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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方海青专辑
级别: 一年级

0楼  发表于: 2015-11-01   主页:

方海青专辑

管理提醒: 本帖被 陈律 从 月度人物:方海青专辑 移动到本区(2016-01-01)



方海青(右),刘振周(左)

简介 方海青,诗写者,男,1979年生,居住湛江。

目录

1、简介

2、自选诗
你是怎样抒情的(2007年-2015年)

3、诗论
a.给陈律的一封信
b.《小手》创作谈




级别: 一年级

1楼  发表于: 2015-11-01   主页:
自选诗:你是怎样抒情的
2007

蹩脚诗人
——第一首新诗

我躲在屋里写诗  
渴望成为一个诗人  
哪怕是一个蹩脚的诗人  
零碎的片段汇聚我的喜怒哀乐  
殆尽的神思及对缪斯的热情  
但我确是一个蹩脚的诗人  
写不出完整的诗章  
粗鄙的文字磨得纸张生痛:  
“得了吧,  
你这鄙俗的家伙,  
你不会成为一个诗人,  
连蹩脚的诗人也不是。”


小花

我看见很好的阳光
落在一朵白渗渗的小花上

这是一朵不知名的小花
歪歪斜斜的长在
满是青苔的墙角
亮着白渗渗的颜色
柔弱 却兀自向着很好的阳光

花瓣还带着夜的泪
梦中 她可曾哭泣了么
还是谁把眼泪抹在
她娇弱的花瓣

我歪着头 细细的看
小花挺着柔弱的腰
向着阳光
兀自亮着白渗渗的颜色
她是否也曾梦见嫩绿的草地
和漫山遍野的羊群呢?



时光书:想起海子
                          ——深埋的寂寞

又一次被岁月的年轮碾过。


1、
山海关的铁轨已经长满暗红的锈斑
和草了

我宁愿把那些锈斑和草
移植在你曾经的麦田上
你呢?
2、
你将沉默提升到一个季节的高度

“哦,失语的村庄
向冬天逃去的风有伤人的可能。”
3、
你说会以麦子的名义
在某个春天复活

而我正以它的名义在城市行走、坐卧,然后
死去



2008

这一切都不算什么

如果天空满是向日葵
金色的火焰,你会不会感到惊讶呢
我远方的兄弟,我将以粗犷的线条
勾勒一株金色的向日葵
它热情、奔放,且象我们爱得深沉
孤独不算什么,寂寞不算什么
我们曾一起喝酒,写诗,听摇滚乐
谈理想和远方。也曾惆怅吟唱:
“岁月将使它们变得暗淡
甚至过于暗淡。”
但是,这一切都不算什么
来,兄弟!让我们干完这杯
让心中燃烧的火焰
向上,向上……



塔利娅

冷风呼啸。天空跳动黑色的火焰
颓败的人头发蓬松,衣服破烂,抖索。
“塔利娅,快把门关上
他不是疯子就是傻瓜。”
盘旋的鹰,荒芜的土地
神祗。火焰,燃烧。
“塔利娅,请把过冬的粮食藏好
给土豆田里的兽夹上点油
还有我的马儿和弓箭
来年春天,我们就要出发。”
远方,流浪。海边的木房子
“塔利娅,我们歇歇好么
煮热我的奶酒,村子里的收成
也应该有海浪这么高了。”
理想,困惑。无爱的天堂,暗淡,冷。
“塔利娅,请把我带走
我冻僵的手将握不住你的温暖。”
“你为何在天涯?塔利娅,
我的塔利娅,阳光打在七月的麦芒上
请把我腐朽的尸骨带回家。”


幻想者

太阳投下的影子
打在一株怀孕的向日葵上
她痛的弯了弯腰
一只路过的蜜蜂迅速采走土地最甜蜜的爱情
这一切都被我发现
太阳投下影子的时候
我无法抑制的爱上一个从远方走来的少女
我用抚摸伤口的手抚摸她
让我又痛苦又幸福

至此,在每天夜里
死亡与生命都同时受孕




夜里
蝈蝈的叫声打碎安静
月光就如水泻下
你坐在月亮上看我
月亮像船
你在船上放歌

我站在地上看你
月光打湿了我的衣衫

蝈蝈睡去
夜 安静
安静的火
火呀火把我们揉在了一起



我们必须在狂欢中沉寂下来(组诗)

冬日

初冬的风轻轻的吹着,没有雪
一切都顺合季节。阳光
像你唇中吐出的温暖音符
从云层里跳出,落到树稍上
再落到地上。一切都合乎程序
一段奇遇是你我在某一个街角相遇
你失意我落魄,却相互不说
彼此注目,让深埋的火焰酝酿一场风暴、狂欢
但别像风一样的匆匆逃开。


黑夜

声音由此展开。
黑夜里挖出的舌头,不属于黑夜
像一个光明的崇拜者遗留的琐碎之物
但它是冷的。沿着一条笔直的村道追溯而上
两旁高树魅影
但它是冷的。始终穿不过一堵墙的厚度
在声音的围堵中
我必须像一堵墙一样的阻拦
在黑夜里挖出真正属于它的舌头
把黑夜还给黑夜。


灯火

我在等待一盏灯火
牵引我回去。
你脸带忧伤,一间紧闭的房间
可以触到彼此的体温
我迷失在仅有的一点温存里
贪婪的索取,最终像一只困倦的野兽
沉沉睡去。
你捂着像幸福一样的伤口
像灯火打在你裸露的身体上
像一扇门
在迷离中开开闭闭。


怀旧

我始终不能在一部老电影中
得到激情。渐冷的冬日
每一条大街都在重复上映一些情节
人们依旧欢欣喜悦
你像一个影子附在每一个可见的橱窗上
像一团烟雾
在我嘴里吐出
我们在街上一起散步
在人群中,像一部老电影的情节
临近街角,我把另一支烟点上。


在医院

我们沿着回旋的楼梯走下。
在一楼大堂,
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大堂的灯光有点暗,以至让
对面小卖部的女人
看起来有点模糊。
空气中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气味
像一些生命在轻轻的飘浮
仿佛在寻找一个出口,然后
狂涌而去。
这不免让人有点压抑。
我看着那个年轻的女人
她安然自若的摆弄货架
或随手扔下好象报刊或书籍的物什
在店面里来回走动。
有时候眼睛会
盯着某个地方出神
仿佛在期待什么
如同我目光转向旋梯空空的拐角
渴望着有像我们一样的人
从上面走下来。
最终,我站了起来
笑着向刘振周挥了挥手
向医院大门的出口走去
整个晚上,我们的话题
都与某些沉重的真相
没有任何关系。


五号仓库

1、
一辆货车响着尖锐的声音
缓缓开过。接着又一辆
五号仓库的大门洞开
工人们在里面把货物卸下、搬走
然后又装上新的货物
他们是劳动的血液
在生活与一些坚硬的物质间流动
他们用粗厚的大手搬动货物
也用它暗中抚摸妻子、儿女和爱
这让他们得到劳动意外的快感
像托在手里的货物
托起、装车,用成熟的目光审视
像面对一堆坚硬的冷物质。

2、
你无法像一团火
在他们中间,你就像一粒微小的水分子
甚至滋润不了自己
五号仓库因此显得深邃
一座座高大的建筑
从顶面投下巨人的影子
他们躲在阴影里静坐、谈笑,而你
像一堵沉默的墙
无法靠近,又不能远去。

3、
但他们比你想象中的更富有热情
和快乐。他们对你粗鄙的嘲笑
用粗厚的大手用力拍着你的肩膀
在一堆堆冷硬的货物旁
他们确实比你想象中的更富有内涵
一辆辆货车来来去去
五号仓库的巨口持续的吞吐着
他们裸露着紧绷的肌肉
那绷紧的力量仿佛一下子就可以
跳出一个属于他们自身的真实的名字。



冬雨

你伸出蜗牛的触角
去触摸温暖、关怀和爱
这些脆弱的词语,像隔绝于世界之外的
一层冰冷的玻璃。

而你不能不小心翼翼的对待
她柔软或僵硬的肢体
像捧在手中闪光的物质
像剥光了果壳,露出她丰满的内涵

让你产生敬畏的东西,让你在
美化的世界里被逼视,被她柔软或僵硬
的爱包围,让你沉默或沉沦
如同你苍白的形象。

然而你不能耽于这长久的疲累
像被一些泛滥的词语围裹在坚硬的外壳下
这冬天的雨持续的鞭打着
让你不敢面对,却又无法忽视。



晚安

我得到的并不是
你遗留下来的小小温存
这一朵娇弱之花挨不过太多的寒冷。

但这又显得格外重要
让我可以一次次的穿越回忆之门
坐在岁月的暖火堆旁,和你

谈论一次秋收或你喜欢的裙子
然后再以一个温暖的方式告别
拥抱或对你持续的祝福

让你快乐得像个孩子
而又仿佛害怕你忧郁的远离
它们挨着你在床边坐下

等你安静的躺在床上,然后
它们就像一群闪光的精灵围裹着你
在你耳边低声说,晚安。



2009

火车夜行

你暗中穿过河谷和原野
感觉到风掠过的凉意。
天空挂着记忆的灯,那里有清泉涌出

流入闪光的草地。流入
铺在乡间小道的
白色鹅卵石。

有时候你会抬头仰望
在春天的夜晚,摇晃着走进深居的庭院
有时候,你的视野会被拒绝在

齐腰深的雾里。你看见
那些被声音持续切割的光影
纯净得就像天空的露滴。


速写

一个完整的家庭结构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两个熟睡的孩子
挤在火车狭小的门道里
像被圈在他们耕种的土地

他们时刻保持一种深邃的传统
如一团粘稠的血液
从丰润的土地溢出
渗进黑暗里去。


错位
——For.PXY

你熟睡如婴儿。
五月的天气不具有任何的警示
这让我犹疑、惶恐和焦虑不安,听凭
一些声音驱使
沉浸在一些可笑的念头里。

趁着黑暗
我可以像一只灰鼬鼠飞一般的穿过
层层潋滟的光和影
抖落灰蒙蒙的时光之尘
当那褪去的色彩重新回到鲜亮

我们终于可以邂逅一个真实的梦境了。
为此我预约了一个星期
这不至于使我们手足无措
也不至于像那些相撞的光影
沿着昏暗的车壁散落。

但最后我又回到这狭小的车厢
疲惫地斜靠在椅背上
火车发出轰隆的声响,和着
四周晃动的景象
除了昏暗就只剩下你轻轻的叹息。


安静

安静的是自然生长的草木
安静的是晴朗后的天空
安静的是风雨前的沉寂
安静的是时代呼啸而过的引擎以及它声嘶力竭的敲打
安静的还有


没有人能进入这安静的中心
只有暗中躁动的愉悦
只有潜伏的时光
缓慢地走过


在一个晴朗的午后,读《瓦尔登湖》

阳光撞在地上,一片片碎散开来。
满世界的道德良心
像一枚枚滚动的橡果。

他正在捡橡果,显得有点疲惫
他把它们一一点好,分列,码齐,堆在食物架上
作为过冬的储备。

这是一个晴朗的午后,他抖抖身上的尘埃
躺在平静的湖面冥思。“要尊敬自己,”他说
“要仿佛真的尊敬自己一样。”


灯光爱好者

我们审慎而恐惧。藏身于草木之间
饮露为生。
我们没有厨房,没有扎驻的营帐
我们煽动的翅膀备受责难。
我们没有强健的骨骼,单薄得
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
(谁能理解我们的存在?)
我们在暗中前进,相互取悦
在世俗的明亮里轻薄的交媾。
我们是黑暗的占有者,直到我们的翅膀
悄然脱落,透明的身体被一缕光
轻易地透穿——我们默默死去
直到黑夜如灯,我们漆黑的尸体上
堆满梦幻的尘垢。


雨水

1、
她回到老房子里
雨水沿着低瓦檐哗啦地淌下
像倾泻的神喻敲打在
门前的青石条上
多年的承受让她显得平静

2、
“雨中总潜藏着危险。”
她不止一次的向我提出警示
神明隐藏的怒火和暗中晃荡的怨灵
让我敬畏,灰蒙蒙的雨幕里
有着不可预测的命运

她因此感觉疲累
被雨水长期浸泡的意志
臃肿而迟钝。滴水的檐槽和光
纠结在她泛黄的指节上
“总之,那是多么的危险。”

我无法对抗她传统的权威
整个雨季,我被勒令呆在屋里
看着雨水冲刷过她脸上的沟壑
和灌满我跃跃欲试的心情
向未知的远方奔去

3、
我始终没有窥视到雨水的秘密
这个遗憾连同我的童年一起远去
像命运在雨水里被持续的抽打
而她——我的老祖母
在一个雨夜里安静地死去。




你站在一个无人的窗口
或者停留在
食堂附近的某一棵树荫下

银镯子细密的纹理
纠结在你紧闭的嘴唇
你低垂着头,手上捧着沉默的光……

仿佛打开某个隐蔽的缺口
当阳光沿着打开的缺口渗入
你表示出对一条亚麻裙子的关怀

这是一个明亮的午后
你在我耳边嗦嗦叨叨
这时,我刚从睡梦中醒来。


芒果

六月,雨水充足
你就开始丰满起来
在时光里安静地等待。

我发现了你
雨水的背面,那半生的果实
藏身于浓密的叶间

拨开层层的雨幕
我向你接近,同时感到紧张
少年的胆怯让我止步不前

隔着薄雾般的清澈和距离
我一次次的产生幻想
——我爱你酸涩的样子和矜持

整个雨季,我带着迷恋徘徊在你周围
渴望赶在别人之前
攫取你成熟后溢出的甜美。


婶婆

她已老得不成样子
我在村口碰见她
她正对着我笑
满头的银发像夏末颓败的芦草

她拉着我,以便拉近我们的距离
像维系我们关系的词汇“婶婆”
事实上在我的印象中她只是一位“老人”
一位离开村子已久的老人

一路上总是老人丰富的回忆
沿着村口往里走
你重新认识了这片老土地
她从不吝啬与身边的人一起分享

她积藏已久的矿藏
这富足的、浑厚的、喜悦的
一位慈祥宽待的老人
而且,她更乐于奉献

你要做的是去亲近她
放开所有成人的矜持和拘束
像阳光贴上她折皱的前额
温暖而明亮


落叶

你无聊的时候,
就跑到小工厂车间旁的
斜坡下。
那里有一棵高大的苦榕树——
它葱郁、倔强。
但你注意到了树下的落叶:
一整个夏天的雨水,
将斜坡周围的落叶
都聚集在了那里。
经过阳光的烘烤和翻晒
它们翻卷、枯黄,
秋天一样的颜色。

你出神地注视——
但它们并不能让你得到
饱满的抒情或锋锐的启示。
周围草木茂盛,
天空看上去如此高远
落叶浅浅的铺在地面,
像土地一层薄薄的命脉
当你随意地践踏上去,
它们就会发出
抗拒的沙沙的声音。


风向

雨来临前,谷壳云会先聚在一起
它们聚在一起,积蓄力量。
我想到风能指引它们的方向。

小时候我坐在小河堤上
看着黄斛树在风中哗哗的响
风把马齿草吹得伏向一边
——阴沉的天空在酝酿它的悲伤。

雨很快就落下,斗大的雨点
急促、狠猛,像一颗颗愤怒的弹珠
砸在我脸上。我感觉难过
它们似乎并不受风向的引导。

但关于一个孩子的想象确实毫无紧要
现在我已远离了那座小河堤
有一次,我回到那里
黄斛树已被砍掉,马齿草被风压得低低

谷壳云在慢慢的凝聚。我静静地等待
像一个寻找风向的人。


夜晚一个人在房间里看一部美国电影《大地雄心》
“没有土地的人是没有价值的。”(电影台词)

因此,黑夜更黑
同时充满希望。

阳光从爱尔兰贫瘠的土地上升起
一匹骡子在向前奔跑,奔放
不羁。因为束缚和不甘,因为愤怒
因为顺从,因为光明下隐藏的
对黑暗的恐惧。(我像一个信徒。)
更多的欲望来自大洋的彼岸
美国新生的独立而自由的土地上
人潮汹涌,美洲人、非洲人、欧洲人
爱尔兰逃亡的农民和投机的地主
(啊,是这样的壮观!这时候我有点激动
像在进行一次虚无的冒险。)
但理想总是充满黑暗——
铁制的栏栅,贫民窟妓院里潮湿的地板
冷眼、嘲讽,或在落魄的街头
接受寒冷和饥饿。风雪中昏暗的街灯
飘摇的微弱的火焰……
(总有一些事物比你我更寂寞
但时间总不允许我们停止思考。)
最后的光明总会适时到来
仿佛在途中你必然要经历一些
像翻过一些坡地和山野
最后来到一片丰腴的盘地
像十九世纪黎明时开出的蒸汽火车
轰鸣声混合着渴望的喘息声
来到我的黑夜中。


