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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李景云属专辑
级别: 一年级

0楼  发表于: 2015-01-01   主页:

李景云属专辑

管理提醒: 本帖被 陈律 从 月度人物:李景云属专辑 移动到本区(2015-03-01)



简介
李景云属男,北方汉族,1983年生于河南郏县,初中二年级辍学,入伍武警郑州市支队,2002年调入地空导弹兵第十九团,2003年考入空军工程大学导弹学院,2012年退伍回家。复员后,曾在深圳、东莞、杭州、威海、广州等地,经历过保安、黑车司机、木磨工、核桃园、印刷车间、养猪厂、冰柜厂等一系列生存方式。2000年学会写诗,2010年学会上论坛发诗,作品也发过一些民刊。

目录

一、简介
二、诗选
三、随笔
四、评论


级别: 一年级

1楼  发表于: 2015-01-01   主页:
诗选
2012年-2013年诗十八首


《白棺》

白棺漆就,有刺眼的新鲜。
二八佳人的小腹。三月的槐花,
巧妇用来塌菜馍,煞是好吃。
四个壮劳力吸饱了烟,
抬着走向乱葬岗。岗上虫鸣。
青草间的姑娘,像一艘月亮,
缓缓驶向乏味的黎明。

2013年元月27日东莞



《锄地偶得半拉人头》

今天在核桃园里锄地
锄到半拉人头,他破旧
像是一只遭到遗弃的水瓢
他是谁,是否有过一个吉祥的名字
为啥住在我家的地里
他生前有过多少欢愉
他和父亲锄到的那些骨头
是什么关系
嘴张那么大,却不再说话
我举起来看看
看见他,射出了两道灿烂的光

2013年4月8日郏县



《春节临近》

春节临近,D城像被加农炮轰过,冷冷清清
楼下卖挂面的老乡也拖家带口
开着小货车突突回家过年了

我熏腊肉、贴年画、去下桥买水果
努力营造出一派喜庆的景象
安抚内心的思念和焦虑

过完年我打算回鹰城了,鹰城也算不上故乡
只是祖先们搞红白喜事的场地
如今以煤炭闻名于世

春节临近,夜里听到华道长的二泉映月
忍不住哭出声来
人间啊,多少孩子靠幻觉和责任咬牙活着

2013年2月7、8日东莞



《番茄》

芒种后,番茄结出了成群的果实
细小的枝,竟然有这么浩瀚的能量
我写了一首诗,且高声朗诵。她们不搭理我
或者是我听不见,她们那恬淡的回音

2013年6月9日郏县



《红薯》

雨后看见,前些日子栽的红薯,大都活了下来
有的瘦小,有的丰腴。我知道茎叶越是丰腴
底下果实越是瘦小,但有什么关系呢
沐浴归来的红薯,站在干净的景云镇上

2013年6月10日郏县



《回村的路上》

谁呀
回头看看没有人

谁呀
一阵凉意自尾骨向上

像故去亲人的抚摸
缓缓的,漫过全身

躺下不动了多好
不远处的灯火多好

2013年8月14日郏县



《林姨》

午后面对窗外的春山
不由得想起了林姨

她是山中一湾静止的碧水

姨啊,姨啊
水中的树木、麻雀和人轻轻荡漾

2013年4月16——29日郏县



《绿光韵》

李道长卖了鱼,照例要大醉一场
眠于西街冯寡妇家的春柳下面
五更踏着鸡鸣回山。山门斑驳
山坡上众麦苗哼着三上香醒来
朝日头泼出一道道绿光

2013年元月东莞



《桃花劫》

采药时不慎跌下游子崖
幸有三仙庄的施主相救
去县医院捡回了一条命。只是
麻药过后,李道长脸拱在外科
一枝花的乳间,嘤嘤哭了一宿

2013年元月东莞



《晚饭后,听昆曲牡丹亭》

晚饭后,听昆曲牡丹亭,
泡了一杯西山碧螺春,试图洗去
白昼里纷乱无序的欲念。
端起,放下,茶香在空气里浮动,
茶汤在空气里慢慢变凉,
我又死了一点,对吗?
这让我感到欣慰,
正因为有了衰老
这个宿命的东西,
我这个独一无二的卑微个体
所经历过的秋月春花、悲欢离合
才拥有了非凡的意义。
多么好呀!
死亡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苍穹,
修道者从来不在云端打坐。
无论热茶凉茶,
我都要一饮而尽、不断回味,
我要带着我黄金的胃,高声赞颂
天尊赐予的微妙时光。

2012年3月22——23日作于南宁



《危险的舞蹈》

百货大楼北楼与南楼之间
有一个地下通道
还有一座天桥
面带菜色的男女老少来来往往
也有一些穿卷边西装的哥们
横穿南宁市越来越疯狂的车流
像是在跳一种危险的舞蹈

2012年8月9日作于邕州



《相见欢》

收到微信后,我骑着马去了山中
山中也没啥特别的春景,只是喝酒时会醉得快一些
月亮很大。李道长指着观外对我说:我是那朵白杏
你是那朵红桃。瞧,我俩醉酒的样子多么迷人

2013年4月8——11日郏县



《夜听流水》

暮色里山风吹起长发,李道长
与画像上那个餐风的老头
有了三分神似。当黑夜降临,
天地合而为一。流水声传来,
银河和汝河,谁离我们更近?

2013年元月东莞



《寅时》

寅时,景云镇终于静了下来
核桃园、女鬼、南山和联合收割机
怀揣月光和忧伤,在另一个时空里
醒着,似有心事,矜持不语

2013年6月2日郏县    



《罂粟》

在山腰的麦地里,我套种了十几株罂粟
锄地累了,就蹲在泡桐树下吸烟、喝酒
看她们高于麦子,摇曳着各自的罗裙
水灵灵的仿佛景云镇,去冬自缢的姑娘

2013年4月15——28日郏县



《豫西平原上的宗教》

记得爷爷死后
父亲兄妹六人披麻戴孝,清早哭着走出门去
在每一个路口,向每一个乡亲磕头
包括过路的乞丐、吠叫的狗和风中的树木

擦黑他们回来时,满身尘土,满面尘土
像一群在田野里倒下,而又爬起来的人
烩了一大锅菜的奶奶,看着赎罪还家的儿女
面色平静,眼若古碑,仿佛丧夫之痛也得到了缓解

2012年7月25日作于邕州



《云在峰顶》

首府南宁
有很多越南来的姑娘
水灵灵的吃苦耐劳
飘零于发廊、酒店和会所之中

由此我想到了那些
英语如唐诗一样熟练的中国女人
她们离国而去
有多少是因为爱情

我无意指责或者同情
只是惊诧于天地的不仁
几千年来云在峰顶
人在深渊

2012年7月11日作于邕州



《芸娘》

芸娘开花了,在朝阳下的风中
我家麦地的东边,那些白色的花朵
飘摇、承欢,像是一群云上打坐的师妹
我蹲在她身边吸烟,她没有用眼瞪我
2013年3月18、19日郏县


级别: 一年级

2楼  发表于: 2015-01-01   主页:
在系列组诗
在深圳

《被剪掉的性欲》

每次去五金厂撒尿
都会看到几个蹲着装零件的女工
雪白的腰、丰腴的臀,以及若隐若现的屁股沟
让我硬得受不了

撒完尿回来
会看到她们的正面:神情呆滞、眼圈发黑
看你的时候,像在看你的身后。像一把剪刀
咔嚓剪掉了我春韭般的性欲

2013年9月5日白芒



《厕纸》

厕纸又丢了
工人们下班后没去吃晚饭
集合在院子里候审

荀经理怒目圆睁,溺者一样挥动臂膀
一边叫嚣
一边用鹰眼搜寻着万恶的惯犯

他看向我时
我不由得低下了头
像一个初来乍到羞怯的孩子
注:溺者一样挥动臂膀这句是聂鲁达的,我借来用一下

2013年9月18日白芒



《但愿这是她信任了我》

不知她怎么回老家
拉着箱子和心事挤火车,还是
乘坐草绿的风或者金黄的燕子
她能回去吗?我觉得够呛

上网买了几本书
可里面招魂、送魂的方法
甚至带不来一丝抚慰
我感到由内而外一阵一阵的冷
但愿这是她信任了我

2013年10月16日白芒



《当手机》

门口有招牌:泰山石敢当。21世纪
一只粗壮而多毛的手臂,从柜台
深处伸了出来。声音粗糙,像不干净的铜锣
回荡在每一寸空气中
使我不安。把手机关机,失去电源的卡
取出来,紧紧攥在多汗的手心
我不得不用尽气力
以便抑制体内蔓延的绝望和自卑

把手机递出去的时候,我想
要不然还是找几个诗友借点吧
最后,还是觉得:在这个年代的深圳
除了诗意,诗人之间不该有其他的往来
他一把抓了过去,他高大、敏捷
像吞噬光线的黑暗
取走了我身体的一部分,使我愤怒、茫然
却也获得了解脱和几张破损的纸币

2013年10月20日凌晨白芒



《导航》

华强北买了台导航
我躺在床上玩
白芒——梅林检查站18km
白芒——公明街道办19km
白芒——长桥镇1460km
都是加油即可抵达的地方
后来,我输入了南冥、景云镇和瓦尔登湖
结果里面那个小娘们
很客气的跟我说
地址无效,跑坏轮胎也枉然

2013年9月23日白芒



《登楼的女工》

她扭着腰肢一步两个台阶
宛若母豹,全然没有上了一夜班的疲态

厂房、早点铺子和雨后的树木
在朝阳下,渐小如往昔

肥臀两边牛仔裤的皱褶
不断的绽放和枯萎,给满是痰迹和小广告的楼道带来了风景

直到她走进一间门口挂满裤头和奶罩的宿舍
啪的一声,关闭了时间

2013年8月31日白芒



《羔羊们》

天还没亮
我揉着眼
去往常的花坛方便
一个女工呀了一声
饭盒掉落在地
声音脆又亮,像受惊的羔羊

2013年10月26日白芒



《在黄槿树下》

脱了鞋
盘腿坐在深圳荔枝公园的长椅上
午休,等着去面试;等一个北方来的道士
他终究没有抛弃我——
黄槿的枝桠纠缠在一起,好像时空中来去不定的人事
在静止的湖水中
指着南方以南的天空

2013年9月11日白芒



《静物》

暮风吹暗了悬崖和乌鸦
他横戈
如一尊石像
数百敌兵也停止了冲锋

2013年10月27日白芒



《老船咖啡馆》

我去的时候
他们的头像发灰、落寞
夜静静的
世界好像失去了人类

他们都睡觉了
只留下一串参差不齐的聊天记录
像草原上一群孤独的羊
和我一起走着,喊着彼此的名字

2013年9月28日白芒



《黎明》

收音机里的女声有着云雨后的沙哑和疲惫
像一条春河
自保安亭中缓缓而出

与亭外浩瀚而孤独的黑
混合在一起,一点点的发白、泛红
惊醒了他体内安详的寒鸦

2013年10月3日白芒



《两个橘子》

去农行办卡
在石岩河滨公园一下车,吓了一跳
人从银行门口排到了马路边
俩保安吼着维持秩序
一位川普妇女说
我们不像上帝,像人犯
众人相视而笑

“笑什么笑,排整齐领号码”
这货我认识
在保安公司培训时住一个屋
那时候腼腆像一个农村姑娘
对比他的霸气侧漏和电子厂保安的猥琐
我得出一个结论
银行确实比工厂牛逼

何况那些有幸分配到政府大门的同类

2013年9月17日白芒



《两个老人》

在白芒关站上来两个老人
头发灰白,约摸60来岁
很快有人让座
其中一个坐了下去

另外一个手抓吊环
用毫不掩饰的眼神
将坐着没动的乘客剜了一遍
像个警察,打量着穷巷里的罪犯

2013年9月4日白芒



《买房子》

那两口子为了房事方便
在工业区外面租了一间房子
像个囚兽的笼子,一个月就得三四百块
可能是里白芒关近的缘故
听人说,石岩镇那边的房租会少点

两口子不太吃肉
偶尔买一根甘蔗或者两个苹果
“再存存,去光明新区供个小户型”
呵呵,这俩货是我老乡
买房子这一傻逼理想
差点把老子笑哭

2013年9月11日白芒



《暮》

大概十八点左右
清风徐来
大地上亮起了各种人造光源
使中国南方的这个工业区
看起来比白天
还要亮一点
深圳看我,亦如是吧

2013年10月8日白芒



《奴隶》

前天晚上和一个女工
聊天,她说到了工厂
不停的加产量,从日产一百
加到了现在的日产一百五
两班倒,下了班的工人像一条条
铁棍敲断了脊梁的狗
听说还要加
那你们为啥不反抗呢
甚至连抗议,也要轻轻的像是在偷情
她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一切都是为了活着
是啊,活着,我们这些活着的人
难道不怕子孙后代
也他妈的如此活着

