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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黑光专辑
级别: 一年级

0楼  发表于: 2014-11-01   主页:

黑光专辑

管理提醒: 本帖被 陈律 从 月度人物:黑光专辑 移动到本区(2015-01-01)



简历

黑光,祖籍绍兴,现居西安。西北大学考古专业毕业。1991年出版黑光诗选《雪人之遁》,近年著有诗文集《一纳米长的道路》《家书•岁语•日志》。


目录

一、简历
二、诗选
三、随笔
四、评论

级别: 一年级

1楼  发表于: 2014-11-01   主页:
诗选(2010-2014年诗选,39首)
《何斯人》

河山淡去。一匹
小马驹衔着芨芨草回到家中
六月金黄,九月嫣红
十二月的朔风吹瘦了栅栏

闪电划过。水在
一叶手帕里清洗盐粒
云倚在雪峰肩头放牧羊群
三月青涩,谁的目光温润如饴



《晨曦之车》

拂晓。往事停在遗忘的拐角
白玉兰敞开晨曦之车
石楠伸长柔嫩的手臂

山河返青,风伯敲门
我喜欢的三月
送来一年中最晴朗的日子    


《沁沁园里》

风过之后
梦,非梦
都在你的枕畔集合

似醒非醒
你的姓氏游走于你的体外
你的旗帜蹲在你的屋顶

沁沁园里,花在花上,水在水中
剩下的雪泥,砺石,鸾镜
皆由鸿爪领取——


《水晶之夜》

在一片熟睡的荷叶下方
你伸着我的手
掏你的心

你掏,使劲地掏,你会发觉
你掏出的都是会游动的
蝌蚪一样的水晶

而鱼在水面冒泡
蛙在泥里聒噪
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春风辞》

我们上山去,她在家中沐浴
我们登顶后,她刚好描绘了日升

我们抬高眼睛的时候
她微启的嘴唇又翕动了一下

我们是被一阵风吹送去的
那风绵软,悠长,出自她的口中


《月亮戒指》

秋夜雨中的行踪
属于三个不相干的人
他们互相热爱,遥距千里

南山下来的长老
背负两千年的碑帖和松柏
他累了,想讨一口水

洒家有井,还有深深庭院
那是在绍兴府,光绪年间
而水和长老,在十三朝古都长安

秋夜闪烁的行囊
属于月下独钓的人
但鱼儿潜底,至今不肯上钩

北原沉睡的骠骑将军
梦中仍念叨大漠匈奴
他也累了,口齿间挂满月亮

而月亮有五十克光芒无处存放
她需要一个更小的匣子
小到只能放下一枚戒指


《冰点》
                
整齐,始于一次击鼓。而
没有缀住手的整齐
始于一场消失

雪落下来前,已经预购了消失
购单就存放在我的行囊
我一直秘不示人

满世界的霾和艰涩的脚步
构成另一种消失
宏大,并且罪恶

遥远的喜马拉雅扯开一匹幕布
佛在其上隐现
搓动一串念珠

冰点已至,雪还没有落下
我每天听着空气中的介质
絮说过往的历史……


《飞翔》

今晚,隔壁的猫在打鼾。月亮
不偏不倚地挂在中天:有一层白色
晕圈围拢它,幻觉中还有成群结队
的蓝歌鸲无声地穿越过它——

那是某个深秋暮晚,还是那匹月亮
悠闲自得地骑在中天:突然我有了
飞翔的感觉,想象中我从很久以前
的红浆果枝头跃起,一下就穿越了

黑夜的马群,和黑暗本身……



《一个词》

三月。证件遗失身份
日历扯下冬天
贿赂死亡的人
已被死亡带走:像一个词
毫无顾忌地遁入另一个词

而在时间的另一岸
在拆一为二的两册
互致敌意的影集里,我触
到了这个词的初始定义和
它无所不包的终极隐喻

一个词,可以是独一无二的词
一朵康乃馨却是所有的康乃馨
你信或者不信都没关系
天黑了。天越来越黑了
贿赂死亡的人已被死亡带走



《无他》
                                  
来了。一拨拨地
都来了,循着可能之道
了结可能之事:那些
被风禁锢的风,那些
被水渴死的水,那些
瞳仁里再也射不出来的光
那些族谱上消失的名
以及湿淋淋的火焰,梨花,桑葚
和干巴巴的眼镜,耳麦,胡杨
来了。它们都来了,循着
可能之道,了结可能之事
鞋:除你之外,再无其他



《老,就是潜回童年》

老,就是潜回童年
甚或皱巴巴的脸一如初生婴儿
的粗糙样貌

但他们不信,他们不信
他们把永生当苹果吃下


《岁月之刃》

我们都在割裂的砧板上跳舞,赤裸的
脚丫,不时地被缝隙里伸出的木刺
扎痛。而刀子晃在空中
被自己攥着——它不会轻易落下

自始至终,我们都在用另一把刀解决自己
它栖居腹腔,游走于心脏。许多时候
疼痛,舔舐了彼此的倦怠
又鼓起勇气,夯实了各自的厚道

待我们从谅解之洞爬出,才猛然发现
世上还有第三把刀悬在眼帘之上。这是一把
安静的岁月之刃,闪烁,但不刺目
它古旧的主人,时而是上帝,时而是撒旦



《黑暗,为夜行者储存方向》

迟早,我会从我扎营的地方走开
炎炎夏日,我已经很尽力了
但为什么脚心很冷

我有一些东西需要清理
还有一些物件需要保留
我最不肯带走的恰恰是记忆

记忆有如黑暗店铺——
黑暗不出售方向,然而
黑暗一直在为夜行者储存方向


《你的行踪漫山遍野》

我刈草,除尘,拭目
与爱我的人隔空相望
在暴雨抵达之前
腾出体内所有的地方

我不担心脑袋进水
也无所谓肠胃受淹
在骨骼林立的大城堡内
情愿被一只小兽掳走

小兽,小兽
我心中的黄金老虎
在暴风雨肆虐的夜晚
你的行踪漫山遍野……


《君子兰在诵经》
                ——卧床前的几个断句
1、
鸟使天空变窄
钟声让时间有了归宿
压低嗓音后,十万大山告退
耳畔,有圣者把寂静搬来,置于案头

2、
睡吧,火在纳凉,蟋蟀在饮酒,君子兰在诵经
而夏天在手,秋日在怀,冬季已伸出它绵软的舌尖
窸窸窣窣,听——
百叶窗在偷窃雪花

3、
比消失的匈奴更远,我们不说春天
一枚针,缀接起了两个极端物事的桥梁
你在桥东,我在桥西
何物何事?你知我知

4、
路,瘦到骨头还是路
风,倒塌下来还是风
我捡起过,也扔下过,这些让我
哑口无言的真相,我真蠢,并为这个蠢而感动至今


《行走》      

在人世间寄身,你获得
行走的机缘
行走:是风在行你,路在走你

风,本是你
内心的魔兽,进进出出。路
却是双脚的寺庙,佛陀
就嵌在你的裸踝上

行走——
每一个脚印里,都有小僧禅坐
风过,每一次拂面,总有梵音回荡

天宇暗下来的时候,你
还在行走
从菩提花开,到银杏挂果
山门始终开着:候你——


《江山美人》
           ——灯下读史

江山是美人的
水是美人的
因了美人
村庄升起炊烟,宫殿搭满镜台

晨起,美人慵懒的身姿让后宫
四壁生辉。很快,在美人临水的倒影里
又溅起三千里狼烟

狼烟,狼烟
王去,王来
美人刎颈断剑,黎民白骨如山


《清魂》
         ——灯下读史(之三)
                                    