生活方式

凉风吹送来一片澄明的天空
温暖的阳光留驻在野棘树
小小的黄花上——小小的黄蝴蝶们伸展翅膀
慵懒地呼吸,纤巧的嘴吞吐自然的秘密。
北桥路的小街道,两个老男人在大声地争吵
向着市区的汽车站牌下,一个妙龄少女
正徒步回家。
我以一种轻快的方式生活
但不会比一片漂移的羽毛更轻——我想抓住它
它让我轻盈的
想穿越那片澄明的天空
想那仿佛玻璃般碎裂传来的脆响
想那静止的时刻,那令人陶醉的力量——
那是任何语言所无法言表的——
想那掩藏的火热的温度
和你。


一扇漏风的门

寒冷不一定来自焦灼的内心
有可能是一扇漏风的门,一扇
在小工厂瑟瑟的松板夹门。
和其它有着同样境况的门一样
它残破,败旧,伪饰的色彩已然剥落。
它长年紧闭着,却难以抵御寒冷的侵袭。
每一次冷风的敲击
你都仿佛听到它一声叹息或低吟:
我很冷,我很寂寞。


初冬的阳光

初冬的阳光斜照在矮泥墙立体的灰影上,开拓出一小块阴冷之地。墙外,汽车的噪音从脆弱的光线穿进;细籽花在凉风中摇摇晃晃,你藏身于阔叶榕宽厚的沉默里。
天空回荡着交通学校准点的音乐,内容是关于一个清脆的童年——那里有慈祥的老祖母远远地看着你,还有小红帽,有阳光和沙滩,叼着大烟斗的老船长。
只是没有船。初冬的阳光斜照在枯黄的马齿草丛,一条流过树林的小溪会从中经过;你倾听到人类的喧嚣和自然之秘——一只蜻蜓匍匐在泛着绿光的灯心草尖上,仿佛童话里缺失的记忆。
直到高悬的旋律迟迟落下,初冬的阳光斜照在我们身上,让我们感觉到冷和躁热。
但我们还可能缺失什么呢。除了噪音和灰暗,除了一堵凹陷的墙;除了音乐和一只画眉鸟隐遁的歌唱——
除了记忆,那走向生活深处的回光。



神祗

我们总会被命运紧紧盯住
一些传说来自于侥幸者残余的喉舌。
神祗是否只是虚无?
我阅读一些波兰诗歌
他们的神祗是一辆闪着自由之光的铁皮坦克
在每个暴雨来临的夜晚,匍匐着。
他们每一次惊恐的尖叫,都会把他们的神祗
从痛苦的王座击落。
而在暴雨之外的夜晚是闪亮的,闪亮的
历史和世界。还有神祗
在我们十一月柔软的天空游荡。
在这里,它是温和的。
包裹在泛着绿光的香艾叶里,并且
没有属于自己坚硬的王座。
在冒着热气的暖冬里,有可能
我们的生活就是它惠泽的幸福之光
在母亲忙碌的双手中
在摆满食物的供桌上
在一个传统的祭典和头顶上
一座小小的神龛里。


爱情诗

在我们的爱情中
诗歌总扮演一个悲情的角色
它像一个骄傲的人
苍白、软弱,却保持高高在上的矜持。

在我们对自己不满的时候
我们就写爱情诗。
在一堆方块形的文字里,我们写自己对自己的忠诚。
因为我们害怕
连最后一缕空洞的回音都失去:
如果世界将因此而倾覆
那么,就让这欲望的火焰燃烧吧。


民族性

我多次在一些诗人的访谈中
见到它,从诗人们恬淡的嘴里冒出——
它可能是一座被战火燎炼的城
在战鼓擂擂的夜晚,城墙上
升起一面腥红的旗。
也可能是政客们
精心打造的冠冕。在一个充满阴谋的
大厅里,彼此作为交易的砝码。
它是哲学家们遗弃的子女,
多数时候被苦难的时间喂养,营养不良
幻想在一个和平安逸的年代
因为痴肥的病症而死亡。
——它安慰着诗人们虚弱的精神
仿佛是疗治的良药。

透过漫长的历史,我们看见
它是一柄掌握在暴君手里的刑烙
烙在每一个人民的身上
只是,人民都不善于表达。


怀念

怀念一只夜莺
它清丽和纯粹的歌唱。
怀念一座花园
那里生长百合,丁香,红玫瑰
挨在墙角探着白脑袋的
野棘花。

怀念一片树林
不是因为它的寂静。
柏杨树在风中沙沙地响
如五月的旋律
轻铺在布满松针的林荫下。

——甚至连一只躲在阴影里欢叫的
小蟋蟀,也让我怀念。

怀念一道从林中穿流而过的清泉
怀念闪烁的星光
怀念天空,和一首赞美的诗。

怀念一次低微的睡眠
如你的呼吸轻轻的抚过
如白天走过了黑夜。



七姐妹

你从深眠中醒来。这时候天空阴沉,庭院里落满老榆树苦黄的叶子。
你回忆起她们的声音和姿容,仿佛回到一个低低的山谷,她们正在长满青草的河岸嘻戏(其中一个头上戴着菩提花环)。她们向你召唤,并为你戴上一个由三叶草编织的冕带。
一个上午,你置身梦中。她们像情人一样安抚着你,让你安静地躺下,看着湛蓝的天空,听着风穿过柏树林传来口琴一样的旋律。
之后你声言,从来没有如此宁静过。
直到最后你醒来,环目四顾。她们呢?那快乐的小林神在哪里?
那天的整个下午你都在寻找她们。你走下一条石阶,下面是满布浓雾仿佛不可知的深渊,于是你只能向回走去。这时的路上空无一人。
很久以后你的母亲告诉你,七姐妹是一株长在墙角的小棘树。


2010

你是怎样抒情的

你是怎样抒情的
或许你自己也并不知道。
你是怎样欢笑和悲伤,狂喜和哭泣
你是怎样在大哭后趋于平静
现在又如此的沉默。
在沉默中你是怎样涂画自己的
像涂画一朵云彩昏睡的眼睑。
而世界的光正在生长或熄灭
而人们正从一场盛大的联欢酒会上涌出
你是怎样故作无知的。
在道德与谎言之间,在餐刀与水银之间
一个肥硕的春天正准备离去
一株圆顶的桐树正向上伸展梦想的根须
在铺满落叶的高大的纪念铜像下
你是怎样的以友爱的名义
召唤那些叶子上死者的名字的。
在梦的神祗中,在黎明花园的鸟儿的尖叫中
在汽车引擎的尖叫中
你是怎样进行聆听的。
即便像在一次长途的旅行中
你是怎样放下你的埋怨和叫嚷
而在遗忘以后,人性的温暖
又是怎样的像干裂的河流般缄默无言的。
最后,在这个来到的夏天
在那些光辉的日子如符咒般对你殷殷的呼唤
而你原本忐忑的抒情却变成啰唆的陈述
而在你的这些陈述里
又是怎样开始的。


交流

我们把嘴唇放在桌上——

这不是不合时宜的谈判桌,也不是
招呼贵宾的红木家具
一块新截下的松木板,或者是
一块缺少骨钙的胡杨木

我们的嘴唇在上面彼此相对
话语匍匐在毛糙的木纹上
像蚂蚁跋涉在荒原。

我们多么渴望能到达对方
啊,我们多么渴望能到达对方的嘴唇啊。



那些逝去的,和即将逝去的……

那些逝去的,和即将逝去的
不只有回忆。

谁将和谁在一起
谁将和谁分离

而离开的又将会去哪里。



蜥蜴

生活能赠与我们什么?
伪装的色彩和蜕化的皮肤
一旦失去,我们便无所依寄。
我们讶然于对方的深度
矮棘的刺和芜草的生长
上升或降落。
我们讶然深无的智性
木质的秩序及天空的变幻
——有理由的潜伏,
是一切理想的基础。
我们讶然一场暴雨、闪电
粗糙的夏天,干燥的舌
和细腻的性欲。
一次偶然的相遇,
在光洁的路面,我们讶然于
彼此的注目,漠然
和恐惧。


欲望

我时常难以抑止一些勃发的欲望
这东西让我得到意外的理想的冲动
——理想是多么的寡淡呀,如淡出鸟的生活般
毫无风味。
而冲动是一件多么令人感觉愉快的事情
让你仿若年轻了起来。或许你并不老。
当我们都陷在一种被规范化的生活模式里
欲望多好,它把我们将要腐朽的血肉做成盛宴
不让它浪费
把我们应该得到和应该承受的还给我们
而不怨恨他人。


在长途汽车上

旅途中的人们已停止交谈
沉默、静止或磕睡,沉重的太阳缓缓沉落
云彩一路奔跑,汽车在高速公路上
悄无声息地驶进。
一些景色不住地跌出视野以外
以一种绝决,无可挽留。
——甚至连那些土地上驻扎的庙宇,它们其中
古老的神祗,也无法让自己在这世界多停顿一刻。
汽车驶进,仿佛奔跑永无止息
像时间里的一粒尘。


来自交通学校的准点音乐

光活跃在光里。天空明亮
蝴蝶挥舞翅膀,棘花上的小王国展开小小的门户。
我们应该拥有一条干净的大街
一座干净的房间,课桌和行李呆在
它们安逸的居处。
在这里我们可以阅读一些课外读物
亚里士多德和《旅行指南》。
——或许,我们可以生活的更为舒适:
在海边的咖啡厅和小餐馆
风掀开大海,鲇鱼打着自由的拍子
月亮升起在海平面上。



反论

橘子比铁更易于辨认
一张白纸比情书更多一份内容
你躺在房间里练习肢体写作
静止的和沉默的。
一只壁虎趴在墙角擭取蜘蛛的猎物
它冷静幽雅的动作使你着迷。
如何学习一颗星辰陨落的秘密?
如何学习明亮厅室里反讽的言说?
黑夜和光原本就不是一样的颜色。


贝壳

我们善于记起,但更多遗忘。
如一枚光润的贝壳,却覆盖层层的尘沙。
发绿的藻水已不能还原一个完整的大海
它养不活任何一尾寄生的鱼类。
(但生活仍在继续,无穷的城市
正以大海的名义侵占土地。)
没有自由的,每一个贝类的事物
从海的深处离开,在尘世都不能获得
自我的位置。对此我们还能多说些什么
每一枚光润的贝壳,都是一座漂亮的房子
里面关着一个枯竭的大海,和一个
梦的老巫。


童谣

你的故乡是一支悠远的童谣
每个夜晚,母亲坐在你的小木床边
温暖的手轻抚着你。她的脸红润
明亮,她的眼睛充满爱意
等到你恬然入梦,她也会沉沉睡去。
有时候你会在梦里尖叫着醒来
她就跟着醒来,坐在你的小木床边
低低地哼唱。每一个宁静的夜晚
都是一曲母亲哼唱的童谣,
在你用心倾听时,它就会在你耳边
轻声地说:睡吧,睡吧…… 

2010-8-16


时间

当一切都变成幻象
当记忆的河流打开
它黏稠而湿润的内部
当濯足的鱼爬上堤岸
(它们开始长出人类的四肢
以及掌握人类的技巧。)
当酒杯碰撞
我们应当为你庆祝——
你,世间万物的圣父
你,世间万物的暴君
你促使我们坐在这里
你促使我们哭。



石头

一块圆润的石头?
一块粗糙的石头?
一块裂开的石头?
但它不回答。
——石头不会说话。
它不会在体内开花
不会在开花时遭受
言语的摧残
它不会在遭受摧残后
结出苦涩的小果子。
因此,我们永远也无法获得
它乌有的果实。
——一块沉默的石头啊
比我们所有的信仰都要表现得
顽固。


温暖

如果我们的内心充满温暖
世界像一面展开的帆
我们生活在一片澄净的天空里
一片白色的云茧里
我们轻快的言语,在每一个
夜晚,如滑落的星辰
在每一座高高耸立的灯塔上
它们将取代我们
在梦里,为每一个醒着的人
哼唱一首古老的
乡村歌谣。


保尔·艾吕雅和水

只有音乐。只有情人、月光和天真的野兽
只有宁静,这黑夜的花环。只有你。
只有城市、警察、宪法、政客和统治的侏儒。
只有和平的雪、燃烧的脉搏、理性、绘画
只有不朽、幻觉、镜子和墙壁。
只有水。你沉入水底,就再也没有出来。



玻璃上的田野
                    —— 我们曾试图理解一种生活;
参杂在人们游行的行列,透过服饰大军的隙缝
却看到彼此慌乱的眼神。

1、
扣上纽扣,在JEANSWEST服装店
灰呢子外套松垮的垂下。

在不知秋冬的空气里,在一棵半秃的木棉下
烤肉串的男人姿态从容
瓜皮小帽上沾着阳光,挨在那
像一只头羊带领他的族群,占据了一小片草原。

手握旗帜的人们走过,更多的人们走过。
旗烟在空气中拍打,灰蒙蒙一片。

我们多想回去啊,我们离开田野太久了。
甲虫装的汽车在后面“嘟嘟”叫着
一些声音包围了过来。但没有吟诵的声音
那朵花仿佛已经枯萎了。

2、
北桥路的小站台,铅云笼聚
天空压得很底。
我想乘车离开这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去。
街道两边的树木依旧青绿
凉风从远处阵阵吹来
它们并不理解时间对世界的摧残
或许世界本身也并不知道。

3、
在长满檞树和齿草的庭院
在长着一绺绺不知名紫花的棘丛间
一个人钻了进去,就此踪影不见。

你进入一座装满镜子的大厅
镜子里满是梨树的倒影。
推开窗户
你看见清冷的光
在门廊外游荡。

在满是浓雾的
清晨和夜晚,你听见画眉鸟
清婉的啁啾。
在满是浓雾的清晨和夜晚,你打马飞奔
你要将那串散发着幽香的紫花
送到
你远方情人的手里。

3、
一座座高楼在河岸两边拔地而起
像一座座整齐的囚笼。

人们每天都会拉开铁栅门
去到河边,或沿着河流走下去。

一小片田野依旧被它浇灌着
青青的草地,绿色的菜畦

我随母亲来到了这里。
附近一座垃圾站堆满人类的粪便和呕吐物

大片的云从天空飘过。面对这一切
我还能用剩余的精神说些什么呢?