2013年9月6日白芒



《上班的路上》

上班的路上,我看见两个孩子
在草地上接吻
夕阳下,俩人泛着红色的光

小时候,我也玩过这样的游戏
一个嫁给了临镇养牛的刘老三
另一个做妓,前年死在了惠州

2013年11月1——4日白芒



《审判》

八月十五去石岩玩
看见一个小姑娘跪在路边
屁股却靠在石阶上
这是个相当舒坦的姿势
可以长时间的赚取同情
至于她面前写了些啥
是真还是假?我没太注意
我像一个路人那样
忙碌的脚步停不下来

2013年9月20日白芒



《诗歌群》

如同没有鬼魂的墓穴。在里头,
我能听见自己轻轻的叹息。

迥然异于每一个有咸鱼味的早晨
妻带我逛的菜市。

2013年10月22日白芒



《私家车出租》

李景云属(李世和)
联系电话:18898839956
QQ:136497823

携着天真、敏感和责任
他在地图上窜了一圈
最后,决定在深圳开私家车谋生

以瓦尔登湖为镜,可知人生的所需有限
因此,他不会妄取金钱,使良知受损
您可以用合理的费用,享受到便捷、愉悦的出行

另:在七分地、春台、传灯录、今天等论坛
有过精华或者置顶的同好,可免费乘车

2013年9月白芒



《台风》

他站在天台
黑暗的深处不断有风雨袭来
击打万物的肉身,发出凄厉的啸叫
有人在上班
有人躲在厕所里吸烟、做爱,吐露生活的箴言
他伸开了双臂
深圳是一座不小的城市
今夜,斯人同在
经历着上苍狂野的心事

2013年9月22日夜白芒



《下山的女子》

湿漉漉的女子
哦,裹有晨雾的丝绸

骑着小毛驴
沿着堆满麦秆的山径

青色的菱形的小花
一路开到了景云镇的右边

2013年10月27日白芒



《像含羞草一样向内收缩的女人》
有个风吹草动
就立马像含羞草一样向内收缩
给人以贼的感觉

收缩、向内。这些低廉的女人,面对穿着裤子的社会
连哭声都是不洁的象征

来世,何不成为锋利的刺猬

2013年9月5日白芒



《笑容》

绿灯亮了
两边的车都窜了出去
我却起步就熄火
后面喇叭声汹涌(少不了有人骂娘,我能理解:
在被速度所挟持的城市里,堵住的感受)

终于过了路口
伸手擦了一把汗。瞅见
一辆蓝色大众超过我后
里面那个中年女子
朝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像是小时候母亲的手电筒
安抚了胸中紊乱的气息
心脏顿时舒坦不少

这个女子真好看
好像在庙里或者自己的诗里见过
可惜我的技术不行
只能看着她的车屁股越来越小
渐渐化作深圳的一粒风景
 
2013年10月4日白芒



《新捷达》
 
在香蜜湖一汽大众4S店
我订购的是新捷达1.6黑色手动乞丐版
而旁边一个车友
玩了一会高尔夫和速腾
订了一款新捷达1.6白色自动豪华版

我俩坐在一条沙发上等车
(4S店的姑娘皮肤粗糙
没有调戏的必要)
他斜了我几眼,没打算说话
捻着手上的珠子
一幅资深居士的样子

期间销售过来让我俩选防爆膜
我俩选的不一样
他放下念珠,强调了好几遍
“豪华版的那架车是我的”
唐僧似的让我反感
于是扭头看向对面
的奔驰4S店

想起德国的一位修士
独自在一个洞穴里生活了几十年
他降低自己升高世界
他使我认识到
人类的生活本该是光明、宽敞和彼此有缘

这是个简单而实在的道理
可我能够传递给我的同类吗
比如这位一脸横肉的资深居士
会不会认为是乞丐版在装逼
是对豪华版的冒犯
而更加得意洋洋
朝我比出有老茧的中指

2013年9月20日白芒



《新闻一则》

深圳警方强势出击
其中黄贝岭社区在城中村
半个小时就抓获了五六名站街女
其中一位中年妇女哇哇大哭
说丈夫知道了
会打我的

前几天我写过一首诗
叫《像含羞草一样向内收缩》
因此,上面这则新闻
几乎没能激起
我写诗的欲望

2013年9月27日白芒



《信仰》

背着深圳午后的闷热和阵雨
从保安公司培训归来
的路上,他没能掩住内心的自卑、不甘和茫然

前窜十几步
又装作吸烟停在原地。我渴望同伴
渴望有奇迹涌现
治愈体内的钝痛——大气般沉重、向下的孤独

哦,孩子!没能跟现实搞好关系
而陷入混乱的孩子
你得知道:你持续拥有着时空
也时刻为万物所关照

李景云属——一只壮硕的凤凰
而人事即火焰

2013年8月30日白芒



《眼神》
 
保安队里自称诗人
诗人聚会时穿着保安服
他们射来的异样的眼神
让我很不舒服

我知道眼神不是精液
不会让人怀上鬼胎,只是一种用不着擦拭的唾液
但我还是很不舒服
仿佛是看到了社会的不祥之处

2013年9月1日白芒



《演员》

闲着无聊看电视
发现里面那些革命先烈
在光辉信仰的照耀下
像是一个个密度很高的铁人
轻易超越了人类,各种的底线
不怕老虎凳辣椒水
不怕长年累月的孤独
甚至亲娘送儿上战场
儿女大义灭爹娘——这让我不寒而栗
这些不靠谱的演员(或者是别有用心的反对派)
这样往革命先烈脸上抹黑
不知为啥
没被关进号子里去

2013年9月8日白芒


《夜曲》

他弯腰拾起一根蜷曲的毛,信口
吹了起来——流畅却陡峭的曲子
在微雨中的工业区里盘旋,像一只青色的巨鸟
擦亮了所有的女工宿舍
 
2013年9月1日白芒



《夜事》
昨夜与一位诗友电话
谈到了秋风、秋水和翠微
以及近来微博获刑的事件
我想了一会,觉得

隐喻将再次泛滥
2013年9月24日白芒


《在路上》

路灯的阴影里
一个邋遢的道士御风而行
在马路对面和我一起赶往西丽
西丽是深圳的一部分
我不知道去那里弄啥
(许是那里的人群密集,
能将我的孤独挤压成纸)
迈动双脚,皮鞋让我察觉肉体的重量
他呢?隔着危险的车流
和高耸不可逾越的栅栏
诗人的想象力也遭到了抑制
李道长——我傻逼似的喊了一声
他扭头神秘地笑了笑
我没有听清他说了些啥
 
2013年9月15日午夜白芒



《祝福》
 
十一早上八九点钟
睡眠充足的工友们三三两两
仰着阳光里的脸
走出了工业区的大门

2013年10月1日白芒



在东莞

《处女》

事前
她每次都缝上一点
一针一线自己缝。在光线黯淡的房间
像老太婆纳鞋底子
像病妇拎着一条红鱼走在树梢
流畅却缓慢

这样一来,撕裂的肉体
窜出的疼的喊叫
就是真的了。她淡淡的说,略带羞涩
没改变脸上皱纹的走向
这样一来,我就不再是一个骗子了
我成了一个永不腐烂的处女
 
2013年12月22日东莞



《家私厂》

家私厂和建筑队差不多,
但它没有欠薪的丑闻,
这个特点,使人们纷纷涌来。
甚至要托老乡请客,才能进厂干活。

至于它的粉尘、噪音和浓厚的油漆味,
没有人在意——我的这帮工友
天生就没有健康的概念,
未来就是月底,一叠有腥味的人民币。

2013年11月11日寮步



《每到一个地方》

每到一个地方,我都想停下来,
在部队的时候,迟迟下不了退役的决心;
在故乡的时候,想守着核桃园过一辈子;
在深圳当保安的时候,觉得也很不错。
这表明我懒惰、呆板,害怕改变,
可是现实和良知会催逼着我
不断的改变。我这个孱弱的人,
只能用笔写出一个景云镇,
我是镇长,也是受保护的镇民之一,
能在里头安心炼自己的丹药。
明天去东莞某家具厂应聘,工资不赖,
明天的明天说不定又要换厂,但不要紧,
一个能随时遁入景云镇的人,
这个世界里的悲欢,只是他写诗的素材。
 
2013年11月10日寮步



《木磨工的担忧》

听车间的老大说:
中午加连班,搞到夜里十一点,
三十天能搞八千块。

想起老家的那些官吏,
一个月不足两千块钱,
他们的日子多么窘迫啊!

2013年11月11日寮步



《伤逝》
 
去邻县卖瓜,老是停在那棵百年柳树下
一位好心的老大娘,年年送来一碗解渴的茶

今年夏天又去,只见门框上贴着一副不新鲜的对联
再也没有茶喝了呀,外乡的知了叫得心慌,失手摔烂了三四个瓜

2013年12月15日寮步



《事后的脓》

事后。她一直逢人便说
说着说着
就成了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妇女
在地里摘棉花或者街角喝咖啡的时候
还在说着多年前
那件勾人的往事

多么伤心的往事啊
她脸上浮现着怨毒、不屈、轻松和
说不清楚的落寞••••••她说
他尻得我流血,我夹得他流脓
我是一只雄壮的母狮子,腰间的游泳圈丰硕
犹如悍兵四万万

2014年1月9日东莞



《我必须履行自己的责任》
 
我必须履行自己的责任!
陪着妻去买菜、买鱼,目睹鱼贩子凭着祖传的手艺
活着,把一条条活鱼剥成一堆堆碎片。
好不容易不加班的妻煮酸菜鱼,
眼角皱纹里洋溢着我能领悟的爱情。
闪烁的寒光、沸腾的鱼汤,鱼哭的声音刺耳,
犹如左小祖咒的叫嚣。
我拿起筷子吃一口夸一声好,
我得像个正常人那样面不改色的接受现实,
诗人的疯癫,以诗歌为界,
没有把别人改造成读者的权力。
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生活!
我必须履行自己的责任!

2013年11月9—10日寮步



《我站在五楼》

我站在五楼向外望去,
街道卷起了秋风、碎纸和塑料袋。
视线如果穿过街道,
沿着鞋厂蓝色的屋顶一路向前,
尽头是广袤的灰色的天穹!

厂子里有人,三三两两,有男有女,
有序的忙碌。像一出哑剧——
一块摇摇欲坠的玻璃下面,
一个女工推着货箱走了过去。
 
2013年11月8日寮步



《舞者》

一群舞者突然闯进我的视野
星期六晚上,一个星辰稀少的夜晚
废塑料的腥味四处奔窜。妻拉着我的苦闷散步
停在南方的某个角落

某超市门口的霓虹下,他们追随音乐的节奏
扭动,放肆地敞开了身体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胖子汗流浃背,甚至闭上了眼睛
一个女工脱掉厂服,露出仙桃色的体恤衫。我多么幸福
作为一个旁观者,一个想要融进这个世界的旁观者
 
2013年11月10日寮步



《希望》

一个穿白毛衣的女孩,从投注站里出来
手里捧着一张薄薄的彩票
好像已经中奖了,脸上生光彩
像诵读经书的小道,像吃到了糖果的顽童。可惜

这种美好的幻境没能持续下去
她拐过街角,那家专修单车的铺子
就不见了——不知是进了两班倒的电子厂
还是进了有粉尘、噪音和异味的家私厂
 
2013年12月26—29日东莞



《写了不知多久》

写了不知多久
终究还是Ctrl+A,轻轻点下了Backspace

一个巨大的空白
犹如春耕后的大地

庄稼必然会蓬勃生长
当下的迷惑和阵痛,是修行者必然要经历的劫难
 
2013年11月7日寮步



《蔫屁》

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
旁边那个穿粉红毛衣的文员
噗嗤,放了一个轻轻的屁
在咳嗽的同时

她扭头看了看我
在厂区的轰鸣中
我啥也没有听清
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2014年1月9日东莞



《掩饰》

隔壁的那个男人
每天晚上下了班
都要折腾好长时间
伴着女人过分的呻吟

声音大点!声音大点
他的命令急促、霸道
有雄性锋利的威严

我作为一个善于观察生活的诗人
从他家飘出的中药味
和他媳妇眼角异样的疲惫
好像明白了什么
 
2013年12月22日东莞



《油磨女工》

一般身体的男人都吃不消!
她却晃着肥硕的屁股,在南方般无孔不入的粉尘中
双手推磨机,时而单手。
带着家具社会的油漆味,

像牲口一样进食,像牲口一样喘息。怒吼:
那个摸老子的奶子,
老子捏断那个的鸡巴!
但她没有捏断过谁的命根,

她没空。
没有喝热水的时间,没有月经来了就慢点干活的安逸。
不像个女子,
像个上辈子杀生,今生来还债的人!
 
