的静,
来平衡,一些事。

我不能挪动,否则,
它就颤抖。
它细长的叶子极富弹性,
又柔韧,又扎人。

莫非这就是
我们常说的追忆时刻?


《2月8日》

在一堆难以把握的香气中,
阳光垂直照下。
早春:植物,虎斑蝶和我,
各活各的,各自忍受。

池塘边,衰老
正抓住生长中的一切而水平面
总是低于那些整齐的石阶。

这个下午的重点是幽静。
幽静中,春天享用着
虎斑蝶的斑纹仿佛语言
在持续享用我对生命复杂的困惑。


《12月7日》

天空橘红色,流水仿佛静止。

有时,暮色会把街市煮得滚烫:
人群涌出建筑,
人群涌向建筑。

每日固定的街景:
一堆忙碌的衣服裹紧了一长串难以
言说的日子,
挂在他们肢体上神经质地晃动。

锁眼里的巨幅长卷,
长卷里的沉默不语。

十楼之上,窗前我站了很久。
我打开第三扇窗,我想:
天黑前再没有比这更壮观的人和事了。


《12月10日》

当我一个人,
窗外,应有尽有。

太阳照着。

太阳底下,
一个人的独处闻起来多像
山中寺庙的金顶。

翠绿是接骨木的静穆。
当我一个人,
静穆,是我在永恒流逝中
发出的声响。


《窗前的局限性》

东南风吹了一夜,
从远处,群山顶着微光忽然变绿。
树木在摇着自己的枝叶,
大池路一带的建筑,一眼
望不到头。还有那些
被寂静磨得发亮的旧街巷。
还有,被晨光敲响了记忆
一张张将醒未醒的脸。
还有就是,他们之上还是古代那块天幕,
依然空阔、靛蓝,对应着
永恒,和令人不安的虚无。
我俯下身子,想到已逝去的日子。
但附近,五月的鲜花在盛开,
流水在带来一些人的梦……
是的,在这扇窗前我是局限的,
仿佛看见了一切,又什么都留不住。


《黑夜黑色的教程》

一天过去了。很快,
苍茫夜色填满我居住的小屋,
浩瀚,幽蓝,不时地
送出宁静。我一个人,
总是一个人,在屋子里走动。
在窗前,凝望喧嚣过后的
梁溪路、鸿桥路、梁青路。
像个陌生人,我重新打量
给我带来爱和悲伤、梦和不安的
这些家具,这座城市。尤其
这个共用我名字和身体的人。他,
他的偏执狂曾是我的财富,
如今,他虚度的光阴默送我老去。
夜色不时地,沉寂。
周围有他,熟悉的气息在运动,
运动中记忆正将它收走的分歧
重新倒出来。倒出来
又怎样?始终填满过去现在和
明天的,难道不是不可知?
不是和夜色一样神秘又虚渺的
物质?有时候,我不了解生活,
就像不了解他的固执,不了解
夜幕下那些幽巷暝晦的幻影。
无声,但沉重,黑夜黑色的教程。
我记起他写过的诗句:又一天
过去了,那轮明月是我的遗产。


《上午的虚掷》

十点钟读完了《哈得逊河景》。
户外闹又亮。五月,和贯穿它全部的景象
涌进房间。阳光叫人目眩,敲打着
脸和记忆。挂钟嘀嗒,一点点增加
时间的母性:总在繁衍,总在哺育;
总在彼时送别,又来此时此地等候。

这一刻,周围一切仿佛在工作。
工蜂采蜜,鸟儿觅食。古铜色的河水忙于
运送船只。上课铃声多么悦耳,微风
吹拂。虎斑兰,巴西木,吐着新绿。
这一刻,独我空着两手,原地静坐,
像名真正的无产者:不酿造,
不生产,也不为这虚掷的光阴感到羞愧。

* 《哈得逊河景》,美国诗人惠特曼随笔集《典型的日子》中的一篇。马永波译。


《暮色苍茫像一笔财富》

这些年,这地方傍晚的街区,
不止我一个人看见。
暮色停在建筑物上。
在众多建筑物的墙壁上随处可见
耀眼的金黄。这会儿,随处
可见的行人纷纷离开建筑纷纷来到
暮色的金黄里。这样一个
随处可见的傍晚正被暮色推向
更多曾经有过的傍晚。于是,
在这样一片
随处可见的金色中突然涌出
更多曾经耀眼的金黄。
是谁说过:暮色里的金色更接近
流逝的本质?
现在,流逝中的人在暮色下望着
随处可见的金色:
不思考,不感伤。不抱怨。
直到凝望溢出凝望者融入
一个随处可见的傍晚和更多曾经
来过的暮色。
———静谧,产生了。
在凝望和穿过凝望者的流逝之间,
把一个傍晚凝望成
许多个傍晚,无疑,是可信的。


《雨落进6月7日》

下雨天。窗外景物仿佛事先
被安排在那儿:没惊讶,没新鲜感;
阴郁,如遗传在身的家族病。
一场雨落下,像一本书摊开,
就有人在第十八页的清晨从孤独中
认识了自己。还是他,居然
在四十一页顺着那截碧绿的斜坡爱上了
一座金顶寺庙的雕塑美、衰败感。
雨声低沉,恰似儿时玩伴打来的
电话,左一句右一句说着
已逝的事和眼前事。又像体内死掉的那部分
突然回来,耐心敲打玻璃。莫非,
时间的控制力还远远控制得不够?
下雨天,遁入景物的脸会在磨损中
被加速度捉住。这时谁回望
谁将受惑:晴空下那群无忧无虑的少年,
谁曾经是我?反过来:少年
已成中年,窗前只有灰尘灰色的手艺。
喏,看看吧,过程无非是这样,
每场雨的结构,也一样。所以,
雨点的速度对你来说,往往既快又慢,
往往既像笔遗产,又像一堆废品。

* 窗前只有灰尘灰色的手艺,系引用布罗茨基的诗句。


《六点钟》

六点钟。群山,从我体内醒来。
接着是剑兰,铁线蕨,数声鸟叫间
无法形容的寂静。一切,
已准备妥当。我醒来,发现周围,
没一样东西不在
原来的位置:墙,铜钟,天花板,浮云和湛蓝
和悬于湛蓝之上绝对的空无,
全指向一种,明亮又不确定的状态,
同时享用着自身与孤独的差异。
我也是,看得更静,更加顺从,
以至忘了,此时,此地,与尘埃的关系。
熟悉的光线照着这些熟悉的事物。
多年来,我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从时间古老的魔法中醒来,睡去;
睡去,又醒来。不再感到快乐或苦闷。
只一点例外,当光线中物质的独特性
闪烁,我便屏息,通过一次停顿,
一次心跳的加速,去求证自我的
独一性。六点钟,当我从这场失败的死亡
返回,我不会否认我的厌倦和惊讶。


《一种安静的秘密生活》

不会有谁来了。傍晚,
两次起身后我坐回
原处,在红云和白墙之间听客雀鸣叫。
翻着旧笔记,
听一个人在纸上秘密
生存的痕迹,如何同眼前景致
形成微妙的呼应。东南风
吹拂着。高楼,窗,落日,
巨臂塔吊,梁溪河,
几何形街区,树木和高过
人类的屋脊,远山的轮廓。
这一刻,仿佛,全在走动,
仿佛它们,是我用孤独请来的贵客。
它们目睹的一切:自然的
衰亡和新生,尘世的爱与
欢愉,一代人的梦和悲观。
在光线中,布下宁静。并且,
不时向我展开,各自虚幻的身段。
好像这样,才能加深
我对已逝、将逝之物的无限眷恋。
空寂,又令人恍惚的时刻,
望出窗外或者,收回目光,
都像在索取。这里北半球含混的傍晚,
我是每种消逝物,在镜中,
短暂的重现。同时以主人
兼客人的身份倾听一个人
在入夜前,突然,慢下来的节拍。

今天不会有谁来了,
无锡。两次起身后我坐回
我的中年。
暮色里,一对眉棱骨更加显得突兀。


《对称关系之外》

群峰之上,今夜,
星空呈现绝对的幽蓝。
周围出现了
一片寂静和臣服。
它们下方是城市,灯火,乱哄哄的    
弄堂,因住进了寂寞
而穿透窗玻璃的眺望。
一种对称的美,
存在着。然而,
却对我的存在,一无所知。
只有爱,还在附近什么地方
靠我的记忆活着。
靠缄默,并依赖距离感,
温暖我的存在之躯。
又一个二十年,
过完了。窗外,
惟群峰之上的幽蓝仍在坚持
某种绝对。这也正是
我因为爱而爱上写作的原因。    
幽蓝太像爱情了,
反着比喻,是一个意思。


《脸对着脸》

下半夜幽静而
迷幻。经历过蔷薇、渡轮、
省道和车站的月色,
渗到枕边。像一堆过去的事,回来了。
金属表面,光在浮动,
滴答声震醒微尘。我依稀看见
门后有座村庄,露出了身和影,
月光下,仍精心收藏着我
赖以活下去的格局、气味、适度荒凉感。
村西,青莲河水下的流速还那样
精准而从容,看上去,没有变化,
好像也不打算挽留
或控制点什么。水面上,
那男子的脸在减速,变得清澈。
我认出,被一座村庄梦见的我,
是本来的我。是时间,动用
二十年的流逝才从遗忘中领回的我。
脸对着脸。凝望,更渴望。
完整吗?两种时态间一个人的
两种面貌在一种生活里的呈现?
今夜完整吗,我曾爱过的人爱过的事?
我想醒来,可远近虚实间,
经历过主观的月色,仍在
客观传授爱与死亡的知识。
外边天将破晓,窗户朝大地开着。


《一首无法完成的》

上午繁忙的街市更新着
视觉。工作继续。
目睹肉体的短暂性,无声涌出,
迅速融入周围熟悉的日常。
我尝试写一首诗,用语言,
一边堆积,一边简化
我对生命不可深究之事的领悟。
也可能,只为锻造一把打开孤独的钥匙。
窗口有只鸟来了又去,去了
又回来。墙壁和室内摆设和
楼下的生活声,一如平常,各自
为一张极端匮乏的脸展现各自的
连续性。一首诗的形成,
多大程度上与这些瞬间和日常物有关?
为维持肉体对世界神秘性的敏感,
有时多于,有时又少于?
而记忆那边,是一朵蔷薇仍活在
二十年前的颤栗。看上去,
她所隐喻的无限、刹那之美,
像锁孔。正是这首诗必须抵达的核心。
数小时过去,工作中断,
桌上稿纸同天空一样,空着。
对我来说,墙和蔷薇都属于
往事的一部分,语言无法打开它们的
奥秘。也许孤独可以,但愿吧……


《街和回音的半天》

街和回音的半天我坐着。
穿堂风半天。缅怀
一张椴木书桌的丛林生涯半天。
十一月,光照仍很强烈。
光照下物种们的运动和
色彩,匹配行人行色匆匆的半天。
宽阔而镇定,是梁溪河水
打远处流往更远处的半天。
守着窗如守着一口
记忆的灶膛,我度过风景
以变化点亮我脸部僻静的半天。
又一次,我也是时针
拨给往昔的远景我几乎忘了。
多少人和事,奄忽如逆旅?
有时,茶水将窥见这只紫砂壶隐秘的
矿藏岁月,我联想着。
而同等变化也在路过你们同样
琐碎的半天我一并承受着。

* 清,陈梦雷《西郊杂咏》之九:
  “人生寄一世,奄忽如逆旅。”


《树在看我》

隔着明亮和虚空,
整整两个时辰,一棵树在
看过来。让我感觉,
一棵树要借助我去取得保持平静的
新途径。斜坡另一头,树叶
携夏季残留的热情朝尘埃跌落。
我有些不确定,
感到风,是从死去的时间
吹动着阴翳。仿佛树下,
爱,和爱所迷恋的痛苦仍在继续。
这初冬的午后,
寒冷在增强城市的荒芜,
而树在看我。为何
突然我想到一棵树和人类的相似性?
树冠在上。被阴翳反复
磨砺的,却是根。阴翳,
无一例外全来自露出地面的部分。


《大池路以南》

山色连续地过渡。大池路以南,
草木在代谢中,一季
比一季茂盛。又在茂盛中虚耗自身。
又环绕集市及住宅,碧绿地
掩映着。映出人脸上的衰老、
倔强或顺从,准确显示了操劳,
在不同形骸里不同的际遇。
日子还剩下难言的谦卑和琐细
等我去完成我有准备。
而过去的时间,在随便哪扇门后猛敲
墙壁,使阒静更静。使依附于
往事的阴翳,因此更显得苍郁。
漏进屋子的光和声波,也取得了
与流水的一致性。就这样,
它们参与到这个上午,
似要指给我看:每天我都重复着
同一天。偶尔厌烦,偶尔贪恋。
也偶尔有“空山新雨后”的惆怅,
在这段文字的尾部剧烈摇晃。

* 大池路,在无锡惠山、嶂山、莲花山、唐山等组成的群山的南麓。
* “空山新雨后”,唐代王维《山居秋暝》诗句。


《痕 迹》

南方晴朗的街角,梧桐树返绿,
而她老了。热闹市景,欢快的人群,
在她清澈的眼底仿佛不存在。
坐在那,左手搭住右手,
她只是安静看着斜对面那排老屋。
其中一扇窗前,有个中年男子
注意到她。抽着烟,在南方晴朗的天气里
思考,想了很多。又不知是什么。
两天后他登上火车,回到
数百公里外他自己的城市。
那是北方,气候大不一样,生活也是。
每逢灰蒙蒙的傍晚他经常回忆
那天所见,那老妇人。抽着纸烟,
凝神思考一些东西。
有时,甚至忘了窗外已大雪纷飞。
许多年过去,在许多人和许多事
消失已远的这个夏夜,在三五声
鸟叫之间,室内同室外一样静。
我沉入他写的文字,那些他思考
的痕迹,全然不知时间怎样从身边溜走。


《雨后孤独的长跑者》

楼上他们一直在说话,
他们偶尔停顿。是夏天要来了。
小雨过后,无锡的清晨更碧绿阴凉。
而向我靠拢的是这样一些
沉默的东西:惠山,地铁工地,
古诗十九首和荣巷老街稠密的
黑瓦屋面。它们全无深意却轮流加厚着
我桌前的寂静。接着是一阵
穿堂风吹过,夹带哀乐,
和附近又一个陌生人死去的消息。
几乎同时,小区响起脚步声……
这一刻,我当然知道是什么在磨损我。
坐在它身边,我也沉默,
我把诗句写得像雨后孤独的长跑者。


《两栋建筑的间隙》

工作一天……
他们鱼贯走出车间、办公楼。
他们快步赶往另一类建筑,
似乎那里更真实,更亲切。
天黑前这片街区迎来了数万人有序的
无声挪动。他们低头奔走,
他们运动中的投影同路面贴得
是那样紧。落日金色的
余辉下,一千个身影里,
就有一千种不为人知的牵挂和等待。
天黑前,我以寄居者的身份,
目送这支队伍穿过暮色而去;
目送他们脚下的路笔直穿过
两栋楼的间隙,冲向远方,
渐渐看不见。但真正令我停顿并
侧目的不是这些,而是,
两类建筑在天黑前送来的差异。


《几道家常菜》

芒种后一周,昼夜温差显著。
午觉醒来,看满城栀子花开引起的
色调的变化,以及若干流云下,
惠山三茅峰百年依旧的轮廓线。
恍惚中,与之对望直到生厌。吃了
两颗荔枝,几根烟,泡很浓的宜兴红茶。
凭此三种味道,在镜前,
对那张脸上的中年气象若有所思。    
而皱纹像证词,指出多年来我擅自
埋进这间屋子的冷暖变迁。
看看窗外,一笑。承认自我的局限
和短促,向我活不过的事物致敬。
又靠墙坐进阴影,读山色,读米沃什。
研究尘土气候与文字的差别。
这扇窗前,还有多少时间可供观赏?
想到故我今我是同一个我,不由
心中坦然,意识到什么。遂闲步走进厨房,    
挽袖,择洗,搭配荤素……
入夜前还有几道家常菜等我去烹制。
入夜前,还有许多况味等我去品尝。