谁的天下
谁的马

谁的清魂破壁而出,与我
销魂这一刻

江山穷于水
时光困于钟

美人美人,千红一窟


《古意》

1、
美人安寝
月下,悬一香囊

2、
松子落地
掌心,噼啪几声

3、
风扫天街
案上,涌起雪丘

4、
大海醒来
杯中,梨花万顷


《伤口》

在你垂下去的眼睫上,我看到了我结疤的伤口。
它和一个陈旧的故事并排而立,
被同一把锁锁在了岸上。

往事,是一片沙滩。我站在了那里——
你流泪,像失败一样美丽;
你浅笑,像忧伤一样坚强。


《狱界,他的左眼正下雨》


不会那么久地缠住一个人
但是他被缠住了
被死死缠住

我刚刚见到他的时候
他的左眼正下雨
右眼已晴空

我以为,他是从地窖里
逸出的一爿
带有人间气息的影子
外表干净却内心忧伤

我们相视无语
雨在下
雨一直在下


《思想坟头》
            ——祭诗人海子

孩子死后,孩子活了。
在浩浩荡荡的思想坟头,
一只鹰洗劫了太阳,
一只蟋蟀奏响了大海。

宏大,辽阔,奔腾,谁被点燃?
寂静与涅槃,谁被点燃?
风铃和鸽哨结伴而至,
我带着我的钟槌又走向大海。


《天空墓园》
           ——祭诗人胡宽(想象他会如是说)

大师们爱用他们无聊的大
来剪切天空
他们剪,小生们跟着剪

剪完之后
我的影子暗下来
道路也暗下来

打个盹,瞅瞅下界
我想我是否用过一丁点力气
在某个墙角
埋葬过太阳


《合唱》

我们都是被死者嚼过的虫子。

上山之前,我们
储备了浑身的绿血和青筋;
装有柔韧的赤手、裸足和脊背。

作为虫子,我们
饮得是露水,吃得是树叶。
我们的一生,都在匍匐,前进。

前进在密密匝匝的丛林里
——死者的眼帘上——



《灰烬照亮的尘世》

书。今晨的喜悦,昨夜的灰烬
一队逗号,从山后
翻越到山前

光。生于燥热,殒于冷寂
一个句号,从天上
落到地下

开始啦。我喝下400毫升牛奶
开始向这个世界
猛掷鸡蛋

我说:
书,不是人写的,才是书
光,不用来照耀,才叫光

而灰烬
也只有灰烬
照亮了这个尘世


《陌生人》

停下。你抬头,撞见一个陌生人
他,有你一样的疾病,一样的气质

因为一样,你们越发的陌生
一个转身咳咳,一个哈欠一声

你们,经历同一场病,经过同一棵树下
踩着同样的落叶,抱着同样的沉默

多少年后,回忆起曾经的一幕,你惊讶的
不能自已:原来,那陌生人就是你自己


《绝好嗓音》

我其貌不扬。却
有着无可匹敌的绝好嗓音
我写下的字
只要我读出声,四座皆惊
他们说,这
就是最好的诗了。他们
甚至听到了岩石的
磁性和刚毅
触到了人世间最为雄浑的歌唱
和窒息


《关于某种距离的三人问答》
                              
你问:从红色到黄色的距离,有多远?
我说:也就肚脐以下三寸之遥吧!
他接话茬:三寸之遥,爬了几千年,继续爬

噢,继续爬。武松过了景阳冈
太阳落山了,我要去睡了
天亮前,别叫我


《天水》

云杉、油松、白桦围拢
红瓦台,清清涧水自台下流过
水中蝌蚪追逐、嬉戏
水边挤满了远古的蕨类兄弟

石径循着鸟啼婉转上升
释迦披着泥衣在远山休息
一道飞瀑起身与我寒暄
几丛野花探出头来替我作答:

静在此,动在此,佛亦在此——
甩脱一身的累赘:我也驻足于此
瞧,天空拧紧了它深深的蓝
原是不让我们的眼睛轻易淌出泪水


《清空》
              
夜里,给静注入静
削一支笔
在灯下书写:
一个人的名字是一团火
一团火是亿万只鸟的大集合
大集合是宇宙清空前的最后一刻

继而,给空填上空
吹一只气球
拎着我缓缓上升
在最远的地球一端
稳稳地落下
那里,亲切又荒凉

一个白胡子老头
走出来
拍拍我肩,说:
扶桑花开啦
你来了
来得正是时候


《五月,写一首矮矮的诗》

五月
和万能之主打个照面
升上去,再
降下来
坐在矮屋子的矮凳上
写一首矮矮的诗——
噢,矮矮、矮矮的美丽青草
你矮得坚决,矮得宽广,矮得自在

在“天涯何处无芳草”的咏叹下
多少高大的尤物都没有了去向……


《一把锄头和另一把锄头不会交换思想》

在你滞涩的喉咙里
有一条睡眠的街
它独自做梦
不会随你的咳嗽醒来

旧时的农田
也睡在你的喉咙里
以它的辽阔
忍受你的滞涩

粮食收割之后
海平面升起来了
你爆响的一连串咳嗽
岛屿般沦陷

而时间还在探头
质询:为什么
一把锄头和另一把锄头
不会交换思想



《我是光,在最黑的地方和你打招呼》

几场雨后,蛐蛐开始卖最后的嗓子
往事枯萎,香烟一支接一支燃尽成灰
这时辰,谁从天阶下来
谁把风中的篮子和毒誓交代与我

他说:
我的愚蠢无所不在
我的错误由来已久
我只略微知道
我是光
在最黑的地方和你打招呼


《我的身体里驻满了四季》

多年后我依旧荒芜多年
仰天星看累了继续翘首仰天
脚下滑一跤自然感谢脚下
水里呛几口更习惯呆在水里

四季如幻,我的体内驻满了
颗粒一样的春夏秋冬,而
时光是一把锋利的铁锨
挖出多少又填进多少


《放下了,就是大好河山》

有许多事都可以放下
像水放下杯
花放下香
政变放下玄武门
都城放下长安

放下了,就是休息
在对好时间的闹钟里
有张压低枕头的右倾的脸
习惯了左边的滴答声

有许多事都可以放下
像感冒放下咳嗽
雾霾放下窒息
有天我枕着你的屁股睡去
就当是大好
放下了河山


《女儿的月亮和纸鸢》
                    ——遥寄明尼苏达                
                        
女儿的孤独,我无法进入
女儿的苦,我无法加糖
女儿的月亮瘦下去了
月亮下一片空旷

女儿有恋有爱而无坠落
有赌气有争吵而无升华
她雪莲一样的心
总是悬在半空

女儿是认真的笨孩子
现在密西西比河畔读书
那书也悬在半空
如一只纸鸢



《时光和诗歌之旅》    

折叠好了风,再折叠起尘土,连同
每一岁的365个日夜齐齐塞入行囊:
一年很少,一页很薄,一枝很轻

这些储存给子孙的温暖
经过半个多世纪打磨
逸出清清的酒香:她来了

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到八百里秦川,五谷丰登
我看见时光和诗歌同在,并攥在

攥在一位长者手里——
我们相识已久
相识,但从不搭腔



《考古者》

已从,死亡中拽出更多的花朵
它们在笑,用生命的余烬
支起现世的寂寞

已从,冰川时代唤醒最古老的孑遗
它们起身,以倔犟的骨骸
搭救往生的肉身

已从,破碎之舟捞起沉陷的大海
波涛依旧,有人高擎风帆
拧亮星星的语言——

世界从来完整,何愁万物老去



《冬日加冕》
                
总在好的面前任由坏的驱使
也总在登顶之后
向一湾溪水致歉

满坡的蕨类兄弟都是我的亲戚
上苍把奖掖它们的天光
也加冕在我的头上

伸开双手,蝴蝶就来了。仿佛
迷醉我的仲春只在
某个冬日下午呈现

路边的石楠已亮出花椒一样的
籽粒:我愿意就此睡去
听火焰被寂静淋湿

(完)


级别: 一年级

2楼  发表于: 2014-11-01   主页:
随笔(三篇)
小虫童话

      1983年9月2日,在西北大学拐角的小书店,意外撞见了《戴望舒译诗集》。
       三天没吃饭的饿汉,突然被拉到一桌丰盛的筵席上,那种昏眩和不知所措,是可想而知的。昏眩完全来自于洛尔迦歌谣体诗句的毁灭性打击——它太完美,太爽心,也太残酷了。是诗人伟大的天赋和预见性的命运苦果,彻底击垮了我,但也因此淬火和磨砺了我的鉴赏利刃,教我知道了诗是什么?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又是什么?几个月后,下决心烧掉了积攒十余年的几乎所有的文字。告诉自己:创作,倘若可以为继,就顺其自然吧。要回到土地的朴素怀抱和生命的元素中去,重新审视生与死的真谛及命题,探究渺小个体面对命运洗劫时的坚定而又无望的努力。 洛尔迦在《骑士歌》中这样唱道:

