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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刘南山专辑
级别: 一年级

0楼  发表于: 2015-09-01   主页:

刘南山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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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刘南山,曾用名 梦呓、老梦。1982年生于河北保定雄县。曾入选08年柔刚诗歌奖。诗歌随笔《声音的饥饿》入选《西部》杂志。有作品入选《存在诗刊》《锋刃》《终点》等,连续两届入选《新诗品》。诗集《真相》《星球仪轨》。


目录

1、简介

2、2012年之前诗作

3、2012年之后诗作

4、自写文章

5、评论


级别: 一年级

1楼  发表于: 2015-09-01   主页:
2012年之前诗作
《旅程》



退回去,后方是广阔的草原和森林
百灵鸟辗转而歌,歌声层层震荡着
大陆上一望无际的收获景色
金黄的麦子叠起夜莺般优雅的波浪,路边的
草木欣欣向荣,几个孩子正忙着将湿润的泥土
蘸满水捏成塔或者房子的形状,老黄狗在旁边
悠闲的摇着尾巴,这一切都显示出五月的经纬度
正在无限拉长。这是欢欣鼓舞的节日。
城里或者村庄里的人正忙着磨好镰刀
准备又一次的收成。这些充满宁静的秩序。
而你立在村庄外一块突起的岩石上纵目四望,
抽动鼻翼,远远的空气中能隐约闻到
小小的旋风卷来旱季沙漠的干燥



一个孩子低下头认真的试一双标价39元的皮鞋
你抬高下巴面无表情的观察,他脸上由于激动
而叠起的小小眼角纹。陷在时间的沙流中,
你伸出手,妄图去把握那些流失的记忆
镜子中你的脸苍老而执拗,已经丧失了初生的锐利。
而这已经是几十年后的某个情形。当他抬起头
在光滑的镜子前,在恍惚的瞬间突然看到若干年后
你站在定义为399元的鞋架前匆匆而过的时候
你正忙着在镜子中寻找那些流失了的苔藓
你感觉到他们仍在某个空间中的隐秘处闪烁光亮
而你的视觉迟钝,它只能够看清周围几米的距离
而在无边的波浪中你只是一条等待被钓起的鱼
在无边的沉沙中你只是一个微小的沙粒



轰隆隆的马蹄声跃过头顶进入你下一个
深邃的梦的渊薮,此刻,你戴着面具,开着国家
提供的新式跑车,在高速路上正像燕子一般
掠过情人的手,潮湿的风温暖的吹起你的头发
你曾经多么欣喜的迷醉于科技带来的批发图象
而如今第二个农历的十月却正在到来
即将降临的雪使路上的人们显出匆忙的神情
一些植物与动物进入了另一个休眠
这其中包括词语的枝桠以及你惯常做思考时的某种姿势
你遁入久已不去的森林,步入那条落满树叶的小路
沙沙的倾诉声惊起一地陈旧的往事
而此刻应该是夜晚,应该是繁星满天
花开的声音进入你久已闭塞的心
他们仰起安静的头颅说
这么多年,老兄,你一向可还好



你也许是一个出入上流社会的贵族
你有英俊的外表和自由挥霍的钱财以及女人
你也许是一个在烈日下曝晒的建筑小工
你有粗糙的手,麻木的表情以及一张张等待被喂养的嘴
这种职业的无限可能性使你在巨大的包围中茫然四顾
然而究竟谁才是你的职业
在所有的过程中你负责演绎的究竟又是谁
这些问题随着四散而开的玻璃进入你的内在
种种无限的可能将距离拉近又扯远。
而你在弥留之际找到的镜子也必将随你而去。
也许这一切不会有答案,就如你存在的意义最终
隐而不见一样,当然也许答案正在一张脸上漾开微笑
透过重重的你看不到尽头的湖泊、山岭`
高原、盆地、沙漠、草原和一切
你所见过的景色,你模糊的想象到神秘的脸的主人。
而现在你正由它神秘的手操纵着
在舞台上做种种应时的姿势和动作。
“而亲爱的,什么是你更喜欢的呢”
当立在一个顶峰上,你迫不及待想交换的时候
“我想做一个医生。我要发现所有的病菌并且解剖它”



我的主,有一个名字叫做奥菲利娅
我喜欢在河边游荡的时候高声喊叫她的名字
这鼓动血脉的名字常常在帝国的头顶炸响
尖锐的器具疯狂的刮刺原生的粗糙表面,
抖动着“兹拉兹拉“的杂音。这些与
轰隆隆的雷声、蜻蜓点过水面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黑夜中波光般浮出的片段越过纷纷的尘土
抵达颤动着的光线深处。而“是什么使你如此疯狂,
又是什么紧紧的抓住你飞翔的羽翼”
这些尖刻的锐角不止一次进入我的梦里
而我的奥菲利娅还在远处。我的主正在布置餐桌
烛光摇曳着,主的仆人,你、我、他正在演奏歌曲
“所有那曾经存在的,正在存在的,已经消亡的
正在消亡的,是什么使你具有一颗悲伤的心?
又是谁的光芒吹拂你满面灰尘的面容”
那声音跃过和平的气息响彻在生活的上空。



那么,此刻是沙漠,暴风狂卷
你背一个大包裹,行进在广阔的道路中
突如其来的黄沙掩埋了你计划的路程
在坚硬的城墙以及玻璃的具象包围中
该如何在始料不及的空旷中寻找航向
在匆忙的行走中走向一个终结
以及生存的形式除了生与死是否还有其他可能
这么多匆匆而来的问题冲击着你敏感的心灵
玻璃制品,假面舞会,美丽女人
层层的纱布掩盖下你忧郁而彷徨的眼神
你思考如何能进入下一个世界
当城市裸露出的巨大悲伤来临之时
当你已经厌倦每日坐在电脑前重复的复制之时
而这时是名叫愉悦的概念充当了一种很好的麻醉品
并且我们不需要闻到味道
也不需要在肠胃里将之反复咀嚼



此刻,你正站在罗盘上,金属制作的
罗盘冰凉而坚固,闪光的表面上
经纬度纵横交错,勾织了一个又一个的网
这是你坐在巨大的老板椅上的感觉
透过垂下来的落地天窗望出去,无边无际的大海
宁静的流淌着,巨轮在海面上如一只蚂蚁般渺小
在这由万物形成的锥形沙漏中你发觉精力的流逝
而买进,卖出,你经营着的所有古老或者新鲜的贸易
使你见多了人死去,又出生的情形
而这是时间,三维之外最为神秘的第四维所拥有
的能力之一。设想你如果放弃了生与死
能够从这个门安然走向另一个门
那么在这个巨大的眼睛中你会看到什么
纯净的光在天边闪烁着天鹅绒般的颜色
而是谁将影子伏在罗盘的表面上悄然行走



无数倍巨大于你的事物在你的眼前
在匆忙的时间中你无法看清他的面目
就如你立在所有文明的脚底下观望那巨大的形体
首先获得的是相当于空的感觉,其次才是充满
而他的无所不在无所不能渗透入你的生活
如在你口渴的时候你所饮用的水一样
在你呼吸时你所吸进和呼出的空气一样
他们宁静而迅速的融进你生活的各个方面
而恰恰由于万能你忽略了他的存在
这就是你的悲哀, 你从远处看到她
模糊不清的身材,而因为近视你无从分辨
哪是她迷人的眼睛,哪是她白皙的大腿
哪是她轻轻张开嘴唇吐出的心形符号



那么,是谁在镜子中穿起你的衣服
他有无限近似你的容颜,只是看起来比你年轻或者苍老
你伸出手抚摸他,他也在镜子中伸出手抚摸你
你知道是你创造了他。你的微微向上的眼睛在转动之际
横跨了数十米宽的海洋。而你的自得映在他的脸上
他仿佛也自得的以为自己创造了你。无限存在的你
无限空间中无限的你。这些从一个又一个其他实处
探出头来的具象都竭力证明一种唯一。这是一个生活着的悖论
如果你是唯一,那么在过去了的,将来的
是什么仍旧穿着你的心轻易穿越这么多琳琅的街道
穿过这么多复杂的路径后轻易回到你的家又熟练的拿出钥匙
你在镜子外面看里面的人,仿佛是看笼子中的野兽
这是被囚禁的豹子,它有凶狠的脸,锐利的脚爪
却注定只能在走不完的铁栅栏中来回游移



现在我们是那些无限叠加的乌龟群中的一只,
我们的具体数目将决定我们自身的生存法则
“是拉起帘子还是撤掉帘子,或者说是躲避
瘟疫的蔓延还是割肉来救治人们”
这些从一个又一个自我的中心点出发的光波,
沿着一个个设定的轨道,在空气中肆意蔓延。
有时他们交叉如恋爱中的人们
有时他们冷漠如素未相识的外乡人
这是实际生存的场景。
由于有限而衍生出的种种变异
需要你不得不小心翼翼的伸出手仔细抚摸
瓷器光滑的表面,以分辨细微纹路的差别。
而如果不小心,那么隐忍而尖锐的倒刺
就会立即扎入你的身体。它们迅速的撕毁
肉体,并在你的神经上长久弹奏痛之交响曲。
而它们是时间永恒的羽翼

十一

这是富有意味的工作,当我们观察如何建筑一个
华丽而陷阱众多的堡垒。这是其中的过程:
首先,将堆砌整齐的乌云整齐的压在天空上
像用压迫机压住整齐的白纸,像是中世纪的教廷
挤出空隙中的游移如挤出人们异常的思考
堵上从天空垂下来淳朴的神秘源头,
锄掉在山谷中自然生长茂盛的草木,
然后施以温和的人造气候,在科技的控制下
批量生产个体。这是普遍的虚拟温室。
接着制造出旋转的木马,将所有初生的孩子放在
巨大的车厢上,在重复的航行中让他们习惯
频率不变的速度,并且在必要的时候给他们塑料口袋
以盛放那些呕吐出的来自心里最纯洁的光,经过这些
高温炉,模具,有力的金属锤头有序的操作
我们平和安静的乘客被最终制造出来

十二

我们常常惊悚于那些永恒的存在,当我们
在忙碌中停下来,在制作与被制作中脱身出来
在一种神秘的暗示下突然抬头观察起久已忘却
的蓝色天空时,会由于其纯净而广阔的光芒
产生持续剧烈的抖动。这是奇妙而精细的感触。
当一只小小的飞鸟横掠过它自身的天空
时间悄悄迈动它细小玲珑的脚步,我们已迷失
在重重的迷宫中。而当我们在包围着的
冷冰冰的石头城中偶然忆起幻想之城,那些童年时
珍藏在心底的白色帆船,曾经无数次拉起的
柔软琴弦,我们的归宿已为期不远。
那么现在,请闭上眼睛
空气中流动着潺潺的水声
花朵在嗑嗑的声音中张开羞怯的翅膀。
那么现在,请迷醉于自然赐予我们的崇高听力。
曾经我们在复制中茫然的走上旅程
曾经我们在捶打中仓促结束一生。

2004年12月7日



《札记:混乱的生活》

1

勿需借助观照自身的永恒目力
勿需借助深陷的听力。
回忆小小的触须缓缓的
在屋外澄明的天空上飞过
扭曲了水面一样的时间
阳光斜斜的在弯曲的草叶上蜷缩着
发射永恒的涌动
远处,苍山披上水墨的青色,
如一条扭动的蛇进入你发亮的额际,
夜色正悄悄降临。
黄昏恬然的覆盖了所有光亮
宁静的呼吸。
打开通向命运的另一条路径
小小的火焰如温存的手指
颤抖着抚过蟋蟀的低鸣。
这是你的另一个生活。
沉稳的嘴唇,安静的手指
以及在心里悄悄描摹的圆。

2

这是所有黄昏的最后时刻。
建筑在顶峰的巴别之塔轰然坍落。
面色苍白的努力止步于形式。
而神在我们头顶歌唱。
寂然一身的人类
迎合需求创造出广阔的幻象
并享受在自然中索取的无穷迷宫。
而每当他厌倦了时间的重复游戏,
将激情从长久的迷梦中解放出来
便会在黑色与白色的纯净中寻找
如在刀尖儿上寻找
如在藏于火山之底的岩浆中寻找
寻找爱和永恒的神性
如寻找内心的蝴蝶
这永恒颤动的力场。
而唯一圣洁的是
我们检验自身的眼睛
和融于自然的漂亮耳朵。

3

这是痛苦而不安的。
当文字失去被控制的力量
活跃的在空中起舞,
奇异的金属重力沉落
你的有限目力和听力。
这不可思议之事无可触摸
当它们在飞翔
而无须借助形体的翅膀
当它们细小的光泽
如人的皮囊一般颜色鲜亮
当它们细小的头颅
谦恭有礼的微微低下。
神的手指创造出
如此众多而明亮的浆果
它们脱离概念的缰绳
和理性的描摹
以一种林中仙女的姿势
拂过你昏聩的肉体。
它们与你同在
与你共同编织了自然的外衣。

4

于你突然怔立的瞬间
那些急速闪过的人影
飞鸟般掠过你静止的天空.
微微转动的时间
交错而立的残像
魔术般的缝合术
将人影重新整合、还原
如生成另一个血肉。
你透过遮住眼睛的阴翳
感到悲伤在突如其来的
鸣叫声中越发沉重
如砂轮切入钢铁内部
除却高至无声的嘶喊
一路还生成弯曲而坚硬的锥刺。
这是金黄季节的影子。
镜子完美的复制
连续的奶酪般颜色的幻灯片。
迎着射过来的光线
你看到大片的白色或者黑色
千纸鹤般在你的身边盘旋
他们如海妖般低声歌唱
隐于海浪之底的珍珠
是什么尖锐了你的肉体?
在其中洒下生长的种子?

5

必须要从小小的轮廓想起。
我爱上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
无数次回忆一一描摹。
她有宝石的眼睛,珍珠的嘴唇。
我爱上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
夜是白色的大床
心是金属的容器。
柔软的是向往。
我爱上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
今天(每一个的今天)是上弦月,
一个女孩子的嘴唇。
再次推门进入我的房间
对我轻声呼唤。
我爱上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

2004年12月6日



《永 恒》

我们一家人坐在院子里,
随意地聊着天,
母亲张着的嘴可以看见缺失的牙齿,
棕色的脸上挂着简单的满足。

出嫁的姐姐们一左一右,
一个随意地坐在地上,
越发瘦弱的一个找到了凳子,
还有一个回了婆家没有加入。

我离她们两米远,
我透过阳光观察着,
一切都有了变化,
我们在不断地变老。

可是父亲更明显地老了,
他的身体在更深地佝偻下去,
垂下来的眼皮,
因为担忧而变得肿胀.

想起我们上一次聊天,
姐姐们玩耍的孩子比我当时还要小。
他们像我小时候一样
并不知道劳动后会要求得到报酬。

我们在慢慢拉长,
谈话的声音在越发舒缓;
没有变化的老屋子,
即将要被拆除重新再建。

2006.03.20



《真相》及解说词



幸福的闪电时时劈中它。
拓自别人的朦胧色彩和人物
勾勒行走的沉默音乐家。
当清晨,微风欲吹拂满头的青丝
酷暑却让它变短。

在今天,没有旧日音乐
回想以前并不仅仅是一种记忆,
有时是为了更多的智力游戏。
玫瑰的歌声扑扇着花翅膀
在芦苇丛中枯萎。

用无用的时间喝下冷茶
生活就是消失。
爬上进城的车,高山隐没于长河
经过魔术修改、夺取的
在未来必将成为遥远的象征。

08.07.08



我看不到那幻象
不能从遥远的色彩、形状
和模糊的本质来形容或者概括,
我只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却无法肯定。我面对平静
一片江山在我的视网膜上
静立,也许虚空。



泛舟于长江的时间高声演奏遗忘
取消枪声的珠穆朗玛。
他前进,他后退,他逃跑
都无法取消被取消的命运。

徘徊着,在哲学的命题下
思考生活和与它无关的。
红色的尘土被雨水钉湿在地上
又被斧刃砍削,薄薄的一层。



我重新吹去蒙尘的名字
它是旧人的新知。
为它全部的明月的光辉
死去了三十年。

路边,夜夜有老鼠在啃噬他的骨头
并拖出他的骨髓在星辰下曝晒。
啊,那飞逝的一甲子中,他死去
忘记了死亡,年轻勇敢的象张郎。



他未曾看见烧毁的一切
和在那之上树立起的煌煌建筑。
人们为了对抗而建立的
他想象了他们的悲哀。

数千万个望远镜对准他逼他
饮下苦涩的鸟鸣。
每年365次的旋转
摧毁了他精密的头脑。

他眺望,看到九重星星
在宇宙中尖叫着运行。
利润与亏损
潮流下永存。



我们在游泳,从游泳馆
一直游到长江。
路上有那么两条不怎么大的鲸鱼
和我们打招呼,喷出两道彩虹。

可我功能正常,是男人。
我只关心那些穿三点式泳装的。
小丽,小云,小娜
我多么爱你们!请到我身边来。

我这里有救生圈。是黑色的四个。
我用它们做成轮船,
背对着人群,
专心剔下美人鱼鳞片上的灰尘。



践踏吧,践踏吧
凄凉的落日
伟大的色彩。

可是你呵,
一个普通的
可怜虫。

我们的橡树
昨天脱了皮
闪电还留下月牙印记。

但这世上一切
都将化为乌有。
连同你曾经温柔欺骗我
粗暴进入我的。

我看到月季在枯萎,
可我没有疯。
我知道你和你的情人们
化为浇灌玫瑰的泥土。



白郁金香白康乃馨开遍花园。
那温柔的名字我却不忍心说,
只让它悄悄的流。

当音乐之神歌唱
水从高山流下来,
流去星星的轨道。

毁灭的火焰
和末世的审判到来。
我知道,我是有福的。

但我并不信主,
也不信永生。
这是甜蜜的欺骗。



一头大象和人站在一起
推开神秘的大门。
可是那语言的灰色
在虚空中显示出难以琢磨的味道。



当他说出,
他便摸到那模糊的边缘。
当他试图界定
他将收获永恒的困惑。

可是他挖着,
一个圆锥形的天体旋转
于是,天然的晶体
代替人意成为不断膨胀的世界。

这些难以置信的深渊
有着完整严肃的结构。
如果你要走出他们,
请装上你的翅膀。

他继续挖啊挖,不停的挖
在那灰色地带挖下一个坑,
他躺在里面,不拥挤
闭起眼睛想星星。



寸步东西岂自由,
偷生乞死非情愿

他看到了南山,在荒地上
在吃饭、喝酒、耕田、做爱之外
但也是在其之内。
他隔绝了天空和此时的大地。
他不想星星,也不想他自己。
可这是生活吗?
我写的一切在反对我,
我说的一切在抗议我。
别人在消灭我。
我要唱一曲哀歌。
于是“长歌当哭啊”
却也只有这样一个长歌当哭。
他面临失败的危险,
他们的冰山将摧毁我的百合。
而我也将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我只有热爱你们,和你们身体里
蕴涵着的一切。
我看到你们和我的身体里一朵百合在开放
那既不是死,也不是生




床前的月光是那样明亮
照彻我孤独的身体。
今夜我在异乡,似乎未在家里。
父母。他们都安歇了。一阵凉风吹来
我本不想其他,但是又怎能不想?
如今,我也是而立之年,
面临衰老的侵袭,却显得如同幼鸡。
我早已知道
大地是我最终的武器。
可是那野蛮的皇帝坐在黄金制成的宝座上,
小爱神都比我更加威严。
唉,今夜的月光就像以前的白霜
草木零落,
那九重星星也在叫我归去
归去,我张开翅膀,浮游直上
穿过房顶、云层、月宫
回到我的身体。

08.07.29




解说词

        它由于艾略特的《荒原》而产生,更由于创作的焦虑感。


        在时间中,过去、现在、未来乃是永恒的三维。这非是真相——而只是普遍的认识。但涉及到由于性格不同而对此三维产生不同的看法乃是极端个人的事情——这就是个人的真相。“幸福的闪电”来源于海子那首著名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而它本身恰恰就是过去。既然可以将过去称为幸福,那就是说起码在某个意义点上它获得了身为经受者的后来的平和目光。如今回头审视,那记忆中的黑白二色呈现出拓片的效果,而当时的人也成为与己无关的另一人。沉默音乐家——我们自己——永恒时间,还有关于它的另一个名称——诗歌。这同样并非我的首创,这来自于《 阿兰"巴迪乌:语言,思想,诗歌》文章中所引用的诗句恰好被我瞥到。而之后的两句确实属于我的个人空间,过去相对于现在就如被抛掉的三千情丝——现在让过去只呈现为瞬间——它在变短!这就是我们被时间强行压制的过去,其中抽出了血肉和复杂的生活实景——就是在永远灼热的现在,我们的经历被时间削减。第二段则延续了这个看法,我们回忆过去,并在过去中寻找时间的踪迹,如何抓捕它就成了“智力游戏”。但是我们是否能与时间交流呢?我们需要传递什么?变形自兰波的诗句解答了这一切——“玫瑰的歌声扑扇着花翅膀/在芦苇丛中枯萎”。什么是无用的?自然是永恒的时间。当米沃什笔下的加伊齐的母亲目睹那两个人追赶进城的电车时,这一切被拉去了无用的、重复的未来。


        没错,我看不到幻象,即使我看到了,也不会承认。因为这并非是我的本意和追求所在。这是愚蠢和笨拙的吗?我们的眼睛看到色彩和形状,我们的耳朵听到声音,可书本和他们同时声明:色彩是假的,形状也是假的,所谓本质仍然是假的——什么是真的?!如今我能把握的既非我个人的肉体,也非是我所看到、所想到的一切。但于我而言,肉体毕竟可供凭借。所以我只能以我的肉体说我看到的是什么。当那外来的也许是幻象的东西在自然法则的作用下,投射在我的视网膜上,我是被动的接受它还是……也许空虚的不仅是我,也是我开头的想法。也许隐晦的幽自己一默,是不错的选择?