■■■ 写给父亲,6首 ■■■

1,但还不止

该如何承受这些
突然多出来的白而保持镇定?
我显然,还把持不住内心的慌张。
这一场雪之后,
天空,空得几乎只剩下空了。
但还不止,

不止是泪水,牌位,长明灯。
不止是渴望却无法接近的福祉。
还有那些梵歌,
垂落大地,饱含安宁。

父亲,我该如何走出雪后的寂静
而找回蓝天?
这场白之后的乡村
仍将重复您熟悉的景物:
溪水明亮,田埂翠绿,
菜地里种着土豆和莴苣。

但还不止,
不止是烟尘翻涌,生死轮回。
不止是我黄金的膝盖慢慢跪向虚无
和您照片里的笑容。
但还不止,不止是这些……


2,黄昏,走过墓地

黄昏,走过墓地。
矮山冈,鸟群,
落日和死者们留下的音貌,
持续后退。
恐惧和悲伤一言难尽,
河水静穆,饱含确定。
一个黄昏和众多黄昏毫无区别,
泥土围住碑石,
小草安静生长。

您是对的。这儿,
风,绿色和速度,一尘不染。
花香满坡,光照迟缓,
墓地青青像在肯定。那么,
就从每块碑石后边
去认出亲人们的脸自己的脸。


3,静夜思

对着一缸清水发完愣, 
我在院子里走过来,走过去。
明月高挂。明月
照着墙角这些遗物:
木桶,扁担,自行车,陶瓷药罐和一双
四十五号胶鞋……
最后那个,是我。

今夜我跟在父亲后面,在遗物们的梦里
被照耀。
今夜平安,世界慈祥。


4,孤月高悬

于是放下酒盅,来到窗前。
一轮孤月,
高高悬在那儿已经很久了,
父亲,您坐在天堂的藤椅里看着我,
也快两年了……

两年来,我习惯了
在有月亮的晚上从这个房间走到
那个房间,并刻意把
所有的门和窗户,都打开。

有时我还会喝点白酒,
就用那只,您用了三十多年的青瓷小盅。
父亲,您走以后的这所宅子,
经常会在子时,
突然被远处熟悉的脚步声,惊醒。

于是放下酒盅,来到窗前……


5,日常的悲伤

亮得很。门外边还开着扇门,
深夜的眺望,村庄在田野中闪烁。
有个人正走在回去的路上。

冬天,2007年的月光格外纯净,
月光照白我父亲头顶的泥土。
我能看清楚他的脸,
就像在梦里看到我日常的悲伤。


6,雨一直下着

惠山隧道的出口,
季风带来了雨。像去年那样,
像许多年前。
像所有,我在场或不在场的日子。
因此我想到您,父亲,想到
属于每个生者的终将逝去的生命之夏。
雨丝青铜色,不知
疲倦地描述着发生过的事。
而最终,它们与溪流汇合,
不带走什么却仿佛,留下了什么。
在这段文字的尽头,
我知道,雨,还会一直下着。
雨一直下着就像您永远活着。
谁这时觉得悲伤谁一定是体会到了
爱与被爱间的虚空。


级别: 一年级

2楼  发表于: 2014-09-01   主页:
无锡日常录
1、
惟危险之物,能标出一个人寂寞的灵魂。譬如美。譬如爱。

2、
写作这件事,我一直认为是很私人化的事。就是说,为自己而写。不迎合,不站队,不拉圈,也不必去赶任何潮流。如此,我们的写作才是自由的。

3、
诗很难改变其他事物,一首诗写完,或者,读完一首诗后,外面一切照旧。阳光,微风,人群里的挣扎,远方的战乱,贫穷或炫富,垄断或通胀,所有我们的生存现状、物质现状,无一丝一毫的改变。在这里,似乎,诗的无用性确凿地显现了。如希尼所说:“在某种意义上,诗歌的功效等于零。”然而希尼又说:“在另一意义上,它是无限的……”我斗胆猜测,诗在另一意义里的无限性,正是它的“无用之用”。
无用的快乐,无用的宁静,甚至,无用的悲伤。诗带来这些无用之物,却在另外的层面上净化我们的灵魂,安抚我们的焦虑,平复我们对死和幻灭的恐惧。同时,让我们确信自身在时间深处的渺小,认清匆匆过客的身份。启迪,照亮,慰籍,乃至救赎,正是诗的“无用之用”。在那“无用”里自有一股力量,来自思想与记忆的无缝结合。最终,诗以其“无用之用”将某种归属感还给我们。

4、
诗是哲学的形象化表达,精简化处理。诗以其特别的方式接近真理。

5、
我读到他(罗伯特.潘.沃伦《世事沧桑话鸟鸣》)的那天,正坐在火车上,穿越整个江南原野。车窗外油菜开黄花,河水深碧。那些年来,我第一次感到从容,面对已逝、将逝之物时的从容。

6、
说写下是为了记录生活,倒不如说,写下是为了雕塑思考时从四面八方渐渐收拢的寂静。

7、
三十岁后,我开始能记住很多梦境,且记住的梦以彩色的居多。这很难解释。我不知道梦是否另一种容器,专门收留我们日间顾不上照料的情绪,或其他。不过还好,我总算能记得这些梦是在房间内出现然后中断的。具体说,无论它们展得多开、跑得多远,上头,总还盖着一个屋顶。

我在三十六岁那年重拾文字,再提荒废了十二年的笔墨,未敢肯定,是否与那些彩色的梦有关。现实,梦境。两种存在。在它们的反差之间,对我,遣词造句像一种平衡术。一旦词句以诗的形式重新进入我的生活,我发现,似有另一个世界在宁静中环绕着我,它的广度宽度长度和深度,难以言说。甚而,我体会到自己正同时经历两种人生:具体的和虚幻的。
 
阅读,思考,写作,不仅是别样的经历,更像一种医治。“为什么写?”只有在夜深人静时,与书与诗与文字为伴时,这样的问题才显得如此尖锐、迫切。在了无新意的一天的结尾部分,常常,像刀子一样它们锋利地削过。而我也明白,任何回答都是了无新意的。仿佛答案都被别人说尽了。当然,我仍在等一个答案,并努力去思之、探之,它只属于我。现在我知道的是,活着并非只为了写,而写下,则为更从容地活。
当然,更多时候,我写作,只是为了抵抗那闲下来的恐惧。

8、
作为过去世界的居住者,一个死去多年的人通过文字在传授我经验。静坐半天,也是我以阅读的方式替他再生的半天。

9、
阅读这种行为,是猎新的同时也在回忆。它为我们打开一扇窗,运来的景物,混淆了过去、现在和未来。阅读首先是种纯粹的快乐,阅读就是旅行。期间,想象和思考代替了脚。无论旧地重游还是置身新的风景,都能带来愉悦,濯洗心和眼。
 
阅读也增长我们的见识,一个人的经验毕竟有限。一个人不能经历所有活法,也不可能去所有地方,我们不得不借阅读去求得诸多间接经验,去别人经验里弥补自身的缺憾。读得越多,越细致,越富足。而只靠自身的直接经验写作,势必狭隘。

10、
哈罗德.布鲁姆说:“诗本质上是比喻性的语言,集中凝练故其形式兼具表现力和启示性。比喻是对字面意义的一种偏离,而一首伟大的诗的形式自身就可以是一种修辞(转换)或比喻。”
 
比喻,在我看来自是修辞中的王者。一个好的比喻,能瞬间拉近世界与我们的距离,片言只语便解开了事物与事物间的关系。借助比喻,语言生动而形象地揭示某种存在。当一首诗以整体构成一个强大的比喻(隐喻)时,它迷人,浑然有力,让语言表达成为不可预测又无法避免的,准确而又自然的。犹如神赐一般,当一个好的比喻降临,许多诗句接二连三的涌出,简直无法回避。仿佛那是必然的,非那样不可。

11、
记住等于说出?噢语言,语言在心灵之树上开着什么样的花瓣?

12、
书被读过后会变成另外的样子。落日,翠绿的山道,你深藏于往事中不可名状的未来,也是的。

13、
读诗时,我不太喜欢过于滑溜的句子。我宁愿被一行句子或句中的一个词语、一个意象卡一下,突然堵在那儿。这意味着,作为读者我必须运用智力去解围了。他为何这么写?为何猛然间脱离了我的习惯思维?
 
过于滑溜的句子要么特别圆熟,只在司空见惯的东西上打转;要么表达空洞,什么也没呈现。它们因缺乏新意而易被漏过。它们没有惊动阅读者的任何感触,也就不需要阅读者启动智力或情感去配合。

诗,作为语言的最高表现形式,在写与读之间,难道不需要双向的智力付出?

14、
正写着的这首,仿佛总在为远未开始的下一首做准备。一边写我一边看到某些不足之处,但不愿停下,推翻重来。这多像一边磨损我又同时赋予我希望的日子。我总是企图去下一首诗里弥补这不足。为什么不能在手头这首进行中的诗里着手补救呢?我想,这正是我的缺陷所在,对已拥有的一小点东西也会心存感激,哪怕它有缺陷,不那么完美。
下一首,永远是下一首。对应着永远有可能更好的明天。一种单向思维?倒毋宁说,在许多时候,缺陷的存在构成我们继续走下去的动力。

15、
口语、书面语、日常用语、办公用语、新闻语,甚至古语方言,皆是写作的材料工具。若单论一个口语,便是自我限制。一旦写作被一个概念限制住了,想想,会有什么结果?一座森林里全长同样的树木,结同样的果子。这是什么样的一座森林?

16 、
我学的是理工科,但自小偏爱与艺术沾边的事,渴望过一种与原创性挨边的生活。终归是,我不满足于在单调、机械的庸常时日里默默等老。为了解自己的孤独,了解自己在时光深处卑微的位置,了解那不可把捉、难以把握又无法言喻的生的本质,我选择写作。边读边写,伴以思考。我明白,哪怕我穷尽剩余的日子,也可能无法精准地抵达。不过没关系,我很享受这过程,我尽自己所能。
惟想象力赋予我新生般的激动。原创,在我是抵御无聊无趣的现实生活的武器,有时,某种程度上,它抵抗衰老。

17、
叙述者从情节里隐退,文字在意义中掉头离开。

18 、
文字为时间营造的宫殿,所取材料恰来自时间。情感为人编织的困惑,必以人为目的和手段。

19、
是孤独,还是孤独所选中的词语,在触摸我们日常生活最脆弱的那面?不管怎样,你要好好爱你的孤独,就像珍爱安放你身体的每一天。孤独是人唯一与世界拉开距离的时段,那时,它令我们清醒而丰盈。

20、
诗歌是门古老的手艺,既然属手艺,则掌握技巧是必须的。对修辞的把握,对情、境、景的移置的处理,对时间空间的挪移,人称或身份的转换,以及跳跃、留白、叙述、陌生化,等等,是每个习诗者均要面对的课程。

真正的简单、平淡,无疑,乃掌握技巧之后再淡化技巧的结果。并非丧失了技巧,而是藏起了技巧,做到不留痕迹。是大技巧。诚如东坡在《与侄书》里所说:“凡文字,少小时须令气象峥嵘,彩色绚烂。渐老渐熟,乃造平淡。其实不是平淡,绚烂之极也。”

我把学习并掌握技巧的阶段称为走向繁复阶段,把淡化技巧阶段称为走向简单阶段。我觉得,就大多数人而言,透彻的简单与平淡,必经繁复淬炼而来。先繁复,后简单。不光诗歌,任何艺术形式都一样。一辈子没走出村子的农夫的简单,是非常局限的简单;而从无数锦绣声色或万方磨难中走出来的简单,乃真简单。

21、
经常,活着的人站在死去的人的墓前倾诉,独自地,并不企求答复。在许多书中,情况则往往相反,死去多年的人在向活着的人叙述———他们未必知道对象是谁。

22、
在树木浓荫里,在鸟类不倦的、醒耳的啼叫声里,宇宙的神显现。

23、
入暮后的高楼不失其稳固。夕照又团结了乡愁,来我的瞳孔小坐。这时窗外隐约的余响,与小桥流水山影寺庙是吻合的。

24、
清晨,鸟声湍急,山影柔和。天空布满前人隐约远去的青蓝色的安祥气息。日光渐在建筑物东壁泼洒金色。人们都还睡着。窗外这座城市,六点钟的无锡,因为拥有了生的秘密而格外醒目。

25、
繁星点缀的夜空,鸟声里的清晨,夕照下的湖面,凝神看去,无比清晰。每一物均在它恰当的位置上,形象分明,毫厘不爽。当凝望着与之融为一体,它们赐予的感觉又是广阔而含混的,对应着流逝、永恒和某种莫名其妙的脆弱感。我想,这种清晰与含混感,大概就是我们在写作上孜孜以求的东西。

26、
毫无疑问,每首诗都在营造一个独特语境。与之相呼应,所选词语、所造句式和所控制的节奏,均竭力服务于这一语境。反过来说,当语境一旦形成,它辖区内的词语所要表达的意思,就有所限制。有所限制,才有独特性。然而,词语还是那些词语。

27、
关注身边的事物,细心观察它们。因为它们较虚构来得可靠,更真实可信,也更可感。而我要的正是这些“信”与“感”。它们在“琐碎”这件外衣内自有一种常态。

28、
闲来读些前人笔记、随札,不拘哪一朝的,无功用目的,惟愿多知道些事而已。清人郭柏苍的《竹间十日话》序言中说:“开卷有益,后人以一日之功可闻前人十日之话,胜于闲坐围棋挥汗观剧矣。计一生闲坐围棋挥汗观剧,不止十日也。苍生平不围棋不观剧,以围棋之功看山水,坐者未起,游者归矣。以观剧之功看杂著,半晌已数十事矣。”这话说得有余味,开卷有益之类先不提,老话了。单“以围棋之功看山水,坐者未起,游者归矣”这句就很别致,如何?真乃有别于旁人的养静法。无独有偶,熊十力平生亦喜爱长时间望云气、看飞鸟。熊十力曾说:“余平生于读书外,总有散步山野,望云气、看飞鸟之时机,惟促处都市乃大苦耳,然亦时于庭院中苍茫望天也。”养静即养专注力,万气归宗,心无旁骛,把自身搁到专注之物上。剔除浮躁的一种良方。而道家僧家还有养气法,或面壁静坐,或结跏趺坐吐纳,或站桩调息,显然比“以围棋之功看山水”又要枯燥得多,若比起现代的各种娱乐来,更只剩一个“苦”字可应对。然而,养静与养气可抵达养生,可增做事效率。

29、
今晚,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我有孤独,而不眠。

30、
清晰而且清醒。依赖沉思,人与词语互为工具的世界仿佛更具体。我经常看得多,想得慢,用矛盾论,审美而且审察肉身之苦。从自然风物那儿借来许多,好看的或者短暂的。每天水流动,枯荣暗转。每天,事物自觉与我们发生关系,事物不说话,但不停地搬动词语。
 
我在其中,你,他她他们也躲不掉。被各种元音辅音束缚而且鞭打,而且认识到,现实的一天里还有着更大的可能性。更纯粹的生活在召唤诗歌。

31、
气温有所抬高。进入四月,身体的各款零件都被暗示到这点。我惊讶于树木返青的速度,连同青草、水边苔藓。新的一轮户外生涯在召唤肉体。像一个个回答那样干脆,女人打冬衣里抽出身子,作局部的裸露,含蓄又直接。我看到她们的腿和胳膊,看到锁骨弯巧、足踝纤细,忍不住想:美,正是这样一件东西。青草的肌肤艳绿,她们的肌肤洁白,放到一起,多相称。植物没衣物裹体,思想不需要外衣,唯有春日暖阳下的女人们与之相像。这里,我可没有偏心眼。说到男人,请他们卸掉冬衣的同时,也卸去裹住他们肉身的另一些衣物:利润,名誉,地位和连篇谎言。只保留一点儿情欲即可。有了这点情欲,春天才具诱惑力。是的,在每年春季,美感正是这样一桩事物。