4、
你如何理解生活的象征?
理解时间、精神?
你曾梦想穿过黑暗的田野
来到一座高高的山冈,那里有黄褐色的泥土
和长着矮小棘树的小土坡,一座老硬的砖木房子
但现在已空无一人。

一个漆黑的夜晚,夜枭哭叫
浓重的雾从远处的城市卷来,蛇一样的卷来。
你转身飞逃,在镜子里
在一只野兽的胃道上。

5、
一棵树矗立在河堤上,焦虑、枯燥。
所有的叶子都随风飞走了。它们向往一次旅行。
一些落在了大地上,一些落在了河流上。
它们其中有一片可能充满奇遇
落在一只洁白的掌心里
那同样是一只多么幸运的手掌啊!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它,回到一所明亮的房间
房间的墙壁上挂着一副仿古的绘画
(那仿佛是某个时期流行的古典风尚)
他把它夹在了一本崭新的书页里
那是书章的第三十七页,在首行印眷着一行古老的箴言:
“相信你可能的命运,它或许就能给你带来
奇妙的际遇。”

6、
他在一本旧书里发现了一张照片,泛着时间昏黄的褶皱。在黄昏的光里,风从秃桐上吹过,雀鸟瑟瑟啁啾,情人们低沉的呼吸仿佛来自一个虚幻的国度。那大概是在大德街的某间隐秘的小屋,暗红色的灯光下,一个女人坐在镜子前,小妆台上放着一本张爱玲的小说集。她安静地坐着,直到镜子里的颜色慢慢变亮,透过头顶的小窗,她看见了几颗清冷的星。
他的手轻抚照片,努力让他的想象与之重叠。但冷星闪烁,像一只只冷眼睛,不断地切除他的心灵那像旧书一样的岁月寄存体。

7、
我们畏惧光明的法律,它站于公正的天平之上
支配我们无序的行为和肉体。
因而我们咀咒制服和权力,同时被它深深咀咒:
奋张的欲望、腐烂的肢体、腥臭的呼吸
以及媾合后用以清洗的饕餮的血盘。

8、
一只明黄色的小蝴蝶
轻轻落在一朵白色的棘花上。
翅膀慢慢地敛起,触脚缓缓地张开。

风吹过,棘花就轻轻地摇。
像摇篮轻轻地摇。

我也曾躺在摇篮里,也曾坐在摇篮边上
轻轻地摇睡在摇篮里的弟弟们。
但如今我们都已长大了,而那个摇篮也不知到了哪儿去。

小蝴蝶在棘花上静静呆着,但不等我靠近
它就仿佛受到惊吓般飞逃开了。

9、
透过一面蓝色的玻璃看大海
你会产生一种奇特的幻象
或换一面褐色的或白色的玻璃。
其实它们的区别并不大
大海就在玻璃外,你一伸手就可触摸到。
但大海始终隔着一层玻璃
或许你永远也无法触摸。
它只存于你的幻想中:
蓝色的海面,白色的浪花,褐色的沙滩。
一只白肚黑背的海鸟在你眼前一掠而过
嘴里叼着一尾金光闪闪的小鱼
它是这一片辽阔空间唯一的捕猎者。
有时候它会落在海面裸露的礁石上
或海边一艘破败的船的桅杆上
眼睛紧闭着,偶尔因为什么响动
不时一闪,像刀锋。

10、
没有拥抱的爱不是爱。
温暖因而需要一床甜适的被子,散发着体温的
呼吸在脖颈间浮绕。
声声碎语像一支莫扎特温柔的催眠曲
为人抵御寒夜袭来的冷气。
猫头鹰在夜里咕咕哭叫,恶毒的咀咒
使它背负一生的冤屈。
受难的人们因此要数着眉毛入睡,以避免堕进梦魇。
但暗星的坠落不带任何预言式
被蓝绸包裹住的星球也不会因此毁灭。
什么都不会发生。诗人们依然坐在火堆旁
呕心沥血地创作他们掺杂幸福血汗的长篇诗章
偶尔会有人被身旁的火灼伤,并以此加进自己疼痛的体验。

黑夜沉沉睡了,入睡的人们将自己蜷成一团
努力的将自己的身体蜷成一团
像一只待翅欲展的蝴蝶茧体。

11、
他倾听音乐时一脸肃穆
他迷醉于这别样的声音和旋律。
他是属于它的。同样
他所有的感觉都是属于它的。
“不过,这个世界实在有点邋遢。”他想。
好在他并不在意,他的头发长年不洗
蓬乱的灰胡子沾着尘垢和污渍
他以此来对世界进行回应。
长久的沉默使他的嘴唇变得死灰
值得一提的是,这张嘴比之他扁平的大鼻子
更熟悉世界的气味。
他已习惯长时间的一个人在家里蠢睡。
(“家”是一个不错的地方,世贸广场旁立交桥下
第六根高大的立柱旁。)
他到底睡了多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时常被莫名的召唤,每到这时候
他就一咕碌地爬起来,张开双臂
嘴里吟诵着不为人知的咒语。
关于他的情况也就仅止于此。据说有一次
他站在立交桥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上
双手张开地往下一跳
就这样飞走了。

12、
——致荷尔德林

一个伟大的天才,如果可以
以这样的尊称称呼一位诗人的话。
我在你自我禁闭的黑屋里
读到你残留的诗页。
黑暗的田野,幽闭的花朵
灰齿草摇晃,仿佛为一个刚死去的少女哭泣。
你,一个阿尔卑斯山下的旅人
坐在图宾根修道院门廊的台阶上
像坐在还乡的船的甲板上。
风鼓满白帆,蓝色的海面铺满金色的阳光
你想回去给它奉上你的花束和诗章——
但如今它们已被供在人类高高的祭坛上。
在这样漆黑的夜里我再一次读到它们
一个圣洁的灵魂,我愿意以你的名义
将它们放下,让它们重新获得
痛苦、惊奇、人性和力量。

13、
一个人走远便会回头
看见一枚紫荆叶子在风中飘落
像一只上下摆动的手掌。
人们在挥手告别,彼此道着祝福的话语。
行李放在他们之间,一些衣服、手链
充满回忆的绸巾
一封隐密的情书有褐色的泪迹。

人们在挥手告别。
一辆火车隆隆驶去。

14、
我越过她的时候,她站在北桥路的汽车站牌下,和我一样,她或许也在等待一辆可以去到远方的汽车。我想将她写进我的诗里,一个小心愿。当我骑着自行车摇摇晃晃地走在回家的小路上,想着同桌浅浅的微笑,她洁白的牙齿,藏着每一束落下的阳光。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徘徊在她家门外。那是坐落在新春街的一处小平楼,门前种着一些小茉莉。春夏之间,就会长出一朵朵红白色的小花。初中毕业那一年她去了深圳,这句话是从她的单身母亲嘴里告诉我的。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面过。这印象源自于这样一位少女:一身干练的装束,黑亮的头发长长地扎起,提着一个旅行袋,一副要远行的样子。

15、
我们想在声音里挖掘声音的秘密,在音乐里倾听
在图书馆翻找图书,在书籍里获知。
但我们什么也没有得到。除了一片混沌的空无。
真理的光透过玻璃折射在这片田野上
我们要如何才能被告知美好的结局?
小情人攥着一张过期的门票站在这里,“百乐殿”影剧院门前
如今这里是“伟业影像”店,之前是服装城再之前是棋牌俱乐部。
丑人儿在电视上高声颂唱祖国,露着大腿的少女
一边卖力演出,她们只为获得再次表演的机会
如果不是为了一个微笑的谎言的话。
Nirvana的唱片躺在一个角落里,像躺在一间温暖的公寓里
Cobain却在其中自杀了,原因是寒冷。
那么,关于温暖的未知结局又是什么呢?
关于世界的黑草地上,一株生长的幽闭的百合
关于音乐、倾听、书籍和真理?

16、
一位病人向我倾诉他的往事。
(但看起来他的气色实在比他想象的好)
先是从他的病历说起,其中的细节曲折诡谲
甚于他的身世。
他努力将我转移到他的关怀里
转移到他的像苦梨子的话语里:
“为什么一棵树偏就比人活得久?”
“为什么在黎明的光透过窗户照进,人就会
涌出一生的苦涩?”
“为什么人的痛苦永存,而谁能忽然就这样掌握到命运的公正?”

17、
庙宇的门敞开,紫菩提的阴影落下
但没人在树下念咒顿悟,也没人离开。
虚妄的终究虚妄。甚于荒芜的草
埋过鲜血、腐肉和白骨,埋过真知的草
挣扎于苦楚和仰望。
没有谁能透过自身获得真理的发现
没有任何一棵树在飓风后还能保持明亮。
光明的侵袭大于黑暗的侵袭,理想多于痛苦
而大地之火燃烧,这高高的崩颓的庙宇啊。

18、
为什么就不能打破例定俗成的法律呢?
侏儒的巨人,真实的假面。
为什么不能在远方采集野花编织花冕给情人戴上。
吸烟的人在夜里咳嗽,惊醒身边的人
为什么廉价的关怀要付出昂贵的代价
甚至让它变得更为廉价?
孩子们坐在小小的摇篮里挣扎哭闹
他们已失去睡眠的欲望。
女人对着镜子哀怨流逝的岁月,却乐于将时间
浪费在麻将桌上。
死者的名字已不被记起,而我们将在另一座坟墓里
死去。
为什么一切都难以触摸,却又真实呈现?
顶着漏光的篮子行走在大街上的人们把脚步晃得哐啷作响
用以抵御锈质的侵蚀。
接受审判的人蜷缩在屋子里。
他们是阴影,一团潮湿的云;
长久的等待使他们感觉厌烦——
“再见,和平的雪。再见,
难熬的寂寞。”

19、
一个无助的人渴望获得援助
怜悯来自另一个人。或一朵野花
一株棘草新舒展的叶刺上。
他将手伸出,却被赠予满手的刺痕
但没有一只蝴蝶因此而死亡。
血从他掌心的伤痕流出,沿着棘刺的根脉滴下——
最后的结局没人知道。

20、
登高时你忽然发现
脚下已被遗忘的尘世。
你曾迷醉于情人的嘴唇,她们为你献上爱
献上肉体,只想把你留下来。
但你却走了。你倾心一次漫长的旅行。
你带上钉子、锤子,桅杆和帆,只将另一个你留下。
他将要为你履行尘世的义务:
行走在大街上接受白眼和辱骂,接受
幸福的生活的光。
他会因此感觉不适(毕竟他不是真正的你啊)
夜晚他坐在镜子前,为了发现
一个真正的自我,忍受痛苦
剖开身体等待明亮黑暗的来访。

你望着脚下的尘世
对你的所见泰然的微笑起来。
——哦兄弟,长久的孤独使人平安
雪、死亡和法律。

21、
他把沾血的大手伸出——
紧紧的钳住这只时间的野兽。
他要它为它对他的伤害付出代价。
他喘息着,死命钳住它。
……
这是第七个星期天的夜晚,他一个人走在满是林荫的街道上。这时人烟稀少,路灯稀疏的投影和旁边店铺的霓虹广告灯光覆在他的影子上。深秋的空气瑟瑟,让他开始后悔这时候还一个人走在街上。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来到了这里,甚至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已被世界遗忘太久了。所以最终他什么也没干,就这样回到了家里。面对一个让他产生愧疚和愤怒的女人使他很疲倦。他无法原谅自己就像别人无法原谅他一样。他走进浴室,站在镜子前。忽然,他想杀死自己,并在最后杀死了自己。血沾在镜子上,第二天才被人发现。

22、
当你走向田野,走近一朵白色的野菊花
请相信,城市的烟火正在点燃。
为了庆祝一个盛大的新世纪,你要努力保持
身体健康,不被医药和健康常识困扰。
吃绿色的食物,吐低碳的呼吸
不被河流羁绊,不被天空羁绊。
请相信,我们是自由活力的新一代:
新衣服、新被子、新眼睛、新鼻子
和新道德、新法律。
新的情人让我们渴望去发现
她却将爱装在一只小小的避孕套里送给我们
因为,她知道
我们很快就会厌倦。

23、
你来到尘世的边界,看见一个个凸隆的国家,像一个个挺着大肚子的富翁或政客。还有一些凹瘦的国家,瘦骨嶙峋像难民。你犹疑着,不知迈向哪里去。哪里有如母亲子宫般温暖的怀抱?你停下脚步,坐下来在沙地上燃起一堆火,听着野兽的嚎叫在四周远远的传来。你摸到一块凸起的骨头,骨头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咒语般的文字。大概是以前的人们不知从那只野兽身上卸下的肋骨,用以记载这样一个故事:在夜晚,人们围在火堆旁,喝着琥珀色的美酒,交谈、歌唱。有人偶尔会撩拨一下柴火,火焰就会忽然升高起来。他们就一对对的围着火堆跳起了舞。直到黎明的光沾湿了女人的发尖和裙摆,他们才缓缓散去。不过平静的日子总难以持久,战争很快就来了。男人被送上战场,而女人和孩子留在家里,她们将过冬的食物装进篮子里,盖上密封的兽皮,然后静静等待。最后,一个个新的国家冒了出来,一条条新的界线将她们分开。这时候你已太累了,你躺在世界这只野兽的肋骨上沉沉睡去,不过你没有发现故事里的那个地方,仿佛那个地方不曾存在一样。

24、
他的寂寞比你来得更持久,如一个喜剧演员为他的新喜剧耗尽了心力。
他希望得到人们的理解,笑中带泪的欣赏他表演的新杰作。结果令他大失所望。
他们并不在意这毫无价值的艺术。他们要干的事情太多了——调情、辱骂,拖着长长的消费单游进闹市,像游进一个热闹的池塘。或呆在咖啡室和快餐店,等待别人奉上粗鄙的食物。
他们鉴别一张日报的能力并不比鉴别他的作品强。
他终于发现了这一点。思考良久,为此他调整了新的表演策略:扮演一位大肚腆腆的蠢笨的政客。并混迹于他们之间。——最终赢得了掌声和赞美。


25、
风暴

你在夜里挥笔疾书,你要将语言
转化为有系统的发声。
你深吸了一口气,将它们裹在嘴里
像鱼眼鼓起它的大肚子。

直到你窒息得受不了,带着体温的滚烫文字
开始吐出来,或是体内被压抑的风暴——

风暴,一个多么有力量的词语啊。
它摧枯拉朽地扫过海面,扫过森林和城市
最后来到这里;
这时你终于可以轻吐一口气了
你提笔写下这句酝酿已久的诗行:

“啊,风暴。风暴!”

26、
没有一个人比儿子更像你。也没有一个人
比儿子更憎恨你甚于你憎恨自己。
下雨的池塘溢满了水,但不会淹死一尾鱼。
那么,对于儿子你能说些什么呢?
未来的虚妄难以预料。你能对未知的憎恨作出何种对策?
你游过的池塘已然半涸,质变的水面浮满绿藻
再见不到一尾鲜活的鱼。
打破喝水的杯子的人在今后是否还能安然无恙?
而饥渴的欲望是否能在多次媾合后弥补分离的创伤?
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这个潮湿的城市
在一场被预言的强烈的飓风的侵袭后是否还能保持明亮?
在一片狼籍后,在对未知的虚妄、恐惧和疲倦的生活的平静后
对于儿子,从你沉默已久的嘴唇中是否还能吐出
关于世界的明亮的另一面?

27、
当太阳照常升起,给予我们每天热情的问候
当笼罩在雾霭中的城市燃起生活的光
我们便开始忙碌——
忙碌于生,忙碌于死。
生时我们嘲笑昆虫和蚂蚁,
它们实在过于渺小。
在一张满是酸液和胃垢的纸上,
我们涂改道德和法律
为了我们动物性的延续。
发表自由言论,幻想在一个
充满暗战和谋杀的国度
我们的语言比之谎言更有用
——谎言美好的一面
只会产生愚昧的智慧。
我们向往深渊,但世界不生长深渊
只滋生天堂和罪恶;
这使我们厌倦,直至死去。
在一座雕满暗金色花纹的大殿里,
我们再次相聚,并以数字作为
彼此认识的标记。(因为死者是没有名字的)
我们开始商讨关于死亡的革命,
犹如生前一样。
我们计划重新制订死亡的秩序。
在我们因为分歧而热烈争吵时,
一个声音忽然在我们耳边炸响——
仿佛一个在睡梦中的人
被雀鸟的咶噪吵醒
不奈烦的喝问:
“你们玩够了没有?”


28、
——歌

羊群

渡过漫长的冬天
我们开始变得幸福和快乐。
我们把羊群赶向原野。
我们的羊群连绵到天边,数也数不完。




我们圈下一小块草地,用来安置我们的羊群
在一条小溪旁我们扎下营地。
这里生长着褚青色的苜蓿,一种充满魔法的草
一位古老的巫师曾为它种下神秘的符咒。
我们用它编织草绳,到不远的山上
搬运石料,构筑围墙用以抵御野兽的袭击。
那是一座光秃的石山,树木已被伐尽
失去家园的鸟雀被一只鹰所奴役。
它的巢筑在最高的悬崖上,四面都是天空
风一吹,便让人产生直欲飞去的恐惧。


鹰的结局或开始

一位痛苦的王者,它一生的激情都用以飞翔
直至死去。
它翅膀上脱落的羽毛告诉我们,腐烂的躯体告诉大地
它只有天空!
而湛蓝辽阔的天空
我们一辈子也爬不上去。


天空

我们一生的承诺只为天空
我们一生的奋斗也为天空。
天空是一个大摇篮,包容我们渺小的一切。
我们在它的怀抱里繁衍生长
但漫长的岁月使我们觉得厌烦
因此憎恨天空——
天空是一座巨大的坟墓,把我们连同我们仅存的性欲
通通埋葬掉。


围墙

我们没日没夜的劳动,从小溪旁的营帐
到我们牧养羊群的地方,我们把运来的石料
打磨成一块块光滑的方形状。
再用草绳将它们吊起,整齐的垒好。
这时灯心草尖上的露珠还未消散
小瓢虫在花尖的拥抱里依然恬睡不起
初放的阳光照在我们的身上,闪着滚烫的水光。
从天空看,我们的杰作呈长条状
像一面巨大的古朴的盾牌,匍匐在大地上。


野兽的侵袭

在我们的庆祝过后不久,就迎来了野兽的袭击。
兽群在秃石山的另一边汹涌而来。
女人和孩子惊泣哭叫,我们站在高高的墙堤上
握紧长矛和弓箭。
我们定要杀光它们,或被它们杀光。
经过三天三夜的激烈的战斗,当我们杀死最后一只强壮的野兽
——那是一只长着三只眼睛的恶兽,在它倒下时
我们仿佛看见,它的第三只眼睛里涌出
一股怜悯的光。


最后的歌

黎明的光再次降临
新的一天再次来到。
我们的女人和孩子平安,我们的羊群平安。
为此我们要举行一个盛大的仪式
表达我们心中的喜悦。
我们用灯心草和矢车菊编织花冕
给大地之神奉上我们的祝祷
如当初明亮的黑暗
袭来时一样。




如何才能到达诗的极致?
当我们在阅读、思考和写作,或向一朵棘花
致以热情的问候——如同大自然馈赠我们时一样。
当我们站在一条生长苜蓿和灯心草的小溪旁
看见天空湛蓝的倒影,我们于是投下自己的倒影
投下音乐和倾听,像诗人荷尔德林
所诵唱那样:热爱自然。
但我们实在所知甚少。我们不理解它更甚于生活多一些。
当它向我们展开时间与色彩,生长和死亡
一只蜜蜂的嗡鸣。
我们该用一支怎样的笔
才能描清它的模样?