        遗忘乃是人类永恒的主题,尤其对我们来说。从我们的出生到我们的奋斗,都被遗忘,也许这其中还该填上我们的未来。长江与遗忘相伴,见证着我们的兴衰荣辱。可是时间是什么?时间就是最大、最后的黑手,无论我们也好,长江也好,在时间中都只是微不足道的粒子,这其中的粒子中也包含我们向来引以为豪的珠穆朗玛,虽然它在诗中被比喻成时间,但是它也逃脱不了被消弭的命运。无法取消——被取消——我们的生活就是如此。徘徊吧,我们的世人,以我们全部的热情和全部的智慧。而战争作为彰显个人存在的工具成为所有强大人物的首选——记录它们的史书去了哪里?即使被文字钉在纸上像是耶酥被钉在十字架上一样,它也仍然只是薄薄的一层——耶酥的命运未必和它不一致。


        当我从记忆深处翻出我的爱情史,打扫掉笔记本上的灰尘后,轻声吟诵那些名字时——谁和我一样?谁是旧人的新知?为了这包含着缪斯的光亮的事物,我们在那时预支了多少时间?我很想歌颂爱情,但我发现这似乎是徒劳的。当我在深夜里醒来——其实与老鼠的磨牙声无关,我所在的世界是否与爱情有关?这一叹息实在穿透了过去、现在和未来。在那飞纵的“黄粱一梦”中,作为主角他预见到了《西厢记》中张生的桥段,而他是否会在梦中感叹:我曾经也是那年轻勇敢的张郎(不得不说,在戏剧的声音效果上,张朗实在比张生好多了,恰好有效的拖长、拔高了感叹!)?而我们呢?对于穿越时间带来的疑问和感叹,是否有时间错乱的感觉?它的扭曲会带给我们什么?绝不能只回答:物是人非!


        我作为现代人,实在无法想象那些远古以及在我之前发生的事情。而世界七大奇迹的产生,对我而言,只是人类对抗残暴时间的附属物。我们是如此弱小,所以我们便要标榜我们自己。这类似于现代广告性质的建筑最终成就了什么?对于我而言,永远是悲哀。作为时代的囚徒,日瓦戈感到有愧于时代,他的惭愧是因为“对同时代人的负疚感”吗?不管是什么,他都得因为诗人的身份以诗歌这种高雅的形式饮下佐料。可是盘桓不去的永远是时间——太神出鬼没又无所不在了!在他眼前,星星呈现出层次——他成功贯通了中国和其他文化的联系——地狱是分层的,天空同样如此。艾略特说“利润与亏损。海下一潮流”,而我看到的乃是永存!


         圣人说过,我们应该与别人分享欢乐。而我们可以自由的游泳。反正对于思想的旅行来说,地界无所谓,我们不用担心游过了界而遭到质问和扣押。作为中国人,我永远盼望着自己有能力游到长江里去。关于这次旅行中的景色,我所提供给你的永远是时间和永恒。但我现在不关心这些,我的功能正常证明我肉身的合理性——我看到了女人——比当初亚当看到夏娃时要激动,因为我传承了悠久的男人的历史。“小丽,小云,小娜”这代表着我的初恋、刚刚结束的刻骨铭心的恋爱、现在有的单恋依照重要顺序排列下来。当我为计算救生圈的数量和颜色绞尽脑汁时,请不要问我具体的原因——你大可按照自己的想象来行事。你看,我绝对会打破你们的想象,因为我并没有进行男人通常爱干的风花雪月,而是为曾经于远方默送秋波的美人鱼感动万分,当然这美人鱼也许就是她们其中的一个,灰姑娘的事迹并非完全没有可能——生活总是善于为人化妆。


        我得承认,简短的话语不仅有力,还完全符合戏剧化的需要。当我回忆起我读过的舒婷的橡树,我同样回忆起叶芝的那位疯珍妮。她们是多么相似——爱情和命运!当时间以种种面目——它当然会戴着面纱——出现的时刻,我想我们谁都不能分辨出来吧?因此错认太流行了——就像古代人对着玫瑰呼喊月季,而今天的人对古代人的情趣不能认同,索性将他们归为两种植物一样。这激起的水花归于谁?时——间!


         如果我再不讲到关于友情的一切,那么我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了。在小时候,我们如雷贯耳的高山流水是多么的陶醉人,不仅因为它们本身小溪般流淌的名字、声音,还由于它们后面那醉人的醇酒。我记得我小时候会想:它们去了哪里?那两个我现在叫的出当时却无法念出的名字?是不是飞到了天外?作为最有效的证明,死亡乃是让一切事物暴露本来面目的最佳方式。但容许我暂时抛开友情,想想圣经和其他宗教教导的一切。我不奢望永生,而作为一个人最宝贵的精神自由我也不打算就那么轻易的施舍给宗教。所以关于友情不用我多说了,从这里你们便可以窥见一切——这转了个圈的欺骗。


        作为中国人,你是否还记得关于汉字构成的一些知识?比如它是古老的象形字。与诗歌联系最紧密的是哪个字——像(他的音节即是历史)!通过它,诗歌得以发出许多丰富的声音来。而它的构成是什么?一个人一象,你明白了吗——盲人摸象!还须提醒你的是,曹冲作为被后世所知并获得巨大声名的工具便是称象。后者所用的计算方式在想象力上趋近于诗歌,在实际操作上则完全是数学!这就是我们不能单独去解释的一切,同时也是本来就存在的两极。


        诗歌是语言的艺术。语言是什么?它不能精确表达任何事物、感觉。我们在语言中存在各种各样的误区——这是为什么——模糊!如果你想去界定,那么你只能为此苦恼。但是,它揭示出了很多可能,比如叶芝对历史的“圆锥体”定义,还有但丁那复杂神秘、难以揣度的《神曲》结构——在这一点上语言与历史和生活如此相似!这就是说,其实在语言内,仍然存在一套严密复杂的东西——虽然它不能被你明确说出。如果你想走出来,那你只能装上你的翅膀——绝不能与他人的一样!但是走出来又如何?仍然是在挖坑。我们进入的越深,坑就越深。但是有一样是可以容许你选择的——那就是坑的大小,是否拥挤。当策兰在表达死亡赋格时,除了切身的肉体之痛,他是不是预见到人类的共同命运?


         无论是谁,都要解决与他人相处的问题。这是基本的基本。因此这引出了生活,因为生活本就是人与无数个人构成的。在两个人相撞时,他是否可以抛开自我?“他们的冰山将摧毁我的百合。/而我也将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多么危险。可是谁能保证自己不被他人所俘获?不是肉体被俘获,就是思想被俘获。而两个世界相撞前的空间对称之美与相撞时所带起的毁灭之美,你是否可以想象到?一座,也许是无数座冰山带着历史的轰鸣声急速而来,而纯洁的百合孤零零的生长在那里,象征着纯洁。巨大与弱小,浑浊与纯净!


        异乡对所有人都存在两个意义,一个是实体上的异乡,另一个即为无限中的异乡(在由具体拓升到无限时,扩大的空间感拔高了我们的感觉想象能力),而家同样如此,只是在字意上与异乡正好相对。两个基本意义相反的词在无限中相遇,既是殊途同归,也是因彼此警醒而逐渐提升。它们融合后,成为一个精神的分界线——父母与他们同样如此——永恒的孤独。我的武器是什么?是我引自曼德尔施塔姆的的大地!可是时间仍然会摧毁他,就像皇帝可以任意摧毁臣子的肉体。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审视自己,都是孤独、脆弱。我所抛弃的终归转回自身——就像过去、现在、未来的循环!而语言是什么?语言即是古今中外的古籍。

2008.08.15




《浪荡行》

像个皮球般在钢筋水泥间滚下去。坐在屋里
用键盘打出这几个字,让一根丝弦嚎叫,让
你的秘密裸露。现实仿佛蜘蛛网上的IP往返
贯穿南京、无锡、苏州、南通。而远方远方
不让人向往,只复制平平的抛掷。在路途中
在被吐出时,我感到茫茫的限度。黑色林木
的限度,立交桥膨胀的限度,眼的限度,心
的限度,生活的限度,诗歌的限度,此刻我
想邀请你来旅行的限度—不能打破的限度。
如此生命的谜敞开,死亡的谜醒来。在黑夜
奥巴马公布讲话的谜,发光的话语炫耀真实
的无力。中国,在星球另一端,金融危机在
远处,睁开的嘴、冰冷的眼睛盯着深深虚无
在今天,更多工人们正走在城市里,建筑里
每个毛孔都向外滴落混浊之血。而同时的我
而我在通沙汽渡上看到长江缓缓的可怕滚动
葬身几千万人的鱼腹,浪花轻灵,历史暗涌
我浮在船上一动不动。呵,一切都没有变样
我更小,他们更大—蚍蜉般撞上北京的土墙
赶紧收回来,转过头做一个冷静的清纯看客

2009.06.12



《为爱行》
 
像个陀螺般向前,向前!情欲的银河震荡
而你不在,你不在。我低头走过公园,又
穿越地下铁,看到她们,一个又一个黑色
的女郎,她们头顶白色帽子,穿着白百合
裙子,而我想你。想你,我一次次想起你
想你深红的唇,消失的脸。我从心里掏出
名字,并向虚空大声呼喊。一个个长廊,
一辆辆列车,充满你,却总是没有我,没
有!曾有人说起我,有人读到我,无数片
破碎的尖玻璃。可是在火热的虚无的顶峰
啊,谁可曾拥有梦幻的过去,为了全部的
理想,冲时间发出恐龙的吼声?唉,一天
又一天,你不再出现,而我看到车站离我
远去,远去像虚无。而我,一个失败的人
一个失败的奴隶,向着整个虚无,低下头
低下高昂的头,将身体湮向尖叫的沉默。
 
2009.7.24



《沉默行》
 
旋转如青山,黄昏似臂弯。呵,搬走那座山
指挥着几个泥人亵玩,让回答像沉默的乌有
而我们仍然沉默。面对电脑,面对公交车站
面对一座座地下天桥,面对那面孔,面对你
我们尖叫着沉默。我们不得不沉默。我们—
无话可说,当吞吐的人群超出大脑,当气浪
被命令掀翻,当雄辩,在沉默中嚎叫。嚎叫
当我们沉默你,沉默!当狂欢像节日般盛大
我们进入寂寞像进入镀金的睡眠,而又沉默
沉默!当星星发光像是在黑夜,我们正疯狂
疯狂啊,像一个瘾君子般垮掉,而目光明亮
“你的嘶吼带着错误和犹疑,你的声音黯淡
又闭塞。你的耳朵是向下沉入深渊的播放器
你本人充分是迷宫的造物。你注定沉沦,不
是因为你的沉默,而是因为你醒来的沉默”
梦中醒来吧,在天空中喝酒的人大吼,向你
的睡眠掷去标枪如红雾,那该死的,过去的
永恒的失望的绝望的希望的茫茫的,信仰的
归于它沉默!归身于转身即逝的毁灭的沉默
 
2009.8.18



《相机》

我能找到你吗?找不到
咔,咔,咔,你藏起来了。一切悄无声息。
我找不到金属的铭牌。等等,你在我的影子中?
不,在光中。不会呐喊,又不会呼唤
我会不会因此忘记你?就是这样
一阵风景从门里流出,如大海闪现。别忘了,那是谁?
走过来,站好,摆出一种期待。噢,多拉A梦
请为我制造现实。你读到一个玻璃瓶中的书信被记录。
麻木和知识是一种痛苦。不行,还没够,看那个玉米
像一个星球,它围绕太空被抛到那边。噢,它落到母亲那里去了
母亲开始坐起来了,父亲在她外面融入明亮的黑暗。但天空呢?
天空飞到了相机之外。
 
2009.10.14



《嘴》
 
他们的嘴都不如你的小,
仿佛幽深的黑暗,全在你的嘴上挣扎:
一颗一颗眼泪,珍珠般倾泻,
经过深渊的曲折,投入洁白无暇。
 
嘴对着太阳哭泣,一条失落的狗,
只为了什么?窗外重庆旧日花。
敞开的星空曾明白一切,像是笔仙儿
摇摆在你的意念中,生根发芽。
 
那个人沉入大海,影子留下
  ——看看我吧,一个苦涩的家。
不夸耀,像是一个人活着,
倘若爱情揪住你,不谈论他。
 
2010年5月23日




《参差句》(组诗)


如许孤独
 
亲爱的海军,金色阳光照耀
黯淡麦田—一座座钢铁的楼体
吞吐深色天空:我是一个人
孤独走在影子里,仿佛寒候鸟
勾起寒冷词语,与悲哀神情
在河流中起伏仿佛一叶叶浮萍
我要分辨出一种明亮如过去
仿若,你对我说,春风抚嘴唇
如今啊几何学落满铁黑日子
飞回窗内的乌有,最慷慨上帝
无穷无尽的地铁啊汹涌人流
细想物的语言,恰如子散妻亡
 
2010年7月1日



墓志铭
 
一轮清辉月飞跃大海,可爱呵
滚滚波涛。两只海鸥自在栖丝弦
歌唱落日下的山谷空幽。命运
轮转,仿佛人类哺育鸟群和海洋
斑驳铜镜与佳期,装饰梳妆人
恰似地平线拉出一缕缕金属轰鸣
它归于一只手,也许是老天爷
也许是制造老天爷的那背后之物
光阴如铁沙,抖落说谎的树叶
又将悲哀战栗还回明亮如外星空
我曾是另一个人,有如许孤独
喋喋不休的画满树枝,口是心非
 
2010年7月3日



父母远
 
如何将滔滔江水化作绵绵父爱
岁月变化丝帛,隐去清水与浊泥
我偷许明月无数,假做小货郎
搬弄地理,暗置换辛酸泪一滴滴
哦,到头来如何与人谈论白发
空虚的如同青草年年在生?看看
佝偻腰并长叹息急行在电话里
却是小感叹大别离,又终匆匆去
母亲,我一个小戏子进退无据
在高楼大厦里闲逛,恍如落汤鸡
梦里欲归去归不去,世界遥远
一个青天白日,大好的仙境鬼蜮
 
2010年7月8日草稿,7月11日定



错误
 
很惊讶的发现已有人帮我选了楼层
电梯里亮着的四个数字,映衬三个人
职业男人和低头不敢看我的小女孩
男人不会对我多加关注。那么可能是
可是我不认识她,也没有任何印象
男人果然离开。一个快递员突然进来
现在三个楼层正好。但他选了其他
仍是幽灵般逃离。矩形里只剩下我俩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女孩始终低头
直到匆匆出去。我平静下来,等结果
踱出电梯,一位女同事正焦急等待
噢,刚刚想到保罗·策兰的坚定拒绝
终于如此上映:关于富士康的跳楼
它的诗,在纸上沉浮,仿佛电梯数字
这就是等待的美丽素材?让它去死
 
2010年8月3日



日子
 
继续看工作单,还能挖出个什么
除了一声声咳嗽,排开空气的薄衣
在纸上画圆,伶仃日子拄拐来去
血液纷纷化作阵雨,白炽灯群凝聚
我携一张张忧伤,看沟壑中的你
看你的眼睛、鼻子、嘴唇和真的你
肉体像太阳,久久照耀痛苦想象
散步、打坐、观望,明月水中倒立
我愿,这世界是儿时的明亮橡皮
春风中不须消息,只要那呼呼喘气
 
2010年8月20日



洛丽塔
 
你永远的小胸脯,我用鼠标惦记
你落沙的眼睛,我用白炽灯群记忆
曾经可疑的亲吻啊在纸上像流星
透明的泥蛇,用他们名字反复冲洗
你是年轻活泼,充满新鲜的空气
而我不是过去的日子,也不像诗集
娇嫩的腹部在弯腰,蠕动着什么
在你的功能里,秘密畅饮未来空虚
呵,你灵魂的形状总是无声无迹
而我静等一阵风起,吹皱落花如絮
我们是否幸福?洛丽塔是否理由
风起伏在树叶间,白鸟歌唱如落雨
 
2010年8月29日



石头
 
在夏天,她们的乳罩清晰可见
千万个深山,绵绵不绝来到人前
而火车站下坠,人群斑点飞翔
而非人的心闪烁,紧闭的嘴穿衣
宁静。宁静的街巷,抖落树叶
遥远天空最后的歌声。切入胚胎
如此一年又一年,摩擦光之阴 
旧日之病结出甬道,幽幽草古老
一切事物获取虚无,抗拒融化
小小的核,以自身水滴转动宇宙
而伟大的日子,扼杀无名爱情
而儿子成熟,瓜狗虫该死的孤独 
 
2010年10月2日



成都
 
眼泪的海洋,是最终的武器
朵朵汽车飘过沙河,正是如此
披挂芙蓉的鳞片,成都腾身
游历之翅,在此个下午清凉的
锦绣,织造骡马市、春熙路
丈量去森森古意。对于北方人
三年与宇宙同样遥远。呵呵
无边绿树上的细小疖子在闪光
却陡然撞入帕丽湾园林璀璨
23层与天空,夯实了丁字路口
而我误入一片浓荫中,忘记
那滴滴圆形水晶,曾原地旋转
 
2010年10月5日



《死梦》
  
从何处开始的梦,

是死亡微小的一部分。

在边缘,
它的坦白像清冽的水声。

秋意抽打明月的冷辉,
其实,充满只是你和我。


一枚尤物在塑造你的形状。



我们一直吃过去的早餐。

有时候,在群人中我帮你按住隐藏的辨认。



你,它的结束突如其来。



路上你的影子喷溅不见,
死亡的嘴被啃掉了边缘。



2010年9月25日



《母亲》
 
秋风在操场吹来,
母亲挂在枝头。
 
她粗脸变大酱紫色,
银发上黑色太阳群闪烁。
 
想象童年,她喂养白奶汁,
正滴落在我闭着视线的嘴里。
 
眼睛刷老牛般,
她凝望远方去掉是非心,
 
走在太阳下,人越多越孤独。
心结晶缠绕向内坠落。
 
嘭,母亲飞翔,在灯火中变亮,
飞啊飞啊,恐惧飞出了云峰。
 
而花园盛放,母亲解开野草,
奶水在甬道上兹拉拉泼溅。
 
2010年10月8日初稿, 10月31定



《2000年》

我吹着口哨走进考场,我知道
我还能复读。我坐下等待试卷
等待某个通知书。乌云的夏天
战争已远,只有白发如海闪耀

录取日子已远走。一道英语题
我永恒做着。始终记得奥登说  
“诗不能阻挡哪怕一辆坦克”
终于写不出答案,想着走后门

跟着父亲,走进上世纪的洞窟
父亲低头,听老人谈论某大学
唾沫星子中爆发无穷洁白闪电
仿佛企业猛烈打击我,我低头

想起我就是那个已失踪的孩子
恐惧被血浸泡,变成桃花泪泥
像堂吉诃德的盔甲,顶着探灯
寻找游戏,我寻找旧日如一梦

2012/7/16,2012/8/7修改



《老房子》

爷爷去世时,在收割草国
奶奶呢,至今重复生育鼻涕
父亲的斧头劈开蓝色木柴,橐橐橐

记忆就是永远向童年哺乳
我站在北京的银杏树下
凋谢的黄光,强烈地击穿我

一位白雪公主被烛光重重覆盖
一对雪团在菜地里咯咯咯的滚动
一个聚宝盆,轻轻地跳出马良手背

一道道信风,像个小公鸭
撞进萤火虫半关闭的脸颊
终于,黑白青蛙跑出了呱呱呱

2012/11/14



《老房子》

闭眼,林子就簌簌地长起来
然后是一只鸡,两只鸭
几条狗,在追得你到处跑

然后是田鼠,是山羊
曲折的虹光带着蓝色草坡
滑至斧头的面前

最后,是一些你从未见过的
像猪一样的狍子,刺猬一样的狐狸
眼睛多么疑惑又好奇

蛇的江水潜入山,老房子的屋檐
缓缓升起,那些明月的光亮
那些鞭炮自高楼里来,自人心上来

2012/11/18






《在途中》(组诗)


背京

古老陽光嘩啦啦的握手
薊國與八百個人峰的血愁
秋天,北方的京城寒冷
歐洲匕首飛向萬壽的燕丘

鐵冬般血肉,女媧長城倒映燕海
恐懼擦亮金剛月亮
平靜的尺子小徑上,五千年樹陰
謊言地鐵背叛光芒

2011529

·北:古通背,匕字部。京:象形。甲骨文字形,象筑起的高丘形,上为耸起的尖端,本义:人工筑起的土堆。





在五個粗大的荒州中
天地、父母集結
你我對坐,共進酒食
方舟在地平線下

三千六百家中的姐姐們
第一天,地形般聚集
向著城市,將家豬當野豬獻上
仿若失落的混凝土之爪

2011927

·乡:会意字。据甲骨文,像二人对食形。“乡”和“飨”原来是一字……整个字像两个人相向对坐,共食一簋的情状。本义是用酒食款待别人,是“飨”的古字。“乡”又假借为行政区域名:
五州为乡。--《周礼·大司徒》。注:“万二千五百家。”十邑为乡,是三千六百家为一乡。--《广雅》
·家:甲骨文字形,上面是“宀”(mian),表示与房室有关,最早的房子是用来祭祀祖先或家族开会。下面是“豕”,即野猪。野猪比老虎、熊还危险的动物,野猪是非常难得的祭品。所以最隆重的祭祀是用野猪祭祀。



錯過

這寺裡的街道靜靜等待
陽光擦拭金屬幕牆的愛
他掙脫體內的珊瑚漩渦
飛入那山后的霧靄

河流與季節三角般纏繞著某人
金鳥唱盡望帝杜鵑的悲哀
它與時光機不動,或者限制於分寸
人臉手鐘的玻璃邊界

2011522

•北方神话中的雾霭世界与希腊神话中的玲珑剔透的世界各异其趣。





朋友,當你越變越小
這才是你的合歡葉
鴛鴦從玻璃房子上冉冉升起
逝者與你陽會

玄鳥的悲傷,在枝條上鳴叫
當你接過重開的花
心瓣敞開如旅行的靜寂
在七日之後,鎮痛之抓

20111024

•爱”是由“爪”(爫)、“秃宝盖”(冖)、“心”、“友”四部分组成,字义是要抓住“朋友”的“心”。
•“爪”字本为名词,又可以引申为动词。如柳宗元《种树郭橐驼传》:“爪其肤,以验其生枯。”这里的“爪”实际上是动词“抓”。