32、
“多年后,站在行刑队面前时,奥雷良诺·布恩迪亚上校想必会记起父亲领他去看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孤独难以模仿,何况是百年间的独孤。当它在,它才有。多年之后,租界时代的上海滩再次被提及,文革期间的街景再次被忆及……。一种心境,一段奢华,一类荒凉,一组荒诞,被文字或摄像头反复回忆着。谁健忘?谁恋旧?谁,真正孤独?我走过一片又一片建筑工地、拆迁工地、市政改建工地,走过老街旧宅和过渡性绿地,走在十年前走过的沥青路面上,走过人群。多年后,我今天之所见所想会被谁记起?这种大建设,热火朝天式的重复建设、短视行为,在多年后将出现在多少文字中、影片里?而春天不问因果。春天意味着:要么孤独,要么行动。她来了,我却不知所措。

33、
午觉结束,恰三点又一刻。临窗作远瞰,日光一律照在建筑物西壁。明亮的静态,其中有数不清的窗户,全静着,静在远远近近高高低低处,静得叫我不忍喻之为眼睛。总之,数量殊为可观。十楼之上,可隐闻空中风紧,传递低吼,而眼中树们静止,一团一团,深绿浅绿,皆以朝西那侧承接照耀,衬托着屋舍。地面,树影们不动。世界整个儿是旧的,为何我每日看到它的新——局部的改良?比如这会儿,午后某刻,它的静态。平静但是热烈。上边,浮云狭长,通体鱼鳞状,泊在碧蓝的天间。浮云与下界的各式屋顶有个距离,凝视过去,颇生情趣,一轻一重,相得益彰,仿佛萨皮娜与特雷莎之于托马斯,仿佛字句与稻粱之于我。再远一点,则群山肃立,清晰度极高,想来空中障物都给长风吹散了吧。头茅峰,二茅峰,三茅峰,都来到眼前,暗青色,有起伏,凝重的轮廓。老景物了,不看也罢。可是不看这些,还有什么值得看?于是站定,继续,视线随山势起伏,流向黄昏……

34、
写作是桩极暴露的事,居家度日则相反。显与隐,皆出于需要。人间四月天,花红,柳绿,水澄澈,万种物类发力,是需要。到腊月,水落石出,草枯见泥,大自然敛形,是需要。百年不过一瞬,显与隐,轮回里的节奏。写作是件泄密的事,不那样不足以找对节拍,抵达痛快。如是而观:写作,是孤独者的裸相。

35、
我熟知肉身,就像屋的四壁听惯了开门声关门声。门环只是摆设,一种修饰。有时又这样:大门白天关闭,夜半敞开。——有时我不了解自己就像刚出门就把钥匙忘在了屋内。到底谁是那个,常在开门声关门声里找钥匙的人?

36、
子夜。暴风雨来袭。屋外世界,像有一只巨拳在狂舞。惊心动魄的一刻,频有闪电裂开黑暗,刺眼的亮。我还没睡,我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传说当年仓颉造字时,有鬼夜哭,因为文字一经产生,则天地间的秘密从此消失殆尽。今夜的情形仿佛当年。秘密存在于天地间,也在人心内。秘密一经泄露,其势必如暴风雨来袭,惊心而含着刺眼的亮。

37、
每天花点时间听听鸟叫、流水,看看树木、浮云、青苔,观察自然界的动态与静态。我喻之为阅读时的走神,或喻之为谋稻粱途中的闲笔。不断赋予无尽操劳的超短假期。这会儿幽幽鸟鸣压着绿荫下的寂静,没由来地,将我带往远处。这是锡协路的无锡的正午时分,我觉得我像在养生。

38、
诗写普遍性,人与自然的普遍性。但其表现方式因人而异。

39,
福楼拜说:我写得艰辛,只为读者读得轻松。所谓艰辛,实指修改。写作中,修改并非不自信的表现。我视之为负责任的态度。一气呵成的作品毕竟稀有。一块玉,必经反复雕琢方从顽石中脱颖而出。修改乃再创作的一种,剔除杂质,使整体协调、气息统一,实则更难,更耗人精神。

40、
以固有形式表达一千次,等于只有一次。

41、
主动赋写作予难度,乃写作的基本道德。难度并非晦涩难懂,而在于,以最形象、简洁、平易的文字揭示事物的普遍性,以陌生化表达增强我们对世界的认识。难度体现了作者观察的深度、创作的深度。没有难度的写作,难以称为写作。

42、
只有到某个特定时刻,他才起身。现在他立着,一动不动。真的呢,死亡已长到齐腰高了。他握着恐惧象握着一句叫喊。在中途,他用这叫喊使周围静下来。他把叫喊埋进泥土,相信雨水会把它喂给植物,或降入更深处的岩层。到时候了,他开始安排植物或岩石替他活上一天。当然,我也可以把这看做是个象征。

43,
值得书写的东西,大约是一闪念间与记忆深处留存之物藕断丝连的东西,也是经时间长久磨损后仍能见证一个人的存在感的东西。而这其中,关于人性的冲突尤甚。

44、
立夏那天,我再度把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爱情大全读完,并且对自个鲜有的耐心感到惊讶。不过呢,与阿里沙的耐心相比较,我当然有许多需要改进的地方。比如,与死亡和时间赛跑的方式。比如,对待异性朋友和物质生活的良好态度。我把《霍乱时期的爱情》塞回书架,换上简装去了山上,当读完一册好书,再去爽爽快快地出身大汗,不啻是美事一桩啊。我爱把自己看作一个十足的孤独者,但“十足”是个什么程度呢?山中的鸟声时有时无显得孤僻,倒也配我的胃口,这其中可能就有“十足”。我身体健康,孤身一人,在山林里四处逛荡,这些对应关系内可能就有“十足”。俄而,夕照把我身上的红光金光都收回口袋去了,夜色正在一口一口吃着白昼。我尽情吼了两声,天立刻就黑下来。这其中有“十足”吗?突然来了一阵风,我脑脖子后面一片清凉,紧跟着全身都清凉。下雨了。

45、
重读三毛,记住了一句话。她喜欢在晚饭后散步,连丈夫荷西都不愿带着,她解释道:“清风明月是一个人的事。”这种近乎霸道带有垄断性质的情绪,在我看来,正是一个写作者该有的情绪。孤独也是一个人的事。写作也是一个人的事。怎么写?写什么?正如一个散步者对选择哪条线路、想在途中看看什么一样,是她自己的事。难道不是吗?有的人喜欢往人群多的地方走,喜欢看看大家都在谈论的景物,有些人却愿意拐向偏僻小径,甚至朝那没有路的地儿走,他们只观察适合自己内心的景物,有时泥土间一只悄然蠕动的蚂蚁也能给他们带来极大的乐趣或震动。

46、
日子多么单调,窗外景物又让我百看不厌。今天我无所事事,不晓得该做啥。我并不因此而可惜。看了会儿电视,听一阵音乐,去书橱前站立片刻。夏日凉风贯穿屋子和我,它那令人惬意的吹拂里仿佛藏着个秘密。这是时间为我制造的虚像吗?即便是,我也喜欢。
 
经常我会想到,倘不出意外,我们活不过那些貌似静止之物:树木,屋舍,桥,道路,一根电线杆,一片瓦砾。吹着我的风也吹拂着它们。秘密收紧,秘密敞开。只在这一霎间我才感到,我和它们一样将永生,无区别。之后我看到,无物不被虚无罩着,像茫茫黑夜统治天地。又像单调无聊统治我们的生活。但是灯火提供另一种可能:它们知道怎样挑开黑暗。真是侥幸,还存在另一种可能。面对虚无和死亡,文字提供另一种可能性。文字所挑开的东西曾令我久久感到敬畏。现在,我该不该敬畏文字本身呢?
 
我不禁翻阅起手头这册卡瓦菲斯的诗集,边翻边问自己:这个希腊人究竟已经死了,还是仍旧活着?我不需要答案,我要的只是这么一问。如果,卡瓦菲斯写的诗篇是他为时间营造的虚像,那么我此刻的阅读行为又是什么?一个活在虚像里并阅读他人虚像的人,是否也有其真实的一面?噢,时间,秘密,夏日凉风。

47、 
        什么是知识?它由哪些东西组成?获得它的方式有哪些?

        在求知的起始点或极限处,会有信仰出现吗?
 
        哦还有呢,苏格拉底问道:“我怎么知道我知道了?”(How do I know that I know?)是啊,怎样进行检验?怎样完成对知识的理解与把握,如何检验这种理解与把握?
概念,经验,确定,怀疑,亲历,深入,再确定,也许再怀疑……

        但是,信仰何在?

48、
当一个人写着,他免不了会虚构。小说,散文,甚至诗歌。同样,我认为活着本身也是种虚构。那些想法、计划、永无答案的决心,那些远未达成的欲望。在人的一生中,真实与虚构并存。
 
今天,当我再次站在隔壁关闭已久的门前,忍不住地猜想他人的遭遇,对门的生活。我像一个无所事事的人猜度着这个世界,一切。冥思让我的内心忙碌,使我确信我就是我,和他人不一样。

楼道里静悄悄的,没一丝风,连一只苍蝇都没有。纯粹,安详,我仿佛身处一座巨大的陵墓。感到平静,毫无恐惧。我站了很久,这里一切显得死气沉沉,这种静免不了勾起我对往昔的追忆。逝去的日子一旦进入记忆,总有另一番景象,人们放大愿意记住的,缩小甚至抹掉另外那部分。正是这样,总是这样。
 
而外边是一个生气盎然的世界:夏日,阳光,植物和绿色,男男女女。在有意义和无意义之间,夏日将持续推进,不受阻挠,不羁而野性,只按自然法则行事。反观人类,这显得多么难。我们受制于太多的情感、戒律,受制于太多约定俗成的人情世故。畏手畏脚,无端扼杀天性。噢,也许在虚构里,在我们独处时片刻的想象里,在移走了道德栅栏的冥想中,我们才能把日子过得不羁而具野性,合乎内心的需求。因此我了解夏天深受人类喜爱的原因。依此倒推,我对隔壁人家也抱以某种理解。

我知道隔壁屋子空着,但还是举起手象征性地敲门。突然冒起的声音穿过楼道,引起颤动,又很快消失。这声音唤醒我少年时的惆怅,无以名之,有消逝那么重而迅速。
我不得不承认,我作为一名匆匆过客的身份。

49、
传统非孤立物,传统随时间的运动而演变,尤其那外壳,循观念变化而变化。诚然,无论怎么变,它的核必须稳稳地在那儿。语言,风俗,道德观,皆然。最好的情况当然是,传统中的一切在当下的语境中被理解。

50、
我喜欢卡伦.卡朋特的《昨日重现》,百听不厌。不知为何,这个因厌食和神经过敏而死于32岁的女子略带忧伤又有阳光般明亮干燥的嗓音,常使我生出一直要活下去的良愿。嗯,越久越好。

51、
哲学致力于将世界的复杂性拆成简单;而诗歌,赐简单事物予神秘感和陌生感。

52、
       法国新小说代表人物罗伯-格里耶说:“我不理解这个世界,所以我写作。”这大概可以拿来解释我目前的状况。另外,据海德格尔分析并推断出的结论,世界无非就在每个小我的内心。大约如此,每个人认识到的世界,便是内心那块残酷的现实性再加一块无限的可能性。以此类推,世界即我。我不理解这世界?倒不如干脆承认:我,其实是不理解我自己!——所以,我写作。
        可能性,当然要大于现实性。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里提出的“可能性优先于现实性”的命题是大有深意的。人,是听命于眼前的现实,还是对此进行否认、抗争、展望、计划……等一系列行动?后者就包含了某种可能性,不一定逐一实施,也不一定逐一实现,但他想到了,他已经在想了。在他想的过程中,世界,他的世界,被极其丰富地呈现出来,这与眼前的现实肯定是大相径庭的。
        写作,当然更多地呈现着可能性。一种建立在现实基础之上的虚构。一种用语言,实现个人对世界的判断、重组、撕裂、预言或反思的行为。一种想象,一种经过想象加工后的再现……。因此,写作是一个人的事。我是说,在写作之初和写作之中的那些事,它们只属于写作者个人。
我不了解我,正如,我越来越不理解那些语言。
        语言,或者文字,即“说”,即是让某些事物呈现出来。事和物的总和,组成世界。那么,语言或文字,就是要把世界的一部分呈现出来。没有这种“呈现的效果”,语言就什么也不是,就空洞无物,就只剩下堆砌和拼凑。人在说话,显现的当然是事物。
        海德格尔说:“语言的本质存在恰恰在对自己掉头不顾之际,才愈发使它所显示者得到解放……”当我们读到句子和段落时,眼前出现的并非语言或文字,而是它们所欲呈现的故事、情绪、情感或画面,就是说这时语言或文字消失了、掉头走了——那么可以说,此时语言和文字抵达了它们的本质。
         而世界即我。我在写作,我写出了我自己吗?我写出了我的现实性和可能性吗?我做到了用语言呈现而不是在堆砌词语吗?很难肯定,十分疑惑。我还是不了解我呀,所以我不敢说,我理解那些文字。
        词语本身,就是事物的关系。不存在词语和事物的关系。世界即我,我即世界。说:我与世界的关系?这样说太隔了,这话一经说出就是误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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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  发表于: 2014-09-01   主页:
众人评(五篇)
“半开的门通往共有的房间” 
                                      ——徐立峰诗集《青祁路沿线》阅读笔记    

作者:城西

之所以引用特朗斯特罗姆的诗句为题目,是因为这位诗人为徐立峰和我所共同景仰。我想以此表达与《青祁路沿线》作者徐立峰,在相同语境下探讨诗学的诚意。同时,特朗斯特罗姆的深度意象写作,对徐立峰确有非常实质性的影响,大致体现了《青祁路沿线》的艺术追求。更重要的是,在读徐立峰诗歌时,“通往共有房间的半开的门”,是我最直觉、最感性的认知,我觉得,我为他的诗找到了一个好喻体。

    1、“门”——主体的意识

诗,是诗人为自己和读者打造的一扇门。门的意义在于“看到”,看到原本“不可见”(里尔克)的事物之美或者事物之真,同时也意味着提供了令人着迷的、精神“通往”的可能性。而在哪里开门,打造一扇什么样的“门”,则取决于诗人的主体意识。一个非青春写作的诗人,或者说一个相对成熟的诗人,主体意识的自觉性是第一位的。
在《青祁路沿线》里,诗人的主体意识首先体现在“存在感”上。也就是从个人性的“此在”出发,以“向下修建塔”(杨炼)的方式,实现对“我在”的回归,或者对“不在之在”的逼近。
  
   那妇人在河边洗衣服,
   我在洗脸。
   之间隔着一条街一座桥一扇门和
   由远而近的一段评弹。
   老人喝着黄酒,时钟嘀嗒。
   又一个黄昏,
   被这些陈旧的景物占领。

   我洗完了脸,低头看见
   十六岁那年的孤单浮在水面上。
   我想找个人说说话,
   我突然有种倾诉的欲望。
   (《在黄昏》)