水的变奏

最不可原谅的
是水。
一只古老的容器里盛着这样的水
被种下神秘的符咒的水。
在一座刻着吉祥花纹图案的宫殿里
我发现了它。

平安的骷髅坐于王座之上
我在座下乞求它的庇护。
我乞求进入水的内部如进入母亲子宫温暖的怀抱
我乞求水之善变有若情人向我汹涌而来。
我乞求,水的热情燃烧……

在我的要求无休止之时
座上的王者不耐烦的伸手一指
那盛水的容器就嗡鸣地颤动起来。



苹果


进入与不进入同样可怕。
正如一本旧书所言:平安使人恐惧。
这意味着,无论在何种情况下
面对一只苹果都会让你感觉忧郁。
因为它可能满身虫蛀,或者营养不良
带着绝望的苦涩。
吃下一只香甜的苹果却使你更加怀念。

春天,在一座被雾霭笼罩的果园里
你在种植苹果树。


人性的法则

在尘世我们奉行适者生存的法则
圆滑的周旋于人性与哲学之间
生活与妓女之间。
我们用雕花的餐具,吃醮上蒜末的腐肉
喜欢低胸的服饰和暴露大腿的裙摆
但厌恶复活的死者和死去的敌人。
敬畏神明每夜祈祷,以免堕入梦魇。
对一株生长的向日葵
我们要来回走三次,并使它夭折三次。
如猫般呼吸,舔着隐秘的星辰倾诉情话。
(那些沉默的话语请恕我不多言述)
制造道德和法律,借以引导我们的手
书写"真理"和"正义"——我们用它们建立起
永恒的世界的栏栅。
因为我们的理想是美丽和虚无的
被一只时间的野兽驮运。
在漫长的旅途,我们只有唯一的朋友:诗。
它有着猎豹一样的斑纹和色彩
并在一个诵扬死亡的节日里
将我们征服。



致Mr.Belief

你曾遨游过一片荒野
如行走在城市的街道上。
你走进一条卖漫画和旧书的小巷
进入一座堆满神话和预言的大厅
在这里,你希望重新获得逝去的短暂的童年的一瞬:
在一座同样的房间里,老祖母不停的向我们告诫
“不听话的孩子会被恶鬼吃掉,
而听话的孩子将获得幸运的降临。”
房间里堆满诱人的糖果,我们排坐一排
数到三我们就可以开始分配。
你喜欢带着巧克力味道的奶糖
我却喜欢水果味儿的。那酸甜的味道
让我想起一个新熟的芒果。
我预备在今后种很多果树,你却去了更远的地方
那里有一条流淌着巧克力的奶河。
我们都是其中被恶鬼吃掉的孩子
至今没有见面。



比之……

比之一切诗歌更容易让人获得满足
比之一个缥缈的童年
——现在你紧握的花肩正摔落最后一枚花瓣
比之一株未来的生长的明亮的秋桐。
但词语的质性不代表祖国的质性
比之一根轻暴的藤杖更不如
比之公正的律法和血
一个失宠的妇人破旧的花裙子更不如。



无它主义

如果将世界细分到每一个层面
或阶级,如一条向上或向下的楼梯。
一个顽童在其上故意蹬响自己
向下的脚步,并数着清脆的回音
他突然就抓到了生活的乐趣。
而另一个向上走的人,(这时,他已失去了孩子的意志)
只能听见自己沉重的步息。
由此可见,生命的哲学在于持续的向下
它更能寻求到阶级的乐趣。



睡眠

没有什么比睡眠更能让人得到抚慰
一双母亲的手,一双情人的手
一双看护女孩娇柔的手。
在你疲惫的睡眠里,你无声的叹息里
你渡过一条没有回忆的河
一辆汽车泊在岸边,像一艘船。
你突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位熟练的舵手
你解开缆绳,准备扬帆而去
却发现它早已抛锚了。
一个狂风暴雨的夜晚,星辰升起
你听见一些人在窃窃私语
你活过了他们当中所有的岁月
现在却一副长眠不醒的样子。



启示录

为了再一次肯定睡眠的可靠性
你要确认除了身体外的一切
比如对一盏灯的疑虑,对窗户和黑暗星辰的疑虑。
一些声音的暗示不是一只蝴蝶扇动翅膀的暗示
不是一把老镰刀隐秘收割的暗示。
除了萎缩的手和眼,线性的口舌以及幻觉的脸
除了黑夜野兽趟过的足印,
除了火。



坠落

坠落的不是一把斧子
它没有劈开一只苹果。
黑夜里有黑鸟滑翔的痕迹。
一位老妇人在灯下读一封旧情书
她曾有过青春美丽的岁月
却困顿于几次堕胎的回忆:
“我有儿子,却不敢相认。”
有火在夜里燃烧,一种莫以名状的苦痛。
“她甚至已不记得蝴蝶的样子
这多么可笑,直到有一次她看到了
它死亡的标本,才又忽然发现了它。”
“但它多丑啊,还不能飞。”
她的手抚过情书,像抚过她褶皱的脸。
最后,她仿佛累了
手搁在情书的背面上
沉沉睡去。



消解

你一说无聊,他们就反对。
换个话题。你谈起真理,他们马上嗤之以鼻。
你说生命的根性在于持续的向下
人性向光的一面更能反映黑暗的真相。
但苹果的坠落并不显得更科学。
因此,一堆小诗人们躲进蒸汽机里苦思语言的玄奥。
——什么是理想的敌人?
一只巧舌的鹦鹉脱下五彩的羽衣
以比之更轻佻的肉 体投进黑夜的浓雾。
因此有人醉死在星辰下,一根高高的旗杆
挑满妇人的内衣。
有人在高处张望,有人大笑有人痛苦和不适
你拍下一粒阿司匹林却被一颗蛀牙
堵塞住。




火焰

至少我还拥有一些珍贵的东西:
比如时间与诗句。
每天清晨,前者将我叫醒
而后者依然沉睡。
至少我还拥有的爱并不比爱本身更加少。
但寒冷仍旧如期而至
像一场汹涌的雪,它明亮又阴霾。

我所爱的人举着蓝色雨伞走过漫雪的街道
那些沉眠的诗句
是黑箱子里盛放的蓝色火焰。


如果有某种声音

如果有某种声音能瞬间穿透
人类日渐麻木的听觉
但不像噪音一样使人产生厌恶
如果一台发动的引擎能生产
这样的声音,那么
我们就能像小时候一样
泅过河流,不管身后死鱼和死虾
腐臭的气味,到达彼岸。
这里,美好的城市将担负起
最后教化的作用:
如果我们能在庭院的墙角
发现一株褐棘树和它身后小小的门户
它将为我们呈现。
如果这块红褐色的土地
还掩埋过昆虫和男孩的破弹弓
如果风和雪再次拜访。
那我们就不怀疑,一个意识或一个象征
便能产生伟大的意义。
我们就不怀疑,某种语言或某种
更持久的声音比残叶和灰尘
更能证明时间与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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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  发表于: 2015-11-01   主页:
2011

波浪

沉迷于水的人最终被水所弃。
波浪从深水处涌出,惶急、恐惧、吞噬。
如镜子一样倒映的水光
映射出溺水者苍白的躯体;
他一头扎进水里,脚化为根须
手化成枝叶,头脸口鼻化为五彩的泡沫和黑卵石
须发生出水面,像暴露的毒刺。
波浪从深水处涌出,溺水的人活在水底
像一棵树。
于是,时间不谓之时间,蛇不谓之蛇,花不谓之花
火焰不谓之火焰
于是,人以溺水者的水的名义与被溺水者之名
以密谋复仇的密谋
以爱为恨,以死亡为铁,以苹果为剪刀,以吞噬为不吞噬
并以沉默的诗句
以水中的幽灵为遨游的仙子
在林间低低地歌唱——

以最后的希望
——呼号。



鸟儿的叫声在清晨里

鸟儿的叫声在清晨里
阳光透过树缝落下。
风摇动旗帜,在工厂的门顶上。
猫在草地上嘻戏,
蝴蝶在盛开的棘花上小憩。
孩子们跑过洒水的街道
沿着灯柱和墙道向前走
手里画着明天的图案。
汽车驶下隐蔽的坡道。
鸟儿的叫声在清晨里
世界打开它可怜的门户。




烟垂直地坠落在天穹下
像雾。
雾里汽车“嘟嘟”地开往家园。
在昏暗的时间之后
在手的温暖之后,
在引擎的尖叫如心脏的跳动之后
我们来到。
我们经过一座年轻的树林
稀拉的坟丘漫长在坡地上——
一些失去名字的死者如失去玩具的稚童。
我们游过一条叫“比利”的小河
人们在岸上呼叫,河洼里
掩埋着昆虫和鞋子。
我们拾捡它们的骸骨:
蛇的骸骨、鸟的骸骨、船的骸骨。
我们坐在一艘船的骨骸上
在一片死亡的海的沙地上。
不同的时间里,树在生长
一只长着大脚趾的怪兽驱逐我们
而烟垂直坠下,像雾。



木棉

生命的高贵竟至如此——
像践踏的泥土被承受,被天穹和云树
悬挂在他们的屋顶之上。而房子
白色的墙已剥落,风从败旧的窗棂
飒飒摇过。
夜晚,他们来到
(像从无边的旷野回来,其中一个已永远失去了原来的名字。)
显露的手脚弯曲如地下的根须。
一些影子在他们身边翔绕
每当他们涌起回忆的甜蜜,它们就缩退
一有疑问,它们静止。
然后春天,这里(还是这里)没有花草
乃至没有花草的粉和蜜,乃至没有
蝇蝶的汹涌。
直到他们,逐渐遗忘。只有生命之树高高的树尖倒悬地刺在
幻觉的云穹之上。


苍蝇

善于讽刺者必有着
苍蝇一样的触角,一对
薄如蝉翼的小翅膀
无孔不入的小嘴巴。
每当它们吸吮、颤动、爬行
比忽然而至的美
更来的惊心动魄。
“以不美抵抗美。”
“以浑然如一的运动来抵抗
残缺而僵硬的世界。”
如此,苍蝇有其傲人的
资本:肥臀和绿甲。
以掠夺和保护。
善于讽刺者必懂得
这样的符咒。
以强大的自我包围世界
正如水围裹无知的人群
如其所愿。
在终极的声音里
在人类的美好的幻觉
的机制之上
苍蝇获得了最后的胜利。
“以呼喊,符咒,蜜罐
以及人类之名,
阿门。”



一群抗议的农民

旗帜在空中招摇,弯曲的日光
沿着苦榕的缝隙漏下
他们沾着光的斑点在树荫底纳凉
阳光使他们的声音萎缩。

他们一小撮一小撮的坐在一起
卷起高高的裤管,露出沾泥的脚
有几个在墙边打理属于他们公民的卑小的权利:
一条长长的条幅挂在墙上,红色、巨大

像另一面旗帜,撑起他们微薄的自尊。
每当有闪亮的公车进出,他们就会提着铁锹站起
拉紧条幅,笨拙的嘴唇无声地蠕动。

当小小的骚乱过后,他们就空落落地站着
一会儿,各自回到阴影里
点算他们的扑克牌。



成人礼

我们步上台阶,肩并肩站在红木礼桌前
音乐响起,在红娘的示意下
我们一起捧起面前的小本子
接下来我们要大声地诵读上面的誓词。
短短的几行文字躺在描着金色花边的纸框里
——这就是我们的一生啊。而一生竟如此的短暂!
我忽然感觉到失落,更多是羞惧
她同样看着这些文字,然后轻声念读起来。
等她念完,我们一起将本子放下
我把手放在她的手上面。这时小礼堂里安静得可怕。
红娘显然对我们的轻佻感到不满
她走上来递给我们一束陈旧的塑料花环
对我们匆匆的说了一遍祝福的话语
然后示意我们可以走了。
出了大门,我去前面开车
她,我的妻子,在后面默默跟随着
如同亲密的影子。


仪式后

我们获得传统的关爱比传统本身更严肃。
从旅馆出来,回到家里
我们需要经过一个入门的仪式:
一起抬脚迈过门坎,而不允许把脚踩在上面。
我们小心地完成了这个动作。这让我们和门坎都显得可爱。
对此我漠不关心,我接受他们的安排。
他们把食物装在盘子里,递给传替的人
把花饰摆放在桌子上,把筵席用的桌子一一摆好
手晃动着,或在一起低声交谈
憋在喉咙里的好话把脸涨得发亮。
音乐的回廊敞开,“囍”字挂在雪白的墙上
粉红的床缎铺在柔软的床上,我们坐在上面安静地等。
吉时,父母提着祭品一前一后的带着我们
来到祖祠,把祭品在神案前摆好
跪在地上,母亲嘴里一边喃喃的念着祷文
一边叩首祈拜,父亲在旁边跟随。
然后轮到我们。烟火弥漫,神灵低语
——人的一生需要多少的祝福
需要多少的感激啊。


黑色胶袋

没有人能窥知它的秘密。
一个与时间同随的阴影
一堵老迈,偏执,坚固的墙。
黑孩子住在里面练习声乐,以沉默的发音
赞美世界的死寂。
但他不能以呼喊作为世界的悼词
——那无声的,呼喊。
悲苦处,眼泪掉下。
一只灰喜鹊从屋檐下扑出
叨走最后一枚树枝。
我们同样感觉悲苦,被一切声音包围
拒绝赞美和歌唱,只懂得
嘲笑昆虫和顺从集体的奴役。
在极度寂静的悲苦里
每一个因此而生病的人都将获得这样的馈赠:
一个黑孩子,一座密封的黑暗的囚室
一小撮时间的尘埃,以及一只灰喜鹊
遗落的灰羽毛。



葬礼

你随时可以加入一个行进中的葬礼。
你随时可以成为死者的儿子,成为死者,成为人偶
或一尊燃烧的蜡像。
他们叫你过来,把土培在你的脸上。
他们摆弄你的身体,叫你跪行、叩首。
而哭丧的人声音嘹亮,而哭丧的人声音嘹亮。
你随时可以把花环撒在地上,把冥纸撒在地上。
你随时可以敲落牙齿,把它扔进火里。
粗大的杨树你要搂抱三遍,回头的仪式你要走过三遍
“大神”的舞步要跳过三遍,你要悲痛的哭过三遍。
(而哭丧的人声音嘹亮,而哭丧的人声音嘹亮!)
他们把你扔进火里,然后你再爬出来
你的衣服沾满烟熏的痕迹,你的骨头沾满烟熏的痕迹
你的鞋子留在这里,你却了无踪迹。
你俨然成为一个驯服的死者,你俨然成为一个驯服的儿子
他们把旗帜插在你的头上,把荣耀插在你的头上
而死亡的火焰昼夜不熄,死亡的声音昼夜不熄。
你必须要加入这个葬礼
因为它永无终止。