五百個士兵站在旗下
挖鯨海之嘴,創作戰爭
仿佛它已寫進兩千多年的水眼
仿佛它篩下稀有生命

穿越嘴上的燕海,它不是脊樑骨
只在反對的火陰中生長
在塵眼的百代同悲中
最終變成流亡

2011712

•旅:会意。甲骨文字形,象众人站在旗下。旗,指军旗;,指士兵。小篆字形,表示旌旗;从“从”,表示众人,即士兵。本义:古代军队五百人为一旅。旅古同“膂”,脊梁骨。

•希有:传说中异鸟名。形体巨大。《神异经•中荒经》:“昆仑之山……有大鸟,名曰希有。南向,张左翼覆东王公,右翼覆西王母。背上小处无羽,一万九千里。西王母岁登翼上,会东王公也。”




鋼鐵之刺沉默思念穀物
大地分開人浪
老人手藝深海中的明月
拂過你我的飯碗
這是相信之橋,當你遊過玻璃工廠
他已在空操場處
落葉變得更多
直至它變得更尖

2011929

•思,会意,字从田,从心。“田”指农田,引申指谷物、粮食。“心”指“牵挂”、“考虑”。“田”与“心”联合起来表示“记挂谷物收成”、“考虑吃饭问题”。
•策兰与海德格尔有诗歌是手艺的观点。
•思的英文think又有相信之意。





遺忘的亡者,銜食北亡
灰夜撿拾虛偽的漫遊之光
始終,我們越來越近
河流的謊言蒼蒼

,歹人的伱
曾口含食物、割肉裂骨
曾在漫長春夜哭泣和歡樂的你
背京womb的死,是一個回顧

20111023

•死,会意。字从歹从匕。歹意为“人亡”;“匕”本义为“食物”、“美食”,在此指装殓死者时置入死者嘴里的“饭含”,如玉琀之类,意义是为死者上路饯行。“歹(歺)”与“匕”联合起来表示“亡者衔食北去”,离开阳世,到阴间生活去了。本义:亡者衔食北去。
•在河北的农村,有孩子是拣来的一说,似乎是以贱命的自贬换取生存的健康。
•苍苍:《庄子》:天之苍苍,其正色耶?其远而无所至极耶?《晋书》:天了无质,仰而瞻之,高远无极,眼瞀精绝,故苍苍然。

级别: 管理员

2楼  发表于: 2015-09-01   主页:
2012年之后的作品
《而立之歌》(组诗)


晚间听她唱歌

十二点敲响,荧幕一片夜色
再也不能倾听苍蝇展翅的声音
我听到她唱起夜歌,听她唱
“苏三离了洪洞县”
清澈的“离了”落在玉盘上
冒起烟,一阵阵滚烫的泪水
人人都曾亲眼看着,关于苏三
我不想听她唱,关于离了
我无法确认谁是“你”,直到
我在梦里开始用抖动的喉咙低唱

2013/3/222013/4/26修改



爱是意外

当你不确定是否爱
只好打比方说她清澈的心碎
就像这个微微拱起的膳魔师杯
你不知道曲线如何美妙,是否因为
在夜里,外来的划小船的男人
无法准确命中河流的中心
你如头苍蝇看着听着,黑色丛林流着泪
哗啦啦的头脑逐渐在喧闹
可我们得动起来呀
于是我就爱,爱,爱呀不完

2013/3/25



触摸欧洲海

我如有来生,如我没有来生
与伍迪·艾伦一起
坐上1920年的巴黎火车
在一阵咖啡的午后冲进左岸
蒙马特,四轮马车
斜纹布的雨,基督光的雨
细公牛玫瑰的朦胧与诗意,缠绕在
海明威、菲茨杰拉德的金枝里
我就一路听着,化做一只摄像鸟
饥渴着曾经有什么过去,有什么失去

2013/3/26



上帝云

我想我已经忘记,我从未对你说
我何时决定和你始终走下去
刘丹,我不会言他,也不沉默
中秋时候,我们第一次坐飞机
我恐高,却探头向窗外眺望
金色的白云海一片片
上帝!我的胆-猛地-被空白塞满
我感到,云的上帝降临
如果飞行是死亡之旅
那么,你的来临必舌绽春意

2013/3/26



骑鸭

谁最爱的是骑着鸭子
穿越一个针孔里的时代
一张苹果红的农民脸荡漾阳光
他笑着,让泥土在天空翻舞
“哐当当它呀正在铁路旁”
有画布,无声在天鹅间穿梭
鸭子头发披灰,每天被塞入铁路
多么希望开着自己,穿过法国
穿过德国,闭着眼穿过美国
飞呀飞向明月,像一个老巫婆

2013/3/26

注:雪铁龙2CV 俗称“鸭子”,在德国为拒绝高消费者、哲学家的座驾,知识分子反社会的标志。



写字

上班的时候,突然想写写字
对着电脑,幻想就在城市间写字
数十个笔划,一晃而过
在公交车和地铁拥挤的人流中写
在高楼和大树投下的阴影里写
只是,我不明白我为何而写
不清楚该如何缓慢地写出一个我
站立的我,止戈,止不住的我
不知道,如何说起让簌簌地血管
渐渐地,渐渐地消失

2013/3/26



广告

斜着眼和脚去看看它吧
在一个不知可怜的精神病院里
它的阴唇生满谎言
姓叶的人说:抖掉叶子
那是不是,它能枯萎如植物
或者,穿上一千零一层皮衣
戴上洗澡圈,去看看教堂的光
猫眼里画出的光环,突然猛烈打击你
你当然忘了位置,忘了流泪
忘了你是谁,忘了“啊啊啊”

2013/4/11


影中人

你何时看过这场电影
你如何变成演员,如何开始走动
回到羊水里,杏核味铁皮里
死去的时光碎屑,简直像头像
你我闪闪发光,相互对望
但也突然间,就消失
等等,抓住的他们似乎是三十岁
似乎是他以为的年龄上扬
却像一只蚂蚁在下坠,“噗通”
掉进一个细颈弓腰镜中

2013/4/12


陈家祠

雨珠轻敲着大缸,叮叮咚咚
陈从高楼里急匆匆冲进来
张开双臂的油纸伞,慢慢蜷缩
他穿过游戏的长廊,倾听
一阵阵读书声,沙哑中如此整齐
像活人的心跳电图
像童年的脑垂体,回荡一阵阵蛙声
那张老课桌上,那个同桌
在农村的泥土下被轻轻盖住
以一种源自儿时的方式

2013/4/24



雅安

我正站在窗口向外望
你正走在阳光里
他啃着自家菜地里的黄瓜
清澈的水珠跳跃着
诉说着像是弗罗斯特的赞美诗
有时这是2008年,有时是2013
我老婆,迟疑的望着我
似乎一阵目光就让我融化于暖尘中
融化于不知起于何时的风中
终融化于风中

2013/4/24



青春

青春终将一去不复返
林荫下有灯光,两个人在散步
他们的谈话移动着公交车
他们用昏黄和粉红移动着光之阴
一寸寸。他们在同一张床上
直到其中一个,生下一个儿童
不可抑制得奔向中年,然后老年
然后谎话开始增多
然后风把一切吹得干干净净
然后月亮和太阳的身体,不再生长

2013/4/26




谁能以回忆的方式
记起白日梦中的那个“始王”
曾经的夏人,如今变得中原起来
而我,一个地道的北方人
闯荡过南方,将变成什么模样
一辈子也变不成成吉思汗
或者唐宗宋祖,或者我们伟大的主席
那我这片叶子,为什么要飘荡
为什么要在帝京,有如此的回忆
有如一个在他人的梦中之梦

2013/5/1


细犬

“聊发少年狂呀,左牵黄,右擎苍”
吹着口哨,就带上细犬去打猎
那里有狍子,有兔子,甚至还有仙境
那一瞬间,双管猎枪击中你的眼睛
儿童,唱起来自羊水的芳香
在细犬的梦里,他们变成灰色的荧幕
无声诉说着一个人孤独的现在
猎户在消失,猎犬在消失,农民在消失
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也会消失
留下一阵快乐的哆嗦化成云

2013/5/3



恶心

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恶心
他随着工作单到来,有时静悄悄
我先是站在窗边,对着春风尽力呕吐
后来便是用力的咳一颗疲惫的灵魂
拼命想象那是一只手在伸向嗓眼
直到泪腺被刺激,一汪汪泪水如泓
我滔滔不绝哭泣,掩饰一只野鹿
慌乱的奔跑,掩饰人工机器
在沉默的对抗,或者祈祷上帝
让全部的高楼只回荡一个词:明天

2013/5/9


土地

吃饭时,我们谈起新农村
脑回沟中开始浮现腥味
你捧着一片旧土,站在窗前
或者希望将它层层分解后,悬在枝头
那凝固的样子,像一只巨大的眼
悬在农民后花园的柳湖之上
或者用纸包住它,像一缕青丝
被点燃后,寄往那一头
慢慢地,飞成梦中的一尾月亮邮票
如此硕大,如此明亮到阴影渐生

2013/5/9


真相

直到这个年龄,突然间
不知真相为何物
不知该称作植物,还是动物
结果,一个像动物的人死去
是出于自杀,还是不能启齿的他杀
终于是隐于一阵春风中
你终于还是困惑,你终于还是无能
制止小野猫,它一直在“喵喵喵”
砖石墙裂开水景棺里的线条
他如此安静,像楼梯上的灵光

2013/5/9



幼女殇

早上醒来,生下一个幼女
她白白净净,可爱有酒窝
我眼含热泪,透过玻璃看着她
她闭眼,进入光明的睡眠
呵,我多想轻轻的告诉她
外面过去有仙境,没有雾霾
或者,我不能恐惧的说出
当她上学时,我会担心
某一天,她会突然变成一条长河
上帝吻一吻,轻轻放在树上

2013/5/20



夜宵

正吃晚饭,杜力突然打车赶来
于是,相约家旁吃一吃夜宵
6个月的时光,丝带样一晃而过
现在,我们多在谈论哑石、陈家坪
少谈歌德,李白,杜甫,鲁迅
他说,周作人笔耕出更深远时空
没有人注视这一切,月亮宫殿
日常生活走进它,却被推开
也许,它本意也是如此的抗拒
以至于阵阵凉风吹走了我的记忆

2013/6/3



诗与现实

大概12颗毛豆,通过嘴进入诗歌
当然,它的时刻无法浸过月亮
还有一阵阵狗叫,柴火在幽幽的噼啪
我迟缓地轻抚疑问,如同玻璃球
被弹回童年。擦一擦旧日
它的各种分子,抖落轻微的幻想
吮吸过时光,让他带着泪光歌唱
像金子在歌唱,骨灰在歌唱
一颗红色的赤裸心上,它活泼泼
在自家园子里,谨慎地踱步

2013/6/4



这么多的烛光
和陈家坪

这么多的烛光要熄灭了
一个个被它照亮的眼睛在忽闪
爷爷和孙子在嗅着那星光
儿子和父亲在交谈

你的心中,有一只眼睁开
一个婴儿熟睡着,呼噜呼噜
现在,你到了新房子
但烛光仍在你眼里

他的沉思带来一阵风
妻子的裙边被雨带去黑夜
而我呢,正在托腮看着你们
像你们一样,咯咯的笑

这声音,去往了另一个星球
那里,有人正在摸黑
“窸窸窣窣”,他摸到了什么
烛光被点燃,虽然它刚刚熄灭。

2013/6/7



背影

父亲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六十五岁的他,身材正好嵌在里面
他斜斜伸直,胳膊肘儿支起头
像是一个被削减了造型的模特
我正带着老婆,和母亲在房间里
聊一聊父亲如何为养活弟妹们肋骨断裂
他背后是三排书架,像是三个妹妹
门缝中看过去,他安全的融进奇异的小
像他80斤的体重,骨上刚刚有些肉
我拿起iphone5拍下暗淡的黑白

2013/6/17



吃药

老婆对我说母亲的身体更差了
我推开房门,母亲正拧开一个
玻璃瓶,把凉好的水冲着
各种成分不同的10粒药吞下去
我问她,是否又在偷偷减药
之前的几个月,父亲告诉我
母亲正在自己减药,为了少花儿点钱
母亲说没有。我问她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她回答说比以前好一些。我看着
她肿胀的青筋像条河,在颠簸地摇晃

2013/6/17



深夜独自加班

纸币们在笑闹,在交谈
他们在午夜喧嚷的走过大街
他们指指人群,命令他们死亡
我想想看,他们正指着英雄纪念碑
风仆就开始翻捡红与黑的岩土
在脑子里,一个人穿过枪弹的林荫
一阵红雨,缓慢地穿过额头
纸上的一切在笑闹,在交谈
我呆呆地数着屏幕上的光点
心想该如何将它们排布真像一首诗

2013/6/20





终于,雨声在音响的间歇中
响起,仿佛五线谱在抽丝
我看到,这雨正在打湿蔡国权
歌曲的首部,垮掉的、斜斜的
遥想起,某人打伞走过巷子
当雨突然变大,雷声滚滚
似乎有豆粒般的雨滴,逐渐
落在一棵窗下的野菜上
突然,我想关上音响跑回童年
在乡间欢呼,拥抱一场雨

2013/7/6



永恒

谁也说不清楚,什么时候开始
对永恒凝视,用巨大的眼眸
一滴滴蓝色的哀伤从镜头流下来
流过高山,流入了琵琶中
或者,就在山泉的叮叮淙淙中响起
仿佛是对隐士一个迟疑地询问
你将自己融入一片安然的草木中
那巨大的、蓝色的天幕
如何对你开启,如何令你安心
如何让你听出了一缕异样的乡愁

2013-7-19



对面的去世

当家里没人,有个快递放到对面
我几乎已忘记了这件事儿
直到母亲,从对面拿回来一本书
顺口对我提起阿姨已去世
就在前些日子我们异常的熟睡中
我想起某个午后,阳光怔怔地
依着45度角照在她外孙的车里
呵,她的不会做饭不会持家的胖女儿啊
就突然整夜开着灯,警惕地盯着猫眼
我只好思量,要不要借给她一条狗守家

2013/8/3



她走在阳光里

当我一瘸一拐的追出门
她已经拐上了大路
金色丝线的阳光正照耀着她
我没有出声,看着她摇动小脑袋
和一头火焰般的短发
有很多个夜晚,她也是如此
摇动着小脑袋试图从我的腋下钻过去
像个孩子一样枕着我,然后入睡
我就这样想着,看她走过花坛
去赶一趟公交车,开进脑海

2013/8/9



你在熟睡

我心中开始充满对你的思念
闭上眼睛的你,不含一丝抖动地平躺着
我像田垄一样狭窄的心,被巨大的
星球般的蜂蜜翻动着。我就要流下泪来
为了混合着所有欲望与单纯的好运灵光
你知道,我有时会讨厌你在醒着时
一遍遍要求我迎合你做犯二儿的事儿
比如让我在地铁一遍遍亲吻你,让我一遍遍说老婆大人
老婆大人、老婆……只有你向我伸出手
和你沉睡时仍倔强的脚,为我带来宁静电光

2013/08/17



我和你

啊哈,谁给你倾诉的权利
让你每天都在絮叨:你不是农民
没有他们每天耕作的痛苦,与乐趣
那么你呢?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从你那匮乏的青春的激情中,模仿大人
忘记这两个人。假如你已看到
诗歌的清泉,正一泓泓的流出来
就去抓紧这让人平静的终结的火焰
它像月亮一样银白而模糊
弹上去,有叮叮当当的持久颤栗

2013/09/01



谈论人类

当我准备从死亡中生下孩子
单身汉开始用哲学或诗歌谈论人类
我不明白,内心的风景如何就代替了
有血有肉的生活,或者说一种欲望
如何就终结了物质的真实?他们仰头
在抽离开汗水的星空中开始描画
如果画上光环,他无疑就是救世主
那么,如果你以自然的方式站立
多大的暴力,才能让你用头脑去换取
如海的眼泪与鲜血,当你指指点点

2013/09/12



灵魂

骑着电动车带老婆去八里桥买肉
突然想起灵魂这个奇怪的造物
这头似乎迷失了的老鹿,即将熄灭
但可以假设,它还能睁开清澈的云眼
为蒸汽、电子以及虚无帝国而苦恼
喔、喔、喔,还是停止调笑吧
如果我不能让老婆安稳的坐在后座上
穿过一段段比黑更清澈更明亮的夜
让她无声的低语,在两个心泉中啜饮
那么,这灵魂只能变得比灰烬更轻

2013/09/20



倾诉

还未做好准备,就又到了日落
我和爸妈围坐在饭桌旁,等待着
说起他们最宝贝的儿媳妇昨夜在哭泣
那冰凉泪水的触感和颤栗的心弦
萦绕在她的梦中。我哄孩子般轻拍她
希望她能获得香甜。这样的唠家常让我想起
我的倾诉的缘由:过去不可变
而未来已注定。我再次数着父母的年龄
知道灵魂的火焰已无法燃烧多久
因此,我希望让记忆和他们说的更多些

2013/09/29 



忧郁

从电脑里出来,骑上电动车
一个人准备去河边,听一听夜的心
也许期待陌生的行走就是忧郁
把每一个人,把你和我都变成忧郁
把影子、肖像和读者都变成忧郁
或者,这是对存在的莞尔一笑
老婆教给我的“二”让我不自禁微笑
顺便听到心在瞬间,柔柔的开放
但回味童年,我总是处处想到蓝色
这也许就是不崇高的具体忧郁

2013/09/30



永恒

“赶快去穿上衣服省得感冒”
我看着小舅子被丈母娘唠叨
我也多次被这样唠叨,就一如
在读诗的你也曾经被母亲拎着耳朵教训
当然,你不读诗也会遇到
这短短的旋律,在你三十岁之后突然变长
你开始不停的和母亲互相唠叨
说一说村子里的人们如何死去,如何活着
一个皱纹或者腔调,也变成时空回忆
你想,这就是过去或者未来的你告诉你的永恒

2013/10/07



在路上遛狗

依照规矩,我沉默地放纵神思
它在前面跑着,到了岔路便回过头
用杏仁色的眼神斜斜的望我
如果我同意,它的眼眸就亮出希望
有时,我死去般躺在绿地上
闭上眼,遥想未来如何变幻着光临
想想我为什么突然养起另一个自己来
这如人的生命带来一种微妙的平衡
仿佛我被置换进上帝的仁爱之海
仿佛,额,一种本能的快乐溜了进来

2013/10/20



《诗艺》

我希望,有那么一天
在某个说不清楚的清晨
我可以陪着那只鸟散散步
这样,我就可以侧头问问她如何悲鸣
而它,愿意的话就把技艺抖一抖
变出一身含笑的羽毛
当希望被磨成一只含笑的小蚂蚁
春光就斜斜地爬入树林
有时候,它在错误的道路上
坚定地穿透黄色树叶
让最深的尖叫与记忆流动
你可以说它拥有某种宁静的不自由
当世纪和高岗的眸光斜斜的觑你
夜莺啼破水晶的歌唱
马鬃轻轻挠过纸心
或者,在追寻土地中忘记你的未来
直到老婆的“咳咳咳”,带来古老的回响
这空旷、微妙的时刻,来时是淡淡的
它仿佛就在你的狗讨好的望着你时
也仿佛在你的孩子子宫中对你微笑时
或者,是你闭眼,躺在书海里
在因为买了一些书就可以假装回到
上个世纪的小小的书房时。当深夜
你用手指阅读父母,用嘴唇饥渴
你用生命的黑,平衡她的战栗  

2014.1.28 2014.4.10



《就在电线上》

你叫那失明的喜鹊去了哪儿
就在那枝头上
你叫那失宅的麻雀去了哪儿
就在那枝头上

早上,还没起床,就听到
我的乖儿子“五毛”一阵阵呜咽
见没人理它,便大声的吼起来
通常,这个点儿它已经被放到院子里
和老婆“丫丫”玩耍一会儿
然后趁我开门去上班,冲我撒撒娇
呵,听着雨声我却开始想着
昨天晚上我开门进来,老婆被惊动
从二楼打开窗户迎接我
并且逗弄它“五毛,小刘,小刘”
她怀着孕的样子,真是美极了

这种流水账,源自《元知》上的某个人
他写道:有关尊敬的神的流水账

雨淋到头上的时候,我撑起伞
嘴唇里满是冰凉
就像站在电线上。

2014/4/17



《生存的形状》

我生活在一个小星球
在宇宙时代来临前,它很庞大
我每天坐公交车从它的皮肤上滑过
或者,通过地铁走进它的血脉
忧伤时,就在深夜数一数有多少灯光
能够与一个人的影子交谈
当然,它也会戴上面具来窥视我
比如变成一条狗,勾引我脑回体的柔软
偶尔又化身公司领导,弹走我的坚强
我活着,并困惑:我孤独的转动地球仪
却找不到一个地方,存放灰烬
更深的困惑是,我甚至不及明月的光晕
带不来海浪的奔涌,只会带来失眠
昨夜,我就是这样在失眠
邻居莫名其妙的咳嗽,还有人在搬砖
我想站起来,走到窗前,偷偷打量世界
却发现我被一截树枝压到
腾挪时闪了腰,像条死蛇一样无助地扭动
而我老婆,她流着口水躺在睡枕上
两臂张开桨一样的划着,划着
她正在做美梦,而我突然变小
飞进梦里,变成脚踩筋斗云般微甜的颤动