这首诗的前两行,完全是个人性的生活场景,特别是“我在洗脸”这一事象(而非意象)的运用,加强、加重了个人性。但也不免平淡得让人担心。从第三行开始,诗歌突然转入了对个人性生活场景的开掘,与“此在”如影随形的空间、时间的距离感以及由之衍生的忧伤、怀旧情绪,像墨滴在宣纸上那样化开。最后,却又极具控制力地收于“我想找个人说话,/我突然有种倾诉的欲望”。从“此在”到“我在”,诗歌不枝不蔓,从容不迫,像跳水运动员一样,起跳有力,空中轨迹优美,落水时又把水花控制得恰到好处,兼具美感和力量。
 
    相比回归“我在”的诗,逼近“不在之在”的诗似乎更有难度。短诗《在山上》只有三行:“这个上午,/是一壶红茶和满坡植物替我度过。/肉身安宁,就像阳光照在山中。”《在流逝中》也只有三行:“小桥头,/河水把我留在那儿看落日。/落日浑圆,年年照着这张脸。”这两个短制在语言上,修饰性词语的运用极为克制,功力全在于冷峻陈述中不动声色进行的切换和转接,在于最后精准地定格于客观,完全“让事实说话”(菲利普·拉金),并由此完成向“不在之在”的逼近。海德格尔认为,“此在”具有个体和“我”的性质,而不是“类”的性质。所以,当一首诗由“此在”完成向“不在之在”的逼近时,个人性写作也往往更容易实现向非个人化阅读体验的奇妙一跃。

诗人与“存在感”相互依存的另一个主体意识,恐怕就是鲜明的“去蔽感”。他对“日常”有着超乎寻常的迷恋,特别是近几年的诗作,“此在”几乎都坚持从日常出发。“公园里,/长椅空着”,“水,流经塑料水管流进一栋栋建筑”,“射入厅堂的日光,先遇到/梧桐树,再穿过檐边低垂的电线”……这些旁人眼里平庸的碎片,无一例外被诗人入了诗,成为了某一首诗的起笔。至于他诗歌中反复出现的青祁路、荣巷老街、大池路、梁溪河等等,均为无锡城市地图上普通的地理名词,并没有特殊的意蕴。诗人乐于让缺乏诗意的日常琐屑进入诗歌,实际上只是把它们当作诗歌展开的载体或机缘,其根本的目的在于 “去蔽”,即“在处理过程中使之映现出可能隐含的构成人类生活本质的东西,以及映现出我们在精神上对它们作出的人性的理解”。(张曙光、孙文波、西渡)
 
在《在青祁路沿线》中,“去蔽感”驱使下的智性思辨,成为诗人结构诗篇的主要方式。诗人或坐或行,在“日常”的触发之下,进入诗歌思维的境界,而一旦荡漾般的思维运动被语言所清晰固化,诗歌遂成。比如:

群峰之上,今夜,
星空呈现绝对的幽蓝。
周围出现了
一片寂静和臣服。
它们下方是城市,灯火,乱哄哄的    
弄堂,因住进了寂寞
而穿透窗玻璃的眺望。
一种对称的美,
存在着。然而,
却对我的存在,一无所知。
只有爱,还在附近什么地方
靠我的记忆活着。
靠缄默,并依赖距离感,
温暖我的存在之躯。
又一个二十年,
过完了。窗外,
惟群峰之上的幽蓝仍在坚持
某种绝对。这也正是
我因为爱而爱上写作的原因。    
幽蓝太像爱情了,
反着比喻,是一个意思。
  (《对称关系之外》)

类似的比比皆是。 “……所以,/雨点的速度对你来说,往往既快又慢,/往往既像笔遗产,又像一堆废品。”(《雨落进6月7号》)“我站了多久?我为什么在这里?/蓦地某种情绪降临,磨擦我和乡村/——像寂静磨着雪景。”(《大寒第二天凌晨》)“这时候,谈论灵魂是困难的,/谈什么,都显得多余。他们/只是在月光下站着,在一片/纯银的光中张开自身的宁静。”(《月下》)……对于这样的诗句,我只能说,它们都是“去蔽”的产物。

当然,诗歌的“去蔽”远非“透过现象看本质”那样简单、线性,也不必像解数学题那样,非要给出某个具体的答案。《青祁路沿线》中诗人另一个自觉的主体意识,就是对“去蔽”精确性努力的自我消解意识,我姑且名之为“混沌感”。多多说:“诗歌是在清醒与混沌之间不断地往返”。在我看来,“混沌感”的主体意识更契合中国传统的诗歌美学,所谓诗歌的“顾左右而言他”、“留白”,以及禅意的不直接指向,都体现了“混沌感”对随机性秩序的重视,以及对模糊性精确的诉求。

睡眠里也有些窗户朝南敞开,
正对着弄堂。
评弹声是从1994年传来的,
那个徒步穿过记忆的人吐字干净,
逆光中有一张,和我相似的脸。

20路公交车来了,它默默靠近,
停住,卸下一群人像生活卸下来
一堆后果。当车子掉头离开,
有个男孩突然从我身体里跑出来,
跑向,那一年的站台……

现在我把誊写完的身世又看了一遍,
然后醒来。
我关掉收音机,关掉94年。
我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等待天亮,
我甚至盯着一面镜子吹起了口哨。
(《在评弹里醒来》)

“存在――去蔽――混沌”,在这首诗里都有了,“什么都说,又什么都没说”诗歌意味得到了充分彰显。我尤其欣赏最后归于“混沌感”的那一句。一个随机而略显独特的事象,类似于海子的“一个是木头,一个是马尾”的意象,却有力地揭示了某种“欲说还休”的情感的精确性。诗歌所追求的“模糊的精确”,往往成为意与境、美与力的平衡点、结合点,让“人人心中有,人人口中无的”诗意得以呈现。



2、“半开的”——文本的策略

诗人徐立峰在《青祁路沿线中》为读者打开的“门”是“半开的”。作为诗歌之“门”,诗人把它打造得具体而完整,而诗人又善于制造阅读障碍,刻意不让这扇“门”处于完全开放的状态。他的目的是吸引读者去努力“推开”它,从而让诗歌具有参与性、互动性和解读的开放性。
 
一句老话说,“诗歌创作是语言的炼金术”,而在《青祁路沿线中》中,诗人炼金时对“金”的成色有着极为苦心的把握。他在努力提炼着某种“半透明”语言,从而使诗之“门”停留在“半开”的状态。

傍晚时分,暝色偏紫,
他呆坐厅堂掐着手指数日子。
门前的马路边有树,有狗叫,
他猛然撞进回忆的那颗头颅,
在二胡声里
也只能抵达寂静或旧时欢乐的一半。
这个时候有太多的事物
悬而未决,让他费尽了猜疑。

时间突然就来到了夜半,
哐当,哐当——
最后一班公交驶过时他站起身来。
窗外群星闪烁,屋顶拥挤,
屋顶下面,尘世的爱情,
正从男女们颤动的肉体上寻找着记忆力。

唉,谁来拉他一把呢,
一个人,跟在一群星光和喘息后头
又能弄明白什么?我想,
今夜他是很难做到完整如初了。
(《在寂寞中》 )

从语言的角度看,这首诗充分地体现了“徐氏语言”的“腔调”。诗人致力于语言的简单、简练和简化,他力戒大词、空词,对修饰性词语有高度的警觉,更多倾向于运用名词和动词。按理说,这种意识主导之下的语言应该是浅性的,完全透明的,甚至是一不小心就要“打滑”的。但事实又并非如此。诗人同时对过于流转的语言也高度警觉,时不时地在无障碍语言里,加入某些类似于“异质溶液”的干预。他将“暝色偏紫”、“费尽了猜疑” 等相对古典的用语引入其中,将“掐着手指数日子”、“哐当,哐当”等几近俚语的表述引入其中,形成用语上的“混搭”,使语言风格自身冲突产生出阅读的阻滞和诗歌的“歧义”。更为重要的是,他在诗歌中注重隐喻的运用,努力“使语言与事物之间的关系多出一重垂直的运动”(马永波),从而在某些字句上形成“血栓”,让读者为之一怔。比如上面的诗中,什么是“回忆的那颗头颅”、“寂静或旧时欢乐的一半”意指什么、“最后一班公交”是具象还是意象、为什么“他很难做到完整如初了”等等,都会让读者进入“语言中断处精神的悬空状态”(西川)。

使门“半开”的另一个策略,是表达的非逻辑性。这种非逻辑性表达并不体现为对语法的肆意破坏,而是在维护汉语语法基本规则的基础上,语意之间延伸的非逻辑性。比如,“雨,开始落下时我正拖着影子走出/那株樟树的浓荫。如同经过/完整的一生,我认真走过梦想者恋爱者/劳动者旁观者和退休者的队伍进入//雨和雨声……” (《2011年2月,梅园即景》)对这段诗,当然可以从修辞角度加以分析,但我更认为,这是非逻辑表达的结果-----作者时不时地在真实描述和感觉描述之间进行切换,使之相互渗透,语意的演进时而实线,时而虚线,使一次日常的园中漫步,由简单变得丰盈,由经验上升到超验。
 
《在读书时》里,他这样写道:“风过北窗,大街上好像/有人在喊我,好像是/有体香的妇人秦可卿,/又好像,是邮差小吴或/土地测量员K……/也可能大街上根本没有人//起春以来,天气越来越好了。/书籍摊子在桌子上,阳光打在脸上。那么大的安静/刚好,构成下午的一半//读书时,我喜欢这两种气氛,/仿佛有很深的因果在里面”。如果说曹雪芹、卡夫卡笔下的人物,因了“读书”这个事件,因了“好像有人喊我”所引导的作者的幻觉,出现在同一场域尚有逻辑性的话,那么节与节之间,显然都有跳跃所引起的常识逻辑演进的断裂。我个人之所以偏爱这首诗,恰恰就是在常识逻辑断裂之处,诗歌逻辑体现出了强大的整合力,并使全诗的力在“很深的因果”这个点上,得以最大限度的聚拢。

而更多《青祁路沿线》中的很多诗,常识逻辑不是断裂,而是缺位------是的,索性没有--------诗歌的流淌完全听凭于诗歌逻辑的支配了。

有时候,我会倒挂在一个灯火
通明的梦里,
看那只老虎在四壁之间
追赶童年的影子。
活着的苦闷、乐趣,大抵如此。

而在追赶中,它是自由的,
矛盾,而且陶醉的。
墙壁这边,有个人
正侧卧在睡眠中代替它老去。

窗外星空璀璨,
流水,流着,
万家灯火更像一种对流逝的健忘。
(《那只老虎》)

对于这首诗说文解字式的解读是多余的。我只能说,当诗歌逻辑取代常识逻辑之后,诗意的表达在这里变得自由而醒豁,而且,非逻辑性表达不仅没有破坏整首诗的语言完整性,相反使它更有一种圆润感。这,或许就是狄兰﹒托马斯所说的语言的“实体化”吧。
 
在运用半透明语言和非逻辑表述的同时,诗人在文本中还进一步自觉运用着“所指”与“能指”的不对应性,以进一步拓展诗意空间。而这种不对应性,诗人并非是通过模糊“所指”来达到的,相反,他十分注重“所指”的能见度,不让诗歌滑入一头雾水的境地。他主要的努力有两个方面。一方面是让“所指”变得新奇,形成出人意外的“所指”,从而为“能指”提供更多转向的可能。如“整个上午,在玻璃前抱紧了幻觉/重新打量四周。这样一件/每天存放着我肉身与卑微的物体。/它转着,但仅有旋转还远远不够”(《悲欣,猛而无形》)毫无疑问,如果没有玻璃富有新意地指向“存放肉身与卑微的物体”,那么,它“转着,但仅有旋转还不够”这一句所能产生的“能指”,其非对应性将会大为逊色。另一方面,诗人总是在促成“所指”的和谐共振,并以“所指”共同构成的诗歌“气场”来增强“所指”的离心力。

下山的时候
我是
不爱说话的。
鸟们替我说
东边一句,南边
一句,不可把捉。
怀此寂静
我虚空在手
同石阶和鸟儿
相互淡忘着。直到
晚钟忽起
树木惊讶。
我在方向的两头
同时涌出来
扑通一声或
倏忽一闪。
我想这下完了
:山呢?
(《下山,或其他》)

这首诗,“所指”异常清晰,“能指”借助于“所指”提供的“气场”,不仅远离了“所指”,还产生了独立的歧义。如果要解读这首诗,可能真会出现“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的情况。


3、“通往共有的房间”------指向的体验

“半开的门通往共有的房间”。这共有的房间,或可理解为诗人和我们共有的体验。“门”所能通往的房间是有限的,正因为“门”是诗人手工打造之物,所以,它要通往的房间,必然是诗人自身所珍视、并要引起我们共鸣、和我们分享的那部分体验。
 
《青祁路沿线》,诗人是在与我们分享他的孤独,分享一个孤独者才有的体验。
 
只有孤独者,才会格外重视被庸常的生活磨得发亮的细节:“太阳底下,/是一个寻常日子,没有遮掩。/制药厂的浓烟贴住河面向南平移。/两岸,旧仓库和档案馆,/分属两个世纪,轮廓都那么软。”(《在太阳底下》)。

只有孤独者,才会执着于过往、此刻,和永不永远:“这一天和那一天,有何区别?/青祁路沿线,我起床,/打开窗户,从他们脸上读到/我从前的表情。//唉,老是这样,/郁郁黄花说着白云苍狗的事。”(《相遇》)

只有孤独者,才能体味时间深处的脆弱:“而楼宇间,雨点的速度/还是那样从容。书上说:/珍贵之物的易损性是美的。/我喜欢这个说法,/同时体会到一个人在时间里的脆弱。”(《夜晚真静啊》)

只有孤独者,才会对纷繁复杂的生活有沉潜的困惑:“这个下午的重点是幽静。/幽静中,春天享用着/虎斑蝶的斑纹仿佛语言/在持续享用我对生命复杂的困惑。”(《2月8日》)
作为诗者独立于他者的孤独,并不在于孤独自身,而在于在孤独中对“意义”的诗意叩问。在《青祁路沿线》中,孤独仅仅是一抹底色,一抹生之状态的底色,一抹思之超然的底色,诗人在这偏暗的底色里,进行着某种“纯洁性思想”的修为,恍若一个“地洞思想者”(梁小斌)。

六点钟。群山,从我体内醒来。
接着是剑兰,铁线蕨,数声鸟叫间
无法形容的寂静。一切,
已准备妥当。我醒来,发现周围,
没一样东西不在
原来的位置:墙,铜钟,天花板,浮云和湛蓝
和悬于湛蓝之上绝对的空无,
全指向一种,明亮又不确定的状态,
同时享用着自身与孤独的差异。
我也是,看得更静,更加顺从,
以至忘了,此时,此地,与尘埃的关系。
熟悉的光线照着这些熟悉的事物。
多年来,我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从时间古老的魔法中醒来,睡去;
睡去,又醒来。不再感到快乐或苦闷。
只一点例外,当光线中物质的独特性
闪烁,我便屏息,通过一次停顿,
一次心跳的加速,去求证自我的
独一性。六点钟,当我从这场失败的死亡
返回,我不会否认我的厌倦和惊讶。
(《六点钟》)    

在类似的孤独诗篇中,人和物,人、物和时间的复杂关系,在细致入微地展开。仿佛在古老的阁楼上,拂去尘埃,一幅不再传世的地图在缓缓展开。世间沧海桑田,地貌早已变迁,这幅地图已没有任何实用的价值。只有诗人愿意揭示它,只有诗人还在相信和坚守着世间的“无用”。正如陈先发在《黑池坝笔记》所说:“思想对行动的无效性愈强,就愈成全其自身,它无与伦比的纯洁性让孤独的人舍生以往。”当思想完全洗尽功利,当诗人在“无用思想”的“一个人战争”中反反复复、幽幽暗暗、追根溯源之际,诗歌对于“意义”的叩问也变得“澄明“起来-----