2013年12月寮步



《雨天的爱情》

中午。小雨。向西路口旁的河流
没有了晴天时的臭气熏天。

两个穿灰色厂服的年青人,
在接吻,在岸边绿树和货车的夹缝里。

那个女孩子微微垫着脚,
像是要离开地面,像是一种古代的舞蹈,

轻盈、迟缓、有细密如皱纹的颤抖。
她部分离开了地面。

2013年12月12—14日寮步



在郏县

《初二》

初二。照例是去舅爷家串门,带着妻子、女儿和儿子
退伍后一直混在南边
有一年没见过他们了,奶奶的娘家人
热情像十三矿的煤炭,有持久的温暖
小时候在他们村上学,遇着坏天气时,轮流去三家吃饭
尤其是大妗奶做的葱花油馍和猪肉汤面条,惯坏了我生长着的胃
一进门我吓了一跳,大妗奶喉咙那里插了一个怪东西
使她的脖子显得长而诡异。大舅爷接了烟,顺手放在桌子上
继续喂她喝米汤,她笑了笑,向右边看了一眼——我懂
她是在说:孩子,来了甭站着,坐沙发上吧
奶奶没说过,我今天才知道,大妗奶早就病了
大年三十出院回来过过年,初四接着回去住院
她本平凡的农妇,无法抵御时间的循环
喝酒喝酒,在老家,开车和喝酒并不是一对天生的冤家
几个老表狂喝一通,结了婚和没结婚的,都喝大了
喝大了好啊,初二就是个喝醉的日子
喝大了年后我继续为了钱去奔波
开黑车、下苦力、尽量少写无用的诗歌。但愿明年初二
能继续串门子,见该见的亲戚,领悟其中的笑意和传承
喝大后,就成了一个写诗的汉人,而不是一个老鼠一样的
汉人,只是努力活着,寄希望于儿女,不敢有高于现实的理想
 
2014年2月17日郏县



《村居》

凌晨一点,麻雀、Q群和公路上的车俩
它们都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喝完感冒药,又喝了两杯白酒
睡了一会睡不着,就披衣走到院里

就趁着月色,一遍一遍擦洗我的那台捷达
且不时朝东边看看

你们有谁醒着?可以帮我洗车
也可以蹲在车顶,陪贫道说说人话
 
2014年3月10、11日郏县



《地龙》
 
晨起在核桃园里翻地,翻到一只地龙
它蠕动,像子宫中的胎儿
像一位有道的隐士,不与阳光为伍
终年与尘世保持着一铁锹的距离

今天我俩相遇:我还没从东莞乞丐的梦中
醒来。这个春天凉凉的
大片的中原的麦苗静默、蓬勃向上
对我的羡慕视而不见,对它的出世视而不见
 
2014年3月19日郏县



《蚂蚱》

它不理解诗人的好奇心
趴在院子里的那根木头上一言不发

它如何越过中原的北风和
正月里的大雪?来到我的面前

却如体内的老人一样迟钝、消瘦、乖僻
出现,只是旁观我的生活

不生灾难,不唱小曲,不读经书,嗖的一下
乘着我的咳嗽遁去

2014年2月25日郏县


《三炷香》
点燃三炷香,有一些东西自虚空中归来
袅袅上升、摇摆、萦绕在施术者的周围
这是一个简单且有趣的仪式
使人忘忧,世界随时墓穴般安怡
2014年2月22—25日郏县



《雪后》

渐渐的,坟茔、麦苗和南山上的道观
回到了我的眼中。像一群湿漉漉的女人
从镇上的澡堂子里出来
踏着雪回村的女人,有雪花膏的味道
 
2014年2月21日郏县



《雪前》

天空如吊死的女鬼,在北风中摇来荡去
的脸

几个灰衣人抱着白菜,溃兵般窜向村子
惊动了麻雀和狗

也惊动了立春后的尘埃
它们没有人类的心脏,木讷而多疑
 
2014年2月郏县



《雪中》
 
雪中,西山墙边的鸡窝里
那群鸡子在饥饿中不停的奔波

几小块没有被踩到的雪
白白的凸起,像干净的坟茔

像几个写诗的人
静静的看着我,和我手中这半碗玉米

有一脚踩上去的欲望
有骨头碎裂的疼痛
 
2014年2月郏县



《一个行人》
 
月光下,我看见一个鹤形的老人
急吼吼从南边窜了过来

这么晚了,他是人是鬼?他这是要去哪里呢
是去闺女家串门,还是在镇上下棋忘了时间

现在忙着赶路,怕晚了,王寡妇一把薅住耳朵
让自己去麦地里过夜

终于近了,看清了,原来是邻村的老马
自城里喊冤归来。不知他喝汤了没有
 
2014年3月14日郏县



《有灵》

再不听话,把你扔车上拉走
面对闺女的淘气
我这招经常是灵验的

昨晚闺女发高烧
搂着我的脖子说
爸爸,让车把我拉走吧

外头黑洞洞,依稀能瞅见
不吭声的爷爷,翻着多病的肉身
晨起,闺女有了笑颜

而我却咳嗽、发冷,努力爬起来喝了包感冒冲剂
是的,无能于尘世的我
经常需要借助另一个时空的力量
 
2014年2月28日郏县



《滞留》

她约摸五十来岁,头发还没有白完
穿着深蓝色的棉裤
盘腿坐在郑州站售票厅的角落里
一个人玩扑克牌

不断有火车进站,又叮咣离去
她头也不抬,好像一个寡欲的修行者
好像已去了远方,跟西广场
上的巡警和雨夹雪断绝了关系
 
2014年3月5、6日郑州



在东莞2


《晨娘》

天亮了,花香们从山上下来铺满了
大岭下路口,和黄沙河东路

他揉开眼,瞅见一个丰硕的女子
骑着骏马的女子,不用打的,更不用挤公交

除了景云镇,郏县亦是外乡
外乡人如同半袋面粉,早已和土地没有了关系

醒来后,他想喝一碗羊肉河洛,或者读一会儿孟浩然
唉,要不我们结伴离开东莞,去鹿门划划船吧
 
2014年3月30日东莞



《吹风诗》
 
唉,别人的东莞
前些日子发生了娼妓返乡和丐帮的采生折割

大变在即吗?他多么幼稚
像一个贪嚼变质糖豆的傻孩子

一切都是老样子!吹风的人在向西路口等客的时候
街灯明亮,二手车市依然人来车往

多么美好啊,春日有风不止,尘世有风不止
风变幻不定久矣,鼓起的腮帮不可夹杂怨恨

2014年3月23、24日东莞

 

《纠纷》

百十来个活人
隔着一个死人在东莞某医院门口

争吵。像隔着一条河流的棋子
有限的伤害着对方的彼岸

而白布、血字、烧纸、蜡烛和李道长恪守物理
有着局外人的散漫和冷漠

南地炎炎,尸气缓缓。我闻了一会
觉得头晕、恶心,就开着黑的去了客运东站
 
2014年3月27—30日东莞



在杭州

《夜路》

清明放假后,老乡们纷纷换上锦衣
踏上了归途,我也趁高速免费离开了东莞
却不是回中原探望孤寂的爷爷,而是
去杭州喝酒、写诗、进印刷厂做学徒

在南方与南方之间的路上,陌生的
地名不断闪现,冷漠如车窗外淅淅沥沥的夜雨
两旁山中不时有悲鸣,穿越此世的喧嚣和黯淡
是您吗?是善于驭夜的您在抚慰我吗
 
2014年4月9——13日杭州



《在龙虎山下》

生活早已化作一根白森森的骨刺
插在喉咙的深处,我化脓、失声

大量服用酒精、烟草和词语
抵御自杀的诱惑。我累了,停在龙虎山下的应急车道上

不敢奢望龙虎显现,我不是一个合格的道士
我有大量的责任却乖戾无能

烟头的火光在春雨中明灭不定。今夜
我甚至不配祝福,匆匆路过龙虎山的同类
 
2014年4月15—18日杭州



《咱们工人有力量》
 
同厂的压纸师傅张卫国,四川人,个子不高
微胖,早上五点多起床
做到晚上十一点左右,午餐和晚餐时可以休息
四十分钟。人的脑力有限,海子、尼采和梵高就是例子

人的体力也应该是有限的吧
昨夜隔壁传来吱扭吱扭和噗嗤噗嗤的声音
让我惊讶:人类的肉身的潜力真是牛逼
动物和植物都望尘莫及
 
2014年4月18日杭州



《夜战》

大概两点,我收到消息后,就扔下笔
拎着大活动扳手一路小跑
安徽帮与河南帮的厮杀,已经很长时间了
近几年随着杭州经济的发展,愈加火爆

你啥地方的,认识査家湾的海子吗?我问
这个跑错路的孩子,十六七岁,黄头发,簌簌发抖
其实就算他是诗人投胎转世,今晚也要见血
除非他认识开赌场的合肥胖三
 
2014年4月19日杭州



《他们看见了门》

他们看见了门
他们站在门外理直气壮
喝斥:你的内部光景黯淡

是的,我是一个想出家而不能的道士
画出的符箓是无效的介质
没敢奢望有同类,会进入我的内部
 
2014年4月22日杭州



《哈哈大笑》

计件的
折盒工老刘
突然
像一条
直立的

一样窜了出去

拉链解到一半
他慢慢像
一条
受了委屈
的狗
一样倒在地上

听萧山第三医院的医生说
憋尿太狠
膀胱炸了
我和他们的
第一反应是
哈哈
大笑

2014年4月21日杭州



《下班后》

下班后,提热水洗了洗身上的油墨
和旭要在我的宿舍里喝啤酒
他看电视
我借助电脑与古龙交谈

谈话并不顺畅
却也没有什么陌生感
窗外有几棵本地的树
红色的叶子,打着旋儿下降

我打算今天抽空写一首诗
但深知勉强不是好习惯
就趁着夜色,看这些好看的叶子
有的落在马路上,有的落在女工们的身上
 
2014年4月23日杭州



《在寺山公园》

人很多,风不是很凉
在草木葱茏的寺山公园
他像是在凝视峰顶的云朵
又像是陷入了冥思

我想拥有一张行军床和一筐啤酒
一边躺着喝酒
一边看温润如玉的女子,绣过七朵山茶花的女子
与我相逢,更不断的离我而去

此时不宜说什么家国情怀
谈诗歌也是煞风景的事情
晴日多么好呀
李景云属本质上是一只好色的墨兽
 
2014年5月1日杭州



《在寺山路》
 
路两边花花绿绿的商品
都是我不需要的

我给你买了两件衣服
一件鹅黄色的韩版短袖,一件粉嫩的裙子
 
2014年5月1日杭州



在印刷车间

《厂子右侧的角落里》
 
厂子右侧的角落里,有一个银色的开水炉
一天到晚静静的站在那里
有时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像一只不开心的蛤蟆,那是烧水的声音