其实,这上面都是谎话,只除了
我生活在一个小星球
在宇宙时代来临前,它很庞大

2014.05.17



《关于个人的通知》

事实是,我不得不面对翘尾的山羊
我百般躲避泥石流,又希望用无聊的购物
冲抵这无聊时光是的,我是如此害怕
在更多时候,我的婴儿带来真实的快乐
让我只有一时的致命的恍惚
在这恍惚中,我经常批判
那些曾经的同行人中的公知
我不喜欢他们说得太多的高尚道德
或者“人性,太人性”的眼睛
更不喜欢他们缺乏活力的性冷淡诗歌
可我又是谁呢?我看着那恍惚中的漩涡
在吞噬我,让我像一尾鱼般无力
作为对抗,我要感知这现实的肉身
于是我花钱,打车,吃东来顺的涮肉
这让我捕捉到一丝满足的快慰
我满足于这普通生活
满足于我作为一个普通人的家庭,所获取的
礼物。但我了解内心的焦灼。这就像生命翘起了尾
在问我:你是哪只羊
当我在人生的中途,作为注定推石上山的人
丧失了乐趣、勇气以及狡黠的隐喻
我上网,希望借来孙文波的福丝来解毒
却再一次认识到,没有人会给我微妙的一切

2015/2/21



《弱者》

“平常的日子里,我越来越为一只陌生的狗难过
眼睁睁的看着他被主人抛弃,或者无辜地被车撞倒
倒在地上,血轻轻的流出来呜呜地哀叫
我就开始装睡,在心中报数:它是第七个
我习惯,我知道自己是数钱的那个”

就这样,我读到雕塑般的玛丽亚的照片
会回忆起她的眼睛:在MOMA的玻璃房间里
她曾长久的盯着包容我在内的任何一个人
她石刻的眼睛像两张弓在弯曲,说“早上好”
又像用羽毛,射杀一头头沉默的大象

墙角的粉红大象。她教我凝视一个审判官的诗歌
他自言自己是一个政治的看守和内心的囚犯
他希望别人宽恕他。同时,他又具有
世俗的聪慧,认为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而他者,只是抽去了他的血肉把他迫害成典型

他想到:可以为两种事情杀死自己。第一种
是革命,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第二种为了孩子
毕竟,我们都惧怕艾米和尼克的悲剧,惧怕那种将让
我们消失的爱人。他看到今天的90后会感到开心
他欣喜这两种球形闪电被撒旦的欢乐导入地下

我的膝盖上有一道疤,是月牙的形状
我常常想这是生活给我的致命一击,它告诉我
要远离月亮和它背后的诗歌。烙印式的肉体疼痛
让我像一个被抓的官员,将会在夜晚逝去。

2015/2/21











不变,应万变。
级别: 总版主

3楼  发表于: 2015-09-0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147554082

《谈论传统》

走在路上,抬头看天
并不像投个子弹到古代的湖中央
蔚蓝的天没有云
像被昨晚的洗衣机洗过
我空白的脑浆中没有任何一句诗
大麻般的微妙电击也没有到来
我只能看,感到心脏在跳动
空气中传来清香的槐树味儿

一个念头就这样蹦出来
头顶上的天并不是一条历史之河
如果不是出于欺骗,它与我没有关系
我知道有人曾通过拉长空气的声波
来让自己在粉红灯光中迷醉
我知道有人总是想起一堆幽灵的名字
希望说他们的话,侧身进入他们的家族
也许,上帝正在怜悯枯燥的佛陀

我知道,我的肉体偏爱行动
它并没有因为回忆伟大的舞台剧
而带来生活的偏移
也没有一种所谓
光的礼物,带来平静的忍冬花
此时,太阳刚刚出现
我无法依靠口腔与喉结的自动吞咽
等到遥远的黑夜与时光穿梭机

2014/12/312015/2/21修改


《无法对抗的逻辑》

到了今天,如果它还是无效的
那么,到死也许还是无效的
我用尽三年刻度的蜡炬
妄图摆脱生命周边的冰冷火焰
我绝望地称它为逻辑的模式
“我”的骄傲,令我不希望成为
任何人希望的模样
因为那意味着我终将变成 “他”的面孔
我的肉体,我眨眼时的精神活动
无望的坠入黑色的人性深海
仿佛哲学家窒息于维特根斯坦的脑中美杜莎
“你”发明的一切隐喻,早已被他锚定
这也许就是更长久的希绪弗斯,未被美化的
赤裸与狰狞。这也是死亡的另一面
我们终将归于上帝,连同我们的心血、体验
与从前我们称之为“我”的那些感受
由此,我偏爱诗歌,偏爱现代性的写法
偏爱每一个日常的琐碎灵光,做个经历者
既不去立法,也不去阐释,只是经历
“我”之为“人”的那一部分如何运作
当渺小者在午后的蝴蝶梦中醒来
再次遇到雨中金黄的博尔赫斯
他奇异的嗓音会诉说“上帝是我们的迷宫
而每一个人只是上帝的精子”
这时,桑塔亚那还会念叨如下格言
“渺小者充满情趣,伟大者枯燥乏味”

2015/2/22224日修改



《一生》

谁也无法更改古老的脑中星图
在秘密中,藏着永恒的“一--一”
迈步的“121”,像指针在催眠
摧毁你醒着时思考雨如何落下的眼睛
左眼看到你失败于生活
右眼预见“美即是丑”的恶德
抬起头来,承认恶,承认人人败于生活吧
终归这只需敲开核桃的力气以及
站在楼梯上的一脚技艺
年轻时,你在球场上应用过的马赛回旋
正闪耀在白衣之上的白色发丝间
如精灵一样,变换成你面对锅碗瓢盆时的踢踏
被踢走的星辰,在法官的笔心中闪光
撞上北极星。我也许回想时会想
当他与上帝相遇,是否啜饮母鹿的温情
并告诉空椅子:老婆是每一个人归家的讯号
亲爱的老婆啊,我曾多么热泪盈眶
地去倾听你荡漾的胸腔之音
当谢幕的枪声响起,无人可以抗拒上帝
折断树枝时的白眼一瞥
并在读书时顺手赐予红色命运一个谁

2015/2/26初稿,227日定


《丧失孤独的人》

加班在午夜,会看着电脑发愣
恍惚间不知道什么是孤独
人的叶子在屏幕上生长
浓淡的脉络,像极了一种灵的光
缓慢却纯粹与“我”本质相同
都是如此的接近于虚无

“这电波,有你童年的味道
从斯德哥尔摩飞来,眉毛轻飘”

它爱在一个春肉初开的下午
机器轰鸣着,制造你的新身体
最初你们是歪斜的线条
姿势别扭,但像小草一样在生长

“亲爱的,如果你记起那
一出生就变老的寓言,就终将懂得
终究有一天,它会变成你”

假如抛弃肉与身,就没有微风与飞鸟
没有初阳在眼睛里降落
变成一段真实的嗅觉
妻子询问我,孩子在学说什么话

“身体的各省,今天已不懂得叛变”

他们继续狂欢,仿佛已独立
WIFI加密过的灵魂
在幸运地躲过了那些伟大的煽情者
摆脱了钳制者作为上帝的隐喻后
我,无法指望这一代丧失孤独的人
指望他们将土地与土狗
当成一种生命的灵氛拥抱入怀
而咀嚼指责只是一种无望的痛苦、无奈
与掺杂着金属月亮边缘的一声“叮”

“有一阵子,她从外面走进来,带着一种蔑视的神情
挑选着我们,你,你,你,跟我走”

说到底,我们只是丧失孤独的人
无论是他们,还是你和我

201535日初稿,315日修改



《成为诗》

当午夜的凉风吹皱……
这虽然令人看见春水的形状,
与舌尖的触觉,
旧时代的上河图,
却不够灵巧,也太俗。
我尝试换个开头,
换了十几种,
却仍然不能变得
更为接近想象的音色,
不能变得更独特、与生俱来。

我像曼德尔施塔姆一样走起来
瞬间,我走到悬崖边
蓝白色泡沫大海鼓起褶皱
我看见它平滑的寓意
第一层褶皱是浪花盲目的运转
她只是永远匆匆向前
她的冠冕空空,椅子空空
第二层是月光洒下潮汐
那阵阵地衣韵律,如弦如泣
勾起记忆中的羞恼遭遇
第三层,写诗早晚如临大海
而我不能掷下一个色子在历史中
只能空谈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
第四层是纯净的语言
壮丽的透明水滴
用蠕动弹走塑料尘屑
第五层,诗人们在想象
他们面对无限的褶皱,凭空造物
星光平湖中,却被理想国放逐
也许还有第六层、第七层

其实,这些都不重要。
我想着布罗茨基的木教堂中
传来最后一盏灯光。
终归是要失败的,
所有革命的奢望。

最终
我翻遍口袋,没有诗掉下来

2015/4/7



《生日诗》

世界是黑暗的
而生命不该成为隐喻
我手持着这小小的态度
一日又一日,酸热地行走
我当然也知道象群、蚁群
作为象征,令人沉醉的语言的把戏
但那是除我之外,其他人的事情
我只知道,上帝赐予
三种事物以“生”以“名”时
最初光会微微震荡

每一个最接近死亡的日子
我会梦回母亲腹部
我目睹着我的孩子
像多余的物体被排出
我吐出一个明亮的音节:啊
这是第一种事物

今天早上,我变成了贾生
一场夜雨洗过了倒春
梁怀王从白驹身下俯视我
我的孩子刘七七仰视着我
咿咿呀呀地喊着:爸爸爸爸
这闪电的惊喜
似乎在传达某种隐秘:
虽然每个人终将回到祂的怀抱
但血-血会永远存在

事实上,今天的我比贾谊痴长一岁
不过年轻的老婆总在用她的方式
带我往回游
我是多么笨拙又可笑
在城市生活多年
骨子里还是个农民
我迟缓地感觉到有条大鱼
正在游向我
哗啦,哗啦,不哗啦
一种宁静从水面上升起
这是爱。

2015
412日初稿,20日修改



《祷告》

我读着卡瓦菲斯
蘸着他的嗓音,写下这些诗句:

    我眼前是绿色的大海
    不知何时,它会变成黑色
    这将是我的一生
    上帝随时会赐予生命和死亡
    让我和琴弦一同逝去
    而在肉体与精神的两眼间
    我如何对谁谈起远方的诗神
    “也许我掷下色子
    即可啜饮她眼中的泉源”
    我拨动古琴,听出
    丝丝悲伤正在树木间生长
    那是有雨落在无人记得的夜晚
    隔壁的那个人
    借不来明月为我歌唱
    我的眼睛笑着,步子里含着月牙
    但你读懂了我
    你说“我会知道
    它永远不会再回来,永远”

当我停下阅读
写下两篇广告文案
“如果你要买,我可能不卖”
我就会突然意识到那不是我的生活
我从未见过黑海
不会弹琴,甚至琴弦有几根
也从未用手触摸过那温润
如果不是倾听了卡瓦菲斯的倾诉
我可能会更快乐一些
我会满怀祝福的为你
这样写下另一首诗

    在工单堆砌的黑字里
    我看到赚钱之路
    它编织出你的明月微笑
    让小鹿跳跃在音乐里
    当然,我会取消你
    因别人而垂下的眼睑
    用吻来一步一步
    接近你的头发
    那是你弹琴时的节奏
    我会取消你被乐器引起的悲伤
    我会取消你身上
    我可以辨认的生活
    虽然从普遍的意义上
    那也是每个人必须经历的
    我只能自我欺骗:多一分不是你
    少一分也不是你
    如果不是弹奏你的嘴唇
    我会喜欢你的寂静
    你对现实缄默的一切
    我听说,你家里收藏着几本圣经
    那不信教的我只好祷告
    愿上帝赐福,为你

我本希望这首诗的语言迟钝
回到我在学舌时的笨拙
可惜,情感是轻盈的
而忧伤是轻浮的

2015/4/30初稿,5/11日修改

《道德经》

当我们走着,发誓
认为现实并非如我们所料
当我们愤怒诅咒
也不会有一片云应你的呼唤
降下惩罚的洪水
这时,也许你会憎恶它
也许你会投入上帝的怀抱
(是否一个失恋的人
就此理解了何为命运)
然而,即使在起初的时刻
也不能奢望拿头羊换回泥土
作为基督的同类
我们曾对驾驭万物最有天赋
唯独对善恶所知甚少
你看,拐角处有个孩子
正在拿着砖头等待他的兄弟
也许仅仅是厌恶他分走了父母的爱
他即想杀死这相同的骨血
以获得更多的恩赐
当尼采抱着马,我们抱着宠物
流下眼泪,并不能说谁比谁更高尚
这就是我的观点

阿三和我喝啤酒时突然冒出的话
令我审视起他的故事
作为一个年轻商人
他在北京十年
用秃发催熟了票子
并已买房买车
现如今,他的孩子
却找不到一个学校来接收
他的小秘帮不上他
他用一遍遍“我爱你”欺骗的
女干将也帮不上他
似乎,性已经不能变成生产力
他当然参加了教育公平组织
拉起被警察敌视的横幅
可一切仍然无法改变
我想他之所以说起
那个拐角处的兄弟
也和这事儿有关
当然,他也会略带自得地提起
女人曾为他杀死婴儿

我想我就是阿三
当我穿过饭堂与金钱树
脱下一件仙人画皮
适当地对问题表示沉默
我就会被他人认为是阿三
我不知道是否是内心的选择
令我更多谈论明月
谈论旅游假期,妄想着
到茂密丛林里伐木
盖一间茅草屋
没有风能够吹起它的房顶
没有雨落下,来到人的心里

明天,我会听到阿三
死于某个黄昏
我也会在某个时辰
记起他也曾如此苦笑过

2015/5/21



《游仙诗》

我和哑石下午喝茶时
谈起游仙诗,打比方说
这就像男与女的关系
于是,我们默契地向老马尔克斯
复述那世上存在的种种爱情
可惜,这个破碎的瞬间
转眼就冲进真正的登山时刻
那时,我一人走在路上
迎面撞上人生的惶惑
与致命的灵感
旁边的蒋居正说
在黄龙溪的故我与今我之间
藏着枕水逍遥的蝴蝶梦
迅捷的语言有一对花翅膀
与一阵阵轻盈的呼吸
此刻,如果你不是蝼蚁
背后桥的曲线与拱门会打开
另一个世界,令你能借着
光斑与万物交谈
我们知道死刑犯无聊时
会望着光斑,辨别细小的灵氛
从一数到一百
默默倾诉出一条河
那水面上碎翡翠的波纹
每一个都是郭璞飞逝的眼泪
我陪着女郎走过亭榭
在拐角处,偷思张生之吻
显得诗一样真挚又朴素
隔壁来旅游的一家人
坐着仿古船,听着故国曲子
说:“用钱来衡量时间
真是无趣又无聊”
他们和路边的各式白玉美人
一起故意地走着
我则坐在车里看着
突然就变身垮牛仔小凯
一路向图腾建筑驶去
也许驶着驶着,就会冲上
博氏盲人眼里的月亮
可我想老婆不会允许我
那我还是虚构一个故事吧
比如我正在路上
被黄金美女砸中,然后开始舞蹈
手里拿着德国产黑面包
最后,茶仙陆哑石也不会记得
他并无和我谈论以上话题
只是说他偏爱诗的有趣
胜于它们的完整
我呢,只好用力戳破这张纸
来到现实里,对你说
不要去管那些劝人的话
反正每个人都要死
他不成仙的话
也未必比你活得肉感多少
即使成仙,也不过
就是一个人一座山
这并不比懒散地成为诗中人
离微妙生活更合适

2015/5/312015/6/4修改



《死之歌》

春天是春天,夏天是夏天
我走在路上不辨秋冬
有人为我唱歌,有人为我祭祀
茫茫余生,不过是学习
蝼蚁从死到生
假使遵从上天的旨意
从火焰中见到消失的面孔
再顺听父母的意愿
也只能称呼死为妹妹
是的,为了避免被他人所伤
我把妻子称作妹妹
这是荒谬的吗?
那请听我说:
我不是大地的孩子
我不是父母的骨血
我从虚空中来
我经历了奔走与革命
终于学会倾听某些命令
我的老婆侧着耳朵
认为我是个优秀的人
她守着贫弱的资产
与我共同面对琐屑尘世
有时候,是必不可少的失去
譬如姨夫去世
背靠夜风吹卷他种下的两排杨树
我躺下,在他的棺材旁品尝
死的微妙与苦涩
仿佛我已进入他的身体
舌尖上满是腥臭
只有在夜晚,我才感到
某颗心脏主宰着我
我躺着看一年见一面的晚辈写诗
虽然我只会做木工,却能理解
他对一个事物的沉迷
我希望教会儿子和徒弟们如此
却未能如愿
我有太多的遗憾,都随我消逝
我预见他明天为我念路引
带着孩子们不相信却盼望美好的心愿
我并不期望结果有多好
我以前从未体验过死
今天我也无法传递给他
只好祝福他,别像我一样
再见了,田间小蟋蟀的虫鸣
木头与我一同陷入寂静
我不能再侧耳捕捉这清脆的回响
活着时,我沉默
现在多想说一说
假如他会从死亡里对诗有感触
将会如何谈论我对他的冒犯?
无论如何,只有半年一次的庄稼
能从回忆中站起,顽强地对抗
白天,人们谈论腥臭的纸币
看能换来多少舞狮的热闹与场面祭
坦白一些说
我会说我羡慕他们对死的不在意
那种喧哗与冷淡
如此迷人。我时常想
这是否就是世俗的最大智慧
而我只是文化的死的奴隶
无论如何,父亲终于去世了
卸下他一生的辛苦
今天我有了孩子
我就理解了他
也不愿意他再受折磨
从小学起书本就告诉我
在人前必须表演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我的心没有他们期望的那么麻木
我也不能面对孩子的眼睛
可是父亲啊,我已经学会面对
比找工作更难的人的一切
我知道我也会很快消失
朋友们也不会记得我
也许只有孩子能想起我
我的工作现在不稳定
我必须向你学习,努力撑起家
我知道兄弟们都把悲伤藏着
我也会这样,父亲
他们听歌者唱起《父亲》来
会鼓掌叫好,这与书里谈到的
悲痛欲绝至不能言,完全是两码事
我一个人走在黑夜的田边
眼前的沟渠在晃动
我把写好的章节发给老婆
她很久后回复我
我还是读不懂你的诗
只是感觉有些悲伤
死是骄阳,我们必须学会直视
从你在《永恒》那首诗里写母亲
我就知道你再也不能摆脱这种情绪
我看到你买了亚隆·欧文的《直视骄阳》
我看到你写《死亡与独特》
你一一陈述关于死亡的各种恐惧
它像蛇一样缠上你
你在创业时,在走路时
在逗弄七七时,偶尔流露出来
甚至我知道你有某些朋友
你和枯萎的它们,变相地谈论
可我们毕竟还活着
在每个早晨,我想想就高兴
以前不尊老的小恶人
开始小幅度地弃恶扬善
他积极参与亲戚过世后的安慰
操持这乡村需要的一切仪式
他害怕如果死者是自己父母
不能收到足够的认可
这当然是他自己不够坚强
于我,不够坚强的是
死者的不可归来作为一种伟大的折磨
我尝试将“过去了”一词
放在自己的父母身上
只是想一想,就会眼眶酸红
无论如何,我不是善于
用表演遮掩悲伤的人
就这样到了十二点整,一切显形
被喜丧影响的人们,终于悲哭
刘南山则在手机上开始查找路引
并开始背诵
今有中华人民共和国
河北省雄县北沙乡大庄村
张府居正老先生
农历二零一五年四月初四
因病痛医治无效,福秀西归
孝儿女齐心献上
高级轿车一辆白马三匹
司机一名叫听说
金银财宝一应用品也已备齐
并有李敢章勇随行
如有盘查,以此路引为证
如遇关卡,一律放行

对读着这首诗的异名者你而言
手机就是新路引

2015/5/272015/6/6修改



《看电影》


看青春期电影,想青春时回忆
似乎勾起好东西:我热爱湿乎乎的男与女
热爱他们的种种误会
也爱他们醉酒后的错事—即使我最近在读《圣经》
―比如谁无意中睡了
一个不该睡的人。或者谁曾热爱闪电
爱其干燥瞬间的某种惊喜
爱其爆炸后毁灭所有可爱的螺旋
有人因其受益,有人因其被种进一台手机
那时候
每个人都是诗人。如果这样说
似乎人类生来命运中必有诗之一项
与爱,与死一同


在死者李某适时的频频点头中
诗跟着他的嘴一颤一颤
我和朋友尊敬地聊完他的生平
聊到这首诗
我们一致认为写到现在时
接下来需要翻转课堂
不然无论作者使用多少种技巧
希望避免种种诗的必然
/女主角的孩子还是继续长大继续重复
无法应付陈旧的叛乱
于是,我站起身来,拿出相机
把两个人就着悬浮的黑夜
刻录至封面写着“某某某某”的电影碟中
这样,按照时髦的说法
我将创作出一种永无终止的艺术


诗接第一部分
谈到必有,就需要谈到例外
那就是我们今天使用电脑看电影
借用其神力可以看到未来的
互联网科学家们布道说
万物终将数据化
即使死,也只是一种错觉
从此人可以专心活在数据冥河中
但这一点岂不是早已得到应验
中年人只知利益,不知回忆
虽尚未化身计算器
但亲疏冷热的标准也如流星提供预兆
怀旧之人必定会说
我们更应该对着星星和历史忏悔
来应付年轻时的左派作风
那些贞洁之血杀戮之血
那些荒唐的醉酒、打人、文身诸事


谈及文身,我不能启齿
我身上有一处隐秘的文身
每当暗金清风吹起裙子
我刺绣的麒麟臂便开始发作
我靠它度过了多少漫漫
惊喜直至颓然的时刻
电影里的男配角们肯定知道我在谈论什么
这是多么普遍的悲伤
这是多么不成熟的悲伤
少年时,我因为家贫而羞于成熟
羞于向一棵树表露心怀
尽管父亲这含血扛山之人
曾有更多沉默背影扬在风中
因此之于我,今日的花钱大手大脚也好
热衷于谈论不存在的肉体也好
不外是一枚苹果昨日再现