惠山隧道的出口,
季风带来了雨。像去年那样,
像许多年前。
像所有,我在场或不在场的日子。
因此我想到您,父亲,想到
属于每个生者的终将逝去的生命之夏。
雨丝青铜色,不知
疲倦地描述着发生过的事。
而最终,它们与溪流汇合,
不带走什么却仿佛,留下了什么。
在这段文字的尽头,
我知道,雨,还会一直下着。
雨一直下着就像您永远活着。
谁这时觉得悲伤谁一定是体会到了
爱与被爱间的虚空。
(《雨一直下着》) 

这“爱与被爱的虚空”,将像“青铜色”的雨丝一样,一直下着。“空是另一种现实”(佩索阿),这是比我们活在其中的色相现实,更为真实、更逼近真相、更容易让我们不由颤抖的现实…… 

 



对模糊自我的细心辨认

作者:张作梗

所谓“丧失”,又且得欢乐,这种充满悖论的“佯谬”,在这儿,得益于一颗敏感、敏锐而又谨小慎微的心。因为假设“寻找”是另外一种不断的丢失,我们除了眼所得见,心灵还处于亢奋的搜索(或曰饥渴)状态,它几乎能听见风落于灌木丛的声响,几乎能听见肉身衰老的声音——因此,这开首两句劈面所叙——“去户外晤桃红这种事,想必是抵消衰老的/非理性回归”,我以为实在是一次对我们惯性生活的“恰逢其时”的纠偏。随之,伴随着持续不断的发现和指认—— 
         
    垂柳绿得毫无章法,想必它的内心
    急于呈现。春风醒于她忍不住的
    自我怀疑。春风,她的吹拂毫无顺序,想必也是
    原生态的表达。 
         
我们终将慢慢体认到,这世上,没有能被钟表匠矫正的时间,也没有能被上帝校对的生活,一次春天的事故便是心灵的溃堤。 
 
然而,世所常见的种种缺失/缺憾,又仿佛上帝预先的安排,总是横亘在我们命定要走的路上。一颗步出户外的心,当它怀有一种对晦冥不清的春天的眺望,该有多少欲说还休的“羞怯”——“我即将说到会晤、惊艳,和喜悦。/我满坡抄写着浅绿、赭黄和黛青。”——这种羞怯,始于“呈现”,但终于“表达”,乃是对自我存在(或曰真实肉身)的肯定,它比那种蹈虚的凌空写意要来得真实得多。尽管,“我灰白的肉身,出汗了。想必去户外这种事,/也颇耗真气”,但因着步步为营的“洞见”和对模糊自我的细心辨认,仍“有忍不住的丧失之欢。”


《丧失之欢》

◎(无锡鼓燊)徐立峰

去户外晤桃红这种事,想必是抵消衰老的
非理性回归。

垂柳绿得毫无章法,想必它的内心
急于呈现。春风醒于她忍不住的/ U. u; _0 l+ }
自我怀疑。春风,她的吹拂毫无顺序,想必也是4 F' d; k& C% B
原生态的表达。

我即将说到会晤、惊艳,和喜悦。
我满坡抄写着浅绿、赭黄和黛青。
我灰白的肉身,出汗了。想必去户外这种事,
也颇耗真气,有忍不住的丧失之欢。

2007-3  




在阅读中出现的恍惚、不安与寂静

作者:龚纯(湖北青蛙)

记得童年时,有很漫长的夏季。暑假里,天热得要命,每天晌午瞌睡袭来,便要捡一个地儿睡起午觉。或竹床或门板,或一张塑料纸,放在屋后的竹林里,或摆在后门口,只要有一树荫凉,有一丝风儿就好。而大人们,通常在哪一片树林里开会、搞学习,或者在会议上也打着瞌睡。。。。。一觉醒来,恍惚间觉得世上正晨光大亮,好像睡觉期间世上已过许多时日--特别地惶惑不安啊,深恐自己追不上这个世界的变化了,同学们上课去了,我已落后许多章节。及至揉眼细看,原来不过是已到夕阳西下的时辰,远近鸡鸣犬吠,夕照穿透树林打在人身上仿佛把你找到了一样,带点弃儿凄凉的感觉。

老徐的这首诗,就带有这种陷进去后走神般的恍惚感。诗歌给出了一种情境,可以设想,作者置身在相对安静封闭的屋子里拿起了书本阅读,临近北窗,而窗外正是让人迷糊的大街。

而这时,正是“起春以来,天气越来越好了”的时节,“正是书籍摊在桌上,阳光打在脸上”的时辰。起春以来,室外必定是春光越来越热闹了,而室内,书籍,阳光,北窗,一张读书人的脸会有多明媚!而这颗心,可能更寂寥、幽暗、哀伤--外部世界的明亮热闹,正引发内心世界的万千变化--书籍也带来了没有声音的巨大响动,内心幽微,然而也有烛火摇曳。这是多么大的安静!这巨大的安静,多么确切。

然而,这么大的安静只构成了这个读书的下午的一半。下午的另一半是什么?读过短短几行诗之后,又匆匆回头寻找。

“风过北窗,大街上好像有人在喊我”,哦,这是声音。不确定是不是喊“我”的声音。这是安静的反面,响动。那喊“我”的人,被一一推测而出,好像是“有体香的女人秦可卿”,又好像是“邮差小吴或土地测量员K……”。先是不确定是不是喊“我”的声音,后是不确定哪一个人在喊“我”。这种恍惚感,不确定性,让人神思飘忽:到底有没有人喊我,喊我的又是哪一个?必定有一个神思在其间游荡、捕捉。然后,然后就连这神思捕捉的结果竟然是,不能确定大街上有没有人。

此种恍惚由有近推及远之感。近者,有体香的秦可卿是近,近可嗅其体香,但她是曾经的近;大街的秦可卿仍然如宝玉在太虚幻境中得以亲近。远者,是由远而近的邮差小吴,他一定会高声呼叫“我”的姓名吧。更远者,“土地测量员K”,他的工作必涉及更广阔的地域和范围,而不仅仅是一条大街,但他也可能由更遥远处而来寻喊“我”。秦可卿之喊“我”,似乎暗示着情欲之呼应;而邮差小吴之喊“我”,则可揣测有远方的信函到达;土地测量员K之喊“我”,那广阔天地上的人与“我”会有什么牵连?“土地测量员K”之后的省略号,则说明还有更多的人可能会喊“我”,真是缈缈不可知啊。

然而,“也可能大街上根本就没人”。

在北窗下坐着读书,恍惚间,觉得有人在大街上喊我,又仿佛大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是读书时的一个幻觉。在春日勃起、阳春泛滥的时节里于幽居中之读书,是阅读带来了书中的世界,还是陷入书籍后猛然醒转对周遭喧嚣把握不定产生的幻觉? 这响动,多么不确切。这,是构成下午的另一半,令人惶惑不安。

如此说来,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我”拥有的一段“北窗”阅读时光,一本书打开了安宁的世界,引发心动神移。“我”身处的世界也正是如此:安静的内室,喧嚣的户外,惶然不可捉摸。

然而,“读书时,我喜欢这两种气氛,仿佛有很深的因果在里面”。


———附原诗:

《在读书时》
@ 徐立峰

风过北窗,大街上好像
有人在喊我。好像是
有体香的女人秦可卿,
又好像,是邮差小吴或
土地测量员K……
也可能大街上根本就没人。

起春以来,天气越来越好了。
书籍摊在桌上,
阳光打在脸上。那么大的安静
刚好,构成下午的一半。

读书时,我喜欢这两种气氛,
仿佛有很深的因果在里面。




永在,又永不在

作者:刘备城 

是的,从日常生活入手,譬如谈话,走动,庸常得不能再庸常,最具有哲学的思考与审美,就发生在其间。

    “楼上他们一直在说话,
    他们偶尔停顿” 

他们和我,隔着些什么,我在楼下,离即将要发生的近一些,他们是仿佛置身事外的,但是他们是一群,是一群可以调和的,而非特殊的众生,即使偶尔停顿,失语,失义,无外乎是物质生命趋从于世俗的一种自然表现。

    “是夏天要来了,
    小雨过后,无锡的清晨更碧绿阴凉” 

是的,接下来的夏天,小雨,无锡的清晨,所有碧绿阴凉的呈现清新美好的事物出现,这种铺陈的意义,渐渐拉开了一个独立的警醒的个体的日常体验。
他在沉默,沉默或者沉默的事物在向他靠拢。

    “而向我靠拢的是这样
    一些沉默的东西:惠山、地铁工地,
    古诗十九首和荣巷老街稠密的
    黑瓦屋面。它们全无深意却轮流加厚着
    我桌前的寂静” 

触目所及的是荣巷老街,苍老厚重的黑瓦屋面,这幅古风犹存,典雅含蓄的原生态面目,作者反复徒步观察,像奥地利诗人里尔克那样留心,在漂泊孤苦里自寻安慰,它的静寂与古老,阴影的延长与缩短,反复盯梢,或者反复审视自己与它的关系,应该是自适的,何况还有钟爱的《古诗十九首》,“所思在远道”,‘明月何皎皎”之流,人与自然的和谐之趣,以及和内心的通融圆活,让人暂获寄居之宁。但是,“地铁工地”这个庞然的野兽赫然在惠山背景下抬起了狰狞的头颅,咆哮而来,它就要吞噬掉生存的残余角落,当然,这一些都是在毫无深意的悖论里寂静地发生。仿佛微言大义的布道,虚妄的意念外表有着美丽的箴言,超越物质和形体,生命继续展现着一种不完美,不规则的本质,诗歌逐渐走向肃穆,走向宗教。

    “接着是一阵穿堂风吹过,夹带哀乐,
     和附近又一个陌生人死去的消息,
     几乎同时,小区响起脚步声……” 

巨大的幕布拉开,哀乐整个儿蒙面罩下来,就在猝不及防的别人的剧目里,你发现纷乱的脚步,是对必然的穿堂风的措手不及。“又一个”或者“下一个”?“陌生”分明是“熟悉”?那么,一种我们每人都受着的自身之苦,存在和不存在之思,绝望的归宿感,精神寂灭的无助,都将成为一种“磨损”,成为日常谈话的一种停顿。

    “这一刻,我当然知道是什么在磨损我,
    坐在它身边,我也沉默,
    我把诗句写得像雨后孤独的长跑者。” 

也许雨并没有停,但无论怎样,孤独的凸显,长跑的煎熬,像个悲情的英雄,他在擎举着自身的火把,俨然人间的普罗米修斯。整首诗,也就戛然,用一个献祭仪式完成了探讨。“我”因此走向“我们”,完成了写与读的成功转换。 

这首诗虽然散文化痕迹很重,但是节奏的徐缓,意境的庄严,独对时间的灵醒,老街的寂静,人事的破碎,工业的掠夺,这种缓慢的堆积,越来越厚,生命孤独的本质,克尔凯郭尔反复提到的那种恐惧与颤栗,生命用一个断面完成了它的艺术立体。一愣,一恍惚,一瞥,仿佛人人置身。永在,又永不在。


附原诗:

@ 雨后孤独的长跑者
                                              徐立峰

    楼上他们一直在说话,
    他们偶尔停顿。是夏天要来了。 
    小雨过后,无锡的清晨更碧绿阴凉。
    而向我靠拢的是这样一些
    沉默的东西:惠山,地铁工地,
    古诗十九首和荣巷老街稠密的
    黑瓦屋面。它们全无深意却轮流加厚着
    我桌前的寂静。接着是一阵
    穿堂风吹过,夹带哀乐,
    和附近又一个陌生人死去的消息。
    几乎同时,小区响起脚步声……
    这一刻,我当然知道是什么在磨损我。
    坐在它身边,我也沉默,
    我把诗句写得像雨后孤独的长跑者。

    2014,5,2





逡巡于内心的写
                                  ——读徐立峰诗的几个困惑

作者:黄啸

黄浩转过来一些诗,说是不错,让我写点文字。我从未为别人写过所谓评论,但鬼使神差,竟然答应了。究其原因,对于作者,我既不认识,也未听说过,写的诗我也很少读过。我确实孤陋寡闻,很少关注诗坛,尽管也写诗。但不识其人,只谈其诗,是一件轻松的事,至少不必背上友情的重负。甚至在阅读的过程中,我也没有向黄浩打听作者的生平。所以,我要面对的只是文本。

不过,读完第一遍的时候,我还是向黄浩问起了作者的年龄。不出所料,几乎与我同龄,这不意味着我就能准确地辨认这些诗歌,但起码找到一个可供我咀嚼的时间节点。新批评固然有理,但不了解作者和作品的背景,依然是一种缺憾,就像钥匙少了一个齿。但我仍然顾忌于当下批评的痼疾,让某种非批评的因素成为批评的主体。虽然黄浩仍是我写这篇文字的非批评因素。

我之所以问起作者的年龄,是因为这些诗歌显露出来的沉稳、内敛。我并不赞成作品过度的成熟超过了作者的实际年龄。时间才能给我们的东西,我不希望仅仅成为技艺层面的渲染。当然,我更不愿意看到低于某种年龄段应有的成熟的作品。所以,即便兰波在十六岁到十九岁就写出那些惊世骇俗的诗歌而谓之天才,但我私下以为他并不构成我们更为必须的营养。把他当作一个特例,对我们来说更为有益。或者,他仅仅为了我们的赞叹而存在着。

徐立峰(说不说这个名字有什么关系呢,一个句子主语的需要)喜欢用叙述的语调经营自己的诗歌,缓慢而沉着。我愿意将它看做一个诗人自信的品质,而自信常常是某种成熟的标志。我不敢说它只属于四十岁以上的人,却是四十岁以上的人应该有的。这种缓慢与沉着,就像步行,而且永远只是步行,中途不改乘任何便车。这或许也是他对生命的态度,充分地去经历、感受、沉醉,生命和事物的幽微彼此关照。如果我们不能经历更多的人和事(某种宿命论),不如走进身边的事物,重新发现并命名它们。我不能不说这是不小的野心。因此,我看到的是一个近乎有着某种自闭症的诗人,耽于自己的日常,不被这个世界惊吓。当一个人摈弃了(主动?被动?)外界的纷扰,唯一的路就是逡巡于自己的内心。从而,“思”——某种精神的属性就被逼迫出来。我不说“灵魂”,在现代汉语中,这已经是一个不及物的名词。它必须涉及到类似宗教情感的东西,而汉语是一种拜物教。

在此,我不妄测徐立峰是否有着某种宗教情怀(信仰),但他确实在诗中反复着这样的表达,在“故我”与“今我”间游走。在我看来,它近乎佛教与基督教的混合物。我们需要小心的是:这样的情感是观念派生的幻觉,还是生之体悟。即使是生之体悟,谦卑而不张扬,仍是守护这种情感的最好方式。就像用竹篱笆守护着干净的院落。一个人只要执着于自己的内心,执着于存在的价值和生之依凭,就必然受伤于生命在时间中的有限性,并企图自我疗伤。在追问中追问,留下“?”,而非“!”。但为自己的生命标注“?”的人或许正是内心安宁的人,生命的悖论?!在克尔凯郭尔看来,信仰正是一种悖论。

《在走廊这端》

午后,树冠形成的浓荫
统统回到树下。
数百米外,疾驰而过的货车的速度里,
有我需要的当头一声棒喝。
走廊半明半暗,我像一件旧衬衫
刚刚洗过,滴着水被挂在
那儿,等着什么。是什么?
用一套旧茶炊慢慢煮泡新茶的下午,
光的碎片,在嫩芽
和老枝间快速地跳动。
没锁门,钥匙在擦干净的桌上仿佛锈了。
这样的下午我需要藏起点什么,
还是,默默敞开自身?
这个下午在多大程度上能承担
往事,和我陈旧的躯体?
中年了,我在下午听到的鸟声总是与
清晨听到的,大不一样。