葡萄

四月,葡萄挂在枝叶间
一颗颗绿色的小珍珠。

夜里有人打开一扇窗
灯火从窗口透出。
昏暗的灯光里,一只夜归的小山雀
啁啾着离开。

现在没人在乎它的甜蜜
葡萄藏身枝叶间,酸涩的样子
如初夏的少女。

白天,微风荡起一阵绿色的波浪
我们的目光穿过
看见天空和她美丽的蓝绸外衣。

而你始终有不可言说的秘密。
影子落下来,在葡萄逐渐成熟时
在展开的蒲叶上
雨水会返回死者最初的名字。


雨的间隙

无家可归的燕子
站立在潮湿的电线上。

推开窗户,你站在阳台
安静地观看。

在雨的间隙里
在遗漏的时间之外

野花凋零,夜星在白日
隐密地消散。

而黄昏逼近。在你无碍的
视野里,翻飞的燕子

她们优美的滑翔
如在空中交叠的手掌。



他们

他们当中无可避免的一个
将站出来打开伪善的嘴脸。

以巨大的手描绘
使他们感觉屈辱的死者的名字。

他们寻找火,金属的反光
以及口舌的尖叫。

他们赤脚的重步声,或在野外
轻快如水里穿过毒眼的鱼。

从他们船屋后的家园出来
当天空倾献它的空无

——野葵的叶子展开
一座茂盛的绿色宫殿。

这使他们的意志黯然。
在厨柜和钟表之间

在椅子与星辰之间
书本里生长有趣的魔法。

在一切沉寂和缓慢的闪电之后
他们无时不接受这样的训诉:

“他们”只是“他们”
无关世界的帆和线。



小手

小手抠开光的暗面
小手摆动,如初生的蝶。

我们瞩目的手的小小的形象
它有着小小的友爱和好奇。

也许我们应该将它描绘得
更加生动,以手以外的样子。

以儿子和父亲的名字。我们在之间寻找
手,当时风掀动帘影如水纹荡开。

它小小的奔跑在这里。
它小小的生命的萌动在这里。

小手摆动,在对友爱和好奇
的热望中醒来、哭泣。



你想说出什么是对的

你想说出什么是对的。
你想说出什么是自然。
红孩子沉睡在午夜星辰的眼睑里
有人正被告知:时间。
时间,如影片一样的翻卷。
每个故事里都有人一去不返,或者
早已死去。
那些忘记名字的死者,像迷途的旅人
总在寻找哪怕一条黑暗的归途。
像工业大道流浪的异乡人,茫然、呆滞
却彼此陌生。
我想,他们与你同在。
在深沉的睡眠里,葡萄蔓爬满高高的门栏
棘草翻过矮墙,夜虫的鸣叫像失宠的莺鸟在更深处。
他们与你同在,秋与木轮同在
而这里,到处是你的乡土。
当混沌的钟声把你唤醒,当阳光
漫过一片闪光的草地
你比谁都感觉快乐。
你把他们安排在你的诗句里
仿佛一个正被告知的人(他想采集一些野花和植物的标本。)
在春天走向乡下的野地。
他看见劳作的人们把种子撒在地里
他趟过一片清浅的河边低地
他赤着脚来到这里,他的鞋子遗落在河滩
他希望有人能把它们捡起
他希望是鹳鹊和苍鹰。



双层铁架床

如果我们给它赋予一种特定的意义
人为的,在一间阴暗、潮湿,散发未洗衣物
霉气味道的小房间里。
一个人爬到上层躺下,近在咫尺的天顶
并不能让他触摸到什么。
下层的人已呼呼大睡。
如果在睡梦里他能看见
他可爱的家乡(假如他来自一个偏僻省份的小山村。)
在长满桑葚的山岗上
抬头就能看见三月清亮的天空。
而拨开枝叶,他的爱人就会出现。
当春天的闪电劈开夜的帷幕,上层的人
也已逐渐入睡。
他将延续别人的好梦
——这不真实的、坚硬的、理想的
铁锈。



劳动是美德

劳动是美德。我说
我把儿子抱起,哄他入睡
然后轻轻把他放回床上。
妻子在一边轻笑。
劳动是美德。她洗衣、做饭
和养育未来的想象。
而我时常陷入幽远的思考里
我思考火,世界便如火一样
我思考水,世界便如水一样
我思考天空,嗯
深邃的天空如一泓深潭
而星辰像眼睛透过潭底
散发明亮的光。
妻子在一旁轻笑,而儿子已然熟睡。
劳动是美德。
我思考劳动却无法对它进行诠释。
我渴望收获,播下种子
却仿佛什么也没有得到。
当我的思考漫过了漫长的年月
坐在一棵小刺荆树下
我陷入了古老的回忆。
那里,一个年轻富有的声音时常回荡:
劳动是美德。他说,并且
她们是你实实在在的爱。



石柱

你想象自己是一根石柱。
一根裸露在废墟地表上的混凝土石柱。
建筑坍塌后你就站在了这儿,看着
砖石缝隙里时间缓慢地生长。
当第一缕阳光落在上面,当第一簇齿草
在里面探出头来。你看着,不分日夜。
你到底站了多久你自己也不知道
仿佛你已被人们遗忘了。
(事实也是如此,他们总乐于拆除
却不怎么在意善后的处理工作。)
只有觅食的鸟儿偶尔在你身边停留
只有流浪的拾荒者偶尔来到这里敲敲打打
寻找卖钱的铁。
他们对你视若无睹,你顽固的样子
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太多的体悟。
清冷的日子持续消磨你的耐性,直到你无法忍受。
你想摧毁自己,如同人们推倒自己的房子
你想摧毁自己这存留在世间的
丁点儿可怜的形象
如同你脚下散碎的兄弟姐妹一样。
你想摧毁这最后的沉默,这堕落于人类的手
的负面的证明。



木瓜

有时候你以为她只是你的一个幻觉
一个椭圆形的物体,一个黄绿交间的木瓜。
你打开她,黑色的籽和粉红的瓢。
你吃下她的甜蜜如吃下自己的甜蜜。
随后你想象她开花的样子:一个丰满美丽的女人。
随后你想到绿色的伞和下雨的街道
那些挂在树上摇着小喇叭的儿童
对你不住的眨眼。你趟着水来到她面前。
而她始终在那里,安静、不语和友爱。



记事

秋天,阴沉,潮湿,有雨。
我总感觉毛细孔里阵阵异动,
如被一支外星军队突然侵袭,占据了我的领地。
一只绿头苍蝇在我面前横飞乱撞
却悄无声息。
它受挫于垃圾的管制和夜里失眠。
(但谁能帮助它呢?如果雨季漫长到一个世纪。)
我翻开一本读过的旧书《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
里面有两个词让我印象深刻:
“街垒”和“买卖”。
前者是在街巷里摆放的无序障碍
一种建立新秩序的意图。
因此适合人们翻爬,遮掩,拆除和躲避。
后者是一种设想。
大意是一个作家走在大街上为自己的作品寻找
合适的买主。
这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我想本雅明先生一定是一个了不起的商人。
但可惜,作为商人
他只能可耻的死去。
我好不容易从“买卖”的想象中脱身出来
一个漫长的世纪仿佛早已过去
受到挫败的绿头苍蝇也已了无踪影。
而我毛细孔里的骚动也已平息,如短暂的卡扎菲。
这时,阳光透过云层
投下眩目的光芒。



秋日

饱满而金黄的光
投在秋日的钟塔大街上
我们的矮子生活
在一只盛水的器皿里获得了满足。

但有时星辰也会熄灭如灯
有时声音会穿过厚厚的墙
——我们避过来往的车辆走过街道
小心翼翼,祈求施舍。

天空如洗啊
日复一日的祈祷折磨着我们
而我们的贫穷
亦如他们所见。



气候综合症

如果气候并不适用于
表达的主体结构
那么在一个焦热的夏天,
当我晕头晕脑的走在
长满刺桐的大街上。

按可计算的日子,秋天已然临近
但树木依旧葱绿。
热烈的阳光照在高层建筑的
金属外壳上,散射着
奇异的彩光。

幻觉?往事?抑或是时间的诡计?

我想起那年秋天,在广州中信大楼附近
一条垂直的大街上,
一个人向我靠近。
木棉高大的阴影
交错覆盖。他背着鼓鼓的
帆布旅行袋,满脸风尘。
——一个试图在我这里获得
水源方向的人。

但对于陌生人我早已失去
打探的兴趣。
那个平常的秋天黄昏,
我懒散的走着
为了抵抗季节轮换所带来的挫败感,
不断的收紧自己
像一只准备过冬的
软体动物。


斯卡布罗集市

于是你说,你想回去。
一个流浪者的营地,一个梦想的家园。
你的妻子将逢好的衣服叠放在床上。
(啊,大海、石楠、沙砾、皮镰)

你想回去。你驱车在路上。
芫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它们在风里默默摇晃。
你的妻子将逢好的衣服叠放在床上。

每次你哼起斯卡布罗
每次想起你的挚爱
每次你说着爱——
(啊,大海、石楠、沙砾、皮镰)

但总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对你不停地追问:
你想回去吗?你想回去吗?
芫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它们在风里默默摇晃。

如同二十一世纪体制规划下
沉默的良民。



走向

黑暗中,我走向一张梦的地毯。
我的兄弟走向它
我的姐妹走向它
他们安静、轻巧,比我眉目清晰。

黑暗中,我并不能辨认他们
因为我连自己也看不清。



黯淡的事物

黯淡的事物在于
它自身有着灰色的意味

一块破瓷有其精巧的痕迹
一块梦的碎片。

黯淡的事物在于
在这样一个破碎的境况里

它有其自身的完整性
如哀伤的寻求——

如果我们遭到遗弃
如果我们在一个梦的索求里

黯淡的事物就犹如一盏油灯
担负起自身明亮的光彩



2012




——“我只能够重复唠唠叨叨地重复任何力量也达不到的最高的独特的声明……
我只是重复:存在!”(米沃什)

你来到野外
看见一片无垠的菜畦
笼罩在轻雾里。
清润的空气里
你驻足凝望
前面有一个碎石围起的小水池子
里面有一些黑绿的水藻
低头看去
它们像云朵的形状。
只是天空不在那里
天空挂在高高的天上。
周围浮现出一幢幢嶙峋的建筑
在那里,你能清晰的看到“卫生学校”
四个血红的大字
如招摇的少女——
你曾在那里厮混过。
不为疾病与清洁
一个可人儿,像天使。
你想投身到一份纯洁的事业里去
但现实毕竟离得太遥远。
你惊愕于这不久前的想法
那年你十六岁。
你高据在赌桌旁一张条木櫈子上
抓起骰子,狠命的摇。
看着那双上下摆动的手
一双骄傲的手,命运的手。
“喂,小弟快点。”
一些人不住的催促。
他们油脂的脸上,打满厚厚的粉底
却又难掩命运苍白的脸上
渴望着再来一次揭晓
那未知的、恐惧的、狂热的
命运的幻觉的赌注。
没有什么比与它的博奕
更让人歇斯底里的了。
你停下摇动,放下骰盅
然后用那双手缓慢的揭开——
黑色的骰盅如包裹命运的白雾
你享受这——
你唯一握着的权利。
每一次你都会尽情的呼喊一声:
“嗨,买定离手!”
你甘愿成为它忠实的朋友或仆从。
然而不久之后,它就把你抛开了。
一个濛濛的清晨
(好象每一个场景的出现都有浓雾笼罩。)
你被驱逐到了一个乡下的城镇。
原因是你父亲实在无法忍受
你那样踌躇下去。
那一年你十七岁。
一个迷惘的年纪,除了那双握骰子的手
你没有任何实用的技能。
它如今被用来学习厨师的手艺
仿佛正应了一句俗语的寓意:
“丢出去的斧子有可能砸伤自己。”
不过你无暇理会它的真义。
每天你都在练习切割
将大块的肉分成小些的一块,再小些
切片,切丝,然后剁碎。
就像把一个人的命运分割成无数的部分
让它毁灭,接近于虚无
或让它毁灭,重新开始。
在无休止的枯燥的练习里
你爱上了一个学习调酒的女孩
你们开始了无休止的做爱
——这另一个学习的过程。
可能出于专业的原因
她习惯于在温驯的动作里寻求到
更高的乐趣。
并且在你耳边时时讲起一个古老的故事
大意是说一个女人如何等待她的情人
最后郁郁的死去。
你不理解这其中的寓意
你陷得太深了。
你拼命的挤压
如同词语拼命的挤压在一首诗里。
当然,后者对那时的你来说
比不上前者更利索。
再之后不久,还是一个濛濛的雨天
她哭着坐上一辆灰色的长途汽车
回了家。
你却像狗一样被追着到了另一个城市。
这不能不说是一个讽刺。
那双手始终没有消停下来
继续将命运一块一块的切割:
牙膏推销员,地产经纪,小商品广告推广员
服务员,抄写员,保安,搬运工人
小贩,消防安全监督员,无业青年,流民……
你注视着它们的轮廓
一个个清晰起来,又一个个暗淡下去
你看着头顶那一小束天空
躺在铁架床上
透过一扇小小的天窗
那不知是蓝色还是灰色的天空
被一层厚厚的黑烟阻隔住。
你用手支起头看着
你就想这么看着。
每当你翻过一道栏栅
它们的印象就被遗忘。
栏栅那边是城市繁华的地带
人群从一个个商铺门口里出来
又涌进另一个个商铺门口里去。
你辨不清他们的容貌
就像你辨不清自己的容貌一样。
一辆红色的小轿车突然在你身边飞驰而过
吓了你一跳。
于是你心里诅咒着
走进了路边一间不起眼的小餐厅
那里有便宜的食物
并且可以从一些驻足的人们身上
找到一些自己的影子
虽然你知道毫无意义。
就这样你活过了一些年月
回到了家里。
这年你三十岁。却觉得什么都没改变。
人们还是从街上侧目而过
你父亲依然对你不时的埋怨
——因为你昨天从他口袋里掏走了零钱。
你觉得好笑
然后你总想着把那些零钱给他还回去
——不过一直未能如愿。
你们偶尔为此争吵
但你尊重他的权利。
只是你再也找不到一副合适的骰子了。
那骄傲的少年,那油脂满面的男人
那脸上涂满厚厚粉底的
苍白的脸的女人。
都已失去无踪。
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还为此寻找了一次。
可惜那里只剩下一堆残垣碎壁
一大片毛竹和黄檞树的阴影
落了下来。
一些细碎的阳光从它们的缝隙里钻下
照在你略带迷惘的脸上。
你看见一个奇怪的孩子正举着树丫枪瞄准
但你没看见他的猎物在哪儿。
“叭”一声,当他松开积攒的力气
那石弹就犹如一枚坚实的子弹激射而去
潜伏的暴力
让你一时目眩神迷。
最终你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现
那孩子早已经蹦蹦跳跳的走远了。
这次以后,你就安心的活在父亲的埋怨里
毕竟你没有付清你的债务
而他也乐于以此为理由
以维护作为一个父亲的尊严。
在这样一种盲目且未被理解的意志下
你开始写诗
你忽然受到了“词语”的召唤。
那些挤压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
如今密密麻麻的挤压在你的诗里
如同当初你埋头在她的大腿。
“这是为什么呢?”
你不止一次的自问。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然而那少年,那双手,那些苍白的脸
然而没有答案。
命运之骰咕嚕嚕的滚动
如同星辰的变换。
直到你结婚以后
你父亲已经不太记得那些“零钱”的事情了。
似乎随着年纪的增加
他的记忆已渐趋忘却。
他每天都安于研究一些“热门的捷径”
对那些彩票的小册子
和麻将心理学的讨论有着莫大的兴趣
——以用来弥补他前半辈子的遗憾。
他擅于对电视遥控器的掌握
这方面他有着足够的权威。
他可能会心情愉快的向你招呼:
“喂……?”却又好象突然记起了什么。
于是你便急急的回应:“哦,哦……?”
并为自己的小聪明而暗中得意。
在这里,关于一艘纸船漂流的故事已接近尾声
它的结局仿佛早已预料。
不过你并没有得到“命运之手”最后的结局
事实它也不一定真的存在
如靠岸的鲁滨逊。
那只多嘴的乌鸦已被声音抛弃了
他本人也备受疾病的折磨。
从他开始冒险的那一天起
(谁知道是那一天呢,可能是每一天?)
他就无法预料到今后的方向。
大西洋码头熙攘的人群
可能只会让他想起风暴,饥饿
以及人类心灵对自我卑微的祈祷后
所遗下的孤独的遗毒
如同事后疾病对他无休止的折磨。
他厌恶得甚至想就此死去了
但未能如愿。
如果说他还有所挂心的话
——比如他那可怜的唯一的伙伴
(虽然它的尸体闻起来有点发臭
并干蹭得不带一点生命的光彩。)
莫如说是他对命运的关爱。
他就这样痛苦并满足的活在人间
只是最后他的去向也无从追究。
你现在已甚少去关心那些事情了
开花的少女,过去的性欲
一个蜉蝣式幻觉的年代
它们就像故事里的汪洋
却又浮沉在一艘颠簸的纸船上
背后还有一个抓着骰子的少年
那双手在狠命的摇呀摇
骰子咕嚕嚕的滚动
永无止歇……
你站在这里,看着周围的风景
它们突然扭曲挤压了过来
恍惚间,你竟不知这个世界
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深井

