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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阿甘本:荣耀之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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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6-01-20   主页:

阿甘本:荣耀之躯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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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耀之躯(the glorious body)的问题,也就是天堂中重生者之身体的本质和特性——以及更一般的生命——的问题,是神学的重要一章,它被命名为“最终之事”(de fine ultimo)并划归于文学。然而,罗马元老院为了解决它和现代性的妥协,决定以一种相当匆忙的方式关闭这扇通往“最终之事”之讨论的末世论大门,或者说,它冻结了这种如果不是过时的,至少也是冗长的讨论。但只要肉体重生的教义作为基督教信仰的一个根本部分而持续存在着,这样的僵局便依旧是成问题的。在接下来的文章中,我们将恢复这个被冻结了的神学话题,并检查一个同样不可避免的难题:肉体生命的道德与政治状态(重生者的身体在数量和物质上是和他们在尘世存在期间的身体一样的)。这意味着,荣耀之躯将充当一个范式,允许我们实现去人类身体本身的形象及其可能的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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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学家不得不面对的第一个问题是重生之躯的同一性。假定灵魂再一次占据了相同的身体,那么,这个身体的同一性和完整性该如何被定义?最初的问题包含了重生者的年龄:他们必须以他们死亡时的年龄而重生吗,老人作为老人而重生,婴儿作为婴儿而重生,成年人作为成年人而重生?托马斯·阿奎那回答说,人,必须毫无本质缺陷地得到重生。可一个个体的本质作为尚未抵达其完美的一种结果(例如婴儿),或者作为超过了完美状态的一种结果(例如老人),也是有缺陷的。所以,重生将把每一个人带回其年轻时的完美,也就是基督复活时的岁数(三十岁)。天堂是三十岁者的世界,三十岁总是介于成长与衰老之间。此外,身体还将保留个体间相互区别的差异,首要的是性差异(与此相反的,一些人宣称,由于女性状态是不完美的,所以重生者的世界里全是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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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为潜在的问题是重生者的身体和居留于尘世的身体在物质上的同一性问题。我们该如何构想两个身体之间最终的每一个物质微粒的完全同一呢?身体化解成的每一片尘土会回归到它在活着的身体上占据的同一个位置吗?这恰恰是困难的开始。我们当然可以同意,一个小偷——他随后忏悔并得到了救赎——被砍下的手会在重生的时刻与他的身体合而为一。但亚当的肋骨呢,上帝把肋骨从亚当身上取走来创造夏娃:肋骨会在他或她的荣耀之躯上重生吗?还有食人狂:他吃下的并被自己身体所吸收的人肉会在其受害者或他自己的身体上重生吗?

一个体现教父(Church Father)之微妙的假想就面对着食人狂的情形:食人狂只吃人肉,甚至只吃胎儿,并生有后代。根据中世纪科学的说法,精液是由剩余的食物(de superfluo alimenti)生成的。这就意味着,同样的肉体将从属于不止一个的身体(被吃的身体和产下的后代的身体),所以,它会在不同的身体上得到不可能的重生。对阿奎那而言,后一个情形的解决途径导致了一种所罗门式的分裂:

如果胎儿本身最初并不是作为理性的灵魂而存在,他们就无法参与重生。但在这个阶段,母亲的子宫已经为由精液形成的实体提供了新的营养。所以,假定有人要吃这样的人类胎儿并且在随后通过这种食物的剩余(精液)而进行生育活动,那么,精液的实体就会在生下的后代身上再次出现,除非这种精液并不包含那些属于食物生成的精液实体的元素,因为这样的元素会在前者而非后者身上再次出现。被吃掉的肉体的还未转变成精液的剩余,会再次在第一个个体身上清楚地出现,而神性的力量会干预进来,以补充失去的部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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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利根(Origen)对重生者的同一性问题提出了一种更为简洁、更少含糊的解答。他说,在每一个个体身上始终保留着的东西是我们每次遇到这个个体时借以继续认识他的图像(理念,eidos),无论他发生了怎样不可避免的变化。这个相同的图像还将确保重生者身体的同一:“我们的理念从婴儿到老年都始终同一,即使我们的生理特征已经历了持续的变化;同样地,我们在整个尘世存在中获得的理念会在即将到来的世界中得到重生并保持同一,虽然它变得更加完美、更加具有荣耀了。”这种“图像”重生的想法,和俄利根的许多其他命题一样,被怀疑为异端。然而,对完整的物质同一性的痴迷被另一种观念逐渐取代了:人类身体的每一部分就其体貌(种类,species)而言是永恒不变的,尽管其物质构成在不断地流动和回流着(fluere et refluere)。阿奎那写道:“正如人体的构成一样,相同的事情也在一个城市的人口中发生,单一的个体死去而其他人就过来占据了他们的位置。从一种物质的视角来看,构成民众的人员不断地发生着变动,可民众在形式上还是一样的……类似地,人体上也有一些部分在流变着,它们被其他相同形状和相同位置的部分所取代,所以物质上一切组成都在流动和回流着,可数量上始终是同一的。”[2]天堂同一性的范式并不是物质的同一性,不是今天全世界的警察部门试图通过生物统计装置来设立的东西,而是图像,也就是身体与它自身的相似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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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荣耀的身体和尘世的身体之间共有的同一性被确定下来,还需要弄清楚的就是两者之间的区别了。神学家列举了荣耀的四种特性:无觉、微妙、敏捷和明澈。

有福者的身体是无感觉的,这并不意味着它没有感觉的能力,感觉能力是身体完美性的一个不可分割的部分。没有感觉能力,有福者的生命就像沉睡一般;也就是说,它会是半个生命(vitae dimidium)。无觉意味着,身体不会屈从于那些无序的激情,这些激情会夺走身体的完美。事实上,荣耀之躯的所有部分都受理性灵魂的支配,而理性的灵魂完美地听从于神性的意志。