这种沉静的表达,绵密、细微,词语和事物和精神在低音区相互缠绕。几个问句,像钩子一样钩住我们的血肉。“我像一件旧衬衫/刚刚洗过,滴着水被挂在/那儿……”简洁而干净的语言几乎抵达了不可言说的神秘核心。可惜的是“当头一声棒喝”,却多少败露了自身的行迹。在上下文的关系中,我没有找到这一句的缘由。我不否认有些句子可以横空出世,可以无解。这首诗后面的诗句已经能将它覆盖。

总体说来,徐立峰的写作趋向于精神性,试图在写作中达成个体与世界的和谐解,并在时间中获得拯救。我不得不说,他是可爱的值得尊重的理想主义者。我同样不得不说,在他揭示的存在的困惑中,是否已经超出了传统的书写?其实,徐立峰的诗歌可以移植到任何时代,这当然是抵挡作品被时间消解的一条路。我能否苛刻地说,当我们的书写远离了我们的时代,远离了我们的现实处境,存在的困惑就失去了它真正的力量呢?力量一定来自于对抗。虽然,我们有理由说,时代早已暗含其中。但毕竟,汉语的历史处境和当代处境,不允许我们过多地沉醉于个人的生命解码。尽管那样依然能写出优秀甚至不朽的作品,正如这个时代不允许有过多的抒情。

但我该如何面对被他书写的孤独呢?当它站出来,而不是深蕴于事物之中。难道它已经满溢,要求成为词语?“感觉到/春日午后流水似的寂寞了”( 《午后的弧影》),这不乏五四散文化韵味的句子,确实让“寂寞”流水一样流走了。保罗·策兰对生命之苦这样写道:在苦中/便没有了苦。或者如古语所说:“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语言具有的迷幻剂功效是值得警惕的。没有什么词不能使用,因为词语是无辜的。难题在于:“痛苦“、“死亡”、“孤独”这类抽象的名词和形容词我们该具有怎样的警惕。大师们随心所欲的运用它们,这可能与一个人的能量有关。它需要我们从内部打开,而非用轻柔的手指抚摸它的表面轮廓。一些词语,常常在我们生命的某个节点上豁然开朗。而另一些,对我们来说永远只是词语,像一扇生锈的铁门一样关闭着。如果非得使用,我更愿意小心地把它化解在属于“我的”词语中。“我表达了我内心的真实。”常常是一些人解不开的死结。因为真实并不必然具有绝对性,特别是在情感和道德的层面上。更可怕的是:我们天然具有的情感、道德、思想的优越感,这其实是一种傲慢,包括语言的傲慢。除非我们只能用语言来对抗我们的非存在时,语言的傲慢才是正当的。何况,写作者唯一的真实只是文本的真实呢。

我不知道如此谈论一个我不熟悉的诗人是否恰当。但我已经表达了我的敬重和不适时宜的苛求。这种苛求无疑也是针对我自己。一句话,当我们的写作为汉语增加了新的维度,我们才可以心安。

                                                                                                                                               2014-8-19于新都桂湖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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级别: 一年级

4楼  发表于: 2014-09-01   主页:
随笔与评论(四篇)
《书有何用》

1、

有一年仲春,我在梁青路与青祁路接壤处的某书店撞见两本书,随手一翻,立马被吸引住了,我觉得,它们会对我的想象和冥思有帮助,于是我买下它们。一本很厚,是阿根廷人博尔赫斯的小说集,另一本较薄,博尔赫斯的诗歌随笔集,封面由黑灰白三色相杂,黑色为重点,颇与博氏玄幽深奥的文风相符。

那时候,无锡市内类似的书店有很多,镶嵌在沿街的饭店服装店烟酒店之间,不张扬,不起眼,内部存货却颇为可观,不光出售畅销爱情故事青春读物股市指南或办公室宝典,也陈列着爱默生李渔王小波加缪们的思想成果。那时许多老巷子老街还没被拆掉,这类书店往往与它们作伴,外观沉静朴素而养眼,店内光照都有点儿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书香味。入得店去,经常只见一两个顾客,有时直接没有,店主人也不着急,端坐在窗口品茶沉思,仿佛消磨时日比买卖更重要……。不知为什么,我一直很迷恋这些记忆,可能在许多地方它们与思想的特征合拍。在有和无之间,它们存在着。

我逐年养成习惯,一旦得闲便要去书摊书铺逛逛。去了,不一定非买上几本不可,如今我买书也愈发挑剔了。我去书店,大约存着重温记忆的目的,另外,这也是我消遣时日的方式之一。美国藏书家爱德华.纽顿说过句极有趣的话:“一个男人,或者一个女人,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东西,其次是一本书,它使人抓住秘密的核心。”因此,我有理由认为,我去书店,也是为了同那些能替我指出“秘密的核心”的书相遇的。不,这里,偶遇二字更精确。无疑,那两册博尔赫斯的书正是一项明证。

当然,不是任何一本书都有此功效,不是所有书籍皆可对我们有所帮助。就一般而言,我们只买自个喜欢的或那些能帮助我们的书。兴趣爱好,和经营衣食之需,应该是最大的出发点。在我,兴趣爱好乃大头,积习使然,不可改也。

也有人读书,是兴趣与谋生不分家的,那是些靠文字换衣食的人。在写出《百年孤独》前的数年内,加西亚.马尔克斯一度彷徨不已,他自感进入了死胡同,他认为自己还能写下去,但找不到新的表达方式。1961年7月2日(海明威饮弹自尽的前一天),马尔克斯去了墨西哥,在墨西哥他偶遇到了胡安.鲁尔福的小说《佩德罗.巴拉莫》,他得救了。马尔克斯后来追忆说:“发现胡安·鲁尔福,就像发现弗朗兹·卡夫卡一样,无疑是我记忆中的重要一章。……那一年余下的时间,我再也没法读其他作家的作品,因为我觉得他们都不够分量。”接下来的事显得顺理成章,马尔克斯借助鲁尔福的文字找到突破口,不久,魔幻现实主义杰作《百年孤独》横空出世,把人类的想象力朝前推进了一大步。

类似的例子有鲍照与李白,或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尼采。阅读了陀氏的文字后,尼采写道:“对我来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发现远比司汤达的更为重要。他是唯一一个让我在心理学方面学到东西的人。”

先遇到,再发现,然后接纳并创新,次序是这样。一个作家对另一个作家的影响,或者,一个作家对一群人一代人的影响,媒介往往首先是书,接着才是阅读者的取舍心、眼力及领悟力。说到取舍心和领悟力,当然也有相反的例子。印度裔英国作家奈保尔离开加勒比海岸来到英伦三岛后,一心想当作家,他多方阅读、练习,试图找到自己的题材和腔调。有一次在街头,奈保尔遇到大作家毛姆的著作,他翻阅起来,很快得出结论。他后来说,我读了几页毛姆后,马上认为他不能对我有任何帮助,我把那书又放下了。奈保尔和马尔克斯一样明智,他们后来都找到了自己的方式。

书静静呆在那儿,写书人的情感和思想在那儿,写书人或许早已不在人世,或许与我们隔着千山万水,但不要紧,读书便是读他(或她),白纸黑字背后流淌着人类的心灵史。一本书(我当然是指那些好书),甚至可对抗时间无情的流逝。我从不认为一个人死了就永远消失,譬如我们的亲人,虽然离开,却永远活在我们身体内。还有一些人,及时把对这个世界的看法说出并记下来(拿不同的方式记,虚构,冥想,分行或其他),当时间将他们的肉体从地球上抹掉,他们仍然健在。书籍很好地保存下他们的魂魄,后来者们因此有机会与他们进行跨越时空的交谈,得到养分。其中的冷暖休戚,大家自知。


2、

爱德华.纽顿说得没错,男人和女人之后,世间有趣的东西就是书了。因为书,就是写人的,描述人与人、人与自然界之间的关系,不过没现实生活那么直接,并在很多地方依赖于虚构和想象。别以为只有小说戏剧才能虚构,任何文体皆有虚构的成分,哪怕是回忆录或传记。传记历来是对传主的再创造,回忆录从来都是回忆者对往昔的模糊却肯定的二次加工。此乃人类的天性之一:总在现实、想象和虚构中辛劳度日。

因此西蒙娜.薇依总结道:“道德和文学。我们的现实生活四分之三以上是由想象和虚构组成的。”不是吗?大家不妨回顾一下自己的生活。请注意!你的生活不仅仅与物质有关,还有精神上的呢。其实即便物质生活也有虚构,计划即虚构,展望即虚构。对没到手之物的觊觎之心,即虚构。至于能否抵达,各人有各人的运数。

回到书。凡有文字的地方皆有人,人的故事,人的选择、爱恨、悲欢、思考,或人对世界和存在的观察和看法。试想,《西游记》只是在说神妖鬼怪的事儿吗?《昆虫记》里只有那些整日厮杀快乐的昆虫吗?所谓“秘密的核心”,最终都要落实到“人”这个字面上去。不是那样的话,书,读来也寡淡,思来也无味。

大概我们的生活略显枯燥单一,不足以寄放我们渴望精彩的心灵,我们读书,是要去别人文字里借点精彩。或大概我们自觉见识短浅,所知有限,我们读书,是希望藉此多多增益自个,磨掉点身上的孤陋气味。我呢,还不光上边二者,我还爱书中那些奇妙比喻、奇岖结构、奇思异想、奇情诡欲。许多时候我总弄不明白,在文字中人的颅窍居然可以这么曲折通幽。是啊,人心不可把捉,文字来作容器。

当然,也有许多兄弟姐妹天生伶俐,对世界具备非凡的领悟能力,他们的日常多姿多彩,可径直从中提取营养,而不必依靠书籍,诚如兰姆所说:“这就尽够他们自己享用的了。”很可惜啊,我不在此列。很多时候,为了不至于活得太心虚,我只好去书籍里找踏实,逐渐觅得自己的乐子。

两年前,一个周末的下午,阳光明媚,我踩着碎步在无锡南门的南禅寺文化广场闲逛。我没有具体目的,时间打身旁哗哗地流走我也没觉得惋惜。我在那一溜儿数十间旧书铺里停留了几个时辰。生意清淡,店主人们四个凑一桌,聚在店外路边打扑克牌。这里楼宇密集,阳光漏过南面屋檐,只在北边的仿古建筑上沿贴上明亮的几道。嘈杂人声打花鸟市场和小吃街远远传来,使这儿更显寂寥。

那种寂寥感很快成为背景,存进我的记忆。因为我无意间遇到了那本书:《伪币制造者》,法国人纪德唯一的长篇小说。要说这本书,我找它有些年头了,但当时书店没有,网上也难觅。一种喜悦,无以名之。我记得,当时在喜悦驱使下,我多买了两本书,霍桑的《红字》和一期《朵云轩》(八大山人朱耷的画册与画论专辑)。哦那种喜悦之情,我还牢记着。

每个爱书人心中大概都有一串目录,以各人喜好为标准。我独偏爱那些个揭示人性的文字,在这方面纪德深得我心。人类复杂多变的内心世界具有某种共性,一个好的作者则善于捕捉和归纳,不管他运用什么样的风格,组织什么样的故事,采取什么样的修辞,那类共性已包含其中。

这个,或许蒙田的话能对我们有所提示。蒙田说:“读书,我只学习这样的知识:它能够告诉我,我当如何认识我自身;我当如何对待生和死。”是耶斯语!凡文字所到之处,无论小说戏剧,还是随笔诗歌哲学文论,不正同时指向这些吗。

想了解更多吗?与人交往的同时,读书是一条方便之路。指不定有人会说,现在有影视剧了,看它们比读书省事。这没错,但别忘了,一部好影视剧的基础正是剧本,剧本不过关,导演演员们阵容再强也是白搭。就像一辆车,发动机蹩脚,是不能靠司机、油漆、造型或真皮座椅来增加速度的。


3 、

米开朗琪罗替当时的教皇米力斯二世造雕像,为体现其形象,欲在二世雕像手中放一本书。教皇得知,大为不悦,说:“书有何用?放一柄剑!”米开朗琪罗那颗有思想的脑袋,那颗深知“一时胜负在于力,千古胜负在于理”的脑袋,是无法洞悉一个教皇的思维的。书有何用?言之凿凿,书实在不能传达一个人的社会地位、丰功伟绩。若放到今天,老米会不会听到“放一枚公章!”或“放一只元宝!”的要求?难说啊。

我这里还有一段话,也来自神职人员,某神父说,把一本书交到一个无知人手里,跟把一柄剑交到小孩儿手中存在着同样的危险。这句话来自博尔赫斯在哈佛的学术演讲集,我读来有点别扭,总觉得我也有份。我目前的情况是这样,虽然挑剔了,看到好书照旧管不住自己的手和钱袋。每当夜深人静,难免对着满橱的书发愁,买回家后束之高阁的书实在太多了。叔本华也明白我此刻的窘境吗?他在若干年前就写到:“很多人误以为,买下一本书就等于买了整本书的内容了。”哈,果真这样,我们的脑袋瓜子派啥用途呢。

书有何用的问题,与思想有何用的问题一母同胞,是同一个问题。说得斯文点,与你想拥有什么样的生活有关。米开朗琪罗不光务实,还务虚,米力斯二世却不爱务虚。看看吧,问题的核心,矛盾之所在。

我相信在这个大气层裹着的庞大球体上,喜爱务虚的大有其人。举几个例。关羽关二爷,行军打仗之余不忘《春秋》,夜夜左手捧卷右手托美髯,帐内勤读,他由此修炼成的忠肝义胆,连一代枭雄曹阿瞒都不敢轻视之。身为朝廷重臣,欧阳修这个可爱的老头,连上厕所那点时间都不放过,光腚蹲在那儿,要么读书要么磨想象力构思着什么。据说斯大林一度强迫自己每日读400页书,想一想,多么大的工作量,看来务虚也颇耗体力。博尔赫斯更不必说,终生躲进图书馆,靠书本和虚构制造出一个迷宫般的梦幻世界……。各行各业都有令人难忘的务虚逸事,和榜样。米力斯二世有所不知,有时候,务虚正是为了务实。

作为现世凡人,我之务虚又是另一番光景。读读闲书,偶尔遣词造句,偶尔沉思默想,算是替烦劳逼仄的人生打光阴那儿借贷点清闲、幽宁。倘若不小心学到什么悟到什么,我就看做是时间恩赐于我的利润。

我从没把书越读越薄的打算,既读之则安之,随而便之,这样挺好。我也没周瑜孔明那样的记性,能把书读得没了影儿,书房内徒存四壁。我还是喜欢书房里有书橱,书橱里有书,瞧着心下踏实,偶尔要把读过和没读过的书搬出去晒晒。这一点上,梁实秋老先生可做我的知音。据说某一日,有客人施施然去梁家造访,撞见老先生正在院内给众书籍洗阳光浴,客人见书页上蛀浊透背的惨状,微嘲说:“读书人竟放任蠧虫猖狂乃尔!”先生愧应道:“书有未曾经我读,还需拿出来曝晒,正有愧于郝隆……”郝隆是谁?据《世说新语》记载:“郝隆七月七日,出日中仰卧,人问其故,曰:我晒书。”原来郝隆是周瑜或孔明的隔世门生。

书有何用?台湾诗人痖弦说:“书斋是我活下来的维生素,书斋使我求生的意志坚强。”博尔赫斯更是这样形容:“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书斋与图书馆,都堆放着书,为人服务,一个属私人领地,一个是公共场所)。瞧瞧这些常年与书为伴的人,他们说这话肯定有他们的理由。我呢,我以为书籍于我最大的功效是令我安静,在这个喧杂之音日重的年代,这一点尤其宝贵。