哥尔多巴城。
辽远又孤零。

黑小马,大月亮,
鞍囊里还有青果。
我再也到不了哥尔多巴,
尽管我认得路。

穿过平原,穿过风,
黑小马,红月亮。
死在盼望我
从哥尔多巴的塔上。

        洛尔迦吟咏的骑士精神,有一种优雅的风度和视死如归的轻快,几十年来,一直感动着不同国籍的不同肤色的人,这就是他的魅力和价值所在,为此他付出了生命代价。在1936年的一个说不清楚的日子,他被佛朗哥集团在格拉那达的长枪党徒谋杀了。诗人的无端的死和他生命律动的杰出才华的突然消失,是热爱他的人民的永久的痛,和西班牙语系所能创造的伟大诗篇与歌谣体文本的无法弥补的损失。如同在宋代中国,凡有水井之处,无人不知晓柳永的词章一样,洛尔迦的诗歌,在所有西班牙语系国家中,也是人所共知。洛尔迦是西班牙贡献给世界的诗人。
       《戴望舒译诗集》中的《洛尔迦诗抄》共收录诗篇、歌谣26首。我最喜欢并常念叨在口的就是《歌集》中的“骑士歌”,迄今,已诵读不下30遍,永久不腻。好的作品,就是这样。第一次诵读时,眼睛湿润,脑海里却浮现出了知青时代的许多场景:在渭河堤岸的石堆上,或在雪夜的篝火旁,倾听老哥王海贤咏唱那曲俄罗斯民歌“大草原”。它被译成了中国式的五言句:“茫茫大草原,路途多遥远,有个马车夫,僵死在草原”。在劳苦一天,所得十工分只值7分钱的日子里,每每受到来自环境和其他方面的挤压,我和几个相好的知青,总要缠着海贤老哥唱那首“大草原”;他是沉静地唱着,而我们往往已经泪不能禁了。其实,他比我们更苦,一个具备良好男中音潜质的歌手,沦落到几次招工都被甩下的境地,完全是时代的错。后来听朋友说,他有几次独自一人跑到堤岸上,唱着这首歌大哭……。
        我一直惊异“大草原”和《骑士歌》的异曲同工,究竟缘由了什么?
        多年后,我做了父亲。给女儿朗诵《骑士歌》时,发现小家伙眼中,竟也含着泪水。有一夜,女儿不睡,反复问着爸爸:为什么迦迦说“死在盼望我——从哥尔多巴的塔上”。光是“黑小马,红月亮,”该多好啊!问的时候,一付心碎的样子。那年,女儿不满5岁。
  女儿的问,即使过去了十多年,好像还在昨天。这十多年中,我总有一种隐隐的负罪感:不该给她听那首《骑士歌》。负罪,还在于从孩子出生四个月后,为父几乎再没有履行过父亲的责任和义务。在奶奶身边长大的孩子,她原初记忆中的本该享有的父母的温馨之爱,不只是模糊,而且近乎残忍。我知道、女儿也记得,她很小时候,常在床下、门后和大衣柜里,哭喊着找爸爸妈妈。
        罪过在我。一个成年人的思考和赏鉴,无端加给了孩子,致使幼小的生命在无邪的想象中,被迫接受了惶惑和被催生的早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在隆冬时节的某个傍晚,我骑车带孩子出去兜风,拐过院子路口时,女儿突然说道:“爸爸,草是不会死的!”口气异常坚定,这叫我很吃惊。此前,并未给孩子灌输过唐诗宋词,但孩子的思绪怎么就吻合了“离离原上草”,或许幼稚园的阿姨该受褒奖了。路上,我问女儿怎么想到说出的?女儿有些语无伦次:“草有根的,有根,草就不会死了”。第二天,父女俩重新走到院子路口,瞧见了让孩子感悟的那株草,再往前还有几株,是静静地卧在冬青下的蒲公英。
        以后,大概不止四、五次的给孩子讲爸爸、蒲公英和蚕的故事。是冬蚕,不是春蚕。
        小时候,我是当地蚕王,每年养蚕付出的努力,足可以叫世上的养蚕人都汗颜。蚕吃什么,统统研究过了——桑叶之外,还有榆叶、桉叶、茶叶、莴笋叶、婆婆丁叶。婆婆丁,菊科,叶茎有白色乳汁。多年后知道了它的学名叫蒲公英,孩子们都爱吹它毛茸茸的伞状花絮,看白色的小伞漫天飞舞。许多肚子有墨水的人都曾写道“让蒲公英一样的思绪和想往飞向远方,让希望的种子漫天飘洒”之类,或矫情,或模仿,倒是跟蒲公英打了多年交道的本人,未曾歌咏过。
        我和蒲公英及冬蚕的故事,完全是异想天开的恶作实验剧。说恶,是为了做蚕王,胆敢违逆自然之道,在隆冬时节用取暖火炉的烟囱管子,把蚕宝宝烤出来。当元月蚁蚕来到这个世界,可食之叶,只有蒲公英了。我设想着,在所有孩子开始喂养蚁蚕时,我的大蚕早就上山了。这种狂妄之举,几乎成功。在十一岁那年,我和最好的朋友胡颖,把冬蚕养到了开春,却抵挡不住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病,已经到了二龄期有半指多长的小宝宝们,在几天内全死了。我为此痛哭一场,陆续安葬了它们,并写了悼词,烧了纸。
        有谁理解一个孩子如此疯狂地迷恋这世上最美好的虫子,一定是哪个窍出错了。
        我所呆的小镇,桑树很少;仅有的几十棵桑树,各有其主,全被我偷遍了。远到离家五里、八里的县中学及公社的桑树,也被偷遍;最远,跑到二十里外。而且,每晚睡前,还坚持喝一大缸凉水,为的是夜半尿憋醒来,喂蚕。入大学后,第一次读到李商隐“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句,感觉就像是给自己写的一样,感动得直想拥抱李君,尽管他已过世千年。常跟女儿说,天下有两种美虫——大虫老虎,小虫蚕;老虎是山大王,蚕是上帝的宠物。但这个宠物,一生都在被索取。在90年诗抄《嬗变之道》中,我这样写道:

那孩子总是习惯性流鼻血
瘦得可歌可泣
可却天天冥想
用上帝的树叶来喂养
人世上最美好的虫子

嚼饱上帝的树叶,虫子长大了
最后吐出亮丝
结成一朵朵洁白的茧花

那孩子就卧在花丛中
冥想上帝
直想得越发习惯性流鼻血
也瘦得越发可歌可泣

一觉醒来 才发现
眼前站着向他乞讨的上帝

        这是我继“青青童梦”后的第二个可以记挂的梦,只是做得少了。它构成了一个孩子的原初向往和本能焦虑。后者,来自于现实本身,并一再被现实所证实。在更大的范围内,具有更普遍的意义。但希望上,还是心甘情愿做蚕的好。做蚕,苦恼少些,生命的坚韧和勤奋却是自始至终。这就是蚕的平凡和伟大。把自己想象成蚕的时候,这种期望,也无意中寄托给了女儿。企图推开《骑士歌》对女儿的压迫,就必须写出一首压倒《骑士歌》的文字,或至少叫女儿这么以为。事实上,它已经完成。是瞬间的感悟让《小虫童话》诞生了。这一年,女儿刚满六岁。全文如下: 

小虫童话
          ——写给女儿的六岁生日

一条小虫,爬向远方
她——
爬出我的门槛
爬过我的长廊
越爬越快,最后
爬到了青青的田野上

小虫的身后是个国家
我就是那仁慈的国王
在我的国家里
只有一个警察
他呆在自己的监狱
天天敲打铁窗……

  一年后,准备升入小学二年级的女儿,给了《小虫童话》一个孩子式的评语:我是小虫,妈是警察,爸是国王,嘻嘻,我喜欢哦!

