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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苏丰雷专辑
级别: 一年级

0楼  发表于: 2016-05-01   主页:

苏丰雷专辑

管理提醒: 本帖被 陈律 从 月度人物:苏丰雷专辑 移动到本区(2016-07-02)


简介
 

苏丰雷,青年诗人1984安徽青阳,原名苏琦。2014年与友人共同发起“北京青年诗会”。2015年上苑艺术馆驻馆诗人。主要作品有《木码头》等。现为上苑艺术馆特邀独立艺术评论人,生活于北京。



目录
1.简介
2.短序
3.诗集
4.随笔



级别: 一年级

1楼  发表于: 2016-05-01   主页:
短序
        感谢我所尊敬的陈律兄的约稿,我乐于以此方式公开我最新的一部诗集《息词》,如果不这样,我真不知道有什么拿得出手。因此,陈律先生,请原谅我无法全然兑现您之前向我说明的体例。因为,这些作品是首次较为整体地公开,尚没有人对此进行评述。另外,我之前的很多文字,包括对我的访谈,也觉得与这部诗集没有什么直接的关联,也就不准备发表于此。而放置在这里的两篇诗学随笔,相对于这部诗集所关切的主题,仍旧是基础和外部的讨论。这,对于仔细阅读了这部诗集的人,是明显的。再者,请原谅我将极个别诗作做存目处理,以保障这部诗集未来的纸质版相比网络版的差异性,更具有购置收存的吸引力。谨以为序。

                                                                                                                                                    苏丰雷
                                                                                                                                                                               2016.4.18
级别: 一年级

2楼  发表于: 2016-05-01   主页:
诗集
                                                                                                        息词
    

    《山海经·海内经》云: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鲧复生禹,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我尤喜此“息”字,因之造“息词”,以为诗集名。
                                         ——题记


                                                                                            献给我的家人与友人。


诗集目录

壹 深夜的回信
故事自己生长
最高的粮食
教诲
父亲
兄弟
草原
江南
关口
大雪
暴雨
迷宫和钉子或针
道路
风雨
深夜的回信
在戏剧节
逼窄的床榻
生活
闪电
擦拭
弱弟
表姐
邻女
相会
智慧
写给一座禅院
葡萄树
沿着机场路(存目)
将来过去时的斗争(存目)
轻功(存目)
当代传奇(存目)
挖坑
我目睹灵魂
纪念诗
当压水机不断涌井水的时候
“爱”
中国系统论
边界之门
打牌

贰 木码头
南国的雨
父亲的生意
捕鱼
青年英雄
逃避
传说
夜宴
秘密花园
最初之爱变形记
车站
飞马
木码头

叁 清晨的教育
清晨的教育




壹  深夜的回信


故事自己生长

当什么都耗散成了无奈的烟云
那些埋入身体的种子还在坚决地生长
已从小树生长得愈发老态龙钟
已生长得惊心震魄让人眼泪婆娑
在对应的时空的肥沃土地上
她们固执地生长,向着秘密的去处
弄不清崔巍的树精们的肚囊里
裹满了多少缠绵悱恻的故事
如果她们的树皮被你的笔刀戳破
树液会呜咽成怎样悲欣交集的地图?

 
最高的粮食

请细察地吃下它,觉知它表面的
每颗黑仁和它每层的面皮
它会自动长全,成为你划算的食粮
这区区饼子有他悄悄儿抵制的味道
也有他极力创造的馅——这饼由它命名
所有他悄悄儿摸索到的他揉进这公开的饼子
为了给塌陷的帐篷多制造一些精力
一扇门儿在缓缓打开,馅香已在撩拨
请愉快地接纳它,耐心品尝它
它会喷涌着长全,成为你最高的粮食


教诲

沉睡的我拥有足够的耐心谛听
一枚枚铁钉钻入木头
锤子敲打钉帽的声音
重现于梦中,变幻为
少年时乡村老师苦心的教诲:
不语不语不语不已不已不已
我这愚木愿虔拜这些成器的木头
他们把敲打吃进了头脑深处