我常常翻开记忆去找东西,每一回都发现,我仿佛推开了一座图书馆的门。



《看落雪堆积,静物般照我――那勺诗歌阅读》  

1、

文字贵在能自然贴切地表达。诗歌尤其如此,因为诗歌在自然表达的同时,须避免写得过于实,或过于虚,诗歌自有一番精简准确的语言方式。虚实结合与自然表达的背后,无疑,体现着一个诗人的观察能力、提炼能力,和化繁为简深入浅出的能力。 

当我们说一位诗人已进入他的成熟期时,文本质量是唯一可检验的标准,而且应该是持续的有质的文本。还应该有着属于诗人个体的独特的风格。基于此,我认为来自安徽怀宁的诗人那勺,已进入他诗歌创作的成熟期。那勺的作品,冷静,克制而内敛,文字内部的切换自然自如,情感不外露。他的诗歌语言几乎都取自生活,而每有叫人惊艳之句。他的诗里很少使用大词空词,以小取胜,以细节取胜,以现场感取胜,是他文字的特色。
 

2、 

文字需要表达什么呢?美感,是其中一个方面,自然之美,人生之美,存在之美,这些美感得以在文字里一一体现,送到读者的眼前、脑海,在瞬间完成一项排丑工程。的确,我们生而艰难,不如意事常八九,故而在物质生活之外享受一种纯粹的、绝对的、精神的美,以及它们的熏陶,变得很有必要。有必要借助这些类似于虚妄的东西,来对抗眼前身后的诸般丑陋之物。一首好诗歌,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具备排丑功效的。

树木久立而无声
我无声。如果
这是在山顶,又吹着风
那蛰伏已久的黑暗就会漫延开来。  (《孤独》)

这是那勺式的孤独:静、高、冷。

文字打一开始便进入一种客观地陈述,从描述自然景物入手,由实到虚,把人类普遍的孤独状态、孤独特征贴切而细致地呈现出来。我想,人在孤独时所能感受的心境,大抵如此,有点静,有点高处不胜寒。这种心境,自是相对每个人日常的喧杂、繁忙、似无感觉而言。相对于俗世生活,孤独是一个人比较“高”而“冷”的时刻,它的对应物里,有踏实感,也有类似于黑暗的虚无感。对每个个人来说,孤独也是种普遍的心境,很多时候我们觉得它是美的,因它给我们提供了短暂脱离生活压力的契机。因而孤独亦具备排丑功效。 

所以,这也是最普遍的孤独状态:静、高、冷。老歌德说,一个好诗人的任务正在于,抓住自己对世界的独特感受,而写出带有普遍感受的文字。惟这样,诗人的文字既有鲜明的独特性,又不失广泛的共鸣力。
 
这一望无边的绿实在
太需要表达了
我只是打了一个盹
它们就把所有的话说完了
呆呆地望着我
就像犯了错的孩子,不知所措    (《春风斩》)

春华秋实,白云苍狗。大自然所呈现的美,似乎总那么转瞬即逝。如何更生动别致地用文字截留、记录这些瞬间的美,亦是诗人们的任务之一。在《春风斩》里,除了题目,那勺一个字都没有提及春风,而读者明显感到了春风涤荡后的快意。春天,春绿,春困,春风撩动绿色像是在开口发言。在这里,拟人和通感用得恰到好处,自然界瞬间的美感、物我间的关系既清晰又恍惚。 

结尾尤其妙,达到了物我之间自然的转换,到底谁是那个“像犯了错的孩子”,谁在“不知所措”呢?是被春风吹得打盹的“我”,还是被春风涤荡过的那些“一望无边的绿”?但我们,已然用不着在这方面多做纠缠了,在春风里,“我”和“绿”可能就是一体的,在我们的肉体和内心,是有这样的颜色的。一切只待春风吹起……
 

3、

文字需要表达的另一个方面,是力量,是要传达出物质所不能承载的精神之力。这个恐怕比美感更重要。因为,当一首诗的字里行间具有了这种力量,它毫无疑问,催生出巨大的打击力,能将我们情感深处最柔弱也最坚韧的东西唤醒。 

 为什么象诗歌这样无任何物质功效的无用之物,对我们的精神世界,还在产生作用呢?想想吧,每个人的日子。想想吧,我们对纯粹、绝对之物的依恋。想想吧,我们的情感和需要被唤醒的麻木部分……
 
一片叶子轰然落地,不再回到枝头
它让我看见了它的决断
在这首小诗里,至少有
三种以上的回想:欲望,死亡,爱仇。 (《叶子》)
 
一叶知秋? 

叶子其实无所谓决断,它遵循的无非是自然规律罢了,可诗人读到了决断,或许还不止这些。人,是会联想的动物,诗人尤甚。请注意这个写法:“一片叶子轰然落地”。那么轻的一片叶子忽而变得那么重,刚好同诗尾的“欲望,死亡,爱仇”对应起来。整首诗的力量,就藏在这种对应关系中。人生漫长,触目皆欲望、死亡和爱仇,重啊。人生短暂,如一片叶子,逢秋即落,轻矣!所谓决断是秩序的决断,由自然规律控制,“让我看见了它的决断”并且让我“至少有 / 三种以上的回想”,这不仅仅是诗人说给自己听的。作为一名读者,我们难道没有想到更多、思考更多?语言是存在的家,诗歌语言可以唤醒我们许多,当然前提是,它得具备足够的力量。
 
黑暗过于漫长,睡不着的时候
我就数着钟声,在静寂里
布下的千重灰
万念都落到了灰上,我落在钟声里    (《钟声》)
 
向死而生,是需要勇气的。我说的是那种清醒的、不麻木的向死而生。

一般,诗人对此思考得比较多,也比较清醒。黑夜,钟声,千重灰,我,形成一种循环。生死循环。不知死,焉知生?人世万念均与流逝有关,这儿,钟声是一个意象,代表时间,当然钟声根本就是流逝的象征。虽然结局逃不过一个“灰”字死字,但应该留恋钟声,用这种留恋―――“数着钟声”―――去对抗漫长的黑夜。

“我落在钟声里”是必然的,没得选择,而想到“万念都落到了灰上”,却是清醒的。结尾是一贯的那勺式的干净处理,啥都不说了,空间已经出来,绵力已经形成,其他的文字背后的东西,需要读者配合。

    在《桂花》这首三行短诗里,他这样写:“没有什么比这株娇小的桂树 / 安静,素雅,站在细雨中,它怎么可以这样 / 静?那满地的落花,点点淡黄,在夜里,反复照我”整首诗在最后七个字上突然凝成张力,张力刚起来,文字结束了。或者那勺就需要这样的效果,让文字里的张力去读者的内心尽情释放?
 

4、

那勺诗中强烈的现场感,一向令我着迷。在场,是最真切的存在。我们不断地遗忘、忆及、记起、反抗、妥协或顺从,无非是个存在过程,皆与“此刻”有关。而语言,正是存在的家。 

此刻,在场,语言,存在。这些都是我们的生活绕不过去的,那勺善于用生活的、朴素的语言来揭示存在,他的诗歌元素只是生活本身,只是生活所给予的。是的,因为来自生活,他的语言没啥花架子,质朴,自然,有根基。根基,便是同大地一样实在的生活。在诗歌里,时间与存在与在场的关系,是值得我们去认真思考的。
 
整整过了大半年,最西边的
那间屋子
才安静下来
里面什么也没有,只一张
破旧的单人床
 
我每次从山中回来
都禁不住伸头
望望里面
觉得还有一两声咳嗽
躲在床底
不肯出来   (《记得》)
 
比如这首《记得》,最西边那间屋子里发生过的事,构成回忆,回忆已成过去,回忆又影响着现在。艾略特在《四阙四重奏》之一《烧毁的诺顿》开篇即写到:“现在的时间和过去的时间 / 也许都存在于未来的时间,/ 而未来的时间又包容于过去的时间。”所以,此刻并非仅仅只是现在,此刻也正包含着过去与未来。他抓住“安静下来”和“还有一两声咳嗽,不肯出来”这两个细节,用还原现场的手法,揭示出过去之物与现在的关系,说出了存在的连续性。在诗的尾部,突然停住,嘎然而止,留出令人回味、思索的余地。这个留白,也就进一步把存在的连续性延伸到未来中去了。 

另外,这首《记得》还有着非常丰富的歧义性,我们从不同的人生主题出发,去阅读,似乎都能抵达一次理解。看来,诗写普遍性的问题,是门大学问。

她拉紧我的手
坐下来
用她的肢体
叙述我的从前。然后

说到衰老
说到那个春天,那场
连绵的雨
那个被时间忽略的人
她转过身看外面

秋天来了
树都一样,喜欢独自落叶   (《时间》)
 
时间是种耐人寻味的事物,其实她就在我们身边,她永远活着。我们所有的存在方式都拜她施与。前事,后事,年轻,衰老,都是一类存在。时间将它们串起来,组成每个人的一生。在某些刹那,这些都是连续的、连贯的。

《时间》便是对某一刹那的捕捉,她,时间,绝对的统治者,来对一个终有一死者娓娓诉说。这一刻,我们读到一种宽度,现场感简略了存在的长度,而把过去现在和未来放宽。那勺以近乎白描的手法,淡化了对时间对存在的终极意义的审问,只是呈现一种宽度,效果却是一样的。“秋天来了 / 树都一样,喜欢独自落叶 ”普遍性里的个体性,还是一种普遍性。在时间深处,不仅“树都一样”,人也一样。 

这种对现场感近乎痴迷的手法,加深了我们对绝对、虚无之物的认识,因为这样更形象,更生动,在细节处理上更显丰满。说到底,诗歌是需要在形象与细节上下功夫的艺术。
比如下面这首《静物》,作者只是抓住了一个现场,几个细节,就把一种刻骨铭心的情感呈现到我们眼前。周围的静,落雪之白,和一个静物般的人内心翻涌的悲,所组成的语言空间开阔,又皆有落处,因而给人惊心之感。

    我这里所说的“落处”并非虚妄之物,它由我们的生活和内心组建,是可以与文字产生共鸣的开阔地带。“细节只有通过整体才能被理解”,这个“整体”,除了一首诗中所有文字构建起来的语境,自然还涵括着写作者和阅读者的人生阅历。无疑,快到中年的漂泊者那勺,是有这份人生阅历的。
 
迟早我都会变成一个只会默念滴答的人
整日坐在窗前,看落雪堆积,静物般照我
静物般
每次想到这里,我都不禁悲从中来  (《静物》)
 

5、

那勺的诗歌语言,安静,内敛,言不说足,好像永远处在未完成状态。他似乎深得中国古代传统诗歌的真传,把最有韵味的那部分,掩在文字后边,他并不去做主观说明,而是让词语和事物自己去呈现。

阅读那勺的诗歌是令人舒适的,因为他文字里的现场感,和自然、贴切、生活化的语言。阅读那勺的诗歌也是有挑战性的,因为他的大胆留白,和文字背后掩藏的、需要读者费智去解读的那些情感。

    偶尔我会想,若那勺的文字里多加入些理性的东西,不知会是啥效果?

 


《它不仅仅是沃伦的鸟鸣》


那是一只鸟在晚上鸣叫,认不出是什么鸟,
当我从泉边取水回来,走过满是石头的牧场,
我站得那么静,头上的天空和水桶里的天空一样静。

多少年过去,多少地方多少脸都淡漠了,有的人已谢世,
而我站在远方,夜那么静,我终于肯定
我最怀念的,不是那些终将消逝的东西,而是鸟鸣时的那种宁静。

(美国,罗伯特.潘.沃伦《世事沧桑话鸣鸟》  赵毅衡译)

1、

对终将消逝之物,我们有何看法?我们每一个,都是其中之一。每天,每时每刻,在我们周围,以及看不到的地方,有离别正在上演,有物消亡,有人死去。我们是否感觉得到?到何种程度,一个人沉睡于虚无中的存在感将被唤醒?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一个初春的傍晚,寒意凛冽。锡北农村一间民宅的二楼,外祖母半躺在床头,已奄奄一息。恶疾吞噬着她,医生则断言她大限将至。水泥梁下四十瓦白炽灯昏黄地照着,帷帐的皱褶造出无数阴影,里边仿佛藏着人世间关于生离死别的全部秘密。外祖母就躺在帷帐深处,意识模糊,兀自喃喃自语。外祖父要求我们每个小辈帮她揉揉憋气的胸口,作最后的抚慰,最后的告别。生平第一次,我在恐惧与不舍之间,摸到一个将死之人温暖却干瘪的胸脯,摸到外祖母微若游丝的残存的生命气息。当时我想到什么,我早已忘了。惟有那恐惧感,和那一刻突然涌来的对亲人的爱,被长久保留下来。同时保留的,是一屋子雕塑般的寂静。

那年我十四岁,喉结还没长出。但依稀间,人世的虚无感和作为一个人的存在感,在死亡面前被真真切切地唤醒。那一刻,我长大了。这两种感觉,常夹杂着童年的点滴而来,夹杂着那些与外祖母有关的美好往事。啊,它们时常困扰我,为我呈现这个真实世界的“不真实感”。仿佛美好的东西都是脆弱的、易逝的。无所依靠,无从把捉。

多年以后,我读到罗伯特.潘.沃伦的《世事沧桑话鸟鸣》,说不清为什么,我忽然感到从容:面对已逝、将逝之物时的从容。狄兰.托马斯说过,当一首好诗写出来后,世界就发生了某种变化。我想同样的,当我们读到一首好诗时,我们的世界也会发生某种变化。

那时,我变声期已过,已然经历了一些变迁,对“生死”和“别离”之事也早司空见惯。日子用紧张和匆忙屏蔽了另一类感官,拽起我,在具体而庸常的物质世界内健步前行。当然,这也是种活法,普遍的活法,平淡而从容。没什么不好。只是,我总隐约听到有个声音在召唤我,逗引我。很多时候,这声响似乎具有某种超现实的特质,带着迷人又恐惧的气息。使人沉静,使人能短暂脱离自身的处境,看得更远。或许,是看到了更虚妄也更真实的东西。我想,可能是我的阅读习惯造就了这个。

对我来说,缺少阅读的生活是无法忍受的。阅读乃另一种旅行,隶属思考的范畴。而在阅读与思考之中,我们更能感受到生命赋予我们的“存在感”。正如海德格尔所说“语言是存在的家”嘛。我平常阅读最多的,自然是诗歌。不仅因为喜欢,而且,毫无疑问,诗是语言最纯粹最凝练的表现形式。诗也是思想的形象化表达,精简化处理。


2、

诗终究是对生命的澄清,以它独有的腔调和气息,以最合适的词语创造形象,揭示人的存在感,暗示时间与每个人的关系。当然,诗也唤醒我们对自身处境的认知。诗有何用?这几乎是个老掉牙的问题了。对物质生活而言,看起来,诗百无一用,它解决不了任何生计。但在精神层面,好的、智慧的语言启迪我们,好诗则慰籍我们,又使我们体会到生命在永恒流逝间的渺小、可贵。也许,有时候,一首好诗促使你我重新思考短暂的寄居生涯的意义,放弃一些事物,转而拣拾起另一些事物。也未可知。

即便最糟糕的人生也有美好的事物光顾过,自然,即便最成功的人生也有孤立黯淡的时刻。而对大多数人来说,一辈子既不太糟糕,也不很成功。不管哪种类型,美好的事物总是给我们希望,助我们熬过难关,或助我们摆脱日复一日受困于庸常的无聊。说到底,它有寄托的功效。像某种动力,在冥冥之中召唤我们的热情。执著的、坚定的、清醒而又能正视自身处境的热情。在人世巨大的虚无里更好地活下去。

于是,一开始,便出现了“一只鸟”和它的“鸣叫”。我们不妨退回到我们的日常生活,想想看,鸟的鸣叫为我们带来的美好感觉,多么普通,又多么熟悉。诗当然是象征的艺术,哈罗德.布鲁姆说:“诗本质上是比喻性的语言,集中凝练故其形式兼具表现力和启示性。比喻是对字面意义的一种偏离,而一首伟大的诗的形式自身就可以是一种修辞(转换)或比喻。”嗯,这就对了,鸟的鸣叫正是比喻美好的事物。我想,这是本诗的第一个楔入点。