工友们上班来的时候提着暖壶、水桶
和一些自制的大瓶子
水是好东西呀,在古代有镜子的效用
在今天能洗去灰尘、油墨和多余的疲惫

有几个不怎么年青的女工
喜欢在水炉旁洗头
洗完后光彩照人,湿漉漉的
让人恍惚,让人以为是仙女来到了凡间
 
2014年5月2日杭州



《雨中,湿漉漉的万物》

雨中,湿漉漉的万物
都在唱着干净的歌曲
其中包括呼啸而过的大货
以及我的铁皮屋,她的声音清脆而温婉

小时候躲在炕棚里读武侠小说
雨打在瓦片和烟树上的声音
也是这般清脆、温婉,让人心情愉悦
好像自己真的成了一位侠客

2014年5月4、5日杭州



《邻村一个人撞断父亲的锁子骨》
 
邻村一个人撞断父亲的锁子骨
之后就出了中原
听说现在在佘杭区星桥镇南星村
我想尽快找到他
但在异乡找到他
是用方言互诉在杭州的苦辣酸甜
还是弄碎他的锁子骨

2014年5月11日杭州



《他擦一下》

他擦一下
拿到前面
叠好
再擦一下
温柔、细心,宛若绣楼上的采花贼

然后扔掉
然后拿出第二张纸
擦一下
拿到前面一看
发现上面没屎
就顺手装进衣兜
提裤子走了

换做是我
能这么慎用吗
能这么干净吗
在人前
能这么自然吗

2014年5月12日杭州



《前头是红灯》

前头是红灯
他们却跟没看见似的
一辆接着一辆
过了十字路口

我该等绿灯
还是从众呢

2014年5月12日杭州



《那些计件的工友的存在》

那些计件的工友的存在
使我的困苦显得肤浅
我不该有乖戾之气或者满足于自身灵肉的平衡
该为她们写出诗篇

可让我感到孤单的是
我看不出她们需要诗歌。她们折盒子,她们洗晒月经布
她们活着,只是准确的活着:过年回家
然后继续去往那些工价高的地方
 
2014年5月2日杭州



《她是一个作坊的老板娘》
 
她是一个作坊的老板娘
每天来这个厂里拉货回去加工
四十岁左右,风韵犹存,神似張筱雨

羞怯而妖艳。工友们却视而不见
好像大家因为劳累过度,集体失去了性能力
经过我这些天的观察和研究

发现她有一个明显的缺陷
在臀部向大腿过渡的地方
不够舒缓,没有形成令人心颤的曲线

只有在她吃力的搬纸的时候
岔着腿,弯着腰,臀部和大腿的衔接才会变得自然、贴切
印刷车间才会响起口哨声

2014年5月7、8日杭州



《昨晚,和几个工友去工业区外溜达》
 
昨晚,和几个工友去工业区外溜达
发现萧山暗光里的风景
比白日里少了清爽,多了醇厚

黄鳝、龙虾、草木和流水都在努力显示着自身
作为诗人,我受到触动
想写一首歌颂生命的诗

但是,我深深的知道
眼前这无止境的大地
每一寸都埋葬过一个同类

她们一去不复返,与我们和风景彻底决裂
我不相信白日飞升、轮回或者冥府
我相信,她们在我的语言里,与我同在
 
2014年5月2日杭州



《顺着车间上方的缝隙,我能看见天空》
 
顺着车间上方的缝隙,我能看见天空
天空,大部分时间是刺眼的光
偶尔有雨或者灰色的云朵    

所幸,黑夜会缓缓的到来
推开光明,推开印刷机的轰鸣
我喝着啤酒,吃着烤串,眼睛越过闲逛的艳丽的女工

远方失去了天空和大地
之间也没有所谓的人类
只有一些细小的微尘,在暗中游移不定

2014年5月21、22、23日杭州



《浦阳江桥边有个烧烤摊》

浦阳江桥边有个烧烤摊
老板个子不高、平凡,老板娘却极清秀
从她明亮的眸子里,可以看到她的聪慧
我喜欢她家的鸡肠子、骨肉相连
和传说中能壮阳的韭菜
今晚下班后我去买串,前面排了三四个人
顺河风凉凉的,带走了人类脸上的疲惫
使杭州变得娴静、妩媚,像我从古书中读到的样子
等待中,我猛然看到
完美的老板娘,原来是个瘸子,烤串时看不出来
一旦失去静止,一旦冲向远处的厕所,就暴露出这个不可挽回的
遗憾。唉,听她说一年能挣十万块钱
嗯,这收入不错,可以给爹娘看病,可以让子女上学
可以缓解小儿麻痹症给出的伤害
也使我的心得到了某种被动的平衡
我祝福她,用我的这首诗歌,也祝福你们
桥边的陌生人和遇到此诗的读者
愿每一个有直觉的事物都能享受平衡的乐趣
 
2014年5月20日杭州



《雨中买菜归来》

雨中买菜归来,看见有两三个人在浦阳江桥
附近的某鞋厂门口闹事
很快,联防队骑着摩托来了,110开着小轿车来了
很快,周围挤满了风吹不散的汗臭味

老板往前跨一步,那夫妻俩赶紧往后退
那老板点烟或者喝龙井的时候,那夫妻俩就趁机跳着脚前进
进进退退,宛若一群不安分的猴子
那夫妻俩领着一个小女孩,大概四五岁吧

这情景让她忽然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人们停下来,惊诧的朝她看了一眼
然后吵架的继续吵架,看戏的继续看戏
小女孩却搓着衣角的蝴蝶,再也不肯抬起头来
 
2014年5月8—11日杭州



在青楼

《21世纪的一个夏日》

21世纪的一个夏日,列兵小潘喂完猪
瞧四下里无人,就跳进了性欲和好奇心的陷阱

被指导员逮了个正着。被晚点名批评
战友们投来怪异的眼神:瞧,那个尻猪的人

星期六,小潘若无其事
请假去镇上照了相片,买了随身听,还喝了两瓶啤酒

晚上站岗时,却端着枪冲回连队,制造了悲剧
这件事听起来像假的,可惜,确实发生在我们的身边

2014年6月6日杭州



《车间后面的那位绿衣舞娘》

失语?孤僻?或者是不屑于和这个时代
交谈。她的静默

反而成就了她的舞姿
哦,公孙大娘刺出的剑,命中了我温润的内部

我像一个多余的参与者
除了悲观,又能做些什么呢

强壮的未来,灰色的大蛇
蜿蜒,带着滑腻而尖锐的疼痛

2014年6月10日杭州



《从开始到结束》
 
从开始到结束
她一直眯着眼,像是在看我
又像是穿过屋顶,遁进了温润的夜空

我问她叫啥名,为啥做这行
她说她喜欢静静的发呆,之前进的厂
都缺乏做梦的时间和空间

我想起一个文人说的名言
偌大的社会,竟然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
说给她听,她笑着踹我的屁股
 
2014年5月24日杭州



《从前,在汝河或者邕江》

从前,在汝河或者邕江
一想到孔子那句逝者如斯夫
胸中就自然涌出
一股子横越古今的豪迈之气

如今我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但是不论作为蝴蝶或者刍狗
都没有真正的入门
眼前的浦阳江水像是汹涌的嘲讽
更是一种昼夜不息的抚慰

2014年6月19日



《当我写在青楼这个系列》

当我写在青楼这个系列
当我说,李景云属在杭州开了个发廊
有人嘿嘿笑,有人怀着厌恶,更多人冷漠如闻一多的死水
我都能用我的信仰予以理解

其实景云发廊源自我偏激的虚构,我只是想借此进入这个时代
这个一如既往多灾多难的社会,进入
并且找到属于李景云属的位置,属于李景云属的一切
并且呈现

进入、呈现,用父亲和儿子也在使用的汉语,这是我
让自己回到平衡的方式。至于可能被大众所鄙视,我无所谓
尘世如此不堪,我不敢保证我不是罪人
罪人理应孤独、失落和遭到唾弃
 
2014年6月5日杭州



《凌晨三点》

凌晨三点
去西湖的路上
小雨轻轻的落进车窗
也落在车前的光芒之中

突然,从匝道杀出一辆大货
恶狠狠的拐上了快车道
十几米长重载失控的大货
瞬间让我忘记了刹车和方向盘的功用

听老人们说,黑白无常来拘魂时
人会想起从前的很多事情,甚至能看见
另一个世界的风景
可当时我啥也没有看见

只有一团纯粹至极的空白
真正的无,没有了世界,也没有了我。我运气不赖
啥事没有,因此此刻才能拿着圆珠笔
在纸上,试图再次进入那惹人思念的空白
 
2014年6月3日杭州



《你再他妈的胡闹试试》

你再他妈的胡闹试试
他不听劝告。哭泣的芸娘像是一只孱弱的白羊
我不得不窜了上去
狗日的奴性十足,一耳光打过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许多

不过,明天凌晨
他骑着除了喇叭不响哪里都响的电车来到店里
我还是会把芸娘挣的钱,递到他的手里
然后看他们说笑着回家

2014年6月3日杭州



《人有自杀的自由》

人有自杀的自由
没有杀人的自由。何深国
你是有罪的

灰扑扑的囚衣之内
一只狂悖不洁的倮虫

当你的杀猪刀和中共的计生制度
狭路相逢
多么像前几天我在临平看见的车祸现场

两条扭曲变形的蛇纠缠在一起
摩擦出了鲜血,和一些含混却尖锐的呻吟
 
2014年6月20日杭州



《水是万物的始基》

水是万物的始基
提出这一命题的泰勒斯
住在古希腊的米利都
一座位于伊奥尼亚海岸的小城

有一年,他为了反驳富人
关于知识不能弄钱的叫嚣
租下了米利都城全部的榨油机
事实证明,橄榄丰收,知识也能弄钱

是的,他弄到了钱,更搞定了残酷的现实
使清贫的学者有了华丽的面子
不过我更喜欢
那个经常梦见蝴蝶的庄周

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
就拉下脸去找人借米
人家不借,他就用那钻石般锋利的语言
骂街,毫不顾忌在尘世的形象
 
2014年6月16日杭州



《玉影喜欢在送客人出门后》
 
玉影喜欢在送客人出门后
接过我递上的烟,吸着
咒骂对面的私人会所
那帮烂屄有啥嘛,不就是多上几天学嘛

是啊,玉影是店里的头牌
要啥有啥,尤其是下体的蝴蝶
振翅欲飞,有俗世丹青难绘之美。领略过这美的人
都会赞不绝口,成为忠诚的回头客

130元,也许就是她的宿命
也是对酒香不怕巷子深的反驳
无论是作为诗人还是发廊老板
我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只能发出一声虚伪且无用的叹息
 
2014年6月4日杭州



《最近我常常想到死亡》
 
最近我常常想到死亡
山川河流与人情世故固然奇妙
难以穷尽,但只要用心
并非不可呈现
唯有死亡,人类或万物的死亡
神秘如山谷内飘忽不定的白雾

可进入之后
从没人能够返回和呈现
这让我顿时没了底气
只得用诗调和身心,不断去发现
活着的好处和死亡的轮廓

2014年6月18日杭州



在确李村

《前年秋天,父亲在铁路上干活》
 
前年秋天,父亲在铁路上干活
每次打电话
我都会听见他在咳嗽
一种震得我握不紧手机的咳嗽

今年春节前夕,父亲被人撞断锁子骨
顺便检查出了他的肺结核
已经自愈了的肺结核
只在影片上留下了一片树叶大小的阴影

父亲的肚皮松垮多皱,像破旧的面口袋
看不出来里面有过什么异常
当我想退缩,试图报仇、自杀或者出家的时候
阴影就会变成蓄着闪电和雨水的云朵,悬在我的头上
 
2014年8月5日郏县



《吃罢早饭,沿着栽满了烟草的柏堂线》

吃罢早饭,沿着栽满了烟草的柏堂线
去镇上修手机,看见深圳的一家珠宝连锁店开张
请了歌舞团
在门口的台子上又跳又唱

台前有十几个孩子
尚且不会捧场叫好,只知道抢地上的糖果
稍远处,是一群附近村里的光棍汉
他们死死盯着台上,使女演员们更加风骚

其中有同村的王四,我递上一根烟
四爷,您也看歌舞团呢
白天没啥看头
还不胜搁家看央视晚会哩

2014年7月27日郏县



《出门记》

我打着车后
又熄火跑回屋里
孩子们尚在梦中
这样也好
不会缠着不让出门
只是再见面就是春节了
春节也好
外出务工的人纷纷归来
割很多的猪肉
买很多的礼花
一副普天同庆的架势
 
2014年8月7日郏县



《回应》

最近这些天的夜里
当我独自面对门前的植物
或者电脑里的诗人的时候
我总是急于知道
她们在倾诉些什么

她们的语言过于古老
而我却不善于聆听
大量的孤独化作一阵阵难以遏止的冲动
写下了不少浮躁的诗行
这些轻佻的回应
使我感到惭愧和充实

2014年7月23日郏县



《未来》

前天,我和父亲一起去李常庄村看了看
超凡叔家的养殖场,觉得不赖
也打算在门前的果园里搞一些养殖

此刻,园中的香气缓缓飘来
使我想到了未来
我的未来肯定不是曾经羡慕的人民公仆

也不敢成为修仙画符的老庄信徒
我的未来是果园的幽香和羊群的膻气
交替袭来,或者拧在一起袭来
 
2014年7月23日郏县



《确李村的东边是马庄》
 
确李村的东边是马庄
南边是石羊赵
西边是黄庄
北边是王凤梧
村与村并非紧紧的挨着
而是隔着烟地、瓜田、树木和坟茔
换句话说
这个我出生和成长的村子
为烟地、瓜田、树木和坟茔所围绕
马庄、石羊赵、黄庄、王凤梧等村子
的情况也是如此
2000年底我当兵走出郏县,去了很多地方
发现几乎所有的村庄都是这样
田野、树木、坟茔和村落
浑然一体
不可分割