父亲*

你让我看你背上一道深沟般的鞭痕
涂抹着滑腻的油膏
你说你已三番被铁钩从背后勾起
死亡在你眼睛里晶亮
扩散着愤怒与惊恐
…… …… ……
你已第五次翻车
来不及包扎伤口
就继续宵征,血顺着腿
和着浑浊的尿,流淌
这一次,你不再是挥舞三板斧
被夜蟒和魑魅持续砍杀
而是手拿板斧与生活吴刚般地搏斗
岁月精心烹调你的黑与硬
耐心地在你身上


越来越醇厚的白雪

*请参阅随笔部分的《<父亲>写作札记》一文。


兄弟

落地为兄弟,何况亲骨肉!
              ——题记(注)

仍得庆幸落于一只宽仁的舴艋舟
我们是一双食量大于马的蚂蚱
看他们用完了吃奶力气奋力挥桨争渡
萧索的寒夜哭泣着漫漫无尽头
贪得无厌的老鸦刁去残剩无几的存肉

所剩的贫瘠口粮只能养育出瘦削的你
颠簸的载舟只能让你尽情品尝颠簸
我知道,一条恶龙和它领导的无数蛟龙
咬住我们每一个人的命运不放
乌云、风雨、夜黑从你的黑瞳仁
闯入你身体、汇聚在你的心头(不是墨缸)
这团幽黯注定了这一辈子业已稀释不净了

争渡、争渡、争渡,摆脱吞噬的漩涡
简陋的渔舟在空怀激情的年轻船夫
莽撞的驾驭下已然万劫不复地崩毁
而一艘艘颟顸的大船游弋在咫尺之外
它们没有伸出手臂,不屑一顾少儿们的悲剧
复数的冷血王后专注于复数的宫廷游戏和争斗

你挣扎爬上岸,单薄,踉跄争来了你的蜜季
飞入漫山的桂花之林,采摘属于你的桂花
你更靠一双勤劳的大手而不是聪慧的脑袋
我高兴你沉溺于你的桂花劫;我清晰记得
在曾经的苦舟上,在灯盏边,你自如地给我们唱谱
!不提这可能的天赋,休说那陈旧的一帧帧往事
天无绝路,但让一个人命运薄脆是中国大师的拿手

注:改自陶渊明《杂诗·人生无根蒂》,原句为: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草原

草原比生活多了平滑
马匹比城里车辆多了尊贵

在一支旅行队里的我和你
而你手肢上已长出一朵女儿

我看见草原的黝黑汉子骑着大马
他珍珠的小女儿骑小马,呱儿哒哒、呱儿哒哒

她会教你女儿骑一匹最温驯的小马驹
并成为相互赠礼和通信的好姐妹

我沉浸在孤寂的旅馆中
出神呼吸你,和从你手肢上长出的女儿

我前途未卜的爱情——
我前途未卜的命运——


江南

在凡高的调色板上
江南的冲积小平原宛如金色的蜜饯

这片山水土地浇铸出不规则狭长的
黄金湖面——也投进你早岁的美瞳

我们脆弱的院落是这金湖边
多么简陋、易朽的木码头

我紧携这大师杰作的复制品
长久凝望她,为何焦点总是你?!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贵重的事物已沉积于湖水底部



关口

口水上那笔有心脏病的钱
是分别用十个含垢的手指头抠来的
但明年春天
它们将为弟弟长出八百只无影脚
它们将溜走你们再也觅不见
为了宿命的门庭能增加一位新人

而我将用二十八块钱买一座房子
必须用二十八块钱买
我用房子爱一个女子
在房顶上看夜幕上不谢的烟花
那女子中的女子将同时爱上房子和我
并且和我结婚,并且和我生下胖娃娃一个