当一个世界的投影破碎
一口井露出它的疲态——

从下面往上看
世界被嵌在一个圆顶的天空里
从上面往下看
便对它造成一种无以言喻的伤害。





唯有真实的爱在这里。
唯有一把剪刀,一只苹果
一个少女的眼神在这里。

我梦见你,一个发光的形体
一艘载着琉璃符咒的航空舰。

每当星空流转,我说:爱。
并忍住热泪
与你携手漫步。

当那儿变成荒漠,独剩我一个
在黑暗中
这时,谁不想放飞自己梦的飞机呢。



答复

亲爱的,无法想象
对一只美丽的蝴蝶我如此厌倦。
她软弱、任性,并且在我面前不停的
飞来飞去。
她不停的飞,不停的飞
仿佛就没有停下来的一刻。

我厌倦那些低矮的植物
它们长着小小的花。
那些蓝紫的小花,就像年少时
我们躺在蚌沙河边点数的小云朵一样
啊,它们实在太小了
像尘埃。


再见

我们约好了再见。
嗯,再见。
我看着她的背影轻巧的滑过
栽着一排老柳树的街角
我追踪它来到一座陈旧的小车站。
坑坑洼洼的地上沾满了水滴
一些脚步准确的踏了上去
抬起来,地面就漾开细细的皱纹。
人们在各个站牌下焦急地张望
但我并不急着走,等它
飘上一辆老旧的公共汽车
我向它挥了挥手。
雨越发的细密起来。
这该死的老天,哭起来就没完没了。
我踩着大地的皱纹回到学院的宿舍
我要开始收拾自己的行装
我还要重复滑过
那栽着一排老柳树的街角
在车站选择一块新的站牌
与它轻松的说再见。


偶遇

她们的眼、脸、唇。
她们优雅的发饰
古典如亚米尼亚人的新娘。
车行走在云南的盘山公路的山腰上
外面是深渊。
我不止一次的想到深渊。
像一阵风
把我吹出去
轻灵,沉重。
但我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
她们展开的蓝色的褶裙
她们白晰的手指
闪亮、神秘。
我如此的注意她们
仿佛我从来没有如此的
注意过她们一样。


行走诗

来,走吧
火、权势、黑暗。
一个老妇人恶毒的咒骂。
她——时光的大使——驾着马车
从远方赶来。
马车上载着七色的盒子
里面是什么?
一个微笑,一瞥星光,一棵树?
我走在无人的荒野上
我走在白日的柔光里。
那儿没有童年,也不要童年。
我眺望城市,
但也没有城市。
只有野鸥翱翔在乌有的桅梢
一只巨鲸遨游在
深蓝的海上。
她停了下来,卸下她的礼物
南风梳理着她来时的峡谷
张开一支巨大的手掌。



饥饿

我们饿得像头牛。
我们需要找点吃的。
在小餐馆,叫上一碗牛肉面
或一碗酸辣面
就可以吞咽起来。
我们可能会注意到一些情况
(在梦里我反复确认,它是真实的。)
正面墙上挂着毛伟人的半身像
下面附着普遍党员的普遍宣言
从两边空白的墙壁
我们不难理解店主的意愿
——一个刚退伍的外省青年
操着方言来到这里
开了这么一家小店
并常常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店门前
我想他和我们一样
是饥饿的。
如果这饥饿感一直持续的话。
幸好,我们并不让彼此太难过。
我们很快吃完付了钱走出来
外面马路上汽车变幻着各种形状飞驰而过
太阳的眩光覆在我们泛红的影子上
我们踌躇着
竟一时记不起
下一个要去的居所在哪里。



壁虎先生

我叫它壁虎色。
它那有别于人类的细嫩皮肤
一旦受到惊吓
就贴伏在世界白色的心跳上。
它原谅光对它的溺爱
和昆虫的妒意
给自己提建议,一位先生应有的风度:
不鲁莽,不愤怒。
而它静止,在明亮的厅室里
像一条冬眠的蛇。
高兴时,它“咝咝”或“吱吱”的
低喊,如一个铁皮罐子
在声音里暴露了空空的寂寞。
金属的,爱的。
它亲呢的称呼自己为“甜心先生”
一个电影里天真的老青年。
它有一个潜伏的黑色的伴侣
每到掌灯时
就一同携手散步。



好吧

我们从一个繁盛的颓废的世界里来
在一个闪亮的迷乱的集权主义阴影下
活过了一个美好的年代。
我们必须活下去,反复阅读月光
和米沃什。
一个受到尊敬的和稍微偏移人类审美的
老家伙。透过铝合金窗口
我们探测到它投下的
微弱的光。
偶尔布满迷雾的青天亦如后者般宽容。
我们有幸没有进化成别的。
但我们像昆虫的触角也没有地球眼有用。
那个庞然巨物高高在上的蔑视我们——
我们渺小,他张牙舞爪
我们孱弱,他威猛无俦
好吧。


千足虫

1、
当一个阴影逼近
如同黑色的天幕覆盖阳光
暴雨就倾盘倒下。

一群节肢动物带着热情
向我的房间拥进。

而风刮着玻璃
我对金属的爱感觉烦恼。

一张纸也会暴露它的软弱
温度也是。

我只能徒劳的躺在床上
以无声的愤怒对它回应——

一个多足的巨人爬行在白色的墙壁
脚上套着五彩的鞋子。

2、
如果爱的敌人是冷漠。
如果我——当我以一个蜷缩的姿态
注视它们的时候。

那多足的毛脚,黄褐色的肢体
会否对自身造成伤害?
我说的是眼睛。我的,它们的。

黑色的天幕展开一片灰色的丘陵
一棵檞棘树裸露在土坡上。

这时是冬天。

当它们厌倦了纠缠
它们在树下就开始比赛
脱衣爬行。

3、
这里是阴湿的
而且寒冷。

声音穿透了懈怠的耳膜
声音击穿一枚枯黄的树叶

然后树叶落下。
这腐烂的温床。

但腐烂不是死亡
死亡是

麻木的爬行。

4、
我厌倦于无休止的表达
我厌倦重复的言语
比厌倦天空对我的蔑视更甚。
生命强韧的持续
但一次种族的迁徒
就能完美的将它击败。
我乐于获得这样有侼常理的论断。
它们一旦进入生命的禁区
就能得到人类的惩罚。
生石灰。火焰。烟雾。以及
杀虫剂。
我的感觉并不舒适。
当我行进,生命却静止
一种植物性的冷静
让人无法理解。



污点

雨水浇湿蝴蝶的衬衣
蜘蛛停靠在墙壁
事物静止如倾诉。

闭上眼睛
一个橘红的星球出现
一旦睁开,那刹那
虚空的惊悸让人沉默。

一切仿佛变幻。

憎恨昆虫的人在隐蔽的角落
种下符咒,
而风卷起玻璃
贴上游荡者反光的前额。

一个橙色的黄昏
一只白鹊警惕的退出门框之外
如一架老旧钟表
倒回的链条。



我们爱

你看,优美的音乐我们爱——
它忽俄转为雄浑
那激昂迈进的号角——
胸怀丘壑的情怀我们爱。
从每一天清晨开始
我们爱每一个升起的朝阳
每一瞥目光都藏着一缕美好的阳光。
热情的人们我们爱
菲罗忒斯伸出的友谊的手。
我们爱星空,这永久的居所
让我们沉醉,如年老的康德在花园中。
欢欣鼓舞的劳动我们爱
和谐的社会我们爱。
我们爱田野,菜花,野蒿
赤脚掠过田埂的鷀鸥,婉转的溪流
我们爱。
红色的土地我们爱。
祖国的风光我们爱。
我们爱自由、和平、活泼的生命
我们爱运动——光彩焕发的运动员
箭一般的跨过障碍——我们爱。
异国的风情我们爱
飞扬的骄傲我们爱。
我们爱世界如同世界爱我们一样
——但是,
我们爱什么呢?



我们的音乐

我们听着音乐,我们听
张开的手指拨动琴弦。

一个中午,声音在墙外欢欣跳跃
墙内,一丛一丛的棘树
开着红黄的小花。

转白的太阳
跌落在水泥地上。

一只空瓶装满雨滴——
我们听,从一月听到了七月
我们听了一年。

斑斑的门户和蓄水塔
黄肿的皮肤
野草蔓延上台阶。

我们坐在台阶上,那儿
尽头铺开一条幽幽的小径。
我们进入、消失。

我们的音乐
手指拨动琴弦。



我们在院子里游戏

天空蓝如水幕
我们在院子里游戏。
那边,红棕投下它的月影
一条无名小河围绕着院子蜿蜒远去。

我们在院子里游戏
肥鼹鼠在收割后的田地里打圈。
田野上一片片油菜
像一队队绿色的后援。

我们在院子里游戏
葡萄在细数它的雨滴:一滴,两滴,三滴……
鹳雀酣睡在它们巢穴里,而它们的鞋子
在梦中被另一个孩子偷去。

我们在院子里游戏
蜜蜂徘徊在黄檞树里
小杂树下生长的蔷薇
被自己的针刺扎得尖叫。

我们在院子里游戏
外面开始生长城市的废墟
一只灰猫从坍塌的石柱窜出
惊吓了一个少女扬起的裙裾。

我们在院子里游戏
天已经黑了下来。
一片片乌云钻进水幕
像一团团黑土把我们围闭。

我们在院子里游戏
天黑的像深渊……
我们的时间越来越少
我们的衰老越来越快。

但我们已经停不下来
我们在院子里游戏
我们的白发一根根的掉下来,落在院子里
像一棵棵白色的篙草。



形象

我该如何去建立一个个体的形象?
从一些顽固的思维中
在他们对日常和习俗的安排上。

他们往古老的祭器摆放祭品
如虔诚的处女献出自己的热望。
他们不停的走动,忙碌的,细微的
调整姿势。

我只能这样描述:一座水的宫殿
并立着一个祖先的形象
在他们热切的脸上,满足的呈现。

而奉献,或者是处于对某种愿望的关注
一列长长的祭拜队伍正在行进。

我低头跟随,浸在烟雾缭绕的诵祷中
如同一个儿子接受父亲
叨叨的训诉。



致M

从十几年前的梦里跌回
我的幻想已死过一回。
我找不到诱发的病因
一些疾病的因由潜伏、隐秘
如一个秘密警察在暗中
窥视我们的疼痛和抽搐。
如果我能抛弃那具易朽的身体
就好了。
如果我还要因此而再死上一次
在它腐朽的过程里
我将会看着它败落和腐烂。
那些疾病的因子也会暴露在我眼前
而疼痛和抽搐
也会随之消去。
而情欲和渴望,连同我幻想的大脑
也会在一阵虚无的震悸里
变成空白
如同一个白色的世界
呈现在我面前。
城市、树木、声音、色彩
在那儿将缺乏现存的质性。
而光和它的支配者将统治我可怜的大脑。
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疾病,疼痛,腐烂和抽搐。
情欲和渴望,飞翔的鹊鸟
也不复存在。
只有幸存的我继续活下去。
而在余下的岁月里
我将只会在我自己的梦里出现
并像一个告密者一样
重复的以一种可耻的语气
来向自己告密。
我知道,在这些幻觉出现之前
我不过是一具在黑暗中
晃荡的幽灵。



乌村

雨在屋檐上滴嗒的流下
葡萄悬挂在檐底。
墙外,柏树抖落一身闪亮的珠衣
马齿草兄弟挺了挺柔细的腰。
一个小男孩,蹲在一个水洼前
嘴里哼着歌:“落雨大,水浸街……”
朴素,原始,童稚的声音
地道如手碾的花生酱的味道。
母亲正在厨房里准备一顿丰富的午餐
她把土豆倒进锅里
煎好的鸡蛋摆放在白瓷盘上。
铁勺子叮叮当当的响。
父亲还没有回来
她抬头向远处看了看
阳光落下来,融在池塘里
像一条白缎。



2013

果实

夏天正采撷它最甜美的果实
让滴着脂红汁液的日子把灰沉的月轮变成白鸡
让火继续。犹如虚假的殷勤。
用以对付它们的献身者。


2014

春游

我们沿着公园的小径向上走去
这是我们父子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春游
他跟在我后面磕磕绊绊的走
这让我想起希尼的诗
他小时候也一样跟在父亲身后磕磕绊绊
长大了父亲却倒过来
我希望他长大后也去读那首诗
并理解我对他的寄望
但现在他显然不顾及这些
并不理会我刻意的导引
向前奔跑,大喊大叫
新鲜的世界给他太多的惊奇和喜悦
我跟在他背后
当我们穿过一丛高高的牡丹花丛
他向一只上升的气球拼命招手
那儿,奋张的阳光
如爆炸的冰块。


沙哟拉拉

我们歌唱“沙哟拉拉”
但我们的声音并没有想象中高亢
就如我们对过去的悔恨
如一辆老旧的汽车行驶在来路上
它生锈的部分历经雨水和创伤
那儿有火喷出,或者说
那儿有阴暗的,死灭的火喷出
在爬满棘草的春天的庭院里
在宁静的沉思的追忆中
我们凝望星空
我们凝望——
而镜子里被窥视的我们却显得慌乱
我们满足于两只手掌的交叠
如蚂蚁对米粒巨大的满足
只是世界墓碑里涌出的白蝴蝶
一下就把我们淹没。


沙哟拉拉:一种童谣的发音。



荒芜

坚实、深刻、沉静。
然后是深沉、明亮、柔和。
然后是,光。闪耀的光,太阳的光
穿刺在匍匐的薄瓷上。
然后是宽大的叶子,墙壁,细尘,斑点,苔痕
生锈的闸门,金属,阴影,躁动,静止
然后是深层的躁动。
然后是
更深层的
死寂。
我扭动不安的身体,期待与它们对话。
于是它们问:“何如生命?”
我答:“生之,动之,求之为生命。”
它们点点头,接着问:“何如生命?”
我怔了一下,犹豫答道:“如死之虚幻为生命。”
……
良久,它们又问:“你何如?”
——我迷惘、困惑,乃至身体一阵颤粟。
这时有音乐飘来,我奋然答道:“我求乐!”
“求乐?!求乐?!求乐……?”
它们喃喃,直至沉默。
我望向天空,Cobain在那里高声嘶唱:
“我需要一个轻松的朋友。”
然而,没有任何力量能拨除
那死寂的生长的
荒芜。



独处

明黄色的小蝴蝶停在一朵白棘花上。
秋天展开它的蓝臂弯
它会拥抱哪个幸运的家伙
我不知道。
(我关注的苦榕已掉下了叶子。)
温顺的太阳仍旧领着它的孩子默默来访。
声音翻过矮墙
沿着27路汽车站牌
向下走
一个缓坡,平斜的坡度像光滑的蛇背。
下面
一条小溪,浑浊,腥臭,精神紧张。
它曾经也无比清澈
河底铺满
白色的河沙。
清澈的水面,能映出少女干净的脸。
(在那里我也曾偷偷看过
鱼虾在河滩上跳着中古的
奇异舞。)

风撕扯旗帜,像风帆摇动
枝桠摩擦玻璃发出“吱吱”声
在工厂宿舍的顶楼下

四脚蛇爬过干燥的花坛
而扬桃树的果实
落在院子里。
缺乏水份的果皮像皱纹
一张老照片
百合花生长在春燕表姐美丽的发梢。
安静,羞涩,好奇
一只欲飞的燕子
最后飞去了他乡。
旁边是红娜堂妹裂开大口的微笑
那漏风的牙齿简直可以塞进一颗
天真的葡萄。
后面是翻新的天井和缠绕的藤蔓
它们在一种莫名的注视里
迅速老去。
剩余的是怀念。