(2004年10月作)




《夜读佛罗斯特和布罗茨基》                                          

支在草与土上的手臂
用劲支撑着我的躯体
当麻木、酸痛、恐惧袭来的时候
我放弃了手臂的努力。

巨大的创痛远远不够:
我还渴望有一种重力和体力
为的是以整个的身躯
去感受原始的大地。


        夜读佛罗斯特和布罗茨基,获得的感知是完全不同的。他们是两代人,彼此互不相干,年龄相差66岁。但两人都是很优秀的师者,是美国上世纪最靠近缪斯的灿烂星辰。一个陨于1963年,享年89岁;一个逝于1996年,只活了56岁。
        不同,乃至不相干,是在于他们各自的生存环境和成长之道大相径庭。
        长寿的佛罗斯特是地道的美国人,曾携家迁居英国三年,41岁返回家乡时发现自己已经大名鼎鼎,辞世前还曾获得美利坚立国以来最大的殊荣——在肯尼迪总统就职大典上朗诵诗篇。
         英年早逝的布罗茨基是美籍俄罗斯犹太人,在铁幕下生活了32年,曾被判刑服苦役,于1972年离开故土并最后入了美籍。1987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这年他刚满47岁。一个早早功成名就的诗界翘楚,按说幸运无比,却在获奖九年后撒手人寰。是过去的阴影和吸烟过量损伤了他的心脏器官。
         人在夜读,却没有别的动力驱使。是失眠造成的悍醒与无奈,将我导向书页。一小时,一小时过去了。放下书本,转辗反侧,有愤懑,有厌恶,还有空洞和恐惧。
         这时候继续读两位。读出的东西会吓人一跳。
        佛罗斯特的张力,是自童年起就种植于心的一具可怖的大钟,这钟声一旦敲响,便声震寰宇。聆听者得到了诸多的愉悦和快慰。然而,这钟声也是毁灭性的,为了它的敲响,佛罗斯特以他独有的坚执、隐忍和自虐、自杀狂想,毁掉了他至亲之人的幸福和安逸,
         布罗茨基作为俄罗斯犹太人,打从知事起就习惯了铁幕下的种种有意义和无意义的常态与不幸——“几十年来,俄国人一直住在公寓和拥挤不堪的小房间里。我们的父母做爱,我们则假装熟睡。接着是战争、饥馑、出征、战死或残废的父亲,心灵结成厚茧的母亲,学校里官方的谎言和家庭里非官方的谎言”。而“我编的第一个谎和我的出生有关”,以“我不知道”回绝了在小学“借书申请表”上填写自己是犹太民族。
        布罗茨基自传《小于一》作于1976年。这年,他36岁。这年,中国结束了十年文革;一个曾桎梏和毁灭人性的世界,至此渐行渐远,太阳露出了笑脸,气候日趋温暖。然而,被奴役已久的心,是不容易回头的。过惯了贫穷日子的人,一旦被金钱和“要证明自己”所俘获,就自然而然的成了另类奴隶。新的罹患产生了,这种伤害无穷无尽。
(完)



在多特蒙德凭吊一朵鲜花 
                                 
        借双休日清闲,在书柜下层找样东西。左抽右拉地没有找到,却翻出了一些纸片和便笺,上面有钢笔、圆珠笔、铅笔涂下的文字,它们多是暗色调的片言和断章。其中有一首《在多特蒙德凭吊一朵鲜花》,是1993年写的,居然和十年后挽湖北文物局黄传懿女士的唁电摞在一起。唁电是我起草的,故存下了打印件。估计是当初整理东西,顺势把同类内容的归集到了一起。
        寻找,同时也是清理。我通常把归集一起的这类东西称为“纸屑”和“沉积物”,择时浏览后,鲜有保留,大都付诸一炬,以减缓书柜拥挤。只是,有些文字含“日记”性质,烧了弃了等于消灭了某种“记忆”,于是动了恻隐,照原样录入文档:

《在多特蒙德凭吊一朵鲜花》

死亡的歌唱者高高在上
死亡的诅咒者东躲西藏
死亡的苟活者咬牙切齿
死亡的祭献者一如既往

死亡是一种遭遇
死亡是一抹风光
死亡是一杯醇酒
死亡是一片汪洋

在鲜花簇拥的异域墓地
我凭吊一朵长眠的鲜花
她凋谢于半个世纪前
那时,整个世界盛开着死亡

(1993.10.29)

        录入完成后,下意识地找出当年泛黄的旅德日志,翻看1993.10.28这天记有这样一段话:“墓园,鲜花簇拥;有人时进时出,凭吊,扫墓。在这里,死亦美丽”。
印象中,约1990年前后,西安与多特蒙德结成了友好城市,随后有几批中国文物展(以陕西出土文物为主)在该市举办。我是93年10月上旬随展“中国的黄金时代”赴多特蒙德的,同团还有赵康民、侯改玲。赵为学术团团长;小侯是随行翻译,她先行一步抵德。
        多特蒙德位于北莱茵-威斯特法伦州,以地下煤层丰厚著称,是上世纪德国鲁尔地区最大和最重要的工业城市。战前,希特勒在这里建立起了发达的军事工业,支持着纳粹战争机器快速运转。因此,也是二战中遭受盟军轰炸最惨烈的地方,近95%的老城区被夷为平地,市民伤亡惨重。战后重建耗时二十多年,城市复兴和工业能力恢复如初,并于1974年举办了第十届世界杯,以贝肯鲍尔领衔的西德队力压荷兰夺冠。一直以来,我是德国队的忠实球迷,喜欢马特乌斯(几任国家队长)和鲁梅尼格,每逢世界杯转播德国赛事,我场场不落。而且,看球中也会弹出泪花,为德国球技,更为战至最后一分钟亦不肯罢手的顽强精神。多特蒙德还是欧洲最大的运河港口和啤酒城,我们在这座花园城市呆了八十天之久,日日啤酒相伴;中间还受主人邀请,兴高采烈地看了多特蒙德队的主场比赛。德国人酷爱足球,与他们酷爱秩序和思想一样出名。
        《在多特蒙德凭吊一朵鲜花》,是瞬间震撼下的心情记录。现在回忆起来,后脊背仍凉飕飕的。
随展的日子里,我常有机会光顾多市的教堂和墓园。
        多市的墓园异常安静,肃穆,被鲜花簇拥,芬芳扑鼻,远看就像是座花园。我前后三次驻足、溜达其中,唏嘘不已。主要是被那高耸的十字架和无处不在的少女幽魂所震慑——我观摩了几十座芳龄才十七八岁的少女墓冢,花丛中的花岗岩墓铭,简单刻录着她们的生卒年。我吃惊于这些花朵一样的少女,大都凋谢于1944~1945年间。惋惜她们的花季早逝,想象她们的青春美貌,她们的纯真坚忍,以及她们对家国和亲人的忠诚与牺牲……
        战争,在任何时候都是底层人民的切身灾难。曾几何时,全世界无辜的众生都情不自禁的陷入到彼此仇恨的境地。是上帝的缺席,让更多的人背负起了沉重的十字架,在疯狂、亢奋和厮杀、拼争的波涛中裸泳,直至沉没,溺毙。
         曾想,这些青春花朵的凋谢尚有花瓣可拾,即使零落成尘,也留给了亲人们遗体、遗骨或遗物,而更多的年轻小伙子却抛尸异国他乡,死无葬身之地。
墓园出来,唏嘘,复唏嘘。想起了德国这片土地上一代代智慧的大脑和杰出的创造,想起诗人歌德、席勒和海涅。也想起了曾长期与德国交恶的法兰西及其作家群,想起了叙写生与死、存在与幻灭的瓦雷利名篇《海滨墓园》。
        时隔五十天后,我在1993.12.18的日志里,记下了他们钻石一样的语言——
        瓦雷利:“这片平静的房顶上有白鸽荡漾……” 
        海涅,“我们是和蔼而正直的日耳曼人……我们像槲树和菩提一样忠诚可靠”。
        席勒,“四海之内皆兄弟……让我们亲如手足,快乐欢笑”。

                                                                                                                                                                              2010.12.5

级别: 一年级

3楼  发表于: 2014-11-01   主页:
评论
银杏树考证
                                             周公度