大雪

我的乡村下大雪了
我走不到学校
不是千里之外的大学
而是家乡的补习班
我的乡村大雪皑皑
白白封住我的回头路

大雪降落我身
我的家庭、我的乡村
这冰厚的新雪覆盖在
常年不化的大雪之上
我负着沉甸的包袱
陷于茫茫的雪白
每走步大雪都咬吃我的血气

我走不动了
我身体里的血抵挡不住大雪
我身上循环的血是什么血?
这化不尽的大雪是什么雪?
我的乡村大雪弥漫
我不要去我的大学
我也走不到家乡的补习班

我的乡村大雪皑皑
白白封住我的回头路



暴雨

亿万只蝙蝠过境
制造一场浩大的暴雨
那里,清凉、干净
屋后有通向另一乡村的小路
但在更远的地方是禁行

禾苗青涩
稀疏、忍耐在方糖般的清水里
清水汪汪凝视着我

拉开挡遮的老木门
等候多时的早晨
揽我入
她巨大、晶莹的怀抱
温柔的清芬
酥化进我的骨骼

有亿万只蝙蝠过境
制造一场浩大的暴雨

屋后有条小路
通向更远的地方是禁行

那巴掌大的小世界
已被雨水冲毁了



迷宫和钉子或针

迷宫
各有其墙的迷宫
似曾相识的村庄
你迷路
不只是你在迷路
还有人向你问路

你终于没忍住
在中途大吐
起先吐出一枚两枚的钉子
或针
一枚两枚,一枚两枚
后来吐出半凝结的淤血团
扎满了钉子
仿佛其中有块磁铁
这些钉子或针
你曾一枚一枚吃下
长年累月
每一枚已不知何地何时和泪而吞
你一路咽下它们
而今把它们吐出

吐完之后你腾出空间
继续吞咽钉子或针
一枚两枚,一枚两枚
直到有一天
你终于没忍住
又在道途大吐



道路

是在时间的梯子上
还是在失败的梯子上?
你爬上一级
它就开始腐朽
你爬上一级
脚下的一级就脱落
你回头
已经没了横档
只能向上
只有向上
向上是唯一的生存
在上面,究竟有什么?



风雨

风或/和雨之后的馈赠
是一片近在眼前的燕山,又那么远
清晰、硬朗,如父

她似从记忆的湖水中浮起
我向她走去,从故乡的谷地穿过

穿过。一片黑白的风景:一片
泛光的水和搁浅的巨船数只
船身剥落,露出深灰的木质
与白色的水,构成苍凉与光阴的逝去

我依稀记得在这风景没有陈旧之前
你曾以此为背景拍过照

而我看见的就是这张照片
只是你失踪了,而风景也经历了岁月

而山的光晕就在前上方
我往她赶去又是为了什么?
那更高大的土为何如此诱人?