2014年7月29日郏县



《日头照着核桃园》
 
日头照着核桃园
也照着睡梦中的儿子
这个刚过周岁不久的小东西
在柔和的晨光中,像一只又白又嫩的蚕蛹

在群里聊个天的功夫,发现他
已经学坏了
刚才尚且遵循地球重力的小虫虫
现在却笔直向上,一棵插向苍穹的小白杨

先是吓了一跳
随即得意洋洋
不论我写不写诗歌
都将会从此摆脱死亡的阴霾

但我的人生经历也让我深深的知道
这种境况持续不了多少年
终究是磨损、疲惫、弯曲
任由中指替补出场,完成对自身和世界的嘲笑
 
2014年8月2日郏县



《暑气从南山的南边涌来》
 
暑气从南山的南边向我涌来
越过大片的烟地,越过长桥、窦堂和石羊赵村
我在桐树下教女儿背诵我的景云镇系列组诗
儿子尚小,只会在一旁嗷嗷捣蛋

此刻,古老的炎热和阴凉在我这里
化干戈为玉帛,使我更深刻的认识了自己所拥有的欢愉
此刻,我不感谢善恶并举的人类文明,也不会去诅咒
傲慢无礼的苍穹——一切,都源自我的抉择和修行
 
2014年7月23日郏县



《小小的黑棺》
 
小小的黑棺,无限的容器
装着多年来自我体内跃出的白鲢

在这个遍地诗集的时代里
我把它挂在胸前

像是挂着一个质地不赖的菩萨
觉得能辟邪,带来好运

小小的黑棺,无限的容器
我俩相濡以沫,缓解了孤独带来的的悲观
 
2014年7月31日—8月1日郏县



《写于2014年的悲观》
 
日头出来了,缓慢而不可阻挡
那刺眼的光线,驱散了核桃园的消极和妩媚
也使我眼前一黑,陷入了短暂的深渊
是的,新的一天已经来临

蝉声清厉,庄稼蓬勃••••••它们正在走向2015年的夏天
我也毫不例外,这多么令人伤感和欣慰
古代的一位修道者说:人死后将会化作一粒眼睛,永世浮于夜空
不知是不是真的

2014年7月30日郏县



《阴天》

题记:甲午年夏,郏县大旱,道士李景云属,画符问雨。

黑的天,像一面巨大而破旧的锣
发出刺耳却无效的嚎叫。
一朵朵浑浊的眼睛在风中犹疑不定。

这些没有水分的眼睛
俯视着人间。俯视着世代排队浇地的乡亲——
我眼睛浑浊的同类,我仰望苍穹的同类。
 
2014年7月19日郏县



《酉时,我走出村子》

酉时,我走出村子
站在核桃园边向你望去

李道长,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些什么
一些无风时也会缓缓漂浮的东西
 
2014年8月3日郏县



《早上洗车的时候》
 
早上洗车的时候,我发现
车前头那密密麻麻的蚊子
像是谁故意留下的笔记。

这些墨点,消解了我
昨夜从杭州开车回郏县的舒畅,
使我感到压抑,心神不宁——

冥冥中是否有个残忍的神?
它使人敏感,察觉到自身的罪,
却无力去改变!

这个残忍的神是否就是人类的文明。
我作为一个卑微且迅速衰败的个体,
只能依靠不断的清洗,来获得生命的宁静。
 
2014年7月10日郏县

 

在威海

《静夜记》

自白昼归来的猪场
在明月和山峰的下面
褪尽了仓惶
宛若一个有了平和心的青年
不再用劳碌
和追问破坏月夜的善意

海浪低缓
夏虫急促
使今夜的威海显得愈加寂静
这样的夜里
人的孤独会重上几两
适合想一些遥远的旧事
或者招来一位古代的诗人促膝谈心

我只是安分的坐在猪圈北侧
不再揣着一肚子的不合时宜
与时代进行对抗
也不去同情此时
各地的干旱、地震、失意或者悲愤

我枯坐,像一把浸在盆里的黄豆
直到王姨跑来
宣布1080生产的喜讯
一群健康、匀称、活泼的异类
等待着我的付出
 
2014年8月14日威海



《鲁奖记》
 
近来忙着学习杀猪、劁猪和给猪接生的技术
没空理会场外的小事
听了江一苇兄和群内诸兄弟的一席话
才知道今年的鲁奖颁给了那个谁

颁给谁都不会令人感到意外
我们永远需要更多的淡定。况且
只是以周树人命名的文学奖
只是投票的人中,有我昨天还很敬佩的云南诗人雷平阳
 
2014年8月15日威海



《截然不同》
 
一被推进屠宰车间
它就一改平日里的温驯
手脚并用
试图挣开身上的绳索
那长而尖锐的吼叫
窜进我的耳膜深处
像一辆失控的坦克
在头颅内反复碾压
无论我怎么喝斥、劝诫、引诱、抽打
它都不为所动

这让我焦躁
甚至产生了一丝挥之不去的恐惧
想起武警时法场上的情景
心里感慨万千

那些死刑犯宣判后会有诸多异常
但到了行刑的前夜
就会平静下来
静静的吃饭
静静的梳头
静静的进入法场
跪在地上
任由一颗刻着十字的弹头
打爆自己的脑袋
跟刚才这头彪悍的异类
截然不同
 
2014年8月13日威海



《王姨》
 
北京奥运会那年王姨从济宁
来到了威海,先是养狗现在喂猪
月薪两千三,天天有肉吃
使她脸蛋红扑扑的,不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

只是不可提起她的儿子
那个趁娘不在家,卖掉了耕牛的儿子
我见过一次:中等身材,不喜欢说话
喜欢一边哈酒,一边抠怎么也抠不干净的指甲
 
2014年8月16日威海



《颤抖》
 
经过一个简单的过程
它们安静下来
轻轻活动着手脚
像没事人一样

至黄昏,我劁完这些异类
抱它们回圈的时候
才发现它们在微微的颤抖
我了解这种颤抖

自己经历过,也在书上读到过
伤口会很快的愈合
形成一个下凹的疤痕
把颤抖深深的埋在里面

2014年8月18日威海




《雨后》

她或者他穿上裤子
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冲凉
使劲搓刚才舒服的地方
接着舒服,或者说是洗去愧疚

一些黏糊糊的东西
被我们不断洗去
肉身始终清爽
如此刻窗外的峰峦

2014年8月27、28日威海



《藏獒》

它们又汪汪叫了一宿
吵得我头疼欲裂
我知道咋回事
但我有什么办法

其中几只发情
得狠心饿瘦了
过几天才容易配种
才能创造更多的利润

2014年8月28日威海



在广州

《加班多的女工》
 
大家打了卡坐上厂车
她还在车间里,把铁锤抡得震天响
管理层没有她的老乡
她凭啥一个月,加将近两百个钟

她扭着生过几个孩子的腰
很会说说笑笑
从生产部老大、班组长,到普通男工
想必都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妻子
 
2014年9月21日广州



《兼职》

她跟在她老公后面进来的时候
穿着一件宽大的体恤衫
胸前左上方印了一串外国字
我不知道念啥,但认得这是一件韩企的厂服

下头是一条天蓝色的牛仔裤
看做工和料子,价格应该在九十到一百五之间
但效果不错
将她的屁股趁得很翘,腿显得很长

换上店里要求的衣服后,她的拘谨缓缓的褪去
话多了起来
肢体也协调起来
不一会儿就和另外几个小妮打得火热

一起探讨天河城的服装
一起心不在焉的看着电视里的唱歌比赛
和门外三三两两的行人
还没接过客 ,就已经有了小姐的风范
 
2014年9月27日广州



《九月》

九月,广州是一座嗡嗡作响的道观。
长白班、坐式上班,好客的
中介林立。我的烟草带着我的口臭
缓缓上抵苍穹,
和八三年后纷纷南下务工的亲友们没有区别。

而作为诗人,我又是多么的幸运。
各个州府涌来的女工,宛若飘渺的星光
在潮湿的九月里不断下降。我的语言也在不断的下降,
在租屋外小巷的积水中
渐具鹤形。

2014年9月9日广州



《两个岸边的女工》
 
酒醒之后我看见两个穿灰色厂服的女工,坐在岸边
有风过来吹着荔枝树
月光摇摇晃晃。隔着一条载有工业污水的河流我如果
参与进来
就能和她们俩一起,构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

一起加班,一起逛街,一起相亲,一起失身
一起在八三年春天之后的南方
挽住一个个安闲的瞬间,仿佛没有了漂泊和死亡
这使我感到深深的厌恶,我更愿意接受一个不稳定的四边形
时时刻刻都有倾倒的希望
 
2014年9月22—26日广州



《楼下烧烤摊上》
 
楼下烧烤摊上
几个河南人
在大声猜拳
我很想跑过去
加条烤鱼
一起喝个痛快

但喝酒的间隙
必得相互寒暄
顺便记下彼此的电话
沉默是不合群的
可我该说些什么呢

很多事物
提起来也没啥意思
很多事物
不适合热气腾腾的酒局

2014年9月29日广州



《清晨》

清晨,唤醒我的不是手机里的鸟鸣
而是窗外的街道
一条堆满了炎热、小贩和树木的街道

上班去的工友走在上面
这些不透明的同类
挡住了部分风景,形成了新的世界

隔着玻璃,我的擦拭是无效的
它们游移不定,像是一群自由的飞鸟
像是一段妖邪附体的经文
 
2014年9月4、5日广州



《天猫》

星辰高远,尘世黯淡
从507向下望去
世界摇摇晃晃
恍惚中能看见头朝下的跌落者
脑浆和血液飞溅的景象

酒,冲淡了今天下午天猫厂不招河南籍普工对我的触动
河南是一个名词,也是一个骑着风的小道士
风吹来,世界摇摇晃晃
人,承认自己的无能有致命的风险
但修行已经开始了
 
2014年9月15—16日广州



《晚饭后的童年》

晚饭后
对面楼里传来一种极其熟悉的声音
打断了我的阅读
原来是一对年青的夫妻在吵架

男的很强壮,女的也毫不示弱
擦掉嘴角的血
顺手抹在鞋上
仿佛在说:哦,这就是生活

而那个八九岁的孩子
双手扶着脸颊,静静的坐在窗前
目光越过起伏不定的建筑物
注视着(我认为不可信任的)远处

2014年9月28日广州



《我在吸烟区》
 
我在吸烟区吞云吐雾的时候
她从饲料厂那边飘了过来
米黄色的短裙太短了
黑内裤不停的探出脑壳
像一个不甘心溺水的少年

总装车间一个工友被草皮绊倒在地
她转过脸,我俩相视一笑
之后她恢复了鬼魂的速度
像广州的夏天一样
消失在飞格乐思的右边

2014年9月23—25日广州



《吸烟区》
 
一到厂里规定的休息时间
大家就四肢着地窜向吸烟区
大口的吸烟,顺便大口的呼吸外面
新鲜的空气

那狗吃食的样子
严重有损飞格乐思生产工的体面
完全没有人家办公室里的那些人的矜持
善于克制烟草的诱惑

我烟龄十几年,还读过金黄的老虎的烟草史补遗
深知克制的难度
能克制自己的人,适合搞管理
也有魄力和怜悯之心,在寸土寸金的广州搞一个吸烟区

当我叼着烟,坐在草坪边的石阶上
看着那些捧着身份证、健康证、居住证和一寸免冠照的面试者
如果下雨
就蹲在门口,心怀愧疚和优越感
 
2014年9月20、21日广州



《一个自杀的女工》
 
下楼买酒途中,看见一个长头发的哥们
横得很
像个年青的镇干部
领着一辆救护车进了工业区

原来是他的女友
不知为啥
在手腕上割了一下
听沙县小吃店的老板娘说

那伤口像是桂林米粉店老板娘的巨嘴
但隔着挤不过去的距离
和广州的夜色
我弄不清具体状况

但我看见那些白衣人
仪容整洁、做事利索、配合默契
有着一种耐品的韵味
让我很是着迷,提溜着啤酒站在街边

不愿离去,也不再关心女工还魂的问题
开始打腹稿
打算为那些白衣人写一首诗
感谢她们及时给了我平衡,在今夜的广州

2014年9月19日广州

 