考古学者、诗人黑光,在我的印象里不是人。是一株古银杏树。
这个印象一旦确定下来,便愈来愈深,难以拂拭而去。
事实上,他与银杏树相似之处的确甚多。他与同事合作,编辑过两卷《陕西文物地图集》。是书被国内古玩界称为“盗墓圣经”,把陕西境内的文物具体到每个村庄,每条河流,每座土丘。记录着这片承载着中国历史上所有辉煌的土地上的丁丁卯卯。
银杏树也是如此。科普书上,它被称为现存种子植物中最古老的“孑遗植物”。“孑遗”二字太霸道了,直接将时间推至三、四亿年前。那么,他定然熟悉冰川时代的秘密了?
应该不是冰水,而是尖锐的冰山冰凌。他的模样即是如此;他看上去绝对不是那种心平气和、和颜悦色与人说话的人。也许他想一个眼神就让对方言听计从。也许恰恰相反,他在有意与“相由心生”的古谚语作对;在给女儿的信与诗中,他展现了他温柔的部分。
但他的诗文中更多的体现出了火焰的形状与气息。炙热、锐利、突兀、倔强、急遽、直接、仿佛柔软却刚硬、蛮横、时时刻刻、不由分说。
这是火山的气息。不是日本的富士山,而是说法语的非洲刚果的活火山。
法语对于他不是似水柔情。而是对革命与人文传统的推崇。在我对他的阅读中,他几乎没有写过他的爱人;仿佛他的爱人是乞求着嫁给他的,他不能泄露一丁点儿爱的信息防止她哪怕是一丝偶然的骄傲。这简直不能让人忍受。
他感慨的是时代。
他歌颂的“革命”不是暴力,而是对崭新事物的宽容掌声,对自由意志的呼声。他赞赏反抗者。赞美生命的热度。赞美意志与天的尊严。甚至赞美苦涩与砧板的伟大。他有很多起句不凡的诗,让人想起聂卫平,“前二十手,天下无敌。”像在抒写一幕希腊悲剧。
当然,他经历过漂亮的战役。现在侧耳倾听浩瀚的风声。
这又是松树的性格。在岩石间总是比在松软的土壤中生长更快,更繁茂。
我很想问下他的生辰八字是什么。银杏树都很高大,树枝是柔软的吗?我需要爬上去折枝看看吗?
我甚至买了一本金盾出版社的《银杏栽培技术》。
他为什么还不叫我去喝茶?

2013.4.26



“黑夜里兀自汹涌的大海”
                          ——黑光诗歌印象
                                                                  宫白云

  我是光
  在最黑的地方和你打招呼
  ——黑光
  
  好像诗人本质上都是哲学家,记得有句话说“诗是原初的哲学,哲学是实现了的诗”。但哲学最终不是诗可以解决的,那么诗要解决的是什么?这个问题也是我经常去思考的。小说家设悬念、讲故事;批评家写洞见、抽象思辨;哲学家写思想、写认识、写万物的本源,他们“思辨的水是按照精神方式建立起来的,不是作为感觉的实在性而揭示出来的”(黑格尔)。而诗人呢?诗人最重感觉,“任何东西都可入诗”,从这一点来看,诗人是无冕之王,在各个领域树起旗帜,这正是做为诗人的荣耀与难能之处。近来阅读诗人黑光的诗就时不时地感觉到这可贵的难能。
  他的诗涉及到很多的层面,特别是哲学与现实的层面,读他的诗总是让我的思维向着哲学的氛围靠近。在我看来,他是一个忠实于自己灵魂与感觉的诗人,始终有着自己独立的思考,予己予人引发启示。视野宽泛而敏锐,经验与哲思杂糅,心灵与生活融合,思索与现实纠葛,他总是意图拓展或突破(无论是思想还是灵魂),经常性地呈现个人和理想主义的焦灼。他的“诗语”哲味,禅思,智慧,偶而地挟带着那么点神性。而这些都是不可知的力量或上帝的幽光,我在诗人黑光的诗中时常感受到这种力量与光照以及诗与哲学的交融:“我不干了。/我跌倒在时间第七台阶上。/再上,只有空阶。”(《在时间第七台阶上》);“时光是一把锋利的铁锨/挖出多少又填进多少”(《我的身体里驻满了四季》);“路,瘦到骨头还是路/风,倒塌下来还是风”(《君子兰在诵经》);“我睁眼瞎已经很久了。/我看见的,/都是我不想看见的。”(《家国之咏》)。如此的诗写烛照自己也烛照他人。诗人总是以拳拳之心忧郁着众生。哲思和感悟,是黑光诗歌的基本音调,关于生命、死亡、灵魂、宗教、价值等终极事物的形而上探寻是他诗歌的意指,他通过它们完成对无限事物的认知与开掘。
  爱默生说:“在每一个深度,皆有更深的深度开放”。这大概也是诗人黑光的诗歌追求。“在人世间寄身,你获得/行走的机缘/行走:是风在行你,路在走你//风,本是你/内心的魔兽,/进进出出。路/却是双脚的寺庙,佛陀/就嵌在你的裸踝上//行走——/每一个脚印里,都有小僧禅坐/风过,每一次拂面,总有梵音回荡//天宇暗下来的时候,你/还在行走/从菩提花开,到银杏挂果/山门始终开着:候你——”(《行走》)。这是行与走的互为因果,某种意义上,“行走”其实就是获得,那些必然的万物生从行走的泥土中新鲜地喷薄而出,从这样的诗中我们能感觉到那从足底透射出的坚韧与力量。不管我们在人生中,走过了多少次弯路,经历了多少次黑暗,它们都是人生宝贵的经验,而诗歌经常要处理的正是这些经验,思想的、生活的、现实的、身体的、感情的、内心的,只有从经验中得来的诗才最能深入人心、浸入灵魂。
  一位诗人要写出那些前人或他人没有感悟到的东西是相当不容易的,大多诗人的诗歌潜伏着前人或他人的思想与脉络,或者干脆说是影子,而如何穿透这些影子,走出自己的独立之路?黑光如同在黑夜里走钢丝,他悬崖般地在诗性与哲性之间保持着平衡,以他的睿识,缜密从日常生活提取哲性并加以深化,注重语言的锤炼和意象的精确及诗歌肌理的丰饶与深厚,让自己的诗歌慢慢地于不动声色中接近所言之物。“你有理由相信:凡表面/拒绝的,大多是内心所向往的/正如足与路的角力,树与根的背离/每一次完成都是一种丧失/每一座整体都是一个局部/循环往复,高塔举起低谷”(《高塔举起低谷》);“认识天道地理,是你的福/把身段放下,睡眠就赶着来了/可以裸睡,也可以和衣而眠/略微想事,数日子,默念几页书/万事顺遂:天黑,让它黑去/天亮,让它亮去,你只管鼾声枕雨”(《睡眠》)。这样的诗张力与质感就摆在那里,设境空间完全放开。在这些认知或者天道面前,生活充当着中介并以生命的坦诚打动人心。
  黑光的诗读起来如此与众不同,是因为诗人黑光始终对诗有种清醒的认识,有形和无形的品质结合,使他的诗总是自觉或不自觉地追求存在的深度和心灵的真实,肤浅的喜怒哀乐,无法满足他的境界,他希望去探索大海一样更深邃的东西,为此他执着于对深度的探究,在日常生活的常态与生存境遇中去发现蕴含的哲学内涵。生活中任何一些微不足道的日常发生都可能成为诗人诗写的由头,那瞬间的顿悟与领悟在诗歌中被转换成了类似于哲理或灵魂层面的东西。“总在好的面前任由坏的驱使/也总在登顶之后/向一湾溪水致歉//满坡的蕨类兄弟都是我的亲戚/上苍把奖掖它们的天光/也加冕在我的头上//伸开双手,蝴蝶就来了。仿佛/迷醉我的仲春只在/某个冬日下午呈现//路边的石楠已亮出花椒一样的/籽粒:我愿意就此睡去/听火焰被寂静淋湿”(《冬日加冕》)。整体上看,这首诗构成了人与万物的和谐之境。他悖论地打破了人与万物疏离的格局,使得诗人与“万物”之间的阻隔不复存在,而成为“兄弟”或“亲戚”。这意味着上苍对万物与人都平等地相待,人并不比“溪水”、“蕨类”、“蝴蝶”、“石楠”等高贵,诗人顺应天道,接通自然物华,与自然交融一起接受“天光”加冕,从而获得一种澄明中简单、简单中澄明的禅境,并以这种禅境去透视人类的终极意愿,而生命总是会在这样禅性的瞬间,取得实质。
  在当下风起云涌的诗界博弈中,黑光似乎显得过于老实,他一直在边缘处游走。他的诗没有宏大的叙事,奔放的抒情和蓬勃的诗意。他的诗是一个个案,在哲性与诗性的维度,来解构诸多的本相,他诗歌所表达的内容至理明晰,格言式的句子屡屡出现,有着强烈的个人主观色彩。唯有诗歌可以应付现实,举起内心,黑光诗歌令人钦佩之处还在于此。他的一首《诗是一生腹稿》可谓是诗人对诗歌一生不离不弃的完美证词。“诗是一生的腹稿/有时要写出来/有时只需压在心底//诗是黑夜里兀自汹涌的大海/被自己撬动/被自己平复//海平面上站着安静的哈姆雷特”。(《诗是一生腹稿》)。这种“一生”的落笔表明诗人对诗歌的无怨无悔。尾句的“海平面上站着安静的哈姆雷特”也表明他也有过哈姆雷特是生还是死的困惑,但他最终在大海面前安静下来。当诗在黑夜的大海兀自汹涌,无论写出来还是压在心底,都是诗人不能割舍的血脉。因为诗就是他的人生,人生就是他的诗。它们像大海一样兀自汹涌,他“撬动”,他“平复”,它们将在诗人的生命中永存!