然而,一些神学家对这样的说法,即天堂中存在着可以嗅闻、品尝或触摸的东西,感到厌恶,他们把一切感觉都从天堂状况中排斥出去。阿奎那,以及绝大多数的教父,都反对这种切断。有福者的嗅觉不能被剥夺对象:“教会不是在歌里说,圣人的身体散发出优雅的清香吗?”[3]实际上,在一种崇高的状态中,荣耀之躯的气味会被剥夺一切物质的湿度,就像被蒸馏过的气体散发出来(sicut odor fumalis evaporationis)一样。所以,有福者的鼻子不受任何湿度的阻碍,可以觉察到气味的最细微的差异(minimas odorum differentias)。尽管有福者并不需要食物,但味觉还是会被实践,或许是因为“有福者的舌尖上存在着一种美味的体液”。[4]触觉会在身体上感受到特殊的质,这些质似乎预感到了图像的一种非物质属性,即现代艺术史家所谓的“触感价值”(tactile val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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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如何理解荣耀之躯的“微妙”本质?根据一种被阿奎那视为异端的观点,微妙——作为一种极端的稀薄——使有福者的身体变得像空气或风一样,能够被其他的身体所穿越。它们是如此的无形,以至于无法和一次呼吸或一个灵魂相区分。因而,这样的身体就同时占据了另一个身体所占据的空间,无论另一个身体是荣耀的身体与否。与这种过度不同,普遍的观点坚持认为,完美的身体具有一种扩展了的、可见的特点。“耶和华将和一具荣耀的身体一起被唤醒,但他依旧是可见的,正如福音书所说:‘来感觉(穿透)我,来目睹我,因为一个魂灵还没有血肉和骨头。’所以,荣耀的身体也是可见的。”[5]但是,既然它们都完全地听从于灵魂,它们也可以决定不去接触,而是通过一种超自然的德性,对非荣耀的身体保持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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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捷是指轻松地、无拘无束地灵巧移动。在这个意义上,完美地服从荣耀灵魂的荣耀之躯,将被赋予敏捷,并且“在其所有的运动和所有的行动中,它都乐于迅敏地遵从灵魂”。[6]再一次,和那些主张荣耀之躯可以从一个地方移动到另一个地方而无需穿越其间距离的人不同,神学家坚持认为,这与肉体存在的本质相抵触。但神学家也不认同那些把运动当作一种堕落,当作身体的一种不完美(就身体的位置而言)并因此赞同荣耀之躯之静止的人们,神学家把敏捷限定为一种恩典,它几乎是立即地、轻松地把有福者带到他们想要去的任何地方。一如舞者在空间中漫无目的或必然性地移动,有福者在天地间运动,只是为了展示他们的敏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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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澈(claritas)可以用两种方式来思考:像(由于其密度而)闪闪发光的金子或者像(由于其透明而)光辉的水晶。根据伟大的格里高利的说法,有福者的身体在两个意义上拥有明澈:它们像水晶一般透明或者像金子一般不透明。一个非荣耀的身体所能感受到的就是这种从荣耀的身体上散发出来的光环,而它的光辉可以根据有福者的质而有所不同。光环的或多或少的明澈只是荣耀身体之间个体差异的最外在标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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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觉、微妙、敏捷和明澈——作为荣耀之躯的特性和装饰——并不代表任何特别的困难。在每个情形里,关键是有福者有一个身体,而这个身体和尘世的个体所拥有的身体是一样的,即便前者的完美是后者无法比拟的。更为困难也更为关键的问题是这个身体施展其重要功能的方式,也就是荣耀之躯的生理机能是如何铰接到一起的。身体,正如我们看到的,作为一个整体,包括它在尘世存在期间拥有的全部器官,而得到了重生。所以,有福者,将永远具有一个阳具或阴道(根据其性别),一个胃和肠子。但如果——这似乎很明显——他们并不需要生殖或进食呢?血液当然会在他们的动脉和静脉中循环,但毛发是否有可能在他们的头上和脸上继续生长着,或者,他们的指甲是否也会无意义地、令人不快地生长着呢?在面对这些精致的问题时,神学家遇到了一个决定性的难题,这个难题似乎超出了他们概念范畴的界限,并为我们思考的对身体的一种不同的可能使用建构了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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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或指甲(似乎很少有神学家把身体的这些部分视作和天堂状况相符合的)重生的问题,在阿奎那面对体液(血液、乳汁、黑胆汁、汗水、精液、黏液、尿等等)重生的同样难堪的问题之前被讨论了。生机勃勃的身体被称作“有机的”是因为灵魂使用了身体的各个部分,仿佛这些部分是工具一般。在这些部分当中,有的是实现某种功能所必需的(心脏,肝,双手),而其他部分只是为了维护这些必要的器官。后者就包括头发和指甲,它们会在荣耀之躯中被重生,因为它们以自身的方式促成了人类本质的完美。时尚模特或色情明星那完全脱毛去发的身体是远离荣耀的。然而,由于我们很难想象天堂中还会有美发店或美甲店,我们就必须假定(尽管神学家没有承认这点),有福者头发和指甲的长度是相同的,正如他们的年龄永远是相同的一样。

至于体液,阿奎那的方案表明,早在十三世纪,教会就试图把神学要求和科学要求协调起来。一些体液——包括尿液、黏液和汗水——实际上是和个体的完美性无关的,只要它们是本质在堕落过程中(in via corruptionis)被驱逐出去的剩余,它们就不会得到重生。有的体液只有在通过生殖(精液)和滋养(乳汁)来维持另一个个体时才是有用的。所以,这些体液得到重生也毫不意外。其他的体液类似于中世纪的药物——尤其是其中的四种体液界定了一个人的性情:血液、黑胆汁或忧郁质、黄胆汁和痰,随后还加入了ros、cambium和gluten——它们会在荣耀之躯中被复活,因为它们指向了其本质的完美并无法与之相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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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当我们考虑到生命活动(vegetative life)的两个基本功能——性生殖和滋养——的时候,荣耀之躯的生理机能的问题才抵达了其决定性的入口。如果实施这些功能的器官——睾丸、阳具、阴道、子宫、胃、肠子——在重生中会必然地到场,那么,它们会具备怎样的功能?“生殖的终点是使人类增多,而滋养的终点是个体的恢复。然而,在重生之后,人类将达到完美的数量——这数目是由上帝预先设定的,而身体也不会再经历减少或增长。所以,生殖和滋养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7]