《中指》
 
爱看毛片的工友小张
也许是上班打瞌睡的缘故
右手中指切掉了一截

不一会救护车就来了
把他送进了安逸的病房
昼夜都有漂亮的护士过来嘘寒问暖

可惜,经过繁杂的鉴定
小张断的不够长,评不上残疾
最多补发住院期间的工资

小张灵机一动
把整个中指都插进机器里
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结果,老板永远比员工聪明
小张被开除出厂,用油纸包着中指
连夜坐车回了四川

2014年9月25日广州



在广州2

《下了厂车》

下了厂车,举目向上
上头是夜空,一个人鬼杂居的洞府
一个深邃、栽满了桐花的洞府
但对我而言,更具诱惑的是

路对面的城中村
里面住着头顶国徽的宦官、化贝为货的商人
做爱时溢出的孤独
和老年痴呆症患者,春雪般的回忆
 
2014年10月28日广州



《进出厕所的途中》

在机器的轰鸣
和橘红色的荧光中
我和他差点撞在一起
我向右让了一下
的同时他也让了一下
又差点撞在一起

我们停下急匆匆的脚步
相视一笑
他大概三十多岁
和我差不多
厂服上面有机油和别的污渍
显得不够文质彬彬

2014年11月4日广州



《黄边喝酒记》
 
棍子牙黑肚子大
穿着一条运动版的七分裤

小愚第二天换上衬衣
像个逃学的少年

不谈生意,也不怎么谈诗
不知道啥时候我就喝大了,蜷着四肢趴在床上

这个姿势让胃觉得舒服
又像是藏了啥东西,怕别人瞅见
 
2014年10月24日广州



《故乡》
 
快两点的时候
下了高速
看见一家饭店的灯还亮着
就停了下来

不一会,老板端过来两碗撒着葱花的河洛面
妻一边吃,一边用左手拢着头发
我打量着这个地方
觉得老板很像初中时的一个同学
 
2014年10月24日广州



《吃到异物的刘姐》

电器车间的刘姐
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原来她吃到了一颗假牙
不知道是那个菜里的

我赶紧扭头
望向明媚的窗户;工友们也自觉没有看到这一幕,依然大声的活着
只是灰尘在阳光里
静得让人心慌

2014年10月10——23日广州



《转机》

电话里,四岁的女儿说
爸爸,你想我了吗

虚岁三十二的我面对窗外
顿时没有了厌倦和敌意
 
2014年10月18日广州



《燕子书》
 
——谨以此诗,向希尼和马克思致敬
钣金车间的那个青年女子
过来和司机师傅说了几句
就转身跑向街对面的早餐摊
她上穿深灰色的无趣的厂服
而下面是一条黑色提臀中腰牛仔裤
跑起来那么快
头发飘扬,四肢有力
屁股微微翘着
与大地保持着恰好的角度
轻盈,像一只燕子
仿佛轻轻一用力
就能飞到想去的地方

我十分了解这种动物
小时候坐在红薯地里
在黄昏柔和的余光中
她们画出一道道神奇的曲线,在新鲜的气味里
能轻松的越过南山的高大和汝河的宽阔
比莎士比亚诗中的精灵还要精灵
堪比南华经中的神行者
使我恍惚
使我想起曾经有个道士,向我展示过
用哼唱挽住云朵的法术
我没能如愿成为一个有灵的道士
但我的诗就是我的哼唱

但我还没有完成构思
她就飞了回来
栖在空位上,一边喘气一边吃着热乎乎的包子
司机师傅兴许是等烦了
骂骂咧咧
声音洪亮、尖锐
导致工友们纷纷睁开了眼睛
用哈欠看着窗外正在醒来的城中村,显然
不知道刚才发生过什么事情
 
2014年10月27日广州


[ 此帖被陈-律在2015-01-01 14:27重新编辑 ]
级别: 一年级

3楼  发表于: 2015-01-01   主页:
诗论
当我进入具体的现实生活,我的同类给了我太多的绝望。我不怪他们 ,因为我知道:他们即我。

很多时候想倾诉点什么,但觉得害羞和恐惧,我就把我的心里话变成了符箓或者说是诗歌。

它们是青涩的毫无价值的,这毫无疑问。

体内的李道长经常性的对我感到失望,我对不起他。我本质上是个懦夫和恶徒。

诗歌,由时间和地点构成?我的在系列组诗,试图回答这个问题。

我想试着放下意志力对诗歌的影响。但我的这种想,过于尖锐,成了一个凸起,让我感觉不自在。

最大的遁世,在我看来就是回郏县,尽一个儿子和父亲的责任。

哦,人间,多么巨大的漩涡,多么奇妙而危险的漩涡。

如果我抱着为读者写作的态度,那么我和歌舞团有啥区别?

如果我为自己而写作,那么,我根本不用写诗,起码,没必要拿出来见人!
级别: 一年级

4楼  发表于: 2015-01-01   主页:
评论
自满怀憧憬,到苦苦挣扎,以至于而今的合谋与共生
                                                                                 ——读《李景云属2014年的诗歌》所想到的

作者:太白酒桶

上月,大雾弥漫之日,道长嘱我为他的新诗写几句读后感,不料俗事缠身不得闲,直到今天才得以如愿。读一个人的作品之前,最好先了解这个人的身世,此为最佳进入姿态。作为退伍军人,李景云属的过去和现在并不复杂,改革开放这些年如浮光掠影,注定了多数人的身世都是简单的,但简单并不意味着缺少价值,这点须首先予以确认。

李景云属出生于农村,高中毕业参军,退伍之后辗转了多家工厂,近年在杭州开发廊。虽常年飘泊,然勤耕不辍,实属难得,况且还能道尽喜悦与哀伤,冷眼与热望,更是令人赞叹。在反复阅读他的2014年作品之后,我暂时平复了心情,梳理出以下几点感悟。

一、    身份的疏离与确认

首先我们来读第一组诗《在郏县》,整组作品完成于二三月间。二三月正是农历的春节,虽有河南农村的古朴纯净之风扑面而来,但更多的是一种返乡时的冷峻与自省,间杂一些令热不均的喟叹。在多处蹭饭喝酒的时候,还不忘邻里乡亲的礼节,还不忘醒来之后仍得回去开黑车下苦力,养活儿女。《初二》这首诗,语义绵绵,情绪复杂,总体上偏于散文化。在村居的日子里,一个号称贫道的人夜里睡不着,因为他发现一切那么安然,而自己却是外来者,如过客,跟静谧的乡村格格不入,那台捷达车就是明显的隐喻,要反复擦拭,清洗,才能保持它鲜亮的个性,这个外来的入侵者,此刻的安静,此刻的倦怠都是暂时的,它(他)内心深处的意念是返城。一早起来,到田地里干活,挖出地龙,仿佛挖出了一个自己,挖出了一个隐形的道士,但是这道士显然又跟自己不一样,“今天我俩相遇:我还没从东莞乞丐的梦中醒来。”而且,“这个春天凉凉的/大片的中原的麦苗静默、蓬勃向上/对我的羡慕视而不见,对它的出世视而不见”,“我”从繁华的外省回到乡村,貌似一个短暂的出世之举,当跟眼前默默长久的隐遁者(地龙)一对比,却发现差距是如此之大。所以静默的麦苗,蓬勃向上的麦苗自然会对“我”视而不见,“麦苗”打破了“我”和“地龙”之间仅有的一丝平衡。随后,作者又拿蚂蚱自比,“迟钝、消瘦、乖僻/出现,只是旁观我的生活”, “不生灾难,不唱小曲,不读经书,嗖的一下/乘着我的咳嗽遁去”。如此一看,作者发现自己不再是真正有道的隐士,更像一只“木头上一言不发”的蚂蚱,迫于时光的残酷无情,任何在外省在大都市奔波的他乡人(而今回到家乡),所谓的隐,所谓的道,都统统不过是不得已之举,如同这只冬天的蚂蚱,“越过中原的北风和/正月里的大雪”,而今毫无声息地趴在了院子里;所谓的出世,原来都是一种美好的愿望和想象,是喧嚣之后的暂时落寞,是主动出世之后被活生生的现实塞回到僻静处的“出世”,是一种无奈和无助,一种情非得已,一种假象——如同那只蚂蚱:趴着,一言不发,如此而已。

《三炷香》、《雪前》、《雪后》、《雪中》以及《一个行人》在极其灵动的叙述中,恰如其分地呈现出作者仅存的对这一荒芜世界的美好想念,“使人忘忧,世界随时墓穴般安怡”,“踏着雪回村的女人,有雪花膏的味道”,但面对雪中的坟茔、道观,麻雀、野狗,鸡子、女人、以及鹤形的老人等等仍“木讷而多疑”,仍然有骨裂般的“疼痛”,尽管天地一片雪白,万物吉祥如初。此时的作者,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身份是不确定的,才看清楚自己的来和去,这种游走于城乡之间的生活状态让作者无法抉择,这种似是而非的模糊状态,如此这般的身份疏离让作者极度焦虑,有一种欲哭无泪之态。

面对无法排遣的焦虑,作者苦思冥想,居然也很快找到了一种依托,一种解决的妙方——“是的,无能于尘世的我/经常需要借助另一个时空的力量”,这句话让人心酸,让人落泪!
是的,“让车把我拉走吧”!

但是,作者却在这组诗歌的末尾,突然笔锋一转,写到了“滞留”—— “头也不抬,好像一个寡欲的修行者/好像已去了远方,跟西广场/上的巡警和雨夹雪断绝了关系。”这种来自内心深处的渴求,让作者突然释放掉了全部的郁闷和焦虑:眼睛一闭,转身,踏上火车,朝远方奔去,于是,“万丈阳光”就在眼前。——这就是李景云属对自己身份的初次修正:不做蚂蚱,不做地龙,跟往昔说拜拜!

二、    简单到复杂——李景云属的春天抒怀

按照作品完成的时间顺序,我们接着来读他的《在杭州》,《在印刷厂》,在《青楼》三组诗。这三组诗有力地展现了作者对主客观世界的深刻批判。这两组诗歌,刚好又完成在阳历的四五六月之间,正好就是春夏之际,作者一反往日的冷峻浑厚,用语义浅白的大白话直抒胸臆,大有吐旧纳新之势。

起初,在夜路上,在龙虎山下,作者尚有一丝自哀自怜自暴自弃自我放逐的悲凉,而到了杭州城,除了对陌生环境的渐渐适应外,就是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和惊讶,比如《咱们工人有力量》中写到俗世的力量——白天为了上面一张嘴晚上为了下面一张嘴而忙个不停;比如写到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参与的各类竞争哪怕是掉脑袋丢性命的打群架。在《夜战》中,作者说:“其实就算他是诗人投胎转世,今晚也要见血/除非他认识开赌场的合肥胖三”,全然忘记了来时路,忘记了大雪中的那只蚂蚱,土里的那只地龙,所谓隐,所谓遁,都早已跑到了九霄云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参与厮杀,并确认自己那可有可无却又不得不借此立脚的身份——“河南人”。夜战中,作者面对一个十六七岁的黄毛孩子,心生怜惜——“你啥地方的,认识査家湾的海子吗?”,在这里,作者无形中又自我确认了另一个身份,那就是“诗人”的身份。而诗人又怎样?照样抄家伙。当夜战过去,作者却又满怀自责:“是的,我是一个想出家而不能的道士/画出的符箓是无效的介质/没敢奢望有同类,会进入我的内部。”(《他们看见了门》),作者由此进入了严重的人格分裂状态:一面是麻木不仁,一面是深刻反省——这种不断偏离又不断修正的日子,真是何其多也!