2014-7-28于辽宁丹东



良心深处的对峙,厚重情思的内敛——读黑光2011自选50首
牛泽群  文 

       诗人黑光与考古学者徐进是同一人,这个事实长久以来并不为人所知。因此,当“第五届珠江(国际)诗歌节”组委会宣布,“2010年度诗人奖”获得者是徐进时,诗人以外的与会者大都面面相觑,不知道徐进是谁。“徐进是陕西诗坛最低调的诗人。”著名诗人周公度介绍说。
“我这辈子只参加过两次诗坛的活动。2000年一次,参加省作协组织的陕西诗歌研讨会;还有一次,就是今晚。”徐进告诉记者,虽然他的职业是考古,但他写诗已经有30多年,只是他一直觉得“物不能以类聚”,一个人要把诗写好,一定要孤独,并进行独立的思考。在徐进看来,一个几乎连私下聚会都不参加的诗人,当然是低调的。只是,低调是为了写出更好的诗歌。
         世界给我们展现了相矛盾的两面,一是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另一是所谓的同性相斥、所谓的“同行是冤家”。哪一面是真实的呢?都真实。这种矛盾就物来说,是造物主的“和而不同”;就人来说因为我们人类早就把自己严格区分于“物”,那种骄傲的心理不待协调已经一致:前者“使”,后者“使于”。我们多么骄傲,除了撑、烧,还把木头镂空,充为闲雅;我们把凶残的狼驯服成使唤的狗。区分之始,“物伤其类”,也再不适于人了。狼,饿死也不食同类。一切决斗的动物,败即止,决不杀。只有人类,是宇宙中唯一残害同类的唯一(自称)非“物”者。所以“人以群分”不过是相残的准备,稍略曲折的例子如独裁者治下越多越紧密越好(极致如脱北者竟至死罪),空旷草原上孤独的牧羊人无论做出的决定对错,也无论治下羊的多寡,都不会被顾名思义安以独裁者名。不曲折之例比比易援,都证明着矛盾是臃杂浮现物下张紧着的刚性拴索。人性中这丑陋的一面,并不只是人性之副,而主为善,才使得人类得以繁衍赓绵,不是,使人类存衍的主因是人这回再也无法独别于物性的人性中的:恶死贵生。人莫能外,爰有其类生生不息。
        所以“物不能以类聚”,作为谦辞使我惊讶,它分明是苞含着一个智者的睿达和透识的无情的批判语。这句话也不可能不与他的诗有关,我们应该能看到。《独处》:

独处,是一盏灯与一支烟的纠结。
灯下的憔悴族,属于灵长类的    
一支:人,你,或者我。

憔悴而暗淡:一种被牵引的感觉。
青烟弥漫:一种窒息和恍惚。
急刹车:一粒无无的解药。

无无而呜呜:歌,或者哭——
虞姬的王走了,绝了东方以东;
耶路撒冷陷落了,折了西方以西。

诗篇和刀斧的嬉戏,煲出流金岁月;
煲出鲁迅的烟斗,犹太人的哭墙;
煲出无边的空旷,寂寥,和伤逝。

“我倦矣”——四围之墙没有影子,
但有胭脂,枕头,纸巾的殷殷守候;
但见倦者当年,浅酌老酒,在灯下小憩。

(作者注:“我倦矣”,语出蔡元培辞北大校长时的便条,开篇曰:“我倦矣!‘杀君马者道旁儿也’。‘民亦劳止,汔可小休’。我欲小休矣”。)

这是一首颇耐寻思、颇值发掘的佳作。《淮南子·道应训》:“予能无有矣,未能无无也。及其为无无,又何从至於此哉?” 高诱注:“言我能使形不可得,未能殊无形也。谭嗣同《仁学》二二:“无无,然后平等。”这是绝对意义上的平等,是清零后的太一水平面,是众生之源的本象,无疑是宗教元崇神性的境界,但对于诗人又在孤独深处有着熟悉的和并无解药的亲和力。《从旧梦里醒来》:

从一个遗失时间的旧梦里醒来
那个被阳光和海水浸淫
的葡萄牙人——
埃·德·安德拉德突然
开口说话

他说,他变成了晶体
结晶在白色之上
明净的光环
层层叠叠
一直铺到大海海底
和寰宇深处

他的话
好像是对我说的
我环顾周遭
空无一人
只有白色
和白色上的白色

《在夏天,想起了一些诗句和诗者》:“这是夏日:空气明亮,剔透,/我想起了“白色上的白色”;“再次想起‘白色上的白色’/在一本书里——安德莱德,/二十年前我们第一次相识”。如此地萦绕。安德拉德《白色上的白色》:“在你的深处/所有的音乐就是一只飞鸟”;