然而,相应的器官变得彻底地无用和多余(supervacanei)是不可能的,因为在完美的本质的状态中,没有什么是徒劳地存在的。正是在这里,有关身体他用的问题得到了其第一个断断续续的构想。阿奎那的策略很明显:要把器官和它们特殊的生理功能分离开来。每个器官的目的,就像一切工具的目的一样,是它的运作;但这并不意味着如果运作失效了,工具就变得无用(frustra sit instrumentum)。与其运作相分离并保持在一种悬置状态当中的器官或工具,恰恰是处于这个原因而获得了一种明示的功能:它展示了一种与被悬置的运作相对应的德性(效能)。“工具不仅仅是为了实现代理的运作,它还要展示其德性(ad ostendendam virtutem ipsius)。”[8]就像在广告和色情杂志中,商品或身体的拟像会随着它们被展示而不是被使用的程度而提高自身的诱惑力,因而,在重生中,闲置的性器官也将展示它生殖的潜能或德性。荣耀的身体是一个明示的身体(ostensive body),其功能不是被实施而是被展示。恩典,在这个意义上,是和无作性(inoperativity)相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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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在荣耀之躯的无用或不可用的器官之基础上,是否有可能说出身体的一种不同的使用?在《存在与时间》(Being and Time)中,以使用为目的的工具——例如,一把破了的,变得无效的锤子——离开了上手(Zuhandenheit)的具体领域(在上手状态中,它们总是为一种可能的使用而准备着),进入了在手(Vorhandenheit)的领域,一种无目的的纯粹可用性的领域。然而,这并没有表明对工具的另一种使用;它只是表明,工具的到场是在一切可能的使用之外的,而哲学家把它比作存在(Being)的一个异化了的概念,统治着我们的生活。就像丢勒(Durer)版画上散落在忧郁天使脚下的这些人类工具,就像儿童在游戏时间后遗弃的玩具,与其使用相分离的客体变得神秘莫测,甚至令人不安了。同样地,有福者身上完全无所作为的器官——即便它们展示了属于人类本质的的生殖功能——并不代表对这些器官的另一种使用。有福者的明示之躯,不管它是多么地“有机”和真实,都外在于一切可能之使用的领域。或许,没有什么比一个荣耀的阳具更为神秘,也没有什么比一个纯粹赞美的阴道更加玄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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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4至1932年间,哲学家阿尔弗雷德·索恩-雷特尔(Alfred Sohn-Rethel)居住在那不勒斯。通过观察渔民紧抓小汽艇的动作和司机如何启动抛锚的汽车,他构想出了一个技术理论,他戏称之为“关于毁坏的哲学”(Philosophie des Kaputten)。[9]根据索恩-雷特尔的说法,对那不勒斯人而言,一个物体只有在它不可用的时候才开始运作。他的意思是,只有当技术客体不再运作的时候,那不勒斯人才开始真正地使用它们。一个自身运作良好、完整无缺的物品会让那不勒斯人恼怒,所以他们通常会避开它。通过把一块木头扔到正确的地方,或在正确的时间通过拍手来做出轻微的调整,那不勒斯人使自己的装置能够依据他们的欲望而运转。这种行为,索恩-雷特尔评论说,包含了一种比我们当下的技术范式更高的范式:当人们能够抵制机器那盲目的、带有敌意的自动性,并学会如何把它们投入到不可预见的领域和使用当中时,真正的技术才会开始,就像卡普里大街上的一个年轻人把一台坏了的摩托车发动机改造成一个生产鲜奶油的装置。