《哈哈大笑》一边嘲笑别人,一边嘲笑自己;《下班后》批判了貌似诗意的诗意;《在寺山公园》写出了压抑的欲望;《在寺山路》却又灵光乍现,一派祥和,亦如另外一组《在印刷厂》。凡此等等,作者逐渐从来路时的简单、单纯,逐渐步入复杂多变的矛盾中。或许,这就是春天的天气吧——乍暖还寒,阴晴不定。而季节不会因为你的不适应而停滞不前,相反,它仍然忘我前行。

且看“李景云属”的春夏之交。

《在青楼》这组诗,作者首先以《21世纪的一个夏日》开局,喜气洋洋的镜头,确实别开生面。一个劁猪匠所能做的事儿,不只是劁猪,还可以“尻猪”,可以“杀人”。作为士兵,作为把刺刀当作唯一武器的壮实男人(阴茎也是刺刀):征服,获得满足是其唯一愿望——当然,只针对那些有欲望的男人而言。这个故事发生在作者参军时期,而今通过回忆再次呈现出来并作为整组诗歌的压卷之作,确实饱含深意。
果然,作者随后就由他及我——《车间后面的那位绿衣舞娘》写出了性苦闷中的觉醒,但此种觉醒仍然是虚妄的、胆小的,不作为的,正如他所言:“强壮的未来,灰色的大蛇/蜿蜒,带着滑腻而尖锐的疼痛”这些在如我这样的老油条看来,不过是一个心出茅庐者的迟钝而已,尚无实战经验而不敢随便造次的漂亮话而已。
但就是这样的一句话,却鲜明第表达出作者思想上的进一步复杂化,进一步的复杂确实既值得人期待,又让人担忧:人心之不古,世风之渐浊,多数时候都是由此而来的。那么我们不妨再接着看看诗人的表达,是否如我所言。

“我想起一个文人说的名言/偌大的社会,竟然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说给她听,她笑着踹我的屁股”,在《从开始到结束》,此诗作为第三首出场,非常精当。诗人的自嘲与批判精神确实棋高一着,个中况味,一时难以言说。这首诗的言语态度貌似谦和,叙述貌似平缓,但刺刀却越磨越亮,不但杀人,而且自杀!此等勇气,此等胸襟,非道长不可为——在羞与不羞之间羞,在羞与不羞之间不羞;在放与不放之间放,在放与不放之间不放。

让人意外的是,作者似乎喜欢在狂放之后反躬自省,这次也不例外。《从前,在汝河或者邕江》又义无反顾地自我救赎了一次,可是,事物的发展往往背离自己的初衷,正如李景云属一样,他在《当我写在青楼这个系列》的时候,正好朝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无谓的自杀,不如杀人,于是乎“只是想借此进入这个时代/这个一如既往多灾多难的社会,进入/并且找到属于李景云属的位置,属于李景云属的一切/并且呈现/进入、呈现,用父亲和儿子也在使用的汉语,这是我/让自己回到平衡的方式。至于可能被大众所鄙视,我无所谓/尘世如此不堪,我不敢保证我不是罪人/罪人理应孤独、失落和遭到唾弃”。

如果这是作者的最后一嗓子怒吼,那么我们可不可以把它当作是自我救赎的最后一招:放逐,彻底放逐,把自己当成这流水本身而彻底无拘无束?显然这也不过一句虚妄之辞,因为他是那么地在意生命(《凌晨三点》、《你再他妈的胡闹试试》,尽管人人都有自杀的自由,人人都有做庄周的权利,可是这自由不属于你,这权利不垂青于你,因为你还需要一个“华丽的面子”用来顾及一下“尘世的形象”。于是乎,才又有了“无论是作为诗人还是发廊老板/我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只能发出一声虚伪且无用的叹息”。由此,我们才算对作者的春夏之交有了个完整而全面的认知:从简单到复杂,从纯净到浑沌,从自爱自怜到不爱不怜,因为作者把刺刀直接捅向了自己:

《最近我常常想到死亡》

最近我常常想到死亡
山川河流与人情世故固然奇妙
难以穷尽,但只要用心
并非不可呈现
唯有死亡,人类或万物的死亡
神秘如山谷内飘忽不定的白雾

可进入之后
从没人能够返回和呈现
这让我顿时没了底气
只得用诗调和身心,不断去发现
活着的好处和死亡的轮廓

2014年6月18日杭州

三、    不甘沉沦于一团浆糊的现实世界

在《在广州》两组诗歌里,作者始终保持一颗清醒的头脑,这一点,只要是认真读过这些诗的人都会同意,正如我在题目中所言,从满怀憧憬到苦苦挣扎,这是一个漫长而又艰难的旅程,一路上不排除你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也不排除你一会儿健步如飞一会儿慢若小爬虫,更不排除你一会儿诗兴大发激扬文字一会儿酣然入梦。这两组诗歌,从创作的延续性而言,其实就是在一边苦闷彷徨一边放逐沉沦一边自我救赎中煎熬,千变万化的文字真正成为了思想的载体。

四、    《在确李村》挽救了诗歌,也挽救了诗人

临近结尾,我才把《在确李村》搬出来,似乎另有图谋。这组诗写于6,7月份,是作者的回想,也是作者的瞭望,是作者隔着远远的天幕对美好事物的再次审视。作者满怀深情地写到了父亲:

父亲的肚皮松垮多皱,像破旧的面口袋
看不出来里面有过什么异常
当我想退缩,试图报仇、自杀或者出家的时候
阴影就会变成蓄着闪电和雨水的云朵,悬在我的头上
——《前年秋天,父亲在铁路上干活》

从父辈身上汲取生活的勇气和力量,历来是每一个彷徨无助者最直接的想法。而李景云属的父亲生活在农村,正是这个生活在农村的父亲,成为了李景云属的生命原点,如同根,如同身份,从而使李景云属心胸豁然开朗,迷途知返。整组诗,都充满了无穷的正能量和义无反顾的往前进的勇气和信心。特别是这一句诗,让我突然对李景云属充满了新的更大的期待——
此刻,园中的香气缓缓飘来
使我想到了未来
我的未来肯定不是曾经羡慕的人民公仆

也不敢成为修仙画符的老庄信徒
我的未来是果园的幽香和羊群的膻气
交替袭来,或者拧在一起袭来
——《未来》

特别值得一说的是,这一组诗歌,应该来说是李景云属众多新诗中思想性和艺术性都能得到充分体现的一组,这个得益于作者对自我身份的重新确认。我们再回过头去看他写于8、9、10月份的那些诗歌,那种哀而不怨,愤而不怒,怨而不悔的情绪之生发就有了坚实的思想土壤。

鉴于我阅读的疏漏和分析的粗疏,很多地方都差强人意,还望道长海涵!

                                                                                                                                                                        2014.12.14  上海七宝古镇



级别: 一年级

5楼  发表于: 2015-01-01   主页:
国志峰的评论
李老道,一个修行未遂者。一个不诵黄庭的道人,一个修习佛经和哲学的屠狗辈。一个武警,一个父亲,一个农民,一个黑车司机,一个电子厂工人,一个猪场屠夫。在你居住的地方垂直向下,再向下,你会看见一个周身发着黑色微光的人,内脏黑着,目光黑着,他喃喃自语兀自黑着,永远不企图照亮更不想涂黑别人。从他居住的地方再往下,是另一个世界——他的诗歌。

李景云属的诗在初次被人读到的时候就是这样,并且一直这样着。粗糙,扁平,节奏散乱,他的诗时常触犯诸多技术层面的忌讳。但在另一个层面,他的诗正无比的牛逼着。当悲悯本身也值得悲悯,上升与下沉是一回事。老道的境遇为他的每首诗都塞进一副乌黑坚硬的骨骼,这副骨骼支撑着他的诗不会简单的成为个人情绪的表达躯壳,一个人微微的野心,更值得尊敬。有时想随着写作经验的逐日累积,老道的诗定会越来越圆润、通达,这似乎是难免的,也难免有一种情形随之产生——一首不再粗粝的诗带给人的冲击会越来越不直接。那时会有一道难题呈现在老道面前,只看个人修为了。趁现在,我们不妨多挑剔和享受这份粗粝——失之粗粝得之粗粝的李景云属。“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老道于一盘泥沼中且沉且浮,隐隐然已“渐具鹤形”。
级别: 一年级

6楼  发表于: 2015-01-01   主页:
还叫悟空的评论
就我的阅读经验而言,李景云属在诗歌的精神气质上是矛盾的,或者说是分裂的。其“景云镇”系列像在云雾中写就的,呈现出来的多是逸气,隐隐然有道家风骨。而当他沉降下来,直面生活,其诗作(以“在广州”系列为例)又是拙朴的,藏有针尖的,时不时地扎你一下,刺你一下,让你隐隐作痛。但是,两种类型的诗歌在写作手法上却又大致相同。在我看来都是“有心而述,无心成诗”,在略不经意中,达成诗意。
级别: 一年级

7楼  发表于: 2015-01-01   主页:
江一苇的评论
李景云属的诗我在论坛几乎读过所有,一直很喜欢。读他的诗,你几乎不需要动什么脑筋,更没有必要挖空心思揣摩他究竟表达了什么意思。你只需要跟着他的节奏往下走就行了。他从不会领着你去兜圈子,诗意就在不经意间凸显出来。但是读完,你会感觉被什么东西瞬间击中了。是的,这就是埋于深层的人性。说到这里,我想说说诗人何为的问题。在我看来,文学与政治的属性历来就是相对对立的。一个诗人如果只会写一些歌功颂德的文字,那他是一个伪诗人,是一个打着诗歌幌子上蹿下跳的政治跳蚤而已。所以,李景云属是真诗人。扯远了,有兴趣的话,还是读他的诗吧。
级别: 管理员

8楼  发表于: 2015-01-01   主页:
本人很喜欢李景兄近年来的诗作。觉得其有一种深入存在深处的灵性之光的闪动,朴素、真挚、敏锐,越来越具有人性的温度。
不变,应万变。
级别: 总版主

9楼  发表于: 2015-01-0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147554082
拜读。喜欢李景兄的诗。也喜欢你的诗歌论述。。

顺祝新年好!


我们同是退伍军人(我78年当过导弹信标员的教员)。
级别: 三年级

10楼  发表于: 2015-01-01   主页: http://lwdokok.blog.163.com
质地淳朴干净,內蕴人文情怀。选材真实鲜活,视角独特。这是我读李兄诗歌总的感觉

”质胜文则野”,民间应该多一点这样的真诚的诗人


鼎!
以无制有 器用者空 空有不二 无非自然卍
级别: 一年级

11楼  发表于: 2015-01-01   主页:
记不得多久未与道长谈天说地的交流了,道长近来可好?我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正午,靠着窗台抽烟时,想起你……
级别: 一年级

12楼  发表于: 2015-01-02   主页:
谢谢陈兄的鼓励。辛苦了。但这样的辛劳,对汉语诗歌是有大意义的。
谢谢姜兄,望多指点。对于诗,感觉自己总是知道的太少了。
谢谢海客兄,可能和生活经历和知识结构有关,出了真诚的写出生活给予的东西,别的,不够熟悉,不敢去写。
亨之兄,这两年我东奔西走,忙着养家糊口。几乎没有力气上网交流,这也许就是生活吧。啥时候路过郏县,喝两瓶白的。也聊聊我们对诗歌和世界的新的看法和感受。
级别: 三年级

13楼  发表于: 2015-01-02   主页: http://lwdokok.blog.163.com
《转机》

电话里,四岁的女儿说
爸爸,你想我了吗

虚岁三十二的我面对窗外
顿时没有了厌倦和敌意
以无制有 器用者空 空有不二 无非自然卍
级别: 论坛版主

14楼  发表于: 2015-01-04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2248912317
以上诗兄讲得都对。:)

李兄写就的好诗太多。祝贺。慢慢品读。
级别: 论坛版主

15楼  发表于: 2015-01-04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2248912317
引用
引用第13楼海客于2015-01-02 15:13发表的  :
《转机》

电话里,四岁的女儿说
爸爸,你想我了吗

.......