在荒凉的墙壁上,在垂直
荒凉的白色上,
残留着一滴眼泪的痕迹,
或者如此微小模糊的
任何东西。
手在大地上书写:
没有其它的葬身之地,
阳光
一朵一朵地被刈割。

        在结尾:“有一天我将伸展四肢/躺在那棵无花果树下,很多年前/我看见它孤独地长大:/我们同属一个品种”。白色上的白色,与无无之境,存在着形之上的连通,都只隶属于孤独。我们无意顺着苏轼的“高处不胜寒”说思致越高便越是孤独,但起码可以反向观察那些猫呼狗唤的自足者。孔子说:“莫我知也夫!……知我者其天乎!”后儒却公然篡生出“君子慎独”猫狗现象学,以及“人莫我知,君子所耻”的圈栏标准。我们看到西方的和中国汉以前的思想家莫不孤独,孤独是独立的大于3/4的充要条件,已经典型到了美国西部片中孤独的牛仔,他们能被什么强加于身呢?只有死亡。而中国的武侠情结则永远是师承和帮系。我无法想象真正的思考者和追求者,能够怎样与不孤独相和谐的,正如我想象得到和谐社会,像挽救病人一样挽救孤独者,是在意图于什么。“一个人要把诗写好,一定要孤独,并进行独立的思考。”我敬佩这样的孤独者,这样的低调的诗人。事实上一首诗能读懂文本意义上的七八成就很成功了,而文本意义又与诗人心中起落的诗意有多少成的涵盖呢,所以诗决不是为了宣泄孤独,一定程度上只是为了自豪地展示孤独。杜甫的《月夜》美国汉学家限于形式只能译出八成的意思,已经打动了不少读者,如果杜甫再世,他一定毫不介意,他会认为中文注笺的自认为的十成,也不过七八成而已,如果他能用语言说清楚那十成,后人的理解反而必剩三成。黑光的《苏醒》“东来西去的风伯啊,你吹醒了/虫子们的食粮,也吹醒了/我心中的死者”。他心中的必定就不是你我心中的,每个人心中都有唯一的一份“死者名单”,就像有人说的一旦诗成,文本就不再独属于作者,它让我们欣赏作者的孤独的同时,也享受自己的那份孤独。
        也许我们还可以从另一个具体到时人的角度,来看低调的诗人。在由锢锁钳制忽然不无心机地一下子向某一几乎是设定的向度开释,纷纷然涌现的是什么?有人还在议论中国是否有诺贝尔文学奖得者,我尝嗤之以鼻:根在,花在;根是臭的,花决不会香;永远,永远,你只是芬芳的衬照背景。涌现的是低级次质的繁荣!那繁荣,以度量,可获N次诺奖,以质衡,垃圾为多。也可以说是垃圾场式的繁荣,怎么可以觊觎鲜花盛会的嘉奖呢?你走在设定的向度,不是你的错,你走着却误以为是你真实应该的选择,就是你的错了。笔者祖籍山东,父亲50年代大学毕业先分配在抚顺电厂,几年后回京,他终生鄙夷抚顺那一带他的古近代老乡们谈吐时那土的掉渣的大茬子味。我本人毕业后在鞍钢实习,我亲眼见饭馆中衣着土洋的靓女当众双手持着大骨头棒子晃头大啃。如今,那一带的赵本山,凭着一口大茬子味的下三滥二人转小品,早已是中国文艺界的头牌老大了;一个全世界文化史上阙如的,本国史上原不入流的,只是戏子们练习的属种——小品,已经是中国文艺殿堂的标志性精华了。对他和他的小品着迷的有十多亿人,“春晚”没有他就已不是几千年传统的正常的春节了,你还幻想这个国度能有大批贝多芬交响乐、莎士比亚戏剧、国粹沉淀的京剧,原生态民歌,以及李杜大雅的爱好者,从而形成金字塔基层人数优势以顶出杰出的尖子,去执国际风云大奖、荟萃舞台的牛耳吗?这个向度预设的思想基础之一就是:庸俗化无害于体制的稳定,反而有利于。至于它有害于这个可怜民族的肌体,那是慢性残害的,管他呢!所以(此处略去周知的大段情况和逻辑判断),真诗人,不可能不低调,不可能不孤独地低调,不可能不低调地孤独。
        人诗合一,诗的“低调”体现在“内敛”之外,也像诗人一样有着若干层面的体见,比如没有故弄的技法,除了《杏花满地》、《绝好嗓音》、《那一拨拨被遣返的人》、《面对》、《一柄伐钝了千年的斧子独自走出森林》、《时光倒流的景象》等少部分采用现代表现手法外,基本上都是质地的传统抒情表现法。有关表现手法,这个时代已经逼得人们不能好好说话,不能好好写诗了。诗不是哲学和思想工具,它不应该像哲学和思想演化史那样地每基于先前地进步,也就是每废前说而开新论,古希腊哲学在哲学领域的意义更多体现于人们对早期智慧启蒙的尊重,正如人们虽然指出了亚里士多德的许多荒谬而仍不减其伟大,因为近代哲学早已覆盖了古典的,现代的又覆盖了近代的。但诗歌作为艺术形式多只是一个时期或一部分人的嗜好口味的开创,并不存在替代、覆盖和淘汰的问题。从文艺复兴时期的风格,到相反的古典主义时期,再到又反其道的浪漫主义时期,及至现代时期,现在的人们对各期佳作的喜爱,毫不顺时轴递增,反有递减的现象,有谁说过莎翁、斯宾塞的诗歌过时了不再好看了?有谁因为惠特曼不属于现代派就不把他的诗歌向学诗者推荐了?自唯美主义、象征主义出现以来的现代派诗歌作者,其作品往往就呈现多种风格倾向,其身份也多是双重或多重的,只是哪一种出名了,遂被贴上标签入史。其类似于发明米粉肉的厨师实际上天天也在吃原始蒸煮的大米饭,只有极少数愚蠢者才认为米粉肉是几千年大米饭的进步,于是米粉肉就应该完全取代大米饭、废了原来的而开创全米粉肉时代。当前中国新诗坛不无这种隐意识,好像写诗不整得怪、玄奥、让人读不懂,就不成其为诗;一旦写出让人读懂的诗了,就自惭无以立;不人为充满现代味、后现代味,就会被人标上out。其实再过三千年与三千年前的人本质上无别,思想情感里路也无本质之别,现代派和后现代的表现技法,只是给你提供了更多的选择,而你与莎翁,与古典主义的贺拉斯,与浪漫主义的雪莱诸诗,乃至与李杜、易安、黄仲则、纳兰等,感觉到在情思上暗符、想表达方式上暗合的时候,总是占主要的,甚至更早的史诗中的英雄主义情结,马克思说那是“人类童年时代的产物”,难道不也是每个“人童年时期的产物”乃至影响一生吗?难道那不具有永恒的魅力吗?你不可能诗兴每次发作,都是现代派情思的发作,都充满了非理性因素,都涨斥着异化主题的欲能,都可归结在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触生的超现实主义的梦幻世界中,都无法正面表达而必须用象征晦涩隐喻写毕才能睡下,都不禁身心情思飞越各阶段而直抵先锋之前沿。你是现代人,但你的触景生情,是含盖杜甫的而不是摈弃杜甫的全异的后杜甫型的。艾略特的《荒原》,据其自己说是“一种意念的音乐”,连与其同时代的诗人兼评论家阿伦·塔特都说“一个字也看不懂”,我们又能真正看懂多少呢?与其故意因慕名而沾形带影地模仿,何如只驱使于自我的原兴?所以既然是我们被提供了更多可能,我们就应该是做恰当的选择,当适宜用现代表现法时则用,当适宜用传统表现法时亦不弃,而不是一味和一律,不是罗营耍枪——只看前不顾后。我觉得就此,黑光诗人做得非常到位。《清明的马头琴》:

是什么声音,凿空了你的城。使
海水老去,云朵走失。让一只
鸿雁,盘旋于马头琴的上空

这是子夜的水。是黎明的蓓蕾爆裂于
无梦空间的好时辰。是抚琴人和草原之驹
且行且退,消失于《天边》的一刻

哦水仙睡了。梨花和桃花醒了。在清明时节
被一场及时的雨打成碎片。我愿意
纷纷扬扬,委身泥土和根……

2011-4-5
(作者注:是夜,听贺西格马头琴曲《天边》,通宵无眠。)

       这是一首很传统的抒情诗,质直、纯粹,迸发的情感叠排而不设计迂回层次,表现手法单一而少涉人力的外加牵合,给人以冲口而出、一气呵成的情感宣泄的接受,让人有充足尽兴的酣畅,暗呼足矣,足矣。对我来说,听过现场牧民家的、非表演的马头琴,那种如泣如诉、古朴如在天边的悠扬之韵,非此种无以表之,而且假设用现代派的某某主义来写,是多么的赘疣之于冰肌。表现主义的宣言说:“世界存在着,再去重复它毫无意义”。愚不敏,有些东西我宁愿重复N遍,有些则第0遍也不想要。
       另一种“低调”的体见,在于诗的简达而不衍。诗贵于此,我们买白菜时,现在已经是简达而不衍的过程:不会遇夹带着市场经济或领恩概念的捆绑销售。诗歌中为求深邃、醒人、丰满而过多牵强引出的衍生东西,往往令人生厌。黑光的诗歌,基本都是中短篇,但并非由此,其简达不外衍的风格,是意构和篇构决定着的,也是语言的冼炼干净支持着的。

《驻马店·1975》
——与青春有关的日子

板桥。石漫滩
这一年父亲送我下乡
有人说,神睡了
紫禁城的太阳在消褪光芒

白的手和白的肚皮也漂来了
像山芋。像猪蹄。像水饺
有消息说“狗已经死亡,牲口
已经死亡,人民已经死亡”