可是,谈到死
我不想谈论那个夜莺歌唱的凉夜中
我如何用往湘江里丢石头的方式
争辩“生长死短”或者“生短死长”
那是一种极冷的体验
“如果你读到极冷,立刻就有一种
战栗的体毛炸起,对语言就是足够通感”
仿佛我已在猪笼中浸入湘江
我睁着眼看天如天花板
深夜如白昼
我想,那时候我的瞳孔一定是极大的
但中间必定空无一物
于此,行尸走肉也曾是较好的形容
更好的科学的答案则曰神经科学技术
上帝就栖息在这如麻的网中
下一波革命将治愈生死的偏头痛


含血的青年,应付万年钟别有手段
在不同的音乐奏起时
可以夸人之良善如小鹿呦呦
可以诽谤他人向教室扔个炸弹听“哐哐”
庸俗诸事尚未了
一条银河奔至我的窗前
我准备对其表白肉体的一
当然,我不想纠正过于长远的考虑
只是笨拙的热爱肉体热爱回忆
也会爱写密黑的性感诗胜过
我并不喜爱的女主角的烈焰红唇
胜过张某的梅颜与鹤腿
我喝醉都晓得,这勾人的白气袍短暂
不过是梦张开裙摆在空中叉叉圈圈
按陈某某所说,写下时间也是如此
/雌性文字总是要有热汤汁的淋漓
看起来像一个人能在诗里又换一副身体


目前,电影还无法解决涌现
让我以上写的所有文字同时出现
为恋爱之人种下一片片阴影
这意味着依靠技术的想象力
无法破坏看起来顽固如两个大理石
贴在一起的爱情
但从另一个角度,我能骄傲地宣称
我们的青春是涌现的吗
当你心中瞬间涌现一种爱意
必会有大海火焰作为联想物一同呈现
也许未来会有人解决这一问题
他们修改我们的大脑代码
为我们注入一种命令
让我们躺在纪念的灌木中
思考这个地方是否足够大而不挤
而这,就是每一个宦官的命运

2015/6/22初稿,7/8修改

级别: 管理员

4楼  发表于: 2015-09-12   主页:
自写文章
                                                                                                          《声音的饥饿》

        毋庸置疑,诗歌是有声音的,就如世界中的万事万物自有他们的声音系统,就像繁盛的树叶一层层构造自动成为嘴一样。也许近代诗歌批评家在一种批评传统里,由于自身所限、以及知识的过度迷惑或者某些倾向性而有意忽略它,但当我们读到曼德尔施塔姆对但丁的伟大解读时,则不得不鼓足信心来正视这一点。因为很多时候我们评判一个诗人的伟大恰恰在于他在诗歌乐器上的造诣。博尔赫斯等人提过的那句“所有伟大的诗都是上帝写的”,在我看来,也有这种辨认的痕迹。荷尔德林少被人提及的锤炼词语以至使其数量精确到成为神的呼吸的宣言更是极端的推进与彻底的关于声音这个“影子”确认的指认。

        除了深度冥思有可能对声音产生拒绝以外,声音在任何状态中都存在,因为它的产生源于超脱时间与空间的看不见的无法言说的“道”静静的却不可阻挡的穿透一切事物时无形波动引起的诗意反射。在古代,郭象对《庄子》作注时,就曾明白的写出关于声音的法度知识:“声虽万殊,而所禀之度一也……况之风物,异音同是,而咸自取焉,则天地之籁见矣。夫声之宫商虽千变万化,唱和大小,莫不称其所受而各当其分”。因此在每个事物的内部,因着共同之物的穿透都会自然形成一种本该如此的声音感觉,就像我们遇到完全陌生的声音旋律,在精心进入倾听的状态后也会产生下一阶段应该是如此如此的感觉。这种感觉由听力、天赋、阅历、格局等所决定,在最好的时候,我们觉得那旋律和我们的想法合二为一,甚至和更多的人乃至人类大众合二为一。在我想来,考虑到精神的诗意先验性,在近代社会这种声音就是博尔赫斯等人所谈到的上帝的具象也即有呼吸的神本身的三维肉体。

        当我们具体谈到诗歌的声音时,必然是指将文字的音节、词语乃至句子的声调、句子与句子之间的节奏都包含在内的一种混合的成熟状态。仅仅如此还不够,除了这些显而易见之物外,声音中还包含着一种更为晦涩和重要的东西,那就是诗人的天赋能力。衡量一个诗人的天赋能力,依仗的唯有他的原创性,是原创性使一个诗人的声音成熟并区别于他人,而不是其他方面。在原创性中,包含着一个诗人全部的学识、独特的洞察与特殊的生理构造,如果抛开它们来谈声音,那就只是对简单表层的肤浅触摸。

       在我们经受过各种声音操练过的敏感耳朵里,我们在最用心的时候能够分辨出音乐的杂音与不协调状态,这是天然的赐予。与天然状态相反的是,我们的追求是在尽力廓清并发出自己的声音,这种声音在发声形式上无论如何与天然中的各种声音是相反的,但这恰恰是魅力所在。

        当我们阅读但丁的《新生》时,我们甚至不用思考它的意义,仅仅通过声调就能确认这是杰出之作。

当我的淑女走在了众人中间,
她行礼时有无限的高贵,无限的庄严,
接受她敬礼的人们,都不敢抬起双眼,
想要向她寒暄,却变得是口噤,哑然。

       如果你的听力足够,那么从第一句你就能明确的体会到,那种情感的炙热与巨大的饥渴状态,它摒除了一切杂音,让所有的声音都置于这强劲并和谐的胸腔之内。我们立刻就被带入这样的气场,由但丁带领着去感受。接下来的诗歌走势,与其说是一种技巧性的书写,不如说是发声的天然需要,因为我们将在最虔诚的时候打开那明亮之门,让符合我们此时心情的神秘词语自然涌现。之后,在并非犹疑而是渴望得到更多拥抱、认同的逡巡中,我们轻轻发声,生恐产生哪怕一点的对挚爱的惊吓。我们可以想象,在远处注视贝雅特丽齐时,但丁的快速心跳所引起的含在舌尖上将要吐出却只能回荡在胸腔内的全部热情。这种热情并没有通过他的嘴抒发出来,而是通过似乎带有无限光与热的观察转移到那中心本身,这就是在贝雅特丽齐行礼时肢体所充满的严肃的宗教般的神圣效果。这种有如礼拜神时所产生的庄严状态,充分提升了爱恋的层次与最终力量。这种效果的达到与其发声密不可分,它遵循着中国古诗的戒条“起,承,转,合”,在这一小段里,在四句话中分别体现了这样的状态。自始至终,由感情的纯粹度所天然选择的声音始终是明亮、温和的,即使在它最高的时候,也没有变得嘶哑和破碎。在转折时,在汉语的译本这里,两个“无限”承担了重负,它通过音节平仄间的天然不同却异常自然的转换、意义上的天然相对以及空间的内凹及外放的巨大张力将感情稳步提升至宗教状态。

她的全身都表示着温存,谦逊,
在称赞她的声中缓缓地轻步着微尘,
她好像本来是住在天上的一位仙人,
降落在凡间,为要把奇迹显给人们。

        这声音仍然带有非个人狭隘主义的特征,尽管“缓缓地轻步着微尘”这句话在行走之际通过用节奏复述一种动作引起作者本人过电的战栗,但整体上它仍弥漫着一种从尘世超脱而来的黄钟大吕之声。这种效果的完成完全淹没了个人腔调的些微判断,使得外在的环境与内在的心灵趋于一致,达成一种圆满之境。这种情况的达成并非只是情感的饥饿,更重要在于诗人对音乐细节的纯熟辨认,以及熟稔的使用空间的转移对声音的微妙塑造(如“天上”这个词的发声及经验意义引导自然让人在回味时通过认知创造的幻觉使声音变得遥远却充满回荡,而“凡间”却将这种回荡带回到现实愉悦中以避免过度,两个词语使梦想与现实结合在一起,平衡着美妙的幅度)使他通过声音捕获了这一状态。

       这种音乐的呈现自然与但丁本身神学家的修养相对应,并非是与感情简单对应的小提琴的声音,更像是一种在某种调子上扩大了音域和音色的弥撒曲,奇异的仿佛缩小版的先知之声,不仅在内在的节奏中充满肯定与不容辩驳的纯洁,还在一种宏大的真实的模仿中再现了古希腊12根巨大廊柱撑起的穹顶,并预言了未来环绕立体声技术的出现。

这种诗歌的发声在莎士比亚的诗里同样可以见到。莎士比亚的十四行以完全“不隔”的状态,句句都指向问题,带着明亮的光打入每个阅读它并能感受它的心灵最深之处,

为什么我诗中缺乏新的华丽?
没有转调,也没有急骤的变化?
为什么我不学时髦,三心二意,
去追求新奇的修辞,复合的章法?
为什么我老写同样的题目,写不累,
又用著名的旧体裁来创制新篇—
差不多每个字都能说出我是谁,
说出它们的出身和出发的地点?
亲爱的,你得知道我永远在写你,
我的主题是你和爱,永远不变;
我要施展绝技从旧词出新意,
把已经抒发的心意再抒发几遍:
    既然太阳每天有新旧的交替,
    我的爱也就永远把旧话重提。

        这仍然是先知之声,当他说话时,我们发现他说的每一句都指向我们在过去、现在、未来遇到的问题,因此,我们能做的只有倾听,并谦逊的接受。这种发声有异常的可怕之处,那就是它虽然看似是一个人独特个性的清晰,实际上它的声调却是从普罗众人提炼而来,而最最恐怖之处即为这普罗大众之中你甚至可以辨认到自己的模样,如果你不是被压垮的偏执狂,那么你就将无力反对,只能承认其至高的地位。这种发声如果仅仅归于一种对自身问题的理解以及学识带来的哲学性概括,是异常短视而不合理的:每两种事物在发生关系时,都会有互相影响以及融合的状态,并非一种决定另一种,而是互相选择。这即是说,在具体的诗歌写作中,当你需要演奏高昂的旋律以调整并提升状态时,你所选择的词语的音节必然是归属于明亮的打开的阵营,如果在此时,你选择了黯淡的消失的音节,则会让听力敏锐的人判断出其中的不妥之处。这种影响同样也会要求你选择的象征物,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仔细审视作品时要改动部分细节之内在原理。

        在莎士比亚以及诸位文学系统里大师之外的人身上,你并不能感受到这种声音,只有在你最虔诚的跪拜于神脚下时,才有可能接收到相似的声音。这种声音的延续,在西方文学传统中(中国当代多数的白话诗在表现形式及组织上更接近西方文学),在比莎士比亚和但丁低的每位大师那里也都会经常或部分的出现,严肃而谨慎的你会发现,当大师一说话,哪怕你持反对意见,也会因为其恐怖的发声而事先反省自己,不得不使自己更加慎重。在对抗以及对影响的焦虑突破中,后来者本我的声音成为对抗资格、最终优秀与否最突出的特征,这种由个人意象的使用、独特声调的清晰、内在自我的饱满所决定的声音表现成为左右直观可见的第一线比拼的最关键力量。在我手头的《低岸》第四期中,“上帝当然存在,在一次流星/引起的矿难中,/他的脸沉睡成漆黑的矿石”与“当疲惫的时候,春天就来了/水已经流过你的眼睛,水已经流过你的耳朵”这两首不同诗人写作的诗,恰好为此提供了些许证明。在前者中,由西方观念所带来的看起来在历史传统中充满精炼、深刻以及动人味道的诗句在声调上却处于一种在对诗人辨认时的模糊不清之状,究其原因在于使用的观念、词语离事物本身和现实语境太遥远(对于某种旧日写作的回顾以及模仿使得我们在第三重模仿的基础上成为了第四重),这样就造成声调的虚弱和发声领域的狭窄,进而造成个人声音独特性的丧失,这种丧失使一个诗人在普遍对抗中的存在理由变得脆弱。后者的诗歌却正好与此相反,表面上看起来平常、随意、古典的诗句却由于个人接收系统处于充沛的活力中,经由个人独特的慧眼和诗心的选择,声调相对来讲更清晰,并具有一种活泼的天然性,从而在深入的效果上使个人的声调处于一种可以扩大并不断回旋的状态中。这种对比使我们发现,在声调这个维度(事实上也是独特辨别力和创造转化力的维度)上,后者比前者更前进了一步,因而在不断持续发展的诗歌写作中占据了一定优势。 

        关诸声音的听觉及表达方面的训练虽依赖于个人的生理接收系统,但也并非一成不变:比如中国古诗以及国外的商籁体等形成的格律,也可暂时的称作是这种声音的肌体。后学之人总可通过借用从而得到一种更高的起点,将自身融入这种表达的规矩中去。但同时对于胸怀巨大激情与创造热望的诗人而言,这个要求本身却潜藏着一个阴影,即过度的依从规矩意味着将面临失去天然感的危险,因此中国古代杰出诗人有时候通过故意出韵、调整句长的方式来纠正这一点。

        在李白身上这种激情与热望则更多显现为一种植根于喜悦情感(也许对应尼采的狄俄尼索斯便可称其为酒精迷醉状态,但中国古人讲究的“纵情”与西方人的“迷狂”终究并非同一种状态,即使他们多数都与酒--类似可带来听觉能力的提升及扩展的“高潮”这种工具有关)下的倾听所带来的充沛创造活力,他时常自如的将声音的弹性以长短变化来加以描绘,仿佛他面对着与“此”相对的“彼”在通过自己手的有步骤敲击从而获得关于长度、硬度、厚度等的相关数据。这种“随心所欲而不逾矩”的操作事实上是使得无法琢磨的诗歌成为一种具备量度的事物,即使这量度只是诗歌或曰自然或曰上帝的一种瞬时可见状态。与更古老的诗歌韵律的不同之处在于他已经处于某种形成的规矩之中,即使这种规矩其实仍旧来源于更多人与他相同的特殊行为的总结。他的《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即为这种活力的鲜活体现: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扰,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寻扁舟。
  
       这首诗的开头一扫四言、五言、七言以及绝句等成型格律句长搭配的固定模式,之后又在整齐的形式中扫破了押韵的规则,结果整首诗通过这种打破固有格律却符合天然性的方式创造出一种全新的平衡。这种平衡比之照本宣科的画瓢则增加了一种探索:纯粹天然与精粹天然之间的较量,或者也可以称为无意穿透与有意穿透带来的不同回响间的较量。关于后者的探索实质上仍是在精密控制下自然发声的一种形式,并在诗歌上为声音的肌体增加了一种精炼后的生长形态。而对作为追求诗的诗人而言,这种创造的喜悦则成为千古流传的秘密与基因。

        声音本身也会带有对时间与空间的戏拟,这就是我们在最好的音乐中会感受到具体的空间与代表时间的流动的由来。反过来,我们也可以从对发声的直观感受里,初步判断一个诗人乃至一个歌手的水平线。米沃什作为离我们较近又可以补充我们历史经历不足的一位大师,可以为我们提供些许样本:

平地上立着一株灰色的树,
母亲坐在它小小的影子下,
她给煮熟的鸡蛋剥去了壳,
还慢慢喝着那瓶子里的浓茶。
她看见了一座未曾有过的城市,
它的城墙和古塔晌午时光亮闪烁,
母亲从墓地里回来,
望着那一群群飞翔的野鸽。

        每次阅读第一句,我都会感受到一首交响曲在开篇部分调子上那隐于平静中的颤抖的期待,从而陷于发声、形象与空间、时间的纠缠之中。在我的直觉感受里,这种貌似平淡的开腔,却是必然由胸怀广阔且具有强劲肺活量的人,从社会的底层才能说出。这种似乎是一个充满沧桑的流浪者的声音,隐蔽的杂糅了从旁观角度对他人的经历及体会,本身即带有对广阔社会以及历史的朴素却强大的认知,因此我们立刻就能预感到其中隐藏的某种纯洁的悲悯气息。之后对母亲以及事物的描写,声音的跌宕变化默契的与不同空间的转移结合,导致整个世界浓缩于眼下,带有哈罗德·布鲁姆评论华兹华斯时所指出的自然之眼的气息,也就是说这并非是中国曾经流行的简单的零度描写,而是伴随着时间的流动,展现出浓缩自然全部的范围与伟力。

        在最好的汉语诗人多多的诗中,也带有这种声音的学问。黄灿然在分析他的《居民》时曾提及“当诗人‘说他们不划,地球就停转’时,那节奏就使我们看见(是看见)那桨划了一下,又停了一下;接着‘ 他们不划,他们不划’,事实上我们从这个节奏里看见的却是他们用力连划了两下。在用力连划了两下之后,划船者把桨停下,让船自己行驶,而‘ 我们就没有醒来的可能 ’的空行及其带来的节奏刚好就是那只船自己在行驶”。而对于我,

他们在天空深处喝啤酒时,我们才接吻
他们在天空深处喝啤酒时,我们才接吻
他们歌唱时,我们熄灯
我们入睡时,他们用镀银的脚指甲
走进我们的梦,我们等待梦醒时
他们早已组成了河流

        这几句一开始发声,就带有奇异的中年人和老年人混合的状态,这种类似郊外巨大风箱的整体声音效果与中年人蓬勃的巨大生命力相符合,而其中含有的显而易见的智性因素又带有老年人的色彩,这些奇异声音的混合使得整首诗从开始便异常迷人,更何况其中含有的复杂的出乎人意料的音响效果,体现出一种打开与强烈的磁性嗓音。这种打开的效果来自于“他们”与“我们”所含有的复数意义,来自大量的不断向上的平声拉长的空间,而磁性嗓音来自于各种音节搭配后,在密集与疏松的空间下,通过突破音乐的惯性定势所造成的异常浑厚与宽阔的效果。

        多多诗歌的声音与音乐公民周云蓬的嗓音相对应,他们天然的对口、鼻、喉以及胸腔共鸣的运用在引导我们去感受原初的声音的可能性的同时,让编钟的声音重现于世的同时,也让我们产生了一种错觉:原来汉语并非仅仅是庞德所说的嘶嘶的声音,而是一种包含在纯净乐器与多种乐器大合唱这种无限弹性之间的音乐。这种错觉由来已久,尽管对它的纠正一直存在着,但在某些小的诗人那里却也成为一种可怕的常态。

        相对于声音在自身以及上帝的领域内所自由做出的永恒行为而言,被穿透的现实事物则常常出于恐惧知识导致的麻木与绝望从而显现为一种具备可怕反抗力的暴力(虽然在温和的意义上应该称呼这种暴力为能力),这种暴力与奥登所谈到的:“诗歌不能阻止哪怕一辆坦克的前进”中的坦克类似,而声音穿透现实事物的效果又等同于之后的那句“但诗歌的力量是无限的”(这类似于汉娜·阿伦特所谈到的权力与暴力的关系,又持久的肯定着诗歌作为永恒权力及诗人作为立法者的地位)。这种产生于自我保护需要的暴力,在生物学及社会学上,从积极与消极两个角度上对自然及本物种的生存构成了挑战,因为在所有事物的基因中必然存在着被穿透的基因,这种被比知识与教育甚至死亡都要高上许多的那道光不断穿透的基因实际上也是一种需要—在正面意义上,通过对被穿透的不断记录从而形成一种更加具备活力与可能的上升,以便在合适之时达到必需的澄明,即现实意义上的健康、文明与秩序,从而保障一种可贵的上升,这与人体通过注射经过被试验之后提取的抗体药物以获得对某些危险的祛除方式异曲同工。这种在二战及血腥战争中体现为坦克与血(实质上却是制造他们的消失的人)的被穿透物,被策兰强力颠覆与重构奥斯维辛的诗歌声音带向螺旋上升即为正面例证。与此种诗性上升思维相反的例子,即被穿透物通过拒绝穿透拒绝声音导致的消失,这种消失根于内部暂时强大的表象,在和平时期通常表现为具体个体以及组织或者国度。在具体可见的现实维度上,清朝成为这种必然失败的暴力最具说服力的例子。

        这些声音的可以指出的细节最终都将指向我们作为一个普通诗人与优秀诗人乃至大师的差距之处。作为人类被天然赐予的能力之一,对声音的倾听有助于我们直觉辨别一个人的伟大与否,因为即使没有经过专业训练,我们却仍然能对一种不协调做出应有的反应。作为一个起点的知识,我们甚至可以夸大声音的重要程度,在这种对照下,我们就会发现至今它仍然被谈论的远远不足够,这就造成声音越来越饥饿。我们对声音的饥饿的忽略自然不仅仅是时代进程的有意而为,也包含着时代对诗人的天然挑选。