深夜的回信

你的第一封信
你写过许多第一封信
令人诧异,一个深夜
一封回信靠岸了
穿过困顿中无量的等候、遗忘
她姗姗赶到

不是那些形式的信函
虽然初看让人误读而想离弃
而是内含一笔可填埋深洞的汇款单
谁知道你的隐疾呢
从邈遥的幽僻处前来安抚你

他,是一位诗人
是诗人信靠的诗人
他,也曾蹲坐在马路牙子上
与你一起陪伴你跌落的家人
他黑蓝的身形比天空更沉深


在戏剧节

在百年一场的戏剧节
荟萃了群星的团体与个人

与我同台的是两位天使
第一次见,就亲切像老搭档

必须演下去这即兴的戏剧
因为我捧哏的是两位真正的大角

我滔滔不绝,不可遏制
我近乎咆哮,泪面模糊

即兴戏剧即是在演自己
演下去成为跟他人无关的主角

你苍白、两手空空,却是
一个被天使眷顾的孩子



逼窄的床榻

池塘是逼窄的床榻
但可以闭眼游泳
尽管一张在场的网罟
随时曝光你鱼形的骨架

在梦中上天入地
世界是一串成熟的大葡萄
你已吮吸到她的甜味
并把消息邮给了狐狸们



生活

你是我呼吸的岩壁
我是幸存下来的小麻雀
一线天、一线地
我鸟儿般的翔止
比螃蟹更有意味



闪电

夜晚被沉重的乌云占领
压抑着你本就艰难的呼吸
闪烁的聚会远离了你的目光

但茫茫夜空还有苍白的闪电
它变脸般瞬即的影像
是我的启示录,但愿我能逮住



擦拭

旧宅侧屋的小木门稍稍打开
经过了一夜才被发现
这户人家早已被偷尽家当
连这样的招引,偷儿都不光顾

然而,我总是屡次回来逡巡
抚摸家什熟悉的头颅和皮肤
光阴一片片脱落,愈发远离
仍然执著地不断返回,擦亮她们



弱弟

我们同路将抵达何方?
我们骑自行车,在盘绕的沥青山路
我奋力骑在前面,然后又用遥远回望你
你停顿在初夏白亮的弯道
暴跳地拎起自行车,掷之于地
对已三番五次掉链子的自行车泄愤
我悲伤地远视你初涉人世的遭际
面对偌多不可克服的困厄
采用绝望的处理办法
我应该回去与你真正地同行
这悔悟虽晚了但总不算太晚



表姐

风驰电掣,黑马驮我返回故乡
从两小村庄间电话线般的田埂
溜达到我姨妈家黑魆魆的门前
门户洞开,森冷堂屋让我发毛

姨妈过早去世,姨夫不知醉倒何处
模特样的表姐在男人河游得太累,我来看望
她秀丽、高挑又时常哭抖的影子,在我心中
我和黑马停驻她窗前,叫她,没动静

待我正要失望离去,她才跑出,叫我别走
声音漏出慌张,头发、衣袂野性地张舞
紧接着,一个秋果般美丽女人沉缓走出
将她蓄满阳光的面孔光彩勃勃地仰向我



邻女
        
你太邈远了
从你父母的运河
在少年的码头
我们挥手作别
甚至来不及
狂风就卷走了你一家人

你回来是多么稀罕
想必迈入港湾后
缓慢生活足够反刍
时间绳子上打过的结,或是
脑幕驰过我寒冷的影子
让你愣了一会儿
你回来,脸和着装
都还是纯洁学生摸样

在我偌大的老宅
毛茸茸的灰尘覆地
厚而均匀,如时间的灰烬
我们,面对,喜悦,如窃
大厅还有七零八落的其他影子
我们你前我后
折进独处的房间
面颊灼热,血液发甜



相会

当我溜下家乡的斜坡
巧遇你们圈站一起
正拍打容颜上岁月的尘埃
相互辨认

我们坐在公路边上
看水田里稀疏的秧苗
看老乡安静地耘田
看一片抛荒的农田里一个女同学
演说起她屡婚的节目
和她的硕果:三个孩子

我和你玩少年时的游戏
你倜傥英俊
想现在更受女孩青睐
你打扮得很民国范儿
我们互扔半干的泥巴
淘气地在道路上追逐
你高中时就爱捉弄人
对我的捉弄技艺从不在乎
所以你闭眼仰脸吐舌头
我看见水田里洇化的水牛粪
用手指捞起一点
抹在你凸凹的舌心上
你疾速缩回舌头
咂摸那东西的滋味
问我是什么
我回答:牛粪
你眉头一紧,然后哈哈大笑
你佯装生气
佯装追打我
而我快乐地奔跑

我蓦然有悟:
你从你的职业——西医
而我从另一条路
向同一个未来走去
而其他同学也是



智慧

是情欲让你老了,还是来自年老的智慧?
大学毕业后,你九头牛撞进霾家庄
在那里与你的织女喜结连理
一家三口紧密相依,你们会白头偕老
而我们后来音信全无,只每年一两次我会梦见你
你面木无表情,是心灵的晴雨表,不像其他同学
我不在意,我很兴奋;我满溢的天真、无知又展露无遗:
              一座方壶般白塔矗立眼前
              有
             一
            根
           极
          长
         粗
        竹
       竿
      斜
     靠
    着  
   通
  向