因而我迷恋酸甜的味道
以及一条米蓝色的碎花裙子。
从麻章的站台
到高州的站台之间
那些粗鲁的廉江人将人塞进铁皮罐子
然后从中取出自行车,摩托车
婴儿的手推车,
和印着裸女图像的白酒盅。
精明的化州人却将菜油倒进铁锅
变出糖、服饰、家具。
雨水沿着崎岖的天路滚下
直到装满一只高颈的陶瓶。
而闪电带着愤怒和惊人的雷霆
淹没一辆飞驰在国道的
回家的旅行巴车。
然后——
一切静止。

(棘花、蝴蝶、旗帜
以及苦榕的宫殿……)

声音回溯在这里
而光碎裂在时间的花园。
那里,新生的玫瑰
将人变成奇异的
走兽。
——
但仿佛什么也没有开始。
行走的人们像轻烟
消失在街道。
在清晨的轻雾

一个被以螺旋浆滑行的野鸥
剖开的晚春里
他们飘在空中茫然的寻找
自身的肉体。
而它们
却用脚趾在海滩留下
巨大的痕迹。

有时像浮云
有时像褐色的草茎。
没有渡船从远方运来
盐。
也没有鱼儿跃出水面。
只有蚂蚁背着房子远行。
红泥土像坟起的山脉
山顶积雪流下,
在盘结的山道形成
一条瀑布。
下面是一个深潭。
像桃花源记里描述的一样。
我追随它们来到了这里。
而在另一条狭窄肮脏的街道
他们聚在一起
研究博彩的秘密。

他们闭上眼睛,四周一片黑暗、宁静。
匍匐的声音惊醒一架琴
一把吉把,
一个青年卖力弹唱
《远方》。
那可能是在大理或丽江古城的街上
他琴帽里的纸币像一只只
慌乱的鞋子。
然后换一条干净的大街
舒展的秋桐像燃烧的火焰。
那里,一座圣山,一个长满胡须的神
揉着惺松的睡眼
松动的骨节发着“啪啪”声
他沉默的嘴唇吐出话语
有时关于音乐
有时关于性趣。

然后,
换成一个女人
她站在那儿,深情的凝望——
她会看到这样的未来的一幕:
一个微熏的厨房
散发零乱的热气
一只老鼠叼着死鱼跑过潮湿的地板。
而我
拼命的撕咬过往
并非因为害怕
孤独。



比目

我们的眼睛不是用来寻找光明的
因为光明无处不在。
然而,我们得到的是愤怒
我们的怒火像燃烧的秋桐
因为秋桐也是无处不在的。
一棵树的印记,红色的斑点
或是一个时间的印记,视野的失丧
我们继承了什么?
盲目。
我们的眼睛从集体崇拜发展到个人崇拜
从政治的裸体到女人的裸体
从纯朴的美德到投机的美德
然后回到……
我们坚信它是对的。
它维护了一个时代所有的风景
严肃、权尚、真实
如父亲一样凝视我们
它要求我们对它忠心耿耿
并且少言,温驯。
因为我们活着,像狗一样。



倒影

没有理性是无法延续的。
于是我们得到了答案。
树木生长在反光的薄瓷上
无色的枝叶舒展
在灰水晶包裹的砖块天空里
小鸟歌唱
它是唯一跳动的。
而在无声的声音里
我们向上攀爬
如沉默的哑剧。
幸好我们的想象并没有超脱人性的法规。
好,那让我们重新正视现实
从视线的焦点里划分——界限。
窗棂、权柱,以及植物性的分野
我们划分阴影。
——任一违法的动乱都是不合逻辑的。
——任一直视的光明。
生长的终究虚幻
向下的深渊
胜利的总是胜利。



黑夜

什么是真实的?
或许都不是。
恐惧,不安,突然蹿过花坛的猫
莫明的撕叫,死寂,黑暗……
但明亮的厅室是掩藏不住的。
而你着了梦魇
像一只小松鼠藏在树洞里
脸色苍白,四肢僵硬。
你惊吓于一场梦中旅行的意外
那抽搐的阴影,像玻璃中反光的魔咒
它要求你面对它们
但你退缩了。
你的勇敢在于你知道
任何残酷的真相
都将变成燃灭的灰烬。
你站起,坐下
如明亮的桑树抖落细碎的光影
记忆美好的一面陆续涌现。
而你执意于梦境——
夜的枝蔓垂下,点点星辰生长
你说:黑夜的珍珠?
然后渴望一个声音回复:
黑夜的葡萄。
没有一片森林能掩藏你的寂寞
哪怕你最终获得了
莫名的勇气。
在无边的静寂的呼唤里
只有一个濯足的旅人使你印象深刻
他洗去一身的疲惫
走出森林
恶脾性让他回首咒骂
当他掉头离去
在森林边缘
却扯走了一块布。



色彩

如何描画一棵树?
描画一片星空
星辰蓝色的眼睑?
如果我说黑夜
那么葡萄必然是闪光的。
然而在白天它变得透明。
只有绿色的藤蔓缠绕,缠绕
而青色的苔壁
留下白色的水痕。
然后我说雨水
那一座七彩的宫殿必然出现。
那是水的宫殿
是溪流,湖泊
轻卷的薄绸
和褐色的地毡。
雀鸟将巢筑在琉璃灯盏上
而羽毛飘落庭院
它并非是接受召唤的。
接受召唤的
是一个茫然的,晃荡的
怨灵。
他无神的打量
雨雾深笼的道路
远处的世界
如将灭的烟蒂。


2015

深圳湾的早晨

我们在谈论艺术。
如在一片荒野,我们谈论游弋的旅人。
他们面临饥渴和黑暗
——水源过早的被沙漠吞噬
而黎明尚未到来。
灯火像星辰,却不指明方向。
我们谈论艺术,如同在谈论死亡
而世界继续它生长的乐趣
而城市将无穷的阴影变成符咒
用以奴役它们的受用者
(他们大都雷同,并与我们相似)
远处海面呼啸的游轮
像一只骄傲的白鲸。
只有湿地公园隔岸传来情人的呓语
它们以一种温柔的方式窥视我们
可怜的自尊。
只有世界的光在更高处
——我们继续交谈,并重复以一种
让我们更相信的话语。
纪念广场继续承担它应有的象征
红树林将根扎在海边低地
漂浮不定。
熟睡的人们正逐渐醒来
他们互相召唤
并徒步以一种禁欲的姿势前行
有时候他们会穿过长长的黑暗的隧道
如沉默的歌德
却将诗稿遗落在来路上。
而日出的轮廓渐渐清晰
而黑夜的梦霾将阳光唤醒
(它们如散乱的精灵四处乱蹿)
噢,神明保佑
在即将遗忘的黎明后
请给它们取一个真实的名字。


寻找

1
如何才能获得现代性的启示?
带着金属质性的云
郊外工业园散开的烟雾
交错的街道——它们只供给汽车活动
这些梦想的怪兽
以血泪驱动。
一个街区,然后
再一个街区
人们生活在未来(或许在过去。)
他们不以话语交谈
以脑波,眼色。
如果换成陈旧的风俗
在一个有着一口深井的庭院
他们高声呼喊某人的名字。
你曾想打探
那口自足的深井
只是却被驱逐了
因为他们早已离开。
那么,你获得了怎样的启示?
时间的冷淡的智慧?
你拼命练习,举起右手
像一樽纪念公园的
和平雕塑。

2
什么是声音的质性?
机器的轰鸣,邻人的争吵
和你的心跳。
但它们是属于世界的。
只有寂静
像病毒,在你的出租屋蔓延。
于是你打开门
在某个重大的节日
你走过布满鲜花的广场
你走过欢呼的人群
你走过喧闹的街道
身后却仿佛有一个声音
对你不停呼唤:
亲爱的,请停下。
然而,没有任何亲爱的能阻止
你行走的步伐
因为音乐是
无敌的。


3
在山顶俯望
一座城市便是一个模型
而我生活在那里。
每天
按规定安排我的言行。
按规定工作,按规定休息
按规定发出
幸福的感慨。
按规定来说
我基本活在正确的时间里。
哪怕是我泛滥的爱意——
当你闭上眼睛
啊,我亲爱的小芳姑娘
当我吻上你明亮的前额
你涨红着脸
怯怯的跑开。
然而你却没有按规定完成
这套标准的程序
你挥手拒绝
甚至连眼睛也没闭上。
——像所有悲情的恋爱
我的心碎裂了。
跑到山顶我仰望
天空
星辰整体排列
如时间工整地流逝。
我从没想过
在那样流逝的时间里
在这座充满奇遇的城市
为什么叛逆的生活
在一次次挫败里
从未降临。


4
我拒绝回忆。
因为我长久遭受它的毒害。
这让我的生活
像活在一个悲情的故事里
苦涩、忧郁、灰迷。
但偶尔它们也会变得明亮
像一个欢快的童年——
你坐上香蕉船向下游去。
一片幽深的水域
茂密的水草像地毯
覆盖绿色的水面。
野鸭在草里筑巢
而每到傍晚
猎人就会拨开草隙
涉水而来。
你的快乐在于
那蟋蟀的欢叫
柳树柔软的枝叶拨动音符
而在一抹春天的草色里
你觉得你是你想象的君王
只是没等你戴上王冠
便给另一个暴君
推翻了。
带着成人的悔恨
你回到这里
夜晚,当城市再次点亮
它致盲的灯火
闭上眼睛你仿佛听到
它们低低的呼唤
但又仿佛只是你
在不停的呼唤
你自己。


5
在一个冬天
我寻找一个朋友。
从宝安大道
到龙华工业园
那个像符号一样
隐藏在城市的地址
让我茫然无绪。
对于这个城市
我是陌生的。
如同对于这里的人们
一个中年女人
当我向她询问时
一个陌生的流浪者
让她很警惕。
我微笑地看着她
尽力做出谦逊的样子
她不知道我多想
打消她的疑虑
并且给她温暖。
而在此之前
我也不止一次的想象
那同样陌生的
朋友的形象。
他或许有着一脸
络腮胡子,穿着宽大的衣衫
一副亲切的样子。
他那里或许还有一桌
热腾的饭菜
一个有热水的洗澡间
一张床,上面有
可以抵御
夜间寒冷的被子。
那个隐蔽的地址
在我想来
像一个闪亮的符号。
是的,生活总是要充满希望的
只是我仍在寻找
在这个城市
如在荒漠,我寻找水
在大海,
我寻找帆。



进化史

我阅读你——
因为苦闷、疾病、枪药
蠕动的甲壳啊,我的爱人
犹如低能的统治者
它们贪婪、贫困。
而我统治一个房间
但轻佻的时间却使我呕吐
我算计它们(拼命的):
镜子,椅子,床,老旧的框架
还有粘稠的墙壁
——我企图获得高于凡人的智慧
智慧总是高昂的啊,我的爱人
她让人行走,前进
像中心大道奔驰的跑车
知性的动物总是远高于暴怒的细菌的。
那么,病变的基因怎样?
火星的殖民怎样?
而你是知道的,当你的权力
覆盖我的时候
当人们因为对自身的统治
产生困惑的时候
那些低垂的星辰
是无法分辨的。
而行进的音乐也是迷惘的。
在阴沉逼仄的空间
它们最终的形象
可能是CREEP。


陶瓷的幻想

空落之地,
黑暗的水滴。
葡萄之灵缠于树上。
我,蹲在地里。
而汽车的轮子碾过路面
而禽兽的脚趾替换过
真理的假肢。

(在这里我容许你考虑一下。)
音乐的虚有
犹如等待的情人。
时间?本质?
(好的,你终于疑惑地发出提问了。)
始终是虚有的
如同昨日的孤独;
那花,那树,那少女的名字……
始终是虚有的。
蹲在地里,
我观察一株塑料假花的长成
观察浮肿的泥土
如发黄的黄昏。
没有意义的浮动啊
没有生命想象的星球。
而你,
(你该接着说什么了呢?——)
索索的游动的幽灵
索索的游动的……
犹如William Wallace频死的嗓音……
于是你唱道:
“空罐子,大肚子
装了寂寞找边吐
装了财宝回家藏……”
然而,当空旷的想象
陷入一种假意的满足
我是无比羞涩的。
没有温润的雨水滋润
我的落寞,
只有干燥的太阳。
只有葡萄之灵
缠于树上。
我蹲在地里
——啊,天知道
人的饥渴
是如此难耐。



抒情

我不相信明天
因为昨日已过去。
我不热爱理想
因为理想早虚无。
我拥有盲目的知识
我拥有温驯、顺从、忍受
然而我抵抗。
我渴望获得救赎
只是神灵已死亡。
我苦恼、烦躁、不安、恐惧
有时平静,不动声色
如满足的俗人。
我获得快乐的源头:
它来自于阿伽门农的绘画
想象的落款却是
一块烤得金黄的鹿肉。
油腻的,象征温饱的肉味
却不是得益于
荷兰大师的笔下。
当他们的农夫撒网捕获鱼儿
我却已远离砂岩冲积
的河岸
我远离山岗,平原
甚至地球。
我远离绘画,音乐,艺术。
我的快乐来自于
糟蹋想象。
时间,隐晦如处女的阴户
我的生命仍在延续。
然而,我仍不能如满足的俗人
我偏执且多疑。
我疑惑空间的比例
想象的停滞,
美德占有的临时条约
以及顺时的变换。
狭窄的道路让人心生忐忑
高耸的建筑却使人称颂
时事的开明。
而徒步的旅行者乞求
获得宁静的止息
他会死于
一次莫名其妙的车祸。
从这里,我看见被砍伐的
尤加利树林
一片光秃的树桩
像一颗颗患疾的瘌头。
而春天庭院开满鲜艳的花朵
没有任何束缚
能阻止它们开放。
我穿过田野进入城市
然后由城市我进入
更深的宇宙。
我追寻星体如追寻我的快乐
然而它们无所存在。
始终没有音乐像我的情人
只有一座黑屋子
在灯火中
它闪现又隐去。



孤独

“你孤独吗?”
我问旺财。
它没有回答。
“一个人寂寞吗?”
“能忍受吗?”
但它只是蹲坐在那里
这只跟随了我大半年的棕色小狗
以无辜的眼神望着我
同样无辜的嘴唇。
我考虑过是否我们的交流
出现了某种谬误
像相互擦身而过的流星
只有距离
似恒定的时间
在一个隐秘的,诡谲的空间里
它们滋生沉默、死寂。
让你仿佛置身在一个巨大的庭院
一个只有你和它的庭院
而你仅有存在的权利。
你不语,不动
却能看能听。
你看见疯长的棘草
围起的高墙
以及褪色的天空。
你听见——
一切毫无声息。
仿佛一个漫长的世纪
你的静止
终于获得了自由的控诉。
于是,像一个放风的犯人
在每一个浮肿的黄昏
在每一个迷幻的黑夜
甚至在每一个
仿佛被利箭刺穿的时间的死寂的时刻
你获得了与它对视的权利。
直到它怯于你
过度平静的情绪。
最后,你被遣返回了原处
一只棕色的小狗
正以无辜的眼神注视着你
那清澈迷离的深渊
一颗星脱离母体
向下坠落。


往事

回忆是不分日夜的。
有时候像日光店里的牛肉拼盘
在安静的,却又充满饥饿的午后
囫囵塞进铺满胃液的肠道。
微醺的秋日像一片烤好的软面包
而留恋的候鸟却是一个个饥渴的老怨妇
它们发出空腹的嘶嘶声
在它们疑似天堂的枝桠
觅食弹跳。

有时候是一个空旷的庭院。
木栏上爬着紫色的爬山虎
一个天井,古朴的样子。
或是一个更大的工厂。
废置的,类似另一个庭院的阴影。
四周墙上是野生的藤蔓
一座水塔,一垒高池
一面旗帜。
如果将我的年龄分割成36块
那么有六块将是属于它们的。
不经意的,迷茫的,轻幻的。
在这样一个饥饿的秋日里
它们印象深刻
且不容忽视。

剩余的三十块
拥挤在一座葡萄宫殿里。
它们累积雨水
在每一个相似的雨季
或是在每一个知更鸟向兰花
求爱的春天
汹涌着,然后像炸开的冰块
而总有那么幸运的一块会陷入
梦的泥沼。
当它醒来敲开记忆那扇深门
会惊奇地发现
那些迎面铺展的一张张发黄的底片
皱褶臃肿得
像一个严重发福的中年人脸上
虚软的肉团。