                                                                                                                                                     2009.08.31草稿。 2010年1月25日最终修定。




                                                                                                          《试着用汉语言说》

        “对东方人来说,万物互相隐指,所以他惯于把风马牛不相及之事相提并论,乐于通过字母和音节的微小变化产生出相对立的事物。这里我们看到语言本身已有自我制造的能力,确实,当语言如此和想象碰撞之际,诗就产生了。接着,我们如果从最初的、必要的和基本的比喻开始,然后标明那些更随意和大胆的比喻,直至最终我们发现那些最大胆、最任意,甚至是最笨拙、常规和陈腐的比喻,我们就会对东方诗歌有了一个总的印象”。——歌德《西东诗集》附录“注释与短文”[引自江宁康译哈罗德·布鲁姆《西方正典》中《浮士德·第二部》。]。
        将这段话中的东方诗歌发展成诗歌,将歌德发展成但丁、莎士比亚、曼德尔施塔姆、帕斯捷尔纳克、里尔克、海德格尔、博尔赫斯、奥登、布罗茨基、策兰、沃尔科特、多多(与之前的大师相比,分量偏小但部分类型雷同)等这个文学谱系,就会发现这个笼罩在地球云端的诗歌秘诀——真正以本国语言的特征为基础做出的诗歌间的变形记,即大师之路。然后将此结论倒推,认知此项技艺并非明显可辨的米沃什(汉语翻译资料中的米沃什)、弗罗斯特等之所为大师,也是对语言的变形——也许是在形式变化之上的某种超越语言的努力,尽管这超越并不存在——因其语言的世界与现实的世界始终充满悖论的黑洞。
        在汉语诗歌中,由字词本身的构造、声音与哲学式或自然式统治的内容构成复杂又统一的和谐。一方面,这是汉字本身作为一种文明语言,在其内涵内,声音、造字法等与时间、空间等形式重重构造出观念;另一方面,汉字本身即是内容,也即我们的认知形式。
         汉字作为象形字、会意文字,复杂的字词构成来源、单双音节的变化、意义的自由复合,都使诗歌从视觉、听觉、嗅觉等到承载的内部思想,变成一种罕见的可以与内容进行极致匹配的艺术。当庞德在《比萨诗章》中使用汉字时,并不仅仅是在内容意义的层面上,更多来源象形字本身的古老、共通的形象感,这种或者与字本身保持一致的形象或者与字最终背道而驰的形象(历史变迁所带来的人为因素),不仅丰富了诗歌,也从此转向了文明本身的衍变与进化——有赖于每一个字在穿越不同时空时所产生的变化。比如,当我们在一句诗中看到 “待”“寺”“等”具备相同字形的字时,或者同一句诗中出现“风”“病”“疯”这样因果类型的字词时,我们有必要停下来欣赏一下:首先这是具备某些相同元素或者因果关系的字词的森林,其次,这种构成背后透露了衍变的社会与历史。最终,这样一些有机字的出现,使一首诗的解读进入到本国传统文明的层面。这也是我以为的当代中国诗人所欠缺的功夫——无能从语言本身入手真正进入本国传统,从而改善文明的表达。比如,被保罗·策兰与马丁·海德格尔不断重视的对文字古义的使用,则是对本国所使用的语言的创造。
        与字形的构造相类似,汉语的拼音也有这样的特点。汉语诗歌中的时间观念来自于一首诗中发音的开口音、闭口音、双音节的变化,这归于音高、音长、音强、音频等的组合变化。另一方面,同一韵母或声母的出现,则依据开口或闭口等的变化,将某种情绪直观的传达出来。比如,有同样的“a”就代表了重叠的打开的欲望;双音节的大量使用则是一种粘滞时间的表征;大量开口音的存在,则是一种明亮而短暂的时间。
        就如约瑟夫·布罗茨基在解读奥登的《1939年9月1日》时所做的功夫,这种来自文本细读的历史久远的能力养成,从侧面验证了成为大师的途径——对词语本身的视觉听觉与构成意义上的回溯(对字词的拆解并非是无意义的解构,而是对最初单词构成来源的意义回溯,直至使其成为文明的交响)、对词语直观与文学性意义的准确把握,由此达成词语的双重形象与双重意义的相互交织,从而勾勒出本国语言文明的曲线。这也是保罗·策兰与马丁·海德格尔研究的方向。
        具体到汉语诗歌,可以拿鄙人《在途中》的一首粗陋之作来做解读。

《错過》

這寺裡的街道靜靜等待
陽光擦拭金屬幕牆的愛
他掙脫體內的珊瑚漩渦
飛入那山后的霧靄

河流與季節三角般纏繞著某人
金鳥唱盡望帝杜鵑的悲哀──
它與時光機不動,或者限制於分寸
人臉手鐘的玻璃邊界。

        鄙人在写作这首诗时,有意识的试验了汉语字词方面的多方面意义。首先,第一句诗中出现了字词的形象森林——“寺”的反复运用。寺 《说文》云“廷也”,即指宫廷的侍卫人员,以后寺人的官署亦即称之为“寺”,如“大理寺”、“太常寺”等;“等”为会意字,从竹,寺声,寺官曹之等平也,寺者,简册杂积之地,寺亦声,本义:整齐的简册;“待”,形声,从彳,寺声,本义:等待,等候。这种对“寺”的多重运用来自当代人对寺庙的固有印象——出家之所。寺庙这种地方在当代各种演绎中,更多体现为一种超脱。在社会学意义上,当代寺庙的形象具体承载在尼姑或者和尚身上,对于多数人的基因式认知而言,做尼姑或者和尚,是因为某种情感——即 “错过”这一古老的主题。但向后进行“寺”本身字源的回溯时,我们可以看到寺庙最初的宫廷意义——崇高阴森的中国政治谱系。这种最初与过程中的当代意义的河流,使得“错过”这个主题变得更加复杂、立体。
        错,形声,字从金,从措省,措省亦声,“措”意为“用手复原”,“金”指“金属器皿”,“金”与“措”省联合起来表示“动手(磨擦、涂饰等)使金属器皿恢复本色”,本义:恢复金属器皿本色;过,形声,字从辵(chuò),从呙(guā),呙亦声。“呙”为“涡”省,“辵”与“呙”联合起来表示“走出漩涡”,本义:走出漩涡,脱离缠绕。
        从第一句诗中的隐性主题——错过,发展出对“错过”本身的字源性认识。“阳光”是一种对我们而言亘古长存的事物,当它穿越历史时空,照耀着金属幕墙,这不仅是对当代生活的结合,也是古与今的对比。在后面的一句诗中又出现了“漩涡”,是对“过”的解读,也在历史时空层面上对前两句进行了呼应。第二句诗中除了对“错”字最本源意义的应和之外,最后的“爱”字是重点。“错过”的许多形象性认知,来自于爱。爱在说文解字当中,繁体的“爱”是由“爪”(爫)、“秃宝盖”(冖)、“心”、“友”四部分组成,因此第二句诗中的擦拭又与爱交融。
        第三句中的“珊瑚”为双音节词,在这里,双音节的出现主要为打破单音节统治的声音节奏,拓宽声音的音域,变成复合历史意义的承载物,体现情感情绪控制下的粘滞时间。
         第二节中的河流与季节,更多的是重诉古代此种题材写作的惯性表达,河流为人生的隐喻,季节为时间的代言。金鸟仍然为呼应错字本源意义的鸟,望帝杜鹃则彻底进入传统。第三句与第四句为纯粹现代性的表达,与前两句的古典形成平衡,古与今、河流季节与玻璃时光机形成可交换性的象征。其中“寸”为当代简体字“过”的构成部分,为分寸的代言,这样与第一节中繁体字过形成在历史意义上的对照与呼应。
        从现代性的表达上去看,错过这个主题即为街道、珊瑚、小鸟、漩涡、阳光等对两个人的立体化缠绕,街道不动,珊瑚不动,小鸟也不动,或与之相反,唯有两个人不动。
         最终,除却声音的效果外,字形上的从属性(如待的寺)、字源的回溯也建构了错综复杂的形象森林,于是汉字之间形成的原意与引申意、声音(单音节、复合音节、押韵音)的鸣响与旋律、意义上由于主题词语的本义与人类源远复杂的古与今的变化谱系(繁体字与简体字),三位一体,构成了诗歌的指向。这种作为基础技艺训练的认知,通向的是语言不可知的领域,而将之在清澈、明晰或者复杂的表达中体现出来的,即为诗的艺术。

                                                                                                                                                                                              2011年11月4日




《梦》的创作谈

《梦》

这个梦,全靠太阳与手机实现。
当然,我早已怀疑它原本就在那里:
一个星期前,母亲肋骨摔断了一根,
当时,我正无知的穿行在成都密林。

沉默母亲,天生该归还一根肋骨,
直到阴影彻底来临?
这不是美规定的生命,而是——
可怕灵魂的自由标准!

死亡是一种必然,
当海洋搅动玻璃光阴,
即使在爱人腹部重造生命,
都必将回归这里,必将回归这个梦。

2011年5月1日

        这首自由诗与我自2008年以来的一个较为长久的观念相悖:它没有相对整饬的形式,没有纳入固定句长、押韵的传统技艺所体现的逐渐发展的个人写作秩序。相对于之前的一组《参差句》——要求句长、押韵等古典传统,实质上却是现代碎片下重塑完整企图与当下韵律的作品,它虽然更属于现代传统,但纯属意外。其能脱离我基本诗歌轨道的惟一原因,在于不受个人意志控制的情感。它的发声,超脱于一些格律诗本身由韵律所带来的诗歌气氛,是一个诗人在去除自我的腔调之后,袒露人性的根本,与更多人保持一种共识性的天生要求。
        在博尔赫斯的《诗艺》中,他曾经将生命与梦作为诗歌的基本隐喻之一。在中国的传统中,与当下的时代结合,这个隐喻可扩展为梦与生活、梦与社会、母亲与死亡、母亲与梦、庄生梦蝶、梦与科技的实际隐喻。这也是我自写诗以来,内心一直无法释怀的情结。
2011年5月1日,我来到成都已过去半年,但仍感到身若浮萍的迷惘。当中午,我由爱人陪伴走在路上,用手机给家里打电话,听父亲说起母亲一星期前因为下雨,骑三轮车滑入土沟摔断了一根肋骨,这种迷惘顿时转变成悲伤与恐惧。这种转变可以视为情感的两次递进,从对整体幻象的迷惘到具体事物的悲伤,及至对现实世界的恐惧,这种心理活动基本呈现了一个人在面对世界时,从混沌到清晰,直到逃离现代樊笼回归梦想世界的努力进程。因此,这首诗也是一个情感的避难所。
         可以说,这种悲伤与恐惧因为手机这个时代工具而得以传递,更由成都难得一见甚至可以称之为反常的“大太阳”天气所推动。前者是一种瞬时性、易消逝的社会发明,其背后却有着古老梦想的时代绵延,追溯其梦想起源与最终实现间的时空交错,会进一步确认梦的存在。至于后者,无论是作为长久光明的普遍象征,还是格言“太阳底下无新事”的形象导引,以及与事实上成都多阴天、“梦”的字源学上傍晚或夜间意义的对立,都是梦的助推器。
         在这种梦的氛围中,我身处一个当代社会。成都是我当时所在的具体空间位置,也是城市文明的缩影。在现代城市的密林图景里,冰冷、漠然作为城市病,主宰着今天梦的内容。在心理上逃离城市的当下,宗教可以算作一种关于圆梦的学说,这种学说长久的存在于人类的基因中,尤其是在中西方交汇的全球语境下,基督教故事成为联想的第一本能。上帝造人,拿亚当一根肋骨造出了夏娃。也就是说,在这个梦一般的情节中,女性是天生要归还男性一点东西的。个体人的社会生存处于女性(受诅咒的弱者)身份,如何应对社会这个男性?在中国社会惯常沉默的母亲身上,靠摔断一根肋骨得以完成。也因此,“这不是美规定的生命,而是——/可怕灵魂的自由标准!”的用词会出现在诗歌的行进中。这种思考意图指向审美与社会的冲突,这里,“可怕灵魂”作为上帝的代言,我将之归属为社会权力层面,而诗则是“美规定的生命”,奥登所说的“一首诗不会阻挡哪怕一辆坦克”,在此重现,也是对希望母亲永存,背后人类不老的情结的绝望呐喊。
         从这个问题,导出了死亡意识。古人说:向死而生。因此,当我循着过去的出生路径回望母亲的子宫时,身边爱人这个未来孕育生命的母亲角色在变换——“在阅读和性爱中,我们融化成了更深远的、匿名的自我,我们每个人都是另外一个人”。一为远处不可触摸的脑中形象,一为具体可感的热辣生命,双方的对立加强了梦的气氛。至于光阴的形容词玻璃,也是梦的丝线,玻璃像虚假的钻石,但它闪闪发光——此刻光阴仿似是一面易碎的镜子。至此,梦的建筑学基本建立,它立基于历史传统与当下时空中,依靠具体的实在事物如手机和太阳,以及虚幻事物如隐喻,通过母亲摔断肋骨的象征线索、黏合剂密林搭建起来,外围则是光阴如玻璃、母亲如爱人的意义延伸地带,形成一个以梦为圆心、层层环绕的塔楼。
        事后,我曾尝试将之变成格律诗,但并未成功。这种尝试力图确立的是一个诗人的自我风格,力图消除的是一首诗具体产生时情感的节奏与声调。在我的理解里,一个诗人如果没有自我风格,如用词习惯、对语言的认知、形式上的确立等,似乎都不能算作是这个诗人的作品。以此评判,这首《梦》不属于我的典型作品,它似乎更接近于博尔赫斯等人所提倡的“所有的诗都由上帝所做”这个观念。似乎在更多人的经验里,《梦》的节奏与声调即是这种表达本身的内容。
        它与格律诗的不同在于,它希望冲向更广阔的传统与大众领域,以消除个体的渺小与缺陷。这种最终将泯然众人矣的存在,表面上似乎与音乐家所谓的“天籁”与“音乐”的区别相似,实际上这种似乎未经更严格摘拣的写作,仍然饱含着作者的视野与挑选,而不仅仅是倾听。
        我未能将《梦》改为格律诗,也许这本身也是一个“梦”,归属于博尔赫斯所谓的“没有人本质上是某个人”的诗人梦。


注:红色部分引自詹森威尔逊著《博尔赫斯》,略有改动。原文为“在阅读和性爱中,我们融化成了更深远的、匿名的自我,我们每个人都一样”。 


                                                                                                                                                                                                                   2012/4/10 



                                                                                               《行动着的抵抗者》

我们探寻的不是尽善尽美,众所周知,世上根本就不存在尽善尽美;我们要寻找这样一种人类宪章——它带来的不便最小,也最可原谅。
                                                                                                                                                ——阿尔杰农·悉尼

        若从内在源头上来观察陈家坪的诗歌写作,那么,他对文学主题的观念,毫无疑问地透露出,他在思想意识上更多的应归属于西方文明——西方英语诗歌传统。除去一个诗艺的发展阶段,也许,这就是他对所生长、生存的时代所作出的全部回应——那些充满着教导的意识形态。在残存着革命灰烬的年代,他从乡村走到城市,面对消费主义对文化艺术广告式的复制,可以想象,一个诗人在这些冲突中会怎样不停地挣扎:“看不见面孔,我是暗淡的”,“在人世间行走,只露两只眼睛”。白天和黑夜,灵与肉的交替,他甚至意识到,“白天抛下的饿鬼,在困倦的地狱里”。正是这种困境,他感受到诗歌对他存在的重大意义:“为了生活和死亡变得安宁,我记下一些文字,保持一点,对事物的想象。不可预知的份量,惊讶中加入了,集体性的哀伤”——这种哀伤,更多出自于西方浪漫主义传统,但却形成了陈家坪——一个早期的写作者肖像。

        跟其它诗人不同,陈家坪所有的诗歌写作似乎都有一个行动的中心。在他看来,诗歌也是行动:“要爬出自身悬崖矗立的深渊”。这样的写作,有一种果决的行动力和坚定的意志力,类似于波德莱尔的《恶之花》——通过恶在个体生命中的显示,直接用恶的力量来反对恶。当然,这种抵抗的后面,必然隐喻着整个时代的图景。这也可以说是他对自身“行动着的抵抗者”的一个概括。仿佛“知识分子的良心,在于以一种无知般的勇气,对黑暗的本质进行抵抗,不顾一切的抵抗”——这可以说是他整个生命的追求。“他离我有多远?他不知道。他只感应着我的自由,踏实地向前”,这是他对世界的初步感知,也包含对未来的规划:我的自由。“我知道,我将被自己活活推动”,西绪弗斯式的预言,其中的苦痛在于“因为心的卑微而安于奴役的生活,我是一个”——这种对世界本质的恍然大悟,必然伴随着失落,其落差也必然带来残酷:“人不吃饭多好,你却尽力让他活着,直接将我支配。”

        按照个体在社会中所不断经受的困境,“不存在国家和社会的问题,只存在个体的问题——这问题涉及意识、主观性,涉及在真相面前活着的权利,涉及有尊严地活着的权利”。陈家坪对“认同几乎所有组织内部规章制度,而不再是个人良知”的现象感到非常厌恶,因此《天安门广场》中出现了“——一只鸟儿,——比我们当中的谁,更加革命,更像一只鸟儿——这么多鸟儿被看成人”。“鸟”与“人”对应、“革命”这个蕴含着思想意识形态冲突的词语,可以看出,他已明白“道德与政治是不可分离的”。《幻境》、《一点想象》、《玩》、《致命运》等诗作,对社会图景的把握,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在另一个层面上,他又写作人物诗来呼应个人命运这个主题。《星期天的晚年》、《安慰》、《妈妈》、《与刘畅谈话》等诗作,以生活中存在的人物为基础,对“你”与“我”这两种对抗的力量进行戏仿:沿不同的个人经验企图指向我们共同的生活事实。

        慢慢地,知识对他产生了力量。诗歌作为知识的化身,从两方面为他提供了能量:一是诗歌语言本身,一是思想意识。2000年之前的诗歌写作,这两点逐渐形成。他从规规矩矩的书面用语中发展出一个特点,牢牢地抓住熟悉的日常生活,幻想出一个形象,进而上升成为时代的象征。在《祖祖》里,“走路打摆摆”。“摆摆”这个词一下子使他摆脱了书面化带来的严肃以及形式感上趋向社会机制中后退的那一部分力量。经验和俗语在一个诗人身上是重要的,是应该在诗人身上发生的命运——尽管方式各不相同。这种语言意味着他开始从浪漫的天空逐步降落到现实大地,学会用最为可靠的方式进行自我审视;作为一个诗人,他是在语言上,在茫茫的时间中发现了自我。他是一个诚实的诗人,在他的诗里,谨守着自我真实的声音。这声音多次使人真心信服。因为这是一个人在用经历表达一种诚恳的心意。在早期,这种声音泥沙俱下,借助命运之手,日益变得坚定,渐成清晰的语言。

        米沃什说过,“真实是自由的证明,奴隶制在谎言中重生”。陈家坪思想的成熟,表现在《吊水浒》、《未完稿》这样一些诗作中。在黑暗的中心,这些诗作以历史文化、成长记忆等不同的角度切入,借古喻今,挖掘自我身上的一个个黑洞,淋漓尽致地展现出一个现代诗人之恶。值得一提的是,陈家坪在处理日常经验时,他诗中的思想不仅没有淡化,反而大大增强。直到思想开始上升为“与现行世界秩序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与这个世界疯狂的根本性观念的冲突”。面对这种冲突,他选择了沉默的抵抗,守着道德良知,这在他来说是一个人的意识在觉醒。雅恩·帕托什卡曾经谈到人类社会有三种运动,第二种是消费运动,这是绝大多数人在参与的运动。从生存与生活的意义上说,这也是社会认可的运动。因此,当诗人的对抗意识萌发之后,作为不被现代社会机制喜欢的个体,他就不可避免的要接受对社会现状的无力。在《消息》一诗中,他写到了三弟,这个在儿时曾被他一拳打得说不出话来的兄弟;当他想要弥补这个童年愧疚时,却发现自己的无力。对戏剧性情节的选择是陈家坪对诗歌写作的认识之一。同样,《烟四》这首诗,则以一个邻人的角度来表达隐藏于字面之下的无力。“我们是在雪地里行走,到处都没有人迹”,“有时会被一条盘居的蛇咬住,牙齿的毒素浸透全身,任何一个身体都会浮肿,这调皮捣蛋的小孩的厄运,后来在成人的世界反复重演”,“说是客人?更像一个主人呢!”。最后,他看见,“看不见的蚕丝闪着晦淫的光”。诗人并非一开始就是一个坚定的革命者,在所有的意识到达一个人所能承受的巅峰之后,他转而回忆起母亲《做贼》的经历。这意味着,他希望依靠回忆从逝去的——即永恒不变的——母亲那里获得一种抚慰的力量,把一种未明确表达的公正感作为个人的工具。于是,“自身经验、个人信念,可称为社会伦理的分析方法,以及正义感”,构成支撑着他反向的人格力量。对于社会之恶的认识,《欧洲精神》中有一段评述,“这些年轻人有明显夸大自身苦难的倾向,他们一般不会与他们所参考的这些国家的人民所遭受的苦难进行比较,甚至会低估这些人民真实的不幸”。这里提出了考验一个诗人在道德尺寸上的标准。这种标准必然要求诗人从自我的磨难中,向整个世界发出同情的一瞥,以摆脱“受害者的世界观”。

        在陈家坪的很多诗作里,充满对悖论、同情的认知。悖论源于现代人类生存的荒谬,同情则源于诗人对弱者天然的认同。2003年之后的诗作,比较集中地体现出他在道德认知、社会认识、诗歌语言方面,最为综合的一首诗,当属《剃头匠》。

        这时,他诗歌中声音的雕刻性让人注目。这得益于他对曼德尔施塔姆的学习与吸收。曼德尔施塔姆金属般下坠着飞翔的声音给予他启示。他结合自身性格,创造出仿佛石头般刻板的语言。这些语言既不才华横溢,也没有绚丽的外表,但因其可怕的诚实,面对时间的侵蚀,显出不屈服的姿态。跟他本人的言行高度统一。相对于曼德尔施塔姆文明的语言,他在用词上显示出来的,是他之所以是他的那一部分。“婆娘呼喊老公,娃二别再闹”,之前,他在“摆摆”这个词上曾经体现出来的敏感,在“娃二”这个词上再次承接。这种词因为属于方言中非常稳固的部分,加上个人的经验,从而显示出一种持久的坚定,令诗人直接站到了语言的中心位置。他几乎在所有的诗中都坚持着这种用词。这与其说是他要固守自己的风格,还不如说是他感受到经验是如此宝贵。在与知识的摩擦和相互辉映中,他为自己的心灵努力抗争,从而在表达上赢得了地位。这一点,在《读莎士比亚的人》一诗中最为明显——为当代诗歌写作如何处理经验与知识的冲突,提供出有效的范例。

        进一步,我们会发现陈家坪的诗有着自己固有的步调:“来我们村为我们剃头的师傅叫羊从政,我们,不管谁家都非常愿意借给他一根板凳,他摆放在地坝边的柑子树下”。这步调是一个经历过挫折,经历过很多的“伸缩”试探后,在“失格”后有所反省,有所清晰的人的步调。虽然在迈出的时候相当审慎,一旦踏出,却坚定无比。这是我们这个时代对他有利的影响之一。也正因为他饱经了风霜,对自我有坚定的认知,才会形成如此有力的步伐。从表达上来看,这步调有时候不太协调——它不是那么符合平滑表达的惯性,仿佛总是让读者如鲠在喉,以极力适应诗人的表达惯性:“女人没被剃过头吗?男人们安于推成平头。头发不剃,被骂成犯人,头发一剃,看上去是囚徒”。这儿有陈家坪的思想以及他对思想形象的塑造。这首诗有被剃头的人,有剃头的人——剃头匠。在不易察觉的地方,诗人提出了一个问题:男人对剃头有形而上的考虑,剃头匠呢?关于对剃头匠的描写,通篇都建构在事实的基础上,毕竟下雨天并不会出现剃头匠。那么,结合天气与他的职责,我们对剃头匠该如何定义?如果将剃头匠作为权力或者是暴力的形象,那么他背后的黑暗是什么?他存在的基础是什么?是一种需要吗?一种来自于普通大众的需要吗?这是人性本身所做的演化吗?因为视野造成的愚昧无知吗?——那剃头匠被隐藏的悲哀,不能随着发肤落下,将如何处理?从道德与政治不可分离的角度来审视,我们到底能从陈家坪的这首诗中发现什么?米沃什曾经说过,当他看到那些观看法西斯向犹太人居住区投掷炸弹却无动于衷的波兰人时,感觉到一种有罪的悲哀。这种悲哀使诗人向后溯源,回到童年,探寻形成的原因。《秘密》就是这样的一首探寻之诗。诗里探寻了关于成年性格形成的关键因素,对暴力的起源也做出了解析,“我梦见所有人都要来抢,防不胜防,我知道这正是,我所要面临的战争”。回忆过去当然是为了更好的认识现在。因此,当他转过身来,母亲、熟悉的人、爱情所代表的慰藉、劳动与思维所代表的身份冲突,自然成为他写作的中心主题。

         从写作特点上看,如前面所说,陈家坪对方言性语言有意识的运用,已深入他的内在,成为表达的血液。在《劳动欢》里,他用方言承载回忆带来的时间节奏,《在病中》,“空落落早晨起来晚上睡”,“空落落”也是俗语。方言作为日常经验的肉体,与知识一起编织着他的诗歌。从主题的表达上看,在他的思维意识里,清晰可见一个抵抗者的形象。《居住》、《光棍》、《鬼》、《三峡船》、《北京的尾巴》等都以抵抗者作为内核来看待这个世界。“谁先真正站起来,谁就获得居住的权利”,“下巴完好,眼里没有血,我不是鬼”,“它们相熟胜过我,我有颗自己的心”。《天黑了我体会阳光》则表达出抵抗者内心的道德期待。作为抵抗者在当下的形象,“尾巴”这个意象不断重复出现,《北京的尾巴》,《男女同体》中的“尾巴”。诗人在自已的家庭中是长子,这个意象的出现,意味着诗人多次对自己扮演的家庭角色进行反思:我是不是一个无用的尾巴?同时,这也是一个恒久的命题:我们如何认识人类已经锐化了的尾巴?