在这个例子里,发动机继续在某一层面上转动,只是从全新的欲望和需要出发了。在这里,无作性不是被留给其自身的装置,而是成为了敞开,成为了一种导向新的可能之使用的“芝麻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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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荣耀之躯中,这是我们第一次有可能构想一个器官与其生理功能的分离。但发现身体之另类使用的可能性——这种分离允许我们去一睹另类的使用——依旧未得到探索。在这个地方,我们发现了荣耀,荣耀被理解为无作性在一个特殊领域中的孤立状态。与其运作相分离的器官的展示,或其功能的空洞的重复,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要赞颂上帝的作品;正如在罗马凯旋的得胜将军所展示的兵器和徽章既是他荣耀的象征,也是他荣耀的实现一样。有福者的性器官和肠子只是神性的荣耀铭刻在自身盾徽上面的象形文字和阿拉伯图饰。尘世的礼拜,和天上的礼拜一样,只是在不断地获得一种无作性,并把这种无作性转移到为了上帝之更高荣耀(ad maiorem Dei gloriam)的崇拜领域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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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二十世纪的法国神学家在他的专著《人类生命的最终之点》(The Ultimate End of Human Life)中提出了一个问题:把有福者生命活动的全部运作都归于他们自身是否有可能?出于一些可以理解的原因,他对滋养功能(potestas vescendi)特别感兴趣。他认为,肉体生命在根本上包括生命活动的功能。所以,在重生中发生的肉体生命的完美补偿就不得不包含这些功能的运作。他写道:“诚然,这样说似乎不无道理,即生命活动的潜能不仅不会在有福者身上被废除,实际上,它们还会通过某种神迹(mirabiliter)的方式得到增长。”[10]滋养功能在荣耀之躯上持续存在的一个典型就是复活后的耶稣与他的门徒共享晚餐(路加福音24:42-43)。神学家带着他们一贯天真的迂腐问自己:耶稣吃下的烤鱼也被消化并吸收了吗,其消化的残余最终被排泄出体外了吗?一个可追溯至该撒利亚的巴西尔(Basil of Caesarea)和东正教教父的传统确证,耶稣——在他活着和复活之后——所吃的食物被他的身体完全吸收了,残余的排泄是没有必要的。另一观点坚持认为,基督的荣耀之躯,和有福者的身体一样,可以通过一种神迹的蒸发,让食物迅速地转化为一种灵性的本质。然而,这也表明(阿奎那第一个得到了这样的结论),荣耀之躯——从耶稣开始——虽然并不要求任何的营养,却以某种方式维持着其进食的权力(potestas vescendi)。在一种未被要求的行动中,或在一种崇高的恃才傲物中,有福者将吃下并消化他们的食物,即便他们完全不必这么做。

一种反驳认为,既然排泄(deassimilatio)是和吸收一样根本的,那么,荣耀之躯中就存在着从一种物质到另一种物质的转化,同样,也就存在着一种腐化和肮脏(turpitudo)的形式。对此,上述神学家证实说,自然的运作中没有什么东西本身是肮脏的:“正如人类身体的每一部分本身都值得被升华为荣耀的生命,有机体的运作也需要被认为是值得参与这样的一个生命……相信我们的肉体生命只要不同于我们当下的状况便更值得受上帝的荣耀,这是错误想象的产物。上帝并没有用他至高无上的礼物来破坏自然的律法;相反,他用他不可言说的智慧完成并完善了这些律法。”[11]存在着一种荣耀的净化,它的发生只是为了表明自然功能的完美而已。但说到身体的可能之使用,神学家还依旧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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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耀无非是从无作性到一个特殊领域的分离:崇拜或礼拜的领域。通过这样的方式,假定了一种可能之使用的起点就转变成了一个永恒的条件。所以,对身体的一种新的使用,只有当它从身体的分离中夺取了无效的功能,只有当它在一个单一的地方,以一种单一的姿态把运作和无效,世俗之躯和荣耀之躯,功能和悬置成功地结合起来的时候,才是可能的。生理的功能,无作性以及新的使用,都坚持身体张力的独一领域,一个它们无法与之相分离的领域。这就是为什么,无作性并不是惰性;相反,它允许在行动中显露自我的潜能得以出现。潜能并没有在无作性中失效,只是潜能运作的目的和模式被刻下并分离了。正是这种潜能如今成为了具有一种新的可能之使用的器官,成为了一个其有机性被悬置并变得无效的身体的器官。