我是如何徒劳的试图以数学去解释

我是如何徒劳的试图以数学去解释
一件黑风衣的存在
一个晴朗的秋日
和一个叠塔式迷幻的夜晚;
它们之间没有合理的公式和逻辑
没有处于秩序内的满足、自信。
我是如何徒劳的将它们糅合成一体
像一个时间跃迁的入口。
那里,巨大的迷雾正覆盖世界。

从一场必然遭受控诉的共谋中
我如何的逃逸出来
走出暗巷,像一个犬儒的苦修者
或在朗朗白日
乞求雨露。
隐秘。宰场。雷霆。闪现。
时间仍在,迷雾仍在
等距的魔线匍匐在
浮肿的塔尖。

在一座深幽的寒意正在累积墙壁苔痕的
囚室里
我感叹时光的流逝并挖开
往事的伤痂。
我的疑惑:
一座高高的镂空的挂饰
一道时间的谜题
一座回旋滑梯上瞬间闪过的类似语言的形象。
同龄的孩子正在计算共和国的辛秘
黑夜发散它无尽的光辉——
我有猛虎的心跳
却饱受饥饿的折磨。



明月几时有

当一个人望向夜空
在某个特别的日子
他便成为一种形象
像古代诗人留下的感叹。
但集体的意愿是无法违背的
汹涌的人群铺满大街
然后涌出郊外。
在种植地瓜和木薯的坡地
(如今已是征作建筑用地。)
他们烧烤冷冻的鸡翅
喝着本地的啤酒
并以廉价的调笑取悦
彼此套在脸上的假面。
因为孤独是难免的。
他们知道,只有明月
在他们冻啤酒和烤鸡翅的脸上
真实浮现。
这是应该感叹的
犹如灿烂的烟花
最后只遗留灰烬。
而燃尽的炭火却又蒸腾起
迷幻的烟雾。
但更深的质疑只有带来
更大的疑惑
我们应该相信——
这只是娱乐的残余。
是的,在这样一个徒留
自娱的世界里
任何对它们的质疑都是可疑的。
只有那个抬头望向夜空的形象
他仿佛在喃喃低语:
只有明月
只有明月。



召唤

你想召唤什么?
比如说你想召唤一个木偶。
一个从布匿战争中退下来的
迷惘的士兵
在清晨的湿雾里
沿着弥漫死蟹气味的海岸
向另一边无尽的尽头走去。
然后你想召唤一艘船
以便让他渡过对岸。
以便让那些死魂灵携上他们的碎骨
和钱袋里一缕情人的秀发
返回故乡。
只是,太遥远了。
你仅仅只是想召唤一个
你不知道想召唤的什么。
你仅仅是一个念头。
然而它们仿佛对你召唤。
然后你进入它们的领域。
你走进一座花园
一座仿佛诸神宫殿的花园
只是你没有发现任何的神祗
只有一些调零的月桂。
你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
而它们只是将你
无限变大——
像一个虚伪的巨人。
你覆过花园,宫殿,甚至时间。
像古希腊的哲人
或是中国古代的哲人一样
你注视它们的变化。
——战争永无结束
你的士兵始终没有返回家乡
而情人的泪水
最终也会散发出死蟹的气味
掩埋在滋生的杂草下。
你沉默。
只有时间仿佛发出它
无声的嘲笑。
从它们虚幻的领域出来
你觉得要马上打消这样的念头
虽然现在你知道
你只想召唤
一只夜莺。



摇滚万岁

我听Queen的音乐。
我喜欢Freddie性感的嗓音。
(嗯,这也是所有喜欢他的人所喜欢的。)
他妖艳、热情,又内敛、害羞。
他是个gay。
但这并未使他的声音褪色。
只是我无时不处在一种无边的焦虑里
像一只濒死的公鸡。
看到镜子我想到幻觉,看见墙壁
就想起体制。
而电视无时不在制造共和国的噪音
穿堂而过的风却又将好不容易整理好的发型
打乱。
白日的阳光过于猛烈
但黑夜又黑得吓人。
总之,生活比想象糟糕。
好在世界仍然平静如水
并未发生近在眼前的暴乱和战争
也不会有莫名的子弹穿过窗户
将人击杀在软沙发上。
我得以安逸的活在一种无边的焦虑里
并听着Queen的音乐。
Freddie以他性感的颤音唱着:
“We will rock you……”
在清幽的夜里深切的敲来
像砸碎的玻璃。



近物素描
         ——台风过后

我两天没洗澡了。
身上一股酸臭味。这样的境况
已很久未曾遇上。
那年在广州一间廉价的出租屋
我蜷缩着忍受炙人的饥饿。
我三天没吃饭
但好在并未发臭。
我知道这些日子将一去不返
如八十年代饥困的日子。
或更早的七十年代大饥荒的时代。
风轻弹玻璃
仿佛抚慰时间的褶痕。
门前的菜畦温驯的匍匐着
像一个知天命的老人
(嗯,她已无法奢望太多。)
但高大的棕榈始终屹立不倒
这大地的标兵
它展示着杂枝赘叶
被思想的风暴清理后
飒爽的英姿。
不过总有无辜的面孔呈现:
一座信号塔孤零零的飘荡着
飘摇的粗大的缆线
如深海章鱼凶猛的垂足
只是已传递不出
狰狞的信息。



彩虹桥

彩虹桥是否是彩色的?
它一定是彩色的。
但什么是彩色?这得让人思考。
是否有盐?
像切开的深蓝海面
而平滑的切面,你溜转下去
却发现凸起的鱼眼。
是否混合着干海藻糜腐的气味
或像花冠少女身上喷洒的
香奈儿玫瑰花的气息?
是否是让人难以嗅感的?
同样让人盲视和难以捉摸。
如所有感觉美好的事物
它一定是空虚的。
这样的感觉让人酸楚又遗憾。
但我想它毕竟是存在的。
当人抛弃所依赖判断的感觉
像一个成人抛弃他所固守的
客观的真理
他或会如一个孩子一样
指着一道横跨天空的
巨大的空无大叫:
彩虹桥,彩虹桥。
而它就会天真的将它的秘密
呈现出来。


好时代

好时代必然有
一块好看的天空
一团随意揉捏的彩云
——以便应付民众贫乏的想象。
一座高塔
一条可以连接人们日渐萎缩的脚
的便捷公路。
一场热烈的演说。
高昂的合唱。盛大的节日游艺会。
以及可以付印生前肖像的电子明信片。
好时代是一个象征
但不一定是胜利。
胜利的简约方式
不太符合如今的需要。
正如人们希望
在一枚硬币身上
获得另一枚硬币,然后获得
一份爱情。
——这爱情可能来自一位妓女
或一位政府官员的秘密情妇。
但好时代一定不是一场阴谋。
它的决然性不符合阴谋的特征。
它更像一位刑天的巨人
抱着残躯横冲直撞。
残酷的,狂烈的,勇猛的
我们的好时代。
但总有我们看不见的怯懦
像电波秘密传递:
“报告,我这里已停电……”
[ 此帖被陈-律在2015-11-01 09:45重新编辑 ]
级别: 一年级

3楼  发表于: 2015-11-01   主页:
诗论(两篇)
                                                                                              给陈律的一封信


        陈兄好,很抱歉对专辑的事情不是怎么上心,再加上这阵子台风停电停网,最令我感觉痛苦的是,我伯母去世了。缓了几天,现在才开始完成这个任务,其实我一直在想,该怎样才能比较好的完成陈兄这个应对,但显然我并没有什么好办法,下午花了一些时间重新整理了下诗歌,想着,不如就这样吧,就这样将它们按时间的顺序呈现出来,将一个不成熟的诗写者的形象从头到尾的呈现出来,或许,这至少表现了对诗写一种起码的尊重……

       我的诗写是从07年开始的,也是那时认识的刘振周,这份同行的感激我一直留在心里,以后或许还会增加这样的位置,但无论怎样,从最初以为诗歌只是一些优美的文字,高雅的消遣到后来的理想主义的向往,而如今却是更复杂的思绪,你的喜怒哀乐,你的言行举止,或是你一次次的凝视,都是诗的呈现,诗已不是纯粹的语言结构体,而是鲜活的生命的秩序,它的演变和进化让人感觉惊异和亲切,但它同样承受生命中的伤痛和绝望,而且比人的记忆更深刻。如同这次我重新整理它们时,一些本已遗忘的印象却又清晰的提起,这种突然的冲击,如同一个人被猛然揭开了往日的伤疤,滋味自然是不好受的。但抛开对时间的痛恨以及一些个人隐密的情感而言,这些诗歌代表了我从开始诗写到如今的一种诗的生命的历程,这也是我的安慰所在。

       从这些诗歌中或许陈兄不难看出我的诗写风格,这正是我希望的,但它们还隐藏着一份渴望,我希望它们从这过程中能焕发出一种比诗意本身更纯粹的力量——生长。我的诗写是一直围绕着生命来进行思考的,这样的思考面临着种种的困难,个体,集体,生活,环境,情感,秩序等等,涉及自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疑惑——生命的存在。生命的存在,一个难以辨认的话题,它没有一个确切的形象——它不是我,不是树木,不是花草,或一只跳跃的猫。它甚至不是形象。但它偏偏占据了“我”的全部。如果生命因为价值而存在,那么生命的价值是什么?这个问题就涉及到了价值观的考虑,而价值观又涉及到了社会结构,政治,人文的考虑,但如果生命只是纯粹的因“我”而存在,那么“我”的存在又是?这更是一个复杂的问题,因为解决这个问题就又需要回到上一个问题里。

       我不愿我的思考陷入这样一种无尽的玄奥的对视里,或许有这样一种简约的方式:诗写。这也是我诗写的缘由。但我们总是不满的,不满现实,不满理想,不满诗歌。我的担心在于,这样的呈现是否般配诗的荣耀?但又无可奈何。生命的荣耀在于强韧,或许诗也如是,我希望这样的信念能一直贯彻在我的诗写中,而这些诗歌文档的总题目《你是怎样抒情的》或许正表达了我这样的想法和渴望……如上。




                                                                                                           《小手》创作谈

小手

小手抠开光的暗面
小手摆动,如初生的蝶。

我们瞩目的手的小小的形象
它有着小小的友爱和好奇。

也许我们应该将它描绘得
更加生动,以手以外的样子。

以儿子和父亲的名字。我们在之间寻找
手,当时风掀动帘影如水纹荡开。

它小小的奔跑在这里。
它小小的生命的萌动在这里。

小手摆动,在对友爱和好奇的
热望中醒来、哭泣。

        我不擅长对自己的诗歌说的太多,这让我很为难。就如对自己的孩子,我无法在一些问题上对她进行苛刻的问责(当然,这与内心的自省并不一样),我的喜爱包容了她自身表现的缺陷。换个方面说,一首诗的达成也没有太多的理由,她不是计划的结果,自然很难进行一个系统的说明。我很想就对她的喜爱发表一番精彩的演说,但遗憾的是我也无法在这方面说的更多。或许,这就是一首诗得以产生形成并存在的原因。

        我是一个矛盾重重的人,有时候对世界的信任单纯得幼稚,有时候却因为一些小小的事情或现象对世界充满沮丧、绝望。前者在于,我乐于一种平淡的生活:我想象着如梭罗那样不受外界干扰的理想的生活。我不需要为生活再寻求一丁点儿多余的现实野心,就这么在一种诗的生活的行进中完成自己的生命历程。这是一件很难想象的事情,我可以安于一份800元的门卫工作,在一间关闭的小工厂里进行这样理想生活的构筑。那是一间半国营的企业,因为股权的纠纷而停业了,里面除了疯长的杂草和衰败的建筑就只有我一个,整个现实世界都被圈禁在这范围外。这是难得的境遇。后者是因为我始终对这样的境遇抱有一份惧虑的怀疑,若非是因为我生活能力的低下而导致这样境况的出现?我十四五岁开始出来社会工作,十几年的工作经历让我清楚现实生活的残酷,这“理想生活”的现实境况并不能给我的生活提供可靠的保障,这让我的存在感始终处在一种不确定性的疑虑中。幸好,我所遇上的生活困境并不多,除却吸烟和最基本的生活开销,我能维持这样的生活状态。

        出于一种先天上性格的缺陷再加上十几年的生活碰撞,可以说我写诗是因为我实在对这世界厌倦了。后来我才发现,诗写恰恰是为我这样的境况提供了另一条寻求生命存在意义的途径,世界持续给我的挫败竟成了一笔宝贵的财富。这是意想不到的。于是我开始由单纯的“避世”而变成一个不成熟的旁观者对它进行观察,以期从它的变化中为这样一条途径获取更多的养分。出于这样的考虑,在一种忐忑的生活状态里,我为寻找到这样一道生活的途径而欢喜。但同时我始终无法蔑视和摒弃现实对我的衡量,一个充满物质的世界,作为一个“人”的存在,如果因为任何原因而失去这样的野心是多么的不可思议。我苦恼于对“理想生活”薄弱的现实基础,它时常提醒我自身的失败。

       在维持基本生活的物质需求上,诗写的位置对我来说就显得尤其重要。可能很多同样的诗写者都不会明白我对诗歌的情愫,理想主义的存在不是一个书面上简单的概念,它是经过了太多现实的碰撞和对生活质量追求的向往而产生的美好的怨念。我和好朋友刘振周曾经这样相互的调侃:像我们这样的人估计只合适一个人默默的生活。在我们看来,比如说像结婚这样能摆脱一个人对生活默默寻求的困境是一件多么理想化的事情。每次我们因为一种异样的情愫而作这样的调侃时,我们都会发出一份莫名的感慨。结婚是一个家的概念,家是一个人完整生命的概念,对于两个努力想寻求到一种理想的生命形态的人来说,她是如此的亲近,却又遥远得令人心痛,对于两个都过了三十岁却依然徘徊在生活门外的男人来说,其中的焦虑无可言喻。而我们软弱的现实内心只能将这样的事情作为彼此调侃的乐趣。

        终于我还是结婚了,在一份潜伏的渴望里,我迎来了这样一件打破我现实生活常态的事情。结婚时,我妻子肚子里已经有了我的孩子,一个完整家庭的出现必然会让我原本平静的生活生出新的动荡。为此我预先做了准备,在之前我已经多干了一份工作。结婚后不到一个月儿子就出生了,虽然两份工作的收入甚至不能支付他出生的费用,但我的欢喜还是表露无疑。我感谢她们给我带来一个家的新的生命的体验,让我得以从对现实世界与理想生活徘徊的苦思中脱身出来,而随着他的出生,另一种新的生命的体验也必将开始活现,这是我们共同的喜悦。

        就这样一口气说了下来,不知不觉就把话说完了。但好象并没有对这首诗进行什么系统的诠释,字数也有点少。但正如我上面所说的,我无法在诗歌结构或表现形式上对它进行更多的解构和分析。这首诗的完成是在我儿子出生后的几天出院回到了家里,我就那么坐在房间里安静的看着他,突然间他醒来,那小手摆动着哭。我想,可能在对生命的基本索求外还有他对这个新鲜世界的好奇和恐惧吧。我希望能抛却那份对世界天然的恐惧而替换友爱的渴求。我喜欢友爱这个温暖的词汇,她让人充满对世界的希望。我喜欢手这个因为友爱而充满温暖的意象,她沟通了人与人之间,人与世界之间的桥梁。我喜欢好奇这个充满生命活性源头的想象,她生动的呈现出了一种生命行进的姿态。我喜欢“以儿子和父亲的名字”,她让我的生命得以不虚妄的存在,我感谢这份天赐的礼物。最后我喜欢这首带有小小天真的诗歌,她让我知道在生命中保有一份信念是如何的重要。
级别: 管理员

4楼  发表于: 2015-11-01   主页:
一直认为方兄是一位极其优秀的诗人,已经写出了很多杰作。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5楼  发表于: 2015-11-01   主页:
。我的担心在于,这样的呈现是否般配诗的荣耀?……

佩服。慢慢读,两位年轻优秀的帅锅诗人,学习…
级别: 总版主

6楼  发表于: 2015-11-0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147554082
读了一遍,喜欢的。

祝贺!
级别: 总版主

7楼  发表于: 2015-12-25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祝贺!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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