        对于一个诗人,抵抗的代价必然是一种无法磨灭的伤痛。在跨度超过10年的写作中,母亲在他早期的诗作以及较近的诗作中都有出现。在《陈家坪》、《妈妈》、《做贼》、《妈妈也是一个女人》、《在病中》、《奏鸣曲》这些诗作中,母亲化身为各种形象,表达并抚慰诗人沉郁的伤痛。对母亲的怀念,让人想起曼德尔施塔姆所说的对“世界文化的眷恋”;从母亲作为孕育生命的个体角度来说,母亲代表了文明的抚慰和力量的源泉。这种伤痛在情感上的通感引发出来以后,成长为一种深刻的由此及彼的对他人的认同:他“是一束光水里有倒影,我坐着站立都黑暗无边”——《我在城里看见乞丐》。“你是我活着的妻子我是你死去的丈夫。是什么打断了——我们的婚姻?是什么隐瞒了——孩子没父亲?二十年过去,妻子忍受的痛苦!”——《我的复活》。这种伤痛既是对他人身份的同情,也是对社会本质的反省。承接艾略特的《荒原》精神,他的长诗《空城》在纳入舞蹈剧语言的同时,对当代生活变形记做出了一个历史性的构建:“他的椅子像一把宝座,凝结着他一生的心血。谁要夺去他的椅子,谁就是在抢他的心”。这是一个有力的开头,对权力做出了深刻的雕塑。在城中出现的一切,充满了意识形态,极大的丰富了现代文明的主题。这也是陈家坪长久酝酿于心的一个对诞生的渴望,一个新的形象:圣婴。

        对于陈家坪所看重的主题观念,布罗茨基有一段话,可引为讨论,“无论是主题还是观念,无论它们如何重要,都不过是材料”。因此,对于他的令人信服的写作方式,我们唯一能提出的即为:在去除历史的维度之后,艺术将拥有何种可能,来自于艺术本身那变化以及塑造的可能?”苏格拉底说过,承认无知乃是智慧之源。陈家坪借以认识世界并行动着抵抗的力量也正是来自于面对自己无知的勇气。在他多年的创作实践中,始终让主题顽固的站立在生活之中得以体现。但无知在当代消费社会中的现时性,如何用诗歌来表达,对陈家坪来说,这仍然继续是一个挑战。

                                                                                                                                                             2011-2-23初稿,2011/3/2修改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5楼  发表于: 2015-09-12   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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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歌写作的进步观》
                                                                                                                                                       陈家坪

        老梦小小的个头,让人无法相信他的诗歌一开始就具有了很长的呼吸,虽然诗里含有尚还无从伸展的思辩,但整个的书写基调却是根植于内心的某种浪漫情怀。这一印象,在我们最初的认识与交流中,还不能得到确定。也许写作是散淡的,需要诗人的某种坚定性格来聚拢它的意志。一首多年前写就的诗,要在多年以后才能获得它早就具有的品格,这显然不是单纯的文字就能够做得到。如我们写的那样去生活,去发展我们的面貌,最后让诗立起来。由此,我想起老梦的一副表情,那就是他在面对别人的批评时,在分辨的同时也笑脸相迎。我曾因此怀疑他内心里是否真就有那么一个明亮的世界?后来我明白,这种模糊是缘于他性格上的软弱和退让,并以抱怨的方式轻易获得了发泄。当然,这没有任何力量。你要泥巴立起来,如果他还没有足够的坚硬,他就会摊软。这时候的笑脸,变成了一种顽皮和抵赖。因为他没有无可奈何,就让你觉得,泥巴跟水简直就没有任何区别,它只能停留在自己干枯的地方。再说,老梦的浪漫情怀,也就是他的想象:夜,可以变成白色的大床--你看,床都有了,但他所爱上的女子,还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这女子,也可以说是诗最初化身而来的形象,他们不能合二为一。他写女子再次推门进入他的房间,细节上相当真实,却只能是在丰富着他的幻想。

        对诗歌写作而言,由想象变为虚构,这算是一个进步。虽然不是唯一,也并非必然。事实上,写作所带来的诸多情形都是如此。带着这种类似于里尔克所描述的笼中野兽,老梦的诗思进入到人群,他认为,与人群一起永恒的是地铁。地铁:一个新时代的怪兽。老梦在碰见这只怪兽的时候,显然并不认为它可以是一首诗全部的主题,所以最终只是与它擦肩而过。他所感受到的陌生的脸,和档案中死亡的气息,没能让他在意识上成为一种自觉,以达到像里尔克那样的对于事物最为精准的雕塑。为什么要这样说,因为这对于他,甚至对于很多刚刚写诗的人,都并不是不可能做到,而需要的,仅仅是诗人意识上的觉醒。我们不要被太多的思绪所左右,集中一个目标就行。倘是有了这种自觉,然后才是方法上的练习与探究。在这一点上,里尔克对于罗丹的追随,仍然也永久地,还要继续发挥着榜样的效用。

        同样,诗人将情绪,或者情感,安置于它本来发生时的场景,做到这一点,也可以算是一个进步。老梦在一首诗里面说过,阳光始终未曾进入中间的客厅,这也许并无必要。并无必要,使阳光变得不再是阳光,而是某种情感的象征。这种日常的场景,带来了友谊,这也是诗人们通常都能把握得住的诗歌主题。它不一定需要命名,甚至也不需要意义和其它,所以,这个主题最为自如自在。一个诗人的心灵,如水在流淌,感应时光。由此我想,诗人对于友谊的把握是不是比对于爱情的把握要相对容易一些呢?友谊不管发生在同性还是异性身上,都可归于同类。爱情确是异类。荡漾在夜色里,随身带着些许花香,这是老梦友谊里的世界,他在这个世界里感受着异味。而在异类的世界里,新的变化尚未落下,旧日早已飞走。他在诗里问道:是谁惊醒了我,米沃什,还是布罗茨基?可是笔在哪里?--你看,在他的友谊里,花海涌动层叠的波浪,而恋情,它消失的迅速,始料未及,像是受惊的兔子。人们的内心世界,可以说,往往是因为受到惊吓而变得深刻。

        在老梦早些时候的诗句里,有一句诗别有深意,那就是:小小的火焰如温存的手指。随着写作经验的结累,和诗人的成长对于生活的切实感受,他注意到:母亲张着的嘴里可以看见缺失的牙齿。同时,他的听觉也变得敏感起来,有旗子般的东西在呼啦啦作响。生存的处境也进入到他的诗里--那很远的地方有城市的灯光,每到夜里便灯火辉煌,有时候甚至可以听到,女人的娇笑声。而他,沉默着走进了屋子。我认为,这是老梦习诗多年后最初获得的一个诗人形象。这个形象处于城市与乡村之间,由当初那个不确定的浪漫者变为一个沉默者。他的心里感受到了某些纠结--总之,都是你。从我的眼里,心里挖出去的、剩下的,总还是你。经由这些痛苦的纠结,自然地萌生了他对于生命自我的觉悟。可是我睁着眼睛,发现有我才有一切。可是说话时的我去了哪里?带着这样的一个自我,他开始思索--我不知道能否回答关于爱的问题:今天的爱是否是理想之爱,是否是永久,而我们是否永远是爱的主角?对于思考者,是因为思想而感受到了虚无:哦,我扔去谈话--向寂寞中的空虚,没有回响!同时,他从自我中疏离了出来,获得一个他者的身份。于是,发出了这样的声音:你看,有人美满,有人痛苦,今天我们却也是这中间一人。我--我们。我这时才发觉,老梦不再是我们刚刚初识时的那个老梦。他以自己思辨的方式已经获得了在写作上的某种独立性。我在写作这篇文章之前对这一点还没有全面的认识。其中原因,有我对于那些没有知识背景的写作者很容易就建立起来的怀疑和不信任--尽管我自己也是这样一个无知无识的人。而当我在集中系统地读过他的诗歌后,才把那些散落各处的光点联系起来,发现它们含有写作中最为内在的一些图像。这些图像,统统都是来自于阅读时的感受。

        我刚提到老梦诗中别有深意的一句诗:小小的火焰如温存的手指。其实,我想表达的,主要是他的写作从一开始就具有的一种声调。这种声调从抽象变为实在,以至成为一个发现,或者是对于日常生活的再现:母亲张着的嘴里可以看见缺失的牙齿。就是到了这个时候,这个声调对文学主题的表达,我认为尚还不够集中。他对于文学主题的发现,还没有自觉的意识。比如:他很像一个失业者,像到了已经是,在他身上另一个可敬的称呼,应和着湿润的大堤。在此,他获得了一个,在湿润的大堤上行走着的失业者的主题。可惜这个主题,被一闪而过。并且,他的诗歌的声调,也形成了非常干练的诗句,体现出反讽的内在力量:蚊子腿上的一丝肉,自然容不下过肥的一只脚。可接下来,非常遗憾,他不去捕捉形象,而是受到了写作时尚的影响,朝着所谓的经典作品去写作:我的口舌是天堂,也是地狱,正如虚空渺渺若玄牝。我如果知道你的一切,但我不知道,黑夜正在朝着他自身倾斜。这与其说是什么经典写作,还不如说是在向心目中的经典学习。学习经典,这当然是一条自我突破的创作道路。我认为,一个诗人的写作进展到一定时候,与其在自已崇尚的经典上居高,还不如低下头来虚心求教于历史和哲学,甚至宽泛意义上的宗教。

        2008年初,老梦意外地创作《真实的乡村之夜》,他的出发点是反驳我的思想。因为我的诗作《剃头匠》的取材,为他提供了这样去创作的契机。我以剃头匠为一个进入乡村的角色,以日常生活为基础复述了一个公共记忆。《真实的乡村之夜》是对这个公共记忆的一次尝试性进入。他说,在回头描写生活时,出于无法平抑的激荡,产生了相应的暴力,这种暴力表现为对某种习惯力量的强行扭断。接着是短暂的平静。因为他是农民的儿子,以农民的生存状态为观察点,来推测所有人的生存:生活既不是苦,也不是乐。它不过是模棱两可的泥巴,可这样糊,那样糊。他觉得自己既不是单纯的农民,也不是现实意味上的城里人,处于无所适从的状态。他复制、审视农村记忆。有的痛苦是由不平导致,演变为讥讽。被讥讽的一切不动声色,无法置疑的强力反过来也观察讥讽者。相互的讥讽获得纠正的力量。讥讽是痛苦的。在他看来,所谓真实的乡村,也许永远不可知。在随后一首诗的创作谈里,老梦意识到时代的局部和时间整体的悖论永远存在于我们身上,要求我们对同时代人产生良心上的负疚,诗歌上的抱负。

        对诗歌语言的关注,缘于老梦认为语言上最细微的变化通常属于对诗歌希望有所建树的人。他偶尔发现“风”+“病”=“疯”。一个自然事物的运动加诸肉体上的损伤便会变化为精神上的异常。即自然运动→肉体损伤→精神异常。在这种关系里,语言充当神秘的代言人。他进一步探究,“迷惘—迷网”“方向—芳香”“复活—俘获”也是如此。只是它们的构造稍异于“风”+“病”=“疯”。在一致的拼音字母构成的消去平仄的发音中,他们并没有明显的途径来彼此沟通、组合,进而显示幽秘的通道。迷惘的造成源于迷网,方向引导出芳香,复活起因于俘获。动词造成名词,名词造成形容词,形容词与名词互换,这似乎包含着不可知因果的语言如此奇异,就像他从未认识过它们。言出即为法,声音在寻找他的主人。他发现,除了语音外,形状也是诗歌的秘密。大则为明月,小则为霜雪。这就是秘密。世界处处存在这样的秘密。在对诗歌语言的探索的同时,他对自己的思想状态也产生认识:我这个人对于很多事物的接受都是缓慢而又异常迟钝的,我只有真正去理解了之后才能做出接受甚至吸收。在写作实践中他体会,素手与粗手一般来说在指代意义上可以用来代替男女两个性别,而在某些地方语言的发音中,“su”与“cu”不分。“追逐”和“醉卒”在特定的环境中呈现出相互应和的状态。这体现了词语的丰富性。茨维塔耶娃在写给里尔克的信中曾经提及过她的一些发现,“壮美”和“雄壮的美丽”所还原的语言最初的意义也给他带来了启发。他写下《到南京》这个题目,想到“南京”似乎是因为它曾经是“南方的京城”,而这种还原不仅仅是语言学的一个简单逻辑关系,更是关于历史和时间的永恒话题。当我们试图将古代的某些世像复原时,我们将在这两种可能之间,加上我们自己发明的第三种可能,它根源于历史,或者说时间。事物的最初意义通过代表它们的字构成了我们认识或者判定它的依据,而这种语言之间的联系一直贯穿着我们所有的思维,我们用文字记载认识世界的过程就是如此,只是很多人忽略了它。他试图还原的是语言的本来意义,彰显一个事物的本来面目。这时候,他获得了一个诗学主张,就是在特定的时候需要拓展空间和想像力时,我们可以用看起来没有什么意义的语音来表达我们所要说出的形状。它具体的方式是:首先,它要求这句话不至于太突兀,要与你的表达能够应和;其次,这句话中所有的节奏、音律都必须要符合我们所要表达事物的形状,它要求我们具有极好的听力。而选择这种表达方式则要求一个诗人具有深刻的洞察力。他的诗句:满天飞,满天飞,都是些小花。美啊,轻易的就消散,在瞬间。这种声音含糊,意义不是异常明确的句子更多与我们的生活有关,当我们痛苦或者欢欣时,我们脑海中通常浮现的就是这样的句子。他推敲欢乐人人都有还是欢乐人人都会,他把会改成有,因为我们可以有,但可能不会。他宣告写完《根源》之后,对于语言的探索状态应该告一段落。自已觉得,语言本身的变形和联系在《根源》里得到体现。黑暗转化为暗黑,然后与夜发生联系,变成我们熟知的黑夜。这种探索也许本身很有意义,但我们不能将之化为目的。这种手段是力图寻找到新的起源和诗意,但不能作为消解文化的目的。诗歌也许不应该以这样的方式存在,也许会存在。唯一不变的是我们的探索。

       《真相》是在以上这样一个探索背景下创作出来的一首组诗,是老梦迄今为止的创作高峰。另一方面,它也由于艾略特的《荒原》而产生,更由于创作的焦虑感。里面有他最软弱的情感——我看到了女人——比当初亚当看到夏娃时要激动,因为我传承了悠久的男人的历史。小丽,小云,小娜这代表着我的初恋,刚刚结束的刻骨铭心的恋爱,现在有的单恋依照重要顺序排列下来。他也受到了信仰的触动:容许我暂时抛开友情,想想圣经和其他宗教教导的一切。我不奢望永生,而作为一个人最宝贵的精神自由我也不打算就那么轻易的施舍给宗教。他发出了这样一个很有意思的提问:与诗歌联系最紧密的是哪个字——像(他的音节即是历史)!通过它,诗歌得以发出许多丰富的声音来。而它的构成是什么?一人一象,你明白了吗——盲人摸象!还须提醒的是,曹冲作为被后世所知并获得巨大声名的工具便是称象。后者所用的计算方式在想像力上趋近于诗歌,在实际操作上则完全是数学!这就是我们不能单独去解释的一切,同时也是本来就存在的两极。除此之外,这组诗还弥漫着很多别的思想观念,比如如何解决与他人相处的问题,为此他写下诗句:他们的冰山将摧毁我的百合。还有对异乡的思考。异乡对所有人都存在着两个意义,一个是实体上的异乡,另一个即为无限中的异乡。最后,他以自己的方式呼应艾略特的写作主题: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审视自己,都是孤独、脆弱。我所抛弃的终归转回自身——就像过去、现在、未来的循环!而语言是什么?语言即是古今中外的古籍。

        接着,我描述一下老梦在诗歌声音意义上的领会,就是他的《声音的饥渴》的诗学文章。我们评判一个诗人的伟大恰恰在于他在诗歌乐器上的造诣。乐器就是声音的储藏室。老梦发现,除了深度冥思有可能对声音产生拒绝以外,声音在任何状态中都存在,因为它的产生源于超脱时间与空间的看不见的无法言说的“道”静静的却不可阻挡地穿透一切事物时无形波动引起的诗意反射。哇,这个长长的表述首先就让我们领略到声音的深度呼吸。他认为,我们遇到完全陌生的声音旋律,在精心进入倾听的状态后也会产生下一阶段应该是如此如此的感觉。这种感觉由听力、天赋、阅历、格局等所决定,在最好的时候,我们觉得那旋律和我们的想法合二为一,甚至和更多的人乃至人类大众合二为一。他进而对诗歌的声音作出了类似于定义性的解释:当我们具体谈到诗歌的声音时,必然是指将文字的音节、词语乃至句子的声调、句子与句子之间的节奏都包含在内的一种混合的成熟状态。他指出声音中还包含着一种更为晦涩和重要的东西,那就是诗人的天赋能力。他肯定原创性,衡量一个诗人的天赋能力,依仗的唯有他的原创性,是原创性使一个诗人的声音成熟并区别于他人。在原创性中,包含着一个诗人全部的学识、独特的洞察与特殊的生理构造,如果抛开它们来谈声音,那就只是对简单表层的肤浅触摸。他分析但丁,我们轻轻发声,生恐产生哪怕一点的对挚爱的惊吓。我们可以想象,在远处注视贝雅特丽齐时,但丁的快速心跳所引起的含在舌尖上将要吐出却只能回荡在胸腔内的全部热情。这种热情并没有通过他的嘴抒发出来,而是通过似乎带有无限光与热的观察转移到那中心本身,这就是在贝雅特丽齐行礼时肢体所充满的严肃的宗教般的神圣效果。他结合中国古诗的戒条起、承、转、合,同样能感受到,由感情的纯粹度所天然选择的声音始终是明亮、温和的,即使在它最高的时候,也没有变得嘶哑和破碎。他分析大师,觉得当大师一说话,哪怕你持反对意见,也会因为其恐怖的发声而事先反省自己,不得不使自己更加慎重。大师潜藏着阴影,即我们过度地依从规矩意味着将面临失去天然感的危险。中国古代杰出诗人有时候通过故意出韵,调整句长的方式来纠正这一点。最终,老梦没有夸大诗歌的声音,因为诗歌的声音是归属于诗歌写作的起点。这样的知识表明,我们对声音的饥饿的忽略自然不仅仅是时代进程的有意而为,也包含着时代对诗人的天然挑选。

        我对老梦的诗歌写作及其观念勾勒出来的这个基本面貌,多是依赖于他的写作与言论。我有所选择的表述是基于我们同样作为诗人的那个他。他有自己的一个全面性,当然也包括其中顽固的发展方向,按照自己的风格在走。结合前面的表达,我认为,他早期的写作一个浪漫情怀可以说够。后来诗中出现的诗人形象并不为他在意。他相信一个固执的自我,自比这个形象是在不断变动的液体。他在写作上的主题意识,不像他自己在创作谈和文论中所表述的那般在意。他说一直写生活。他已认识到我所说的主题是指文学母题。写作的创造性(含有雕塑意识),他也淡泊。归集起来说,诗人形象、文学主题、创造性,我认为没有这些自明,谁离诗都还差十万八千里——他必须从这些方面来考察自己的写作——沉默地走进屋里,这个非常有诗人的形象;在桥头上的失业者,这个主题不能一笔带过;地铁,这个人造物,也不能只是感叹而已。这样一些跟诗相关的点,怎么来对待?对它们有了处理,创造力就得以表现出来。从其它方面去用力多会误入歧途,只是从气氛上跟诗有关。由于他诗作里面有一些创造性的点他没有抓住,任性而为,因此他的优秀,在别的诗人那儿也能看到,有的甚至更为鲜明,更有创造感。但这样的一个状态,整个都还是处在一个起点似的层面上。接下来,我们必须学会集中一点,全面的表达由这一点深入进去。不然,永远是散的,甚至乱。窗含西岭千秋雪。窗就是点。诗人并不是偶尔写出一两首好的诗歌就能成立。