使用一个身体,和把身体当作一个服务于特定目的的工具,并不是一回事。在这里,我们我们面对着目的的一种简单而乏味的缺席,它往往会导致道德与美之间的困惑。但至关重要的事情是让一切指向一个最终目的的活动变得无效,以便于接下来把它投入到一种新的使用当中,这一新的使用并不废除旧的使用,而是坚持旧的使用并展示着它。每当人们使用滋养和生殖的器官,把它们——在使用它们的每一个行动中——与其生理意义相分离,指向一种新的、更为人性的运作时,情色的欲望和所谓的(性)倒错实现的恰恰是上述的事情。或想象一下舞者,每当舞者在舞蹈艺术中是完美无缺或被美化了的时候,他或她就会扰乱并破坏肉体运动的机制来重新发现它们。

在这里,赤裸的、纯粹的人类身体并没有被替换成一种更高的、更圣洁的现实;相反,它从那种把它和它自己相分离的巫术下解脱出来,如今的身体似乎第一次能够接近自身的真相。以这样的方式,一张嘴只有当它准备被亲吻时才真正地是一张嘴;最私人的、最秘密的部分成为了共同使用和共同享乐的所在;习以为常的姿态变成了难以辨认的书写,其隐秘的意义只有舞者才能全部破译。只要一个器官和一个客体具有潜能,它们的使用就无法是个体的或私人的,而只能是公共的。正如本雅明所说,使身体变得无效的性之完满是连接人与本质的纽带,通过一种姿态来沉思并展示其潜能的身体也进入了第二种、也是最后的本质(这一本质不过是前一种本质的真相)。荣耀之躯并不是什么别的身体,它不更加敏捷或更加美丽,不更加光辉或更加更加灵性;当无作性移除了它的魔咒,并使它向着一种新的、可能的、共同的使用敞开时,它就是身体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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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选自Giorgio Agamben:Nudities,trans.David Kishik and Stefan Pedatella(California: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2010),p.91-103.

[1] Saint Thomas Aquinas,Summa Theologica,5vols.(Westminster,MD:Christian Classics,1981),5:2887.

[2] Ibid.

[3] Ibid.,2897.

[4] Ibid.,2899.

[5] Ibid.,2906.

[6] Ibid.,2907.

[7] Ibid.,2891-92.

[8] Ibid.,2882.

[9] Alfred Sohn-Rethel,Das Ideal des Kaputten(Bremen:Wassmann,1990).

[10] Vitus de Broglie,De fine ultimo humanae vitae(Pairs:Beauchesneet ses fils,1948),285.

[11] Ibid.,293-94.
不变,应万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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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发表于: 2016-01-28   主页:
一旦荣耀的身体和尘世的身体之间共有的同一性被确定下来,还需要弄清楚的就是两者之间的区别了。神学家列举了荣耀的四种特性:无觉、微妙、敏捷和明澈。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2楼  发表于: 2016-01-28   主页:
在这里,赤裸的、纯粹的人类身体并没有被替换成一种更高的、更圣洁的现实;相反,它从那种把它和它自己相分离的巫术下解脱出来,如今的身体似乎第一次能够接近自身的真相。以这样的方式,一张嘴只有当它准备被亲吻时才真正地是一张嘴;最私人的、最秘密的部分成为了共同使用和共同享乐的所在;习以为常的姿态变成了难以辨认的书写,其隐秘的意义只有舞者才能全部破译。
不变,应万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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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  发表于: 2016-02-07   主页:
无觉、微妙、敏捷和明澈——作为荣耀之躯的特性和装饰——并不代表任何特别的困难。
不变,应万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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