这是八月八雷公暴怒。我
听到了九州之夏的怯怯哀声
这是二十万生灵涂炭。我
记住了河南·驻马店·1975

       这首当时单贴出时就曾打动了我。有人说好诗抵得一篇雄文,我尝以为那是因为为文,总需要八股形式,要完整,反赘而不尽。诗,别之于在径直剪取和高度凝练,所以贵在本色之冼炼。驻马店事,有太多的话可以说,但黑光把它们削成一根刺,直刺人心;还可以有另外方式:不削,让翻倍体积的有刺有疙瘩之物击人。孰优孰劣,自然可见。
       至于属于诗道正科的“内敛”,也就是常说的一定的自我节制或压制,与其说它有着情思厚重的前提,不如说那原是为诗的根本前提,只是它更形象地显示出来了:如果轻薄,再压制就没了。按雪莱的说法,一切文明产物,皆诗情弥具。维科、克罗齐辈说:普天之下,人人皆诗人。如此可知,内敛实际是两个步骤的省略说法,第一首先要升华,继而再节敛。就近取譬,黑光的《驻马店·1975》正是如此,《隐遁》、《凿空》、《日子》、《永生》、《面对》、《剔水》、《穿越》等等也皆如此。不必非要一位考古学者才能厚重,不必非要学富五车才能厚重,“诗有别材,非关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然非多学、穷理......不能...),我只说是“情思”的厚重,积蕴各异,形状各异,斑斓而无圭臬,唯其厚重,斑斓得才有品位;唯其厚重地斑斓,民族品位才可忝列于世界之林,才可过问诺奖之鼎重有几何;唯其斑斓又厚重,才实现“诗道广大”,才不再问诺奖事,回归我中国诗之国度尝有之独绝于世的至高荣誉,像屈宋李杜韩柳苏辛黄一样活得自然、写得自如,却孤陋寡闻到竟不知还有劳什子诺奖一回事,可求取大能补足炊米川资。这就至少不是现在有些一日十首的快餐式或市场式或功利式的方向。
       接近最后,关于“良心深处的对峙”,我想不必也不便展开切题了,归根结底,欧阳修说的“诗原于心”,诚哉斯言!我读黑光的诗,感觉是他深处的良心一、一地与自己的和与自己有关的机心、现实、世俗、恩威、可抗的代价与不可抗的湮灭、聊以寄托与失望彼岸之间的,相互对峙。其实这也是我判定好诗与否,以及畸形思致环境状态下不可能追求文学的根本意义,便转而求其次的达与否,或者换句话说采用适宜的方式,真正贡献于人类的精神文明于涓滴与否,再或者换个比喻,你是否根据天气穿什么衣,而不是从画面上看见人家穿什么衣就跟着穿什么衣,这一类的私我标准之一。当然是其要者之一,这个标准是两维动态的,李杜苏辛黄时代,没有国家民族天地良心的各完整而独立的感念,国、君、天、天下合一,钱谦益吴梅村时代,又有另一种合、分,王国维则续前淡漠中又有新的变异(有人说他自尽是为满清亡而尽臣之忠,真让人笑掉大牙,岂不知他是中国最早渐受西风之士),中国新诗肇始的尝试派、新月派等,与四五十年后劫后余生的昌耀、洛夫等如何的异中之同,而北岛、食指、芒克及其他各地诸杰,又与上者如何同中之异,而以下迄今,异中之异,时异身不异或时异身异,又岂因喧嚣所掩?市有琼瑶与野有遗珠都是暂时的,时间大潮之后圣坛上的是不分朝与市与野的,只认时实对应的货色,红山钩玉的精美,远不如现代匠手之出,商周青铜,质型难比乡镇级铺子的,但我的标准是动态的,在瞎之前。即使我如“奴隶”其字义源出的被戳瞎一目,尚有一目。我深以为,在此上与黑光诗人的心是相通的,所以读其诗所隐感,也有共鸣。
        黑光,抑或徐进,因其低调,也因其沉潜,独处,于读者、于诗界都显陌生。但我相信,随着时间推移和文本披露,人们会逐渐认识黑光。

牛泽群2012-1-2于北京

[ 此帖被陈-律在2014-11-01 10:58重新编辑 ]
级别: 管理员

4楼  发表于: 2014-11-01   主页:
祝贺黑光兄。大作会仔细品读。
不变,应万变。
级别: 总版主

5楼  发表于: 2014-11-0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147554082
先睹为快。好诗都喜欢。《合唱》印象尤为深刻。

祝好黑光兄!还会回来再读。。
级别: 一年级

6楼  发表于: 2014-11-04   主页:
引用
引用第4楼陈律于2014-11-01 11:02发表的  :
祝贺黑光兄。大作会仔细品读。




握手陈律兄!近期忙碌《文物志》少有看帖,附一首新作,兄批~~




《陈旧》
——编撰《文物志》随感

十一月已经旧了
十二月继续陈旧
用陈旧的手套套住你陈旧的手
用被套住的手去继续整理陈旧

一切都旧了一切还在生发
一切生发了一切还将陈旧
两个小鬼家门口过家家
一个喊阿爸一个喊阿妈

喊过之后两个小鬼身后
留下了一长串更小的小鬼
小鬼们继续过家家
家家屋里堆满陈旧

2014/11/4凌晨
级别: 一年级

7楼  发表于: 2014-11-04   主页:
收藏学习,祝贺黑光兄
级别: 一年级

8楼  发表于: 2014-11-07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suisui729
拷贝收藏。慢慢阅读。照片上的老哥,依旧儒雅如故,光彩照人。
级别: 总版主

9楼  发表于: 2014-11-12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问好黑光兄,我会慢慢品读!
级别: 一年级

10楼  发表于: 2014-11-20   主页: http://site.douban.com/212372/
问候黑光老哥
级别: 一年级

11楼  发表于: 2014-11-26   主页:
先下载,再慢慢读
级别: 一年级

12楼  发表于: 2014-12-01   主页:
引用
引用第5楼姜海舟于2014-11-01 12:24发表的  :
先睹为快。好诗都喜欢。《合唱》印象尤为深刻。

祝好黑光兄!还会回来再读。。


海舟冬安:)))
级别: 三年级

13楼  发表于: 2014-12-01   主页: http://lwdokok.blog.163.com
来学习
以无制有 器用者空 空有不二 无非自然卍
级别: 三年级

14楼  发表于: 2014-12-01   主页: http://lwdokok.blog.163.com
《一个词》

三月。证件遗失身份
日历扯下冬天
贿赂死亡的人
已被死亡带走:像一个词
毫无顾忌地遁入另一个词

而在时间的另一岸
在拆一为二的两册
互致敌意的影集里,我触
到了这个词的初始定义和
它无所不包的终极隐喻

一个词,可以是独一无二的词
一朵康乃馨却是所有的康乃馨
你信或者不信都没关系
天黑了。天越来越黑了
贿赂死亡的人已被死亡带走
以无制有 器用者空 空有不二 无非自然卍
级别: 一年级

15楼  发表于: 2014-12-13   主页:
引用
引用第7楼窗户于2014-11-04 22:44发表的  :
收藏学习,祝贺黑光兄


冬天了,问候窗户!
级别: 一年级

16楼  发表于: 2014-12-13   主页:
引用
引用第8楼紫穗穗于2014-11-07 12:37发表的  :
拷贝收藏。慢慢阅读。照片上的老哥,依旧儒雅如故,光彩照人。


那是十年前的风,刮在异域的山岗上
级别: 一年级

17楼  发表于: 2014-12-13   主页:
引用
引用第11楼薛松爽于2014-11-26 09:26发表的  :
先下载,再慢慢读


松爽吉祥,多批!
级别: 一年级

18楼  发表于: 2014-12-13   主页:
引用
引用第14楼海客于2014-12-01 23:11发表的  :
《一个词》

三月。证件遗失身份
日历扯下冬天
贿赂死亡的人
.......


谢海兄来读,冬安!
级别: 一年级

19楼  发表于: 2014-12-19   主页:
引用
引用第14楼海客于2014-12-01 23:11发表的  :
《一个词》

三月。证件遗失身份
日历扯下冬天
贿赂死亡的人
.......


海客冬安:)))
级别: 一年级

20楼  发表于: 2014-12-19   主页:
引用
引用第10楼九生于2014-11-20 21:48发表的  :
问候黑光老哥


谢九生来读:)))
级别: 一年级

21楼  发表于: 2014-12-24   主页:
引用
引用第9楼三缘于2014-11-12 14:59发表的  :
问好黑光兄,我会慢慢品读!


仁兄平安夜快乐:)))
级别: 一年级

22楼  发表于: 08-27   主页:
今天文学网站关闭快两个月了,关闭前有预感,涂鸦了几行:


像忽然而至的悲伤

一只鹧鸪或者斑鸠
坠入草丛,仍蹦着
跳着,想飞
却再也飞不起来了

它因什么坠落,无人知晓
它没有伤,也没遭遇袭扰
但它还是坠落了
在青葱的桉树或银杏林中……

它坠落了:在雨天,在晌午
甚至,是在风和日丽中
这突如其来的悲伤
已然兑付了它一生的准备

级别: 总版主

23楼  发表于: 09-06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问好黑兄!你的诗歌我慢慢品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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