                                                                                                                                                        2010.1.27初稿    2010.1.30修




乡村的脂肪——我读老梦《真实的乡村之夜》    
                                                                                            木朵

仿佛如故丘
                 ——李白


我们来看那痛苦的黑夜:
两颗星星交叉飞行
像恋爱的鸽子
一直向上穿破天空

地上,一些老百姓们在剃头
依次降低的两只眼珠
在烟雾、灯泡和被侵略的森林中
转动鲜活之信息

易碎的纸币躺进了旁边
一个小小的木头盒子
光头儿童们伸出手拨弄着
彩色的旗手在泰山中笑望

这时,不知何处的蟋蟀们
手拿树枝划破了水晶
而一对新人在屋子里潜伏
陶醉于创造的喜悦。


  老梦从成都寄来自制诗集《真相》,端详多日,依然觉得53页这首诗(《真实的乡村之夜》)或可一探。标题所言“真实”与诗集名称“真相”源自作者同一种真挚情感,现在的语境向读者发出了预警:当诗人为某一对象冠名为“真实的”,往往意味着它的反面已经弥漫,他必须振臂一呼,为真实的状况举办一次辩论会。而真理女神常常缄默不语,不顾及认真的作者甄选出能干的辩手,正打算揩试朦胧的眼球。
  而且,“真实的”这个前缀还包含着一股焦虑,寄托着对虚假情况的忧心忡忡,它迫使诗人必须做点什么,比如拿走不明就里的座垫,还原人与物接触时最初的感受。“真实的”还意味着它是某个人心目中的真相,对他人描述的不信任催促他本人完成一次勾勒,尽管书写这种行动本身也充满着模仿的意味。这里默默坚持的审美法则是:真实优于虚假,真实更接近良心。于是,正如作者在创作谈所言的,这首诗是一种互文性努力,在此之前,他接触过另一位诗人对“乡村”的描摹。
  从不同区域的有过乡村生活体验的诗人来看,“乡村”这个称谓本质上是抵制“真实的”来修饰它,因为对你是真,而对他可能是假;我们之所以越发重视加载于乡村的各种后现代符号,恰好出自每个人心目中的乡愁,而乡愁从来就是形态各异的。所以,当我们被诗人引导走进这首诗的第一行,一眼撞见“痛苦的”这个修饰词时,条件反射又不免生效:因为“痛苦”更像是个人的感受,而且受到了某种有失中立的情感的左右——为“黑夜”调式出一种滋味,在读者看来,这就像是作者的一种自卫行为,他需要毫不犹豫地令读者摒弃异议,认领他所嗅到的黑夜的腥味。
  作者一开始把他的目光放在高空,呈现出一种冥思的便捷性,也交代了他写作观念的一条边界,还是他辩解的开端。但是,读者在第一行的冒号之后,并不能感同身受于作者的“痛苦”:两颗星星何尝痛苦?这就需要读者想像“恋爱的鸽子”这个喻体把“痛苦”提炼到何等程度,这个喻体的出现貌似走入某种甜腻的梦乡,很可能削弱了“黑夜”与“乡村”的事先联系。读者既可以把星空看作是作者写作时的那苍茫世界,也可以当它是作者穿越时空回到拟描绘的那个特定情境。
  接着,诗的第二小节来到了“地上”,我们确实看到了翘首的两只眼珠依次降低。事后来看,这种视线的高低安排为这首诗的布局以及出乎意料的发展都做出了轨道上的保障。这个“乡村之夜”被定格化:剃头。这是乡村生活的一个秘密,每个乡村的剃头日不是取决于村民,而是那个走街串巷的乡镇理发师自定的一个生意周期律。这个夜晚,老老少少一起接受洗礼似的;作者选择这个情景来表示乡村之真实,可能跟早先他看到的那个他人所撰的文本有关。事实上,我们难以评价这种集体剃头的风俗是一种痛苦(或因为原始而落后,由此产生的知识分子的反思式痛苦),还是一种喜庆的节日。
  但诗人克制住自己,不染指于那位理发师:这个外来者几乎没有得到轻微的一抹,只是浓缩成“一个小小的木头盒子”的主人。这个盒子的位置比头颅要低许多——目光继续下移。直至“彩色的旗手”成为这首诗唯一颇费理解的谜团。第三节第三行的“拨弄着”这个动词,因作者未使用标点而变得多义:既可以修饰前一行的“木头盒子”,又可以终止于这个动作本身的特征,使得下一行单独发展。一种站得住脚的揣测是:这个木头盒子里的纸币上的图像正在“笑望”,或者是木头盒子里垫着的一张图画。当然,“笑望”这个词,如果要传达出“痛苦”的基调,那么,读者必须体察到这种苦中作乐的精神氛围。
  因为目光低得不能再低了,考察作者将如何抬升目光的第四节承担了多种任务。一方面,它要吁求作者摆脱空间幅度的递减规律,另一方面,又要适当地进行首尾呼应的尝试,当然,最为必要的是,作者需要找到一种自我拯救之道:为痛苦的乡村、黑夜、老百姓这种三位一体的具象找到纾解途径。“这时”类似“地上”所营造的效果,它把读者与作者一并带离了空间感受,而寄情于时间的挽歌。“水晶”是得救的一个征兆,“喜悦”则是对第一行一语道破的“痛苦”的救赎。“一对新人”呼应了第一行的“两颗星星”,也表明从剃头现场的最终偏离。



乡愁——读老梦诗《永恒》有感

                                                         陈律

永 恒

我们一家人坐在院子里,
随意地聊着天,
母亲张着的嘴可以看见缺失的牙齿,
棕色的脸上挂着简单的满足。

出嫁的姐姐们一左一右,
一个随意地坐在地上,
越发瘦弱的一个找到了凳子,
还有一个回了婆家没有加入。

我离她们两米远,
我透过阳光观察着,
一切都有了变化,
我们在不断地变老。

可是父亲更明显地老了,
他的身体在更深地佝偻下去,
垂下来的眼皮,
因为担忧而变得肿胀.

想起我们上一次聊天,
姐姐们玩耍的孩子比我当时还要小。
他们像我小时候一样
并不知道劳动后会要求得到报酬。

我们在慢慢拉长,
谈话的声音在越发舒缓;
没有变化的老屋子,
即将要被拆除重新再建。


       春节前收到诗人老梦寄来的诗集《真相》。这本诗集共有三十九首诗和六篇短文,收录了老梦2004年至2009年的作品。在阅读的过程中,我陆续给九首诗做了标记,因为觉得这些是好诗,应该从中进一步选出最好的,作为给老梦写诗评的依据。最终,觉得这首《永恒》从各方面而言都做到了无懈可击。
  
        如此,这首先涉及到好诗的标准。即,为何这首是好诗,那一首不是?应该承认,这个题目很大,也很难谈清楚。因为自古,诗无定法。很多时候我们觉得一首诗好,是因为它就是一首好诗,因为这首诗蓦地打动了我们。在这种打动后,我们才去寻找其中原因。这个过程,颇像爱情,源于无法言说的神秘。但从另外一个角度,也就是作者而非单纯读者的角度,总是试图去回答和澄清。因为一个作者与一个单纯读者最大的区别在于前者具备后者往往不具备的自觉和更大的好奇心。因为他相信肯定存在着好诗的普遍性的标准,也就是好诗的秘密。如此,作为一个诗歌作者,我觉得一首好诗至少应该具备这么两点基本品质。其一,情感的有效性和强度;其二,语言的有效性和强度。一般而言,诗歌情感的有效性和强度,是基于诗歌情感的真纯程度和与此似乎相反的情感虚构能力即情感的戏剧性;而诗歌语言的有效性和强度则基于语言的经典和创新,也就是对诗歌语言中的不变和变在多大程度上的把握。

        接下来,我会根据这两点来谈谈这首《永恒》。首先,我要说,我喜欢这首诗是出于对这首诗的题材的偏爱,并且这首诗的表达确实也配得上此题材。应该说,这是一首写亲情的诗,也是写故乡的。以我的阅读,我发现,很多作者在写这类题材时往往会写出好诗。为何?因为有感而发,且情感真纯。为何如此呢?为何写亲情和故乡往往情感真纯?因为在现实生活中,现代人对亲情和故乡的欲求其实是被压抑和未放在焦点的。吸引他们主要注意力的,是工作和欲望。但在某一特定时刻,被压抑的这些根本情感终会涌上心头。这时他往往会产生一种因为愧疚和希翼疗伤所产生的乡愁。是的,准确地说,这种情感就是乡愁,一种微妙而强烈的感觉。在古希腊语中,乡愁意味着旧伤口隐隐作痛。这是你心里的一种刺痛,比回忆强而有力。在荷马的《伊里亚特》里,乡愁更意味着摆脱蛮荒、不测,不顾一切回归文明的渴望。而我对乡愁的现代性的理解是,这种伤口因为它的越来越不可能愈合以致会成为一个生命中无法去除的烙印。而当任何情感具备烙印的强度,一旦在诗中表达就不可能不是真纯的,并且是强有力的野草般的真纯。即便现代人乡愁的产生并非像古人那样总是缠绕心头,但一旦唤起,会同样强烈。然后,从另一个角度,当一个作者的心头充满如此急迫性的情感时,他的写作会变得注意力集中、忘我、杂念减少,很多平时常态写作中的错误会被不自觉地避免,其人性、诗艺中潜藏的最动人之处会被释放出来。这时,他的语言往往是简朴、有力的,能一矢中的。而这恰恰是诗歌语言的经典或古典品质。其实诗歌语言的经典或古典品质,就是简朴有力,就是简朴有力中的戏剧性,不是与之对立的新奇。而新奇恰恰是现代主义诗歌追求的主要品质。以至到现在,很多作者会觉得新奇才是诗。用我的一位朋友比较刻薄的话讲,就是这些作者只会说鬼话,不会说人话。这样的作者往往会把简朴有力的表达与简单的表达混为一谈,他们不懂得简朴有力意味着写作的最高效率和对事物本质的洞察,是写作的大道。

        再回到老梦的这首诗中来。我觉得这首诗成立的地方在于,确是具备了乡愁应有的情感强度,也具备了表达上的古典的准确和概括。对细节的观察是一种亲人般的无限靠近,又是作者般冷静旁观的结合,既细微又有宏意。在对母亲、姐姐、父亲、孩子、自己的童年简洁而具体入微的描述中,你会感到某种乡愁的阴影,并且这种阴影就像黄昏正不知不觉地宏伟降临在大地。事实上,这首诗并没有停留于对乡愁的古典理想主义的理解,而是洞察了现实中乡愁的某种真相。这种真相的一部分就是亲人在时间中、生存中无可挽回的衰老和磨损。但更值得指出的是,这种对亲人生存境遇的洞察,只有以爱为基础才可能。正因为此,衰老和磨损才没有成为爱的反面或者爱在时间中的腐蚀,反而更激发出一种悲哀但更深沉的爱。是的,我要说,在这首诗中,不是衰老和磨损,而正是这种悲哀但更深沉的爱才是真正的真相。生命虽然流逝,但依然永恒,因为生命中有爱。而爱才是我们曲折的人生之旅中真正无法排遣的乡愁。因为爱才是我们每个人真正的故乡。我想,这才是这首诉说乡愁的诗取名为《永恒》的原因。

                                                                                                                                                                                                     2011-3-1



《海浪始于过多的月光》
                                                 木朵


卜肆至今多寂寞
                     ——李商隐

我不信任一切体系构造者并且避开它们。构造体系的意志是一种不诚实的表现。
                                                                                                                       ——尼采

我们一切的推理都可以归结为向情感让步。
                                                     ——帕斯卡尔


  这是一个新阶段,也是打开心结之后又匆匆复原的一个阶段。拆字法、寓简于繁、象形与会意的追溯……在一系列写作中,他找到了一个带来复古倾向的写作目标,并兴奋地为这个目标添砖加瓦,使之蔚为壮观,构筑成一个鸟瞰汉字传奇的楼台。这些处心积虑、打着说文解字之旗帜的行动一方面担心没有一个知音而需要作者自注自述,另一方面因过于重视一种古老的技巧而显示出这一系列作品的阶段性特征。他乐于把这个特征纳入自己的写作史:它被理解为一种应运而生的出路,一种拓展自我身世的通道,使语言一下子获得了呼吸道似的。
  他这样做,是出于他对现阶段的语言风骨的理解,也跟一种追逐下一个修辞峰值的创作理念有关,观察一个诗人的种种思虑及其合理性、有效性,这种旁观者姿态其实属于读者——对一首诗这个具体的艺术作品的阅读——立场的附庸,我们不免认为一首诗的作者刚好是如此这般想的,也即,在他良好的设想与作品的实现之间存在一个落差,他努力克服着这些差异,并使自己成为一个能够抓住语言命脉的人。同时,还有一个差异:他的这方面设想作为写作的前兆是否优于我们这些外来者秉持的设想——他令我们感到惊诧吗?他做到了我们还做不到的事情吗?
  《在途中》这个组诗就是繁体字——一种语境说的演绎——的唆使,从这个组诗的标题上所附带的寓意上看,这只是尝试的开端,只是无尽设想的一个办法,他还处于一个中间状态中,已知开端,不知结束,这个比喻性说法其实也构成了对自我的激励。当他在散文中自述一个繁体字拆解之后的那些部首像一座古代的城垣时,他被自己这个崭新的探索领域给迷住了。那儿确实值得消耗一阵子光阴。但也会付出一点代价:读者并不买账——我们很可能忽视这些匠心独运,而只从字面上(而非字的内部,尤其是字的结构与起源上)揣摩作者的意思,除非他事先警告我们。在为一个词追溯历史意义时,他被迫要选择一个较早的时间点,把它作为事发地点,再安排相应的角色与乡音,使之变成一个古今相会的融洽场合。这样做,必然会有一定的随意性,因为导致这种创作冲动的起因不是源自一种炽热的情感,而是类似责任感的理智成分。也许他会提到一个寺庙,也会立即触及金属幕墙,他不操心这些异质元素的混合会不会使整个场面变得无序,就像是走进一个壮观的寺庙,只是去发现回音壁旁的一个等待者:简言之,就是为了从“寺”这个字眼中找到带有类似成分的另一些字:等、待。但这只是任务(游戏)的一部分。一个做法会带来另一个,他顿时觉得语言真是一堵奇妙的墙。那么,如何来衡量这种创作的效果呢?读者依然忍不住以“言之有物”这条箴言来评判他呈现的语义拼盘。
  但他还不会急于应付读者这方面的评估。他工作的重心在于:写更多的诗篇来验证这种作法的可行性,并期待从中发现新的可能性,比如与一个兼顾了拆字法技巧与圆满事件这两方面因素的作品不期而遇——通过可信的作品来摧毁读者涉世太深的拘泥与古板。一方面他必须对得住那些古籍中透露的一个字或一个部首的渊源,不失严谨性,另一方面,又想在写作中摆脱这种亦步亦趋的依赖,比如在写作时,不必停顿下来反复查阅资料,而是追求一种一气呵成的写作体验,以观察一个学人(古籍或字典的阅读者)的记性与一个诗人的即兴发挥可以结合得有多么紧凑。
  如果他看得足够多,也就是说他意外地得到了一部野史的话,他很可能就不会在意识上沾沾自喜于自己在这个领域算是首创。追求一种首创性,只是一种低级的虚荣心的表现,事实往往会证明一个在时间序列中处于中间位置的诗人往往不能凭首创性来获得殊荣。他必须竭力追求一些别的目标,并在一个时间拐点之后,从一首诗所构成的整体氛围中有意识地削弱拆字法的袭扰,由一个新的兴奋点来取代它。
  就像很多敏锐的诗人都要经历的一个重要过程一样,他对字、词以及词与词的组合的着迷,预示着他侧重于一种精雕细琢的意识,而一首诗的其他使命都必须做出让步,听从这个方面的吁求。先有一个字、词的凝视所得,然后是词与词之间的联姻,最后是句法结构的适应性训练,这个工作方法几乎减缓了他此前写作所依凭的那种速度,他变了嗓音似的,在语言中乔装打扮,期待发现一个未知的自我,那个可堪知音大任的自我。
  从目前所提供的风格倾向来看,他写作的素材依然受到一种现实主义情操的熏陶,既有坦然介入当前的现实遭遇的动机,又见找出古典的手法让太过紧密的事件所附带的噪音减弱到最小。读者可以发现像“仿佛”、“像”、“般的”、“如”一类的助词的帮腔,其中既可以看到他向古典情景的致意,又隐约获知他力图在两个不搭界的对象之间建立联系的雄心。综合来看这种写作习性,或可归纳为:他在预备经由某件事来清澈交代一种个人情感时,在这个初衷逐步实现的途中,一些外力不期而遇,延缓了他的计划,于是,他写作的乐趣偏向于一些偶遇意念的捕捉,这些意念可谓事件的碎片,他宁可爱上其中一片,也不再就任于整体性发现的工作岗位,如此一来,他的风格粘带了一种晦涩气质,阻碍他的读者一口气获悉他写作的初衷到底是什么。有时,我们会误认为他的一首单独存在的诗也是一个组诗的一部分,仿佛它意犹未尽,它只是碎片之一,它寓意的褶皱没有熨平。除非他在一首诗中强化独立成篇的意识,破除读者的迷信,而显示出他可以在一种风格的调试中改观自己。
  导致读者误认为他的一首诗仅仅是一个组诗的一部分——就像一组城垣的一部分——的另一个原因或许是他对小于诗之“一首”这个计量单位的节、行、句用力过猛,不想虚度每一个排列空间似的,力图在一个警句的左右发现一首诗的真正腹地,看起来,他必须想一个办法,兼顾到细节的雕琢与全局部署的不受冲击双方面的利益。“远方家事落入无政府的迷雾”这一类造句构成了一种痴迷,它的确是一次当前时尚的浓缩放映,有一种初步品尝时的修辞上的确切性,但植入上下文关系中以后,它的一些迷人的修饰成分又是可以替换的,譬如“无政府的”这个修饰语,改为“修士的”又何妨呢?或者是,“迷雾”换成“彩票”在意蕴上可能并不会输掉一片乡音。
  可喜的是,“真与美分别长大”这一事实得到了验证,尽管他的爱情诗因为他过于严肃的爱情观而不够甜,但是他敢于脱掉词语的贴肉背心,让读者看到肌肤之亲时微微浮现的汗珠,至少他内定了一个知情人来了解他如何对故事的复述;这的确是一个先快后慢(进二退一式的)进程,潜心打磨却又秉持一个作者的矜持,求真的同时不肯痛失每一次美的寄语。如果一个老练的读者从这些诗中认出了一个熟人的面孔,应暂缓说出他所认定的真情:合理的解释在于,他的这两年来的写作见证了这个时代的风俗,带有某种严肃的戏仿色彩,并已经参与一次自觉劳动——在这个劳动场面中,他的形象必定是孤独的,而他已经渐渐爱上了这个情况,这种爱怜会让他有效清除那些字句上裹挟的这个时代的无趣与失礼,从而他就是他自己,这条道路几乎是每一个杰出诗人都已经历过的转折。




简评

        除开语言经验细节自觉或不自觉地向着更精确的巉岩攀爬,刘南山的近期诗作里,出现了一个介于作者声音与文本陈述者声音之间的“形象”——披散着貌似朴素的情感或认识论枝叶,常常借道人称和陈述视角的强蛮转换,文本潜在层次隐匿的林间光影中,一个“悬浮”的、好几个小气泡依靠泡壁粘连并簇拥而成的彩色大气泡,冒领了一头麋鹿碎步着左顾右盼的形象,有时,牠甚至能踩碎头顶掉落的坚果。这个颇有意思的“形象”,之所以处在这样一个允诺琢磨但又难以捕获的中间位置,也许与作者想要直言、渲染,但又不能也不该无所顾忌的写作“困境”(比邻当下汉语新诗的普遍困境)有关。暗觑着诗歌史上成熟的声音模式,以及后来者竞争于历史的挑衅、扰动,更因作者自己笔端,那葱茏生态的自我指证与质疑,诗人,或许已经奉献出了一些钟情新意的事实,由此,诗人诱惑自己并邀约我们来叩问认识论的新“构造”。                            (哑石

       哀歌是黄昏之歌,是一天的总结。它是包含时间的批判,也包含空间的隐喻。不过,文明不应成为碎片。
但是,一旦人和他的境遇的哀歌式联系消失之时,一个告解的世界将在一块石头上产生。劳作、血脉、温情、爱、青春、衰老、死亡、友情等将被罗列而出,“成为诗”,或者“没有诗掉下来”。                      (杜力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6楼  发表于: 2015-09-12   主页:
之前因为编辑的原因,漏发了刘兄专辑的2012年之后的自选诗部分。现补发。考虑到专辑四个部分的连贯性,不得不删除了一些回帖的朋友的帖子,特此向朋友们道歉。

如今一看,这个专辑几乎就是刘兄的作品全集了。真是蔚为可观呵,呵呵。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7楼  发表于: 2015-09-12   主页:
回 6楼(陈律) 的帖子
是啊,差不多,回头一看,还是写得不少。辛苦陈兄多次编辑。
级别: 总版主

8楼  发表于: 2015-09-21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问好!祝贺!
级别: 论坛版主

9楼  发表于: 2015-10-08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2248912317
得找一处好书店,坐着慢慢读。赞一个先。
级别: 一年级

10楼  发表于: 2015-10-14   主页:
回 8楼(三缘) 的帖子
谢三缘兄来读啊!!!
级别: 一年级

11楼  发表于: 2015-10-14   主页:
回 9楼(野苏子) 的帖子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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