但在鸟和“鸣叫”之间,是“晚上”这个词。既非清晨,也非中午或黄昏,这个词语要暗示什么?我猜,“晚上”的第一层意思,大约是指人世艰难如夜里行路。好吧,在艰难人世间活着,当然会时常念及曾经美好的事物,并展望未来可能的美好事物。这正是慰籍所在,希望所在。这也是所有人都曾亲历过的一个基本事实。

接下来,诗人写到水。“我从泉边取水回来”,又一个取自日常的意象。时光流逝如流水,无疑,水是被拿来象征光阴消逝最常见的意象。可为什么是“泉水”,而非“河水”或“海水”?这里有什么讲究吗?恐怕是有的。泉水,源泉,源头。这个源头之所在,将在诗的第二节被呈现出来。正如“晚上”的第二层意思,也要联系到下文,才令人明了。

如果水代表时光的流逝,那么,“取水”则是要去时光的永恒流逝间断然舀取那么一勺,从虚无中抢点具体的东西。是什么?当然是值得反复怀念的事物,像鸟叫一样给人美好感觉的事物。看似缥缈抽象,其实颇为具体。因我们时时能感觉到它,感觉到它递来的温暖,以及它赋予我们的抵抗艰难人世的力量。不消说,很大程度上,我们的存在感与它有关。
取完泉水,在站住并展开“怀念”之前,还要走过一片“满是石头的牧场”。我有理由认为,这片满是石头的牧场只是沃伦面对眼前景物,随手写出。一种过渡中的描述。然我更有理由相信,这位美国诗人这样写,别有深意。石头多,何尝不是对应行路之难?到处磕磕绊绊,所遇皆是石头般冷而坚硬的人事。名曰“牧场”,实则暗喻人生。是啊,一个人要完整度过一生是多么艰难。虽然难,还必须挺住,必须“走过去”,并且不忘初衷,将此平凡险困的一辈子视为牧场。放牧何物?我想,各人有各人的羊群或马群,各人有各人的坚持和追求。必须走过去,活下来。也只有走过以后,任何曾经的厄运、糟糕经历,才成为某种宝贵经验,有生之年在我们记忆里留下深刻印痕。而我们的记忆,通常只对有痕迹的东西有效果,截留也便有了标靶。

到这里,我们不妨停下来想想,那只鸟的叫声所隐喻的,除了美好事物,是不是还有这许多令我们难忘的经验?当一个人活到一定程度,终令他沉默安静的,要么是极端的美好,要么是在磨难之后。在此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住了。一种“静”被语言适时呈现到位。人:我。正在流逝的时空:头上的天空。被截留的时空:水桶里的天空。三者同时凝固于一个刹那。这一刹那间,生命的真相终得以澄清了吗?这一刹那间,往昔与当下与未来的界限被打通了,生与死的界限消失了,时空完全敞开。

平静且徐缓的叙述中,诗人的语言的魔术棒将指向何处?

“多少年过去,多少地方多少脸都淡漠了,有的人已谢世,”第二节一开始,情境突变,诗人的笔触猛然剥开了封存于记忆里层的时空,迳直来到那些,阔别已久的人和死去的人之间。这些人,必是时光流逝、世事沧桑间与“我”有过交集的人。不消说,这些人,肯定参与并见证过“我”曾经的“存在感”。而且,我有百分百的把握,这些人,是在历经坎坷或困顿时赐予“我”温暖及美好感觉的人。而“我”和这个世界的关系,正是通过他们构建起来的。

多好啊,虽远隔千山万水,甚至隔着阴阳两界,他们仿佛没有走远,没有死去,仍活在我们的身体里。每读到这里,我便会忆及我的外祖母、祖母、外祖父,还有我的父亲。忆及他们已显模糊的脸孔,他们的笑容,和他们灵便或迟缓的动作。有时,我甚至觉得,随岁月的推进,我的脸相将越长越像他们,而我每日的动作,有相当一部分是在因袭他们的动作。没错,他们是“我”的源头。经由他们,我们的精神方得到指引,有了归宿。那么现在,我算是以我的经验解释了为何是“泉边”,而非“河边”或“海边”。而“晚上”的第二层意思,联系此处所写,当然是“死亡”。

如今,就我个人而言(我想,不出意外的话,许多人都这么认为),死亡相比活着的艰辛,不算可怕。它是我们获得永恒宁静的地方。然而既然活在当下,便没理由不好好活着:这也正是我从沃伦此诗读到的信息。

“而我站在远方,夜那么静,”远方?难道不是当下?的确,我的思绪长时间在“远方”这个词面上打转。可靠的解释当然是,沃伦写作此诗时,身在异乡。不过,既然诗是一种隐喻,我何尝不能有另一种读法?相对于阔别已久的人,相对于死去的亲人,这里有地理和时间上的远。而相对于他们曾经给予我的美好事物,这个“远方”同样成立。

因其远,才有怀念嘛。另外,这个“远方”是否也相对于“我”最终的“死亡”而言呢?误读也罢,偏解也罢,我很愿意这么去理解。一个直面时间消逝的人,既能看到人世的虚无,也能时时听到鸟鸣,感受世间的美好。这样,他才能肯定“我最怀念的,不是那些终将消逝的东西,而是鸟鸣时的那种宁静。”看清自身的处境,内心终得以安宁。这种安宁,与鸟鸣时的宁静何其相似。这种安宁,当然,必建立在如鸟鸣般美好的事物之上。


3、

一首诗能铭刻于我们记忆中的理由之一,我觉得,在于它截留时间的有效性。诚如沃伦此诗所言,语言是水桶,成功地将逝水取回并留住。我初读此诗,便被字里行间循环流动着的消逝感扣押在那,仿佛卡住了。也要感谢译者赵毅衡先生,传神地译出了沃伦平缓又苍茫的语调。有时,一首诗的成败,正在于它独特的语调啊。

我读此诗,还有一种感觉,整篇文字宛如一面镜子,可照见每个阅读者自身。每个人的生命经验,差别感和存在感,以及恐惧后的宁静。对词语的日常化处理,体现着诗人的功力,同样说明诗人的发现能力。因为人世所有变故均深藏于日常之内,每时每刻,与我们息息相关。诗人的任务,不是发明,而是去发现。发现其中的偶然和必然。发现维系我们精神的东西,借用最合适的日常物表达。发现能呈现最佳效果的词。既懂得拆散,也知道整合。弗罗斯特曾说:“诗的材料,应该在经验上平凡,但在文学上非凡。”这就对了。让我们看看《世事沧桑话鸣鸟》所取的材料,可以说,每一个词均来自日常,没一个词显得艰涩、突兀,也没一行句子故作高深、令人费解。当它们组合到一块儿,立刻产生化学反应,神奇起来。

至少,我在诗中体验到的虚无,和某种被减慢的生存的速度,与我自身的许多经验是吻合的。与其说是词语和句子抓住了我,倒不如说,是文字背后的某种普遍性,捉住了我。虽然沃伦在整首诗内都没有明说,只用了象征手法。这就够了。我愿意在词句的空白处久久沉思,仿佛在前一句鸟鸣与后一句鸟鸣之间的寂静里,感受那些已然消逝之物和终将消逝之物。

他们。你,我。这世界的枯荣转换,和生生不息……




《红茶,沸水和杯子》

朋友们知道我胃弱,每年秋后便会拎点红茶过来,给我暖胃。都不差,是极好的茶叶,开袋即能闻到那香,不浓郁,不热烈,但颇悠绵,仿佛赠茶者们与我的关系。当一个人完全放松下来,闻到这个想到那个,真真是最隽永惬意了。

粗算来,我喝茶也有些历史的,属简约型茶客,与以品赏为要的雅客没法比,因为不怎么挑剔,还偏爱陈茶冷落新茶,近乎牛饮。人年轻时大约都喜欢浓郁的事物,不懂得爱惜神经,更不知静气养神之妙,一味厌恶平淡,惟图一时快意。我当时喝茶便这样。我对茶叶虽不讲究,但放的量必定要足,量一足,茶水入嘴后给出的力道才叫人爽利,像夹裹了碎金属音的摇滚乐能满足年轻的耳膜和心脏,浓茶也满足着我当年的舌苔与神经。又像饮酒,五十度朝上的白酒多给力呀,刀子般的汁液打喉间滚过,一条线,不含糊,浑身来劲。

而今,年岁渐增,略添阅历,身体的接受与消化机能退步,对浓郁且强力的东西颇有些招架不住,当然也存了个不想去招惹的意思。锦绣声色堆里走一遭回来,方知冲淡平和的好处。现在白酒戒了,茶呢,减叶量不减次数,并且挑剔起来,爱喝点好的,并喝得有策略了。好比读书,博览不如精读,粗读一百本不如读透一本,而且,必须是好书。又好比交友,不求数量,有几个知心的足矣。大水暴涨往往冲毁堤坝,细水悠绵所以长流不止。

每年中秋一过,我杯中物便绿茶换作红茶,紧随季节更迭先照顾好自家胃囊。其实是服从。到了某些阶段,身体会发出相应的指令,别硬撑着,听它的就是,不大会错。岂止是身体,精神也一样,趣味也一样,对眼前事物的看法,也一样。懂得“服从”很重要,我惭愧,现在才知道。但知道了就不算晚,一直不知道才真晚。现在我知道了,所以每年中秋一过辄改喝红茶,服从身体的请求。

这两年,我经常独自一人与烟茶作伴。蛮奇怪,那感觉还顶饱满。许是先前因过分热闹而空瘪了自身的缘故?下雨天热闹,可雨落完就没什么了,城市乡村官场世俗,照旧营业。下雪天安静,雪落完却留下一片白,人人都感到震撼、惊讶,经常脑细胞不够用,找不着一个妥切的形容词。噢,我跑题了吗?那就回来。我是说,我一个人饮茶时,独自坐在那儿慢吞吞喝着抽着,有一种许多大事已了的平静——在雪后推开自家户门时的那种平静。我猜度,所谓悠闲,大概就蕴藏在这些瞬息间。当然,人活一世,此类情形不多,要操心劳神的事总会不打招呼便往外冒。但我也要转折地说一句,倘若学会偷闲,此类情形还是有的,还真不少呢。

忙里也喝茶,但忙碌时喝的茶远不如闲中喝的有滋味,与茶叶好坏无关,同茶具的精良程度也不相干,为甚?这个怕不用我多唠叨大家都知道。闲中饮茶也有一人与众人之别,与朋友们相聚时聊得多些,天南海北的事皆拿来作调剂,他方说罢你登场,话题简直比无锡城的马路还多,而且一直在拐弯,天马行空般自在。拐来拐去的,甚至会拐到巴黎的香榭丽大街或纽约第五大道去。这时,茶水不光用来解渴,还仿佛燃料,要给那颗引擎似的脑袋增加动力。俗话说:茶是花博士。花在哪儿?在他们脸上。好友相聚,如沫春风,春风吹拂间群花盛放,就是这么回事。这儿的“闲”,是闲得热闹,舒服得不知时间为何物。

一个人饮茶,则多与安静作伴,在安静中忘了时间又时常记起时间。那时,我已从人群里出来,走回了自己的壳。可以随便想点什么,可以啥都不去想,思绪一忽儿飘一忽儿沉的,像茶叶浸在茶水中,一忽儿舒展一忽儿下坠。生活是沸水,时间是容器。我春天夏天喝绿茶用玻璃杯,秋冬两季喝红茶时偏爱紫砂杯。有时会想,有差别吗?没有!茶杯,容器而已,如同白昼黑夜,春夏秋冬,时间不同的外形罢了,也还是容器,分分秒秒裹住我们。嚯,我每想到这个,周身气息会迅速沉淀,真是怪。品茶品个味道,吃鱼吃个新鲜,看人呢?也许人人都是一瓣茶叶,被生活这汪沸水泡着,被时间这只容器裹着,有多少积淀便有多少滋味。经不经得起泡,能被泡几巡,大有讲究。当然,最后都要被泡得没滋没味,被一只手从时间这只容器中倒掉的。

我一个人饮茶时喜欢望望窗外,窗外的青绿街景或其他什么,每回看,都发觉有看不见的东西在那儿静静流淌,给内外事物带来新的明暗比例。这时候,谁坐在那儿,谁就会感觉到又有一部分物质打身体里漏掉了。无可挽回的现实。再看茶水,也不一样了,颜色,温度,它与杯子同时掉在桌面上的阴影,不一样了。不过,在那种状态下,在那种时时觉察自己在丢失的状态下,一个人坐着喝着想着,反倒精神饱满,没颓废感。至少我常那样。颓废是酒后的事,是性爱过后的事。谁反对,谁就去试试。

红茶属全发酵茶类,拿茶树芽叶作原料,经萎凋、揉捻(切)、发酵、干燥等工艺精制而成,其成分比绿茶多了茶黄素与茶红素。红茶汤色重而滋味甘醇,很提神。只要读读那制作过程我们便有所了悟。一种人生,倘若命运也施与萎凋、揉捻、发酵与干燥等工序,一个过程下来,在时光里同样汤色重而滋味甘醇,提神。我读苏东坡,尤其体会到这些。在波兰诗人切.米沃什那里,也是的。清秋恰似一个人的中年,秋后宜饮红茶,也许不光为养胃,还暗合着诸多规律呢,自然的,社会的,生理的。所以红茶已成为我的首选饮品,没办法,除了耐泡,尤喜欢那古铜颜色与厚醇汤味。

今儿个我又忙碌里窃片刻闲,当做礼物犒劳自己。仍是红茶,搭配着窗外景物和一册米沃什诗选。在60岁那年,米沃什为肉身离世做好了准备,他写下名篇《礼物》:

如此幸福的一天。
雾一早就散了,我在花园里干活。
蜂鸟停在忍冬花上。
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我想占有。
我知道没有一个人值得我羡慕。
任何我曾遭受的不幸,我都已忘记。
想到故我今我同为一人并不使我难为情。
在我身上没有痛苦。
直起腰来,我望见蓝色的大海和帆影。 (西川译)

像红茶那样醇酽质朴的文字,对生命的理解已完全发酵,并被自身命运浸泡出来。我每饮一口茶,难免要读一读他,再望望窗外。安稳活着,且努力成为自己应该是的那个模样,是最好的礼物。“我知道没有一个人值得我羡慕”,是的,我现在也知道了。



[ 此帖被陈-律在2014-09-01 02:11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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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发表于: 2014-09-0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ab56778
带细读!问好徐兄。
级别: 总版主

6楼  发表于: 2014-09-0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147554082
报到。。慢慢读。
级别: 总版主

7楼  发表于: 2014-09-0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147554082
开头几首就特别喜欢。。
级别: 总版主

8楼  发表于: 2014-09-01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徐兄的诗歌,我得慢慢细读,问好!
级别: 总版主

9楼  发表于: 2014-09-0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147554082
也特别喜欢这首。。

5,日常的悲伤

亮得很。门外边还开着扇门,
深夜的眺望,村庄在田野中闪烁。
有个人正走在回去的路上。

冬天,2007年的月光格外纯净,
月光照白我父亲头顶的泥土。
我能看清楚他的脸,
就像在梦里看到我日常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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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  发表于: 2014-09-02   主页:
喜欢,学习。
级别: 一年级

11楼  发表于: 2014-09-06   主页:
一并感谢陈律、海舟、龙哥、三缘、窗户诸兄。
谢谢来读的朋友。还请多批、多指教!

秋安————

blog.sina.com.cn/u/1171986795
级别: 一年级

12楼  发表于: 2014-09-19   主页:
赞。
级别: 一年级

13楼  发表于: 2014-10-05   主页:
安静、纾缓的写作,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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