这首,的确好。
级别: 一年级

16楼  发表于: 2015-01-04   主页:
好的,来学习,问好李兄
级别: 总版主

17楼  发表于: 2015-01-06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祝贺!
级别: 一年级

18楼  发表于: 2015-01-06   主页:
李道士是李景寄托的一个名号,在那里可以有全真的自我,对自然、人世、乱象、悲喜等诸万象表达看法和印象,诗歌的功用大抵也不过如此。
恭喜老乡一直有自我,呵呵~~~
我在博客里给这个专辑一个链接http://blog.sina.com.cn/s/blog_3f8419d40102vep3.html
级别: 一年级

19楼  发表于: 2015-01-19   主页:
读过不少,一直喜欢。相信你会越来越好!
坚持!啥时间回来一起喝酒?
级别: 一年级

20楼  发表于: 2016-09-07   主页:
《男同事》
他不停的扭动钥匙
但车一吭哧一吭哧的
像个朽败的老人
乐意在冬天不干活
蹲在墙边晒太阳

最后,他跳下车
狠狠的把钥匙砸向天空
一边走
一边踢
散落在地的
酒箱子
2015.12.30 郏县


《吹笙者》
冬夜降临,人们缩着脖子和手脚
撂下饭碗涌出了家门

如果掌声、欢呼声能一浪高过一浪
吹笙者鼓着腮帮子,眼珠子瞪得溜圆
扭动,一团西风中的烈焰

有时,恍惚觉得居中吹奏的人是我
宛若古巫师附体
吹出了癫狂、隐蔽和抚慰
统治了方圆三十里的白事会
2015.12.15 郏县


《尿瓶》
仓库侧面有一大堆
啤酒瓶,有的躺着,有的立着
我尿满一个
就去尿下一个
小芸理了理风中的鬓发
指着
那些满当当的瓶子
说:看,快看
都鸡巴冻裂了
2015.12.21 郏县


《晨书》
窗外在缓缓的变白
我能感觉到
昨夜的酒和酸楚
正踮着脚离我而去

犬吠、树木、坟茔和麻雀
渐渐的清晰可见
一个年轻的妇人由北向南
她穿着一件桃红色的羽绒服
2015年12月13-15日郏县


《光线是柔软的》
光线是柔软的
穿过袅袅飘散的奶茶
照在一对父子的身上
父亲玩手机
儿子啃鸡腿
一边啃一边流鼻涕
有的撸到了袖子上
有的
甚至滴到了鸡腿上
这时父亲
抽出了一张纸巾
擦了擦
手机的大屏幕
继续玩了起来
2015年11月28日郏县


《月亮虚悬于景云镇的南边》
月亮虚悬于景云镇的南边
斜着,照耀着我大面积的窗外
有几棵泡桐,在平坦、偶尔突起的雪原上
显得那么孤独

没有鸟鸣,狗吠也稀疏如村落
但酒中,有老友自远方乘月而来
他们穿着单薄而宽大的布袍
拍打着我的门扉,也拍打着肩上的雪花
2015年11月26日郏县


《你箕踞在村庄的高处》
你箕踞在村庄的高处。
任由一个个婴儿撕开母亲的肚皮,
嗖的一声窜进旷野深处;
任由我因占卜失灵,脱了裤子在镇政府门前喋喋不休。

我活着,狗一样冷暖自知。居下,
与你对峙,构成了一种稳定的平衡。
不是没有怀疑的时刻!你的冷漠,使人愤怒和沮丧。
但我告诉自己,这是你给予的自由。
2015年11月17日郏县


《一条小狗》
晨起,它出现在路边的草窝里
白色的茸毛,在深秋的风中
摇摆不定,却静静的没有声响

几天后它不见了,就像没有出现过一样
只留下我的喘息
在不断的下垂
2015年11月6日襄县


《秋夜行》
出来吧,出来吧,看看外面这个夜半的世界······
冥冥中有呼唤穿过窗户,
而我是顺从的。

大豆、玉米和红薯,都已入仓。
大团大团的秋气
在星月和旷野之间,一群漆黑、颤栗、飘忽不定的女鬼。

想起白日里,自己的浮躁和妄念,
我是惭愧的。惭愧是一种轻盈之物,
很快就消散了。

烟草的火光和涌出的诗句,
也是轻盈易消散的。
我且行且停,带着疾病般缠身的凉意。
2015年10月21日郏县


《放眼望去》
收割后的田野,只剩下无尽的黄土
微耸的坟茔
和几个虫子般蠕动的行人

我的核桃园却愈加的葱茏
孤傲于秋气之中
宛若一只顽劣的鬼,突然窜到了阳间
2015年10月6日襄县


《秋歌》
载着月色的落叶
夹杂着土腥味的秋气
以及一些肉眼不可见的事物

她们飘了进来
在酒杯、书籍、手稿和手机之上
踮着脚尖行走

我轻轻的吸烟,压低咳嗽
像故去的亲朋一样
夜凉了,也不起身披一件衣裳
2015年10月13、14日郏县


《冯寡妇一声娇喝》
冯寡妇一声娇喝,玉米、大豆和红薯
排着长队、喊着号子走进了粮仓
这你妈是多么迅捷的景观啊
我竟然来不及扒掉衣裳,上前卖一把子力气

八月,天穹越来越高,当我仰望上苍
作为一个未得道的道士,我是自卑的、慌乱的
我们小酌后,她喜欢大放厥词:高耸的奶子、粉嫩的屄
哦,好景稍纵即逝!生活啊生活,宛若诗人群聊,道士逛街
2015年10月11日郏县


《日头顺着道观的东山墙》
日头顺着道观的东山墙
缓缓的爬上了南山

黑了一夜的小镇,顿时有了光,
有了白里透红的妇人,有了穿行于烟地的妇人

她们飘了过来,带着烟草的醇香和苦涩
和湿漉漉的肉身
2015年10月1-3日郏县


《静白之夜》
静白的月光
滑了进来,使你的酮体愈加曼妙。而车窗外,

我的魂魄漆黑、颤栗、因孤苦而桀骜,
游荡在弥漫的秋气之中。
2015年9月23—27日郏县


《凉凉的露珠》
凉凉的露珠,渐渐的
爬满了衣衫
明月宛若前世妩媚的同窗
抚摸着门前的核桃园

也抚摸着园中新旧不一的坟茔
我该回去了吧
她们都睡下了
我说了许久,连回声也不曾听见
2015年9月21—23日郏县


《给魅俪》
你说在成都开了个厨房电器
忙得很,很少写诗了
嗯,怎么说呢
我也曾几年不写一个字
但没觉得诗歌离开过自己
用心活着,且从中发现美好的事物
何必一定要文字呢
2015年10月7日郏县


《春风》
远处,村庄里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
我身边的庄稼地、坟茔和树木
愈加黑暗、宁静。一阵春风吹来
温暖的、潮湿的,拂过很多人的面颊
2015年4月5日郏县


《给夕染》
薄而陡峭的嘴唇,一只凌空而起的纸鹤
不断发出清冽的啼鸣
不断越过帝国的山水。盗跖借南华经说道:
今长大美好,人见而悦之者,
此吾父母之遗德也。
丘虽不吾誉,吾独不自知邪?
夕染,今天贫道把这段话推荐给你
作为日后我们接头时的暗语
2015年9月11日郏县


《给李敢》
如果我自栈道入川
你说你喝茶,陪我好好的醉上一场
日啊,你这货也忒不地道了
跟你诗中的粗犷和赤诚
相差甚远。让我纳闷
也有一丝浅浅的酸楚
老大呀,才短短四十多个春秋
是什么东西损伤了你的肉身
2015年9月11日郏县


《给江一苇》
醉酒后,你就浮现在我的夜空中
宽大的晋袍遮蔽了月光,在田野上
投下了一个小小的移动的光斑

但酒总会一觉醒来——你依然在苦寒的西北
发狂、落泪、写诗、调戏涉世不深的妹子
而众鸟在核桃园中,仿佛一种古老的咒语
2015年9月11日郏县


《夜半》
有唢呐声传来,是谁在呼唤我呢?

星月穿过潮湿、不断下降的空气
落在我的身上,也落在我的核桃树上,
我的田野和坟茔,顿时有了一种冷而光明的颜色。
2015年7月5日郏县


《暮》
终于,那轮红日缓缓的沉了下去。出外觅食
或者嬉戏的鸟儿们纷纷归来,栖在核桃园中。而我却困在园外,
脚下的泥土里有声音传来——
宛若烟草燃烧于空中;宛若孤魂酒后的步履。
2015年6月28日郏县


《周日,写点诗的愿望》
周日,写点诗的愿望
再一次成了奢望。儿女双全之后,
我逐渐认识到了中间者的意义,
周日不再是一个独立而安逸的幻境。

周日,我和儿子并排躺在核桃园中,
与我的磨损相比,
他的白、嫩,勃起时
宛若一只轻狂的蚕蛹。

周日,树木的绿和麦子的黄融进空气。
我闭上眼睛,想要听见东边坟地里爷爷的教诲,
但根据个人三十多年来的知识和经验,
知道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2015年5月31日郏县


《一个别致的超市老板》
不知何时,她进入了我的送货生涯。
在众多嗑瓜子、看国产连续剧的超市老板之中,
她令我眼前一亮——她年青、蓬勃的肉身,几乎撑爆了
用于遮羞或者诱惑的衣物,以及她那精致的五官。

街上始终人车混杂,弥漫着商品的味道。而她却总是低着头
静静的,绣春游图、绣八骏图、绣迎客松或者福寿延年,
像一个知宿命的老妇人,与外面的世界格格不入,
与自己当下的肉身格格不入。

偶然她抬起头来,眼光越过数不清的楼房,
不知落于何处。她在期待着什么呢?
是否如我一样:在承认现实之后,期待着
一种轻于炊烟的东西。
2015年4月20——26日写于郏县


《平原》
何苦如此呢?他低头退了出去
他转身

望着雨中辽阔而苍茫的平原
感觉周身无力,像喝多了过期的啤酒
2015年3月17日郏县


《隐秘》
一进门,一眼就看见了她那
白而丰崛的乳房
我、她和她的孩子谁都没有吭气

隔天又去,她一改往常的冷漠
卸了我五件酸奶、两件果汁
以及三十多件啤酒
2015年3月17日郏县


《欣慰》
清晨,在花朵与胡辣汤的味道里
他开着货车出了仓库,一路向前
车上载着白酒、啤酒、果汁和酸奶
在超市与超市之间,在晨光与日暮之间
迎接一次又一次的拒绝或者销售

显然,他已从生活深处得知
襄城县里的二百多家超市
是二百多家庙宇
漂亮的招牌下面,门始终开着
等待着顾客,更等待着修行者的进入

从青涩,到游刃有余
到坦然面对生命中发生的一切
他已摒弃了成为职业诗人的可耻的幻觉
也摒弃了白日飞升的天真与鲁莽
这个变化意义非凡,让我觉得异常欣慰
2015年3月17日郏县


《小雪》
夜半,站在院里的杨树下
向东望去:白茫茫的平原上,黑黝黝的土路没有尽头
有人在归来,有人在离去。而村中狗哭的声音
彻夜不息,飘荡在核桃园的上空
2015年元月14日襄城县


《祭》
壹、
前段时间我写了两首
关于死亡的诗
觉得很顺手
想写下去,写成一组

当大姑奶病危的消息传来
我楞了一下
这是冥冥之中的成全吗
或者冬天天冷
本就是个老人离世的季节
贰、
接到信儿后
开车拉着二爷他们
恨不得把油门
踩出车外,但有什么用呢

等我们赶到耿庄
大姑奶的衣裳都穿好了
被安置在堂屋的床上

冬阳穿过窗子和灰尘
照进堂屋
大姑奶的嘴微微张着
像是在回应
娘家人的哭喊

叁、
男女老人
一起哭喊
像合唱团那么整齐

我跪在中间
一边跟随节奏
一边四下里张望

是的,这种整齐
让我感受了肃穆
也有那么一点
不好意思

肆、
出桌子时
姑父跪下磕头
有人在后面
猛一掀他的腿
他一下子摔了个狗啃泥

众人哈哈大笑
响器班吹得愈加欢快
特别是
那个吹笙女
扭着屁股
鼓着腮帮
腮帮上的麻子
在阳光下
泛着小小的红光

吹响了转灵的序幕

伍、
棺材是活树、独木
响器班有两个
送殡的人流半里地长
使看热闹的乡亲们很是羡慕

其实这有啥呀
每一个曾经生儿育女的人
走的时候
都会有这些东西的

陆、
晚上喝酒
几个老表看着很面生
姑奶不在后
也许会慢慢变成路人吧
2014年12月——2015年元月郏县


《醉酒归来》
醉酒归来走到村口
一阵又一阵的响器声传来
里面夹杂着筷子般又细又长的哭声,我知道
村子里又有人走了

万里平原黑乎乎
唯有走了人的地方灯火通明
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很多人
我想挤进去,结果啥也看不到
2014年12月7日郏县


《明日有雨》
乌云远方来,潮湿愈加浓重。
他们蹲在地头吸烟、骂娘,时而伸出脖子
望着收割机可能会出现的柏堂公路。

公路上,禁烧麦秆的警车呼啸。
那声音性感而紧急。紧急,是一根过期的男根,
试图进入万里麦田、熊熊大火或者倾盆大雨。
2015年6月7—21日郏县


《收割机坏了》
人间顿时静若处子。几具模糊的身影
在月光下、在黄风中
升了起来,在麦田上空飘舞、
旋转,发出黑色的嘶嘶的声响。
2015年6月7—21日郏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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