我以为我可以从竹竿漫步到壶口
用绝妙的技艺在短暂时刻魔术般猎获拥趸
但没走出几步,竹竿就辞退了我的企图
这几步,几分钟,然而却是人世的十年
我成了别人的笑话,我吃别人的笑话度芳年
还好:这十年,谁在我的无知海洋滴了一滴智慧
(智慧就这么一滴,我应该怎么用她?
我的内眼将是这一滴智慧的追随者,她将是
我的彗星,我愿骑着这只扫把,永远遨游在我的海洋里
不必言行时,我保持沉思默然,有必要
言行时,我将更仔细地穿起那滴智慧的铠甲
手拿勇敢的矛和必要的盾,步履小心翼翼)
说到底,那根通天的竹竿太可笑了
理想的路从来没有这么理想
人世的风很大,唯有努力学习珍珠贝的生存



写给一座禅院


第十朵大花盛开在我家大门前
冬天她开着,蜂儿去采蜜
夏天她开着,涌上泉水来

开花与流汗
母亲与婴儿
匠人与条石
檀与香

你攀越了花儿
花儿也攀越了你
纠缠于时间的漫长楼梯
从内部往外泌出
欢喜的淋漓

第十朵大花盛开在我家大门前
她点化了一小片腐败土地
在速朽的繁荣中
她喊了一声无尽的“唵——”



葡萄树

你让我明白,日光之下的每一棵葡萄树
都是人类失信的证据
你在白天如青竹成枯,成为隐蔽的孱弱卷须
只是偶尔颤动,像秘密的耳语
是你,在夜晚,我可爱而变幻莫测的精灵
护领我走出那片凄惨的地府
那里,满地的无名尸被剔掉了肉
暗红的骨架裸呈
那里,躺倒于地的大麻风
需要捡脚才能择路
我能奇迹而返,只因在那停尸房的地界上的
慈悲一念:我要尽力让他们入土为安
那些老小孩还在那里伴着荒凉的尸首等候着



沿着机场路(存目)


将来过去时的斗争(存目)

轻功(存目)

当代传奇(存目)


挖坑

在不能到达的家园
我丈量并挖整齐的坑
邻地的树苗以列队尽显沉静
我要使株距更为合理
让未来的树林更壮实

在不能到达的家园我挖坑
我挖到南瓜藤王国
母亲大帝分封的这一方诸侯
绿肥叶厚,子嗣却寥寥
而苋菜王国的全体国民
刚被全部砍掉头颅
整个国土尸横遍野
挖到这些地方,让人徘徊难进

在不能到达的家园我挖坑
我挖到祖屋的坚固地基
那地下空间别有洞天
墙上有模糊的大字报
和曾经比货币更通行的头像
…… …… ……


我目睹灵魂

我目睹一场必降大火的骤袭
一只吐尽万丈银丝的老蚕
被这大火吞噬
它趴伏默默忍受
身体被渐次烧灼,变得通红
而后又渐趋暗淡、死黑
哦寂灭了这饶益众生的跌宕一生
它在死亡斜坡上滑落进永恒
但在滑落中我目睹它僵细遗体的中心
一个白色点隐现
俄顷突然亮如闪光灯的一次爆破
让人震惊,久久颤栗、无言
灵魂在这最后一瞬即逝
必是被上帝召回天使的班列了


纪念诗

离群索居的日子
路过绿色妖娆的酒瓶就被
勾引出贪恋的口涎
那么就喝吧
借酒浇浇那群万古饥渴的形而上愁虫
向热情的酒液索取几丝
短暂麻醉的人世愉悦
喝完半杯后,已坠入迷离的雾色
但我仍记得、仍记得
端起玻璃杯来一个熟悉的翻转
让她缓缓吐落最后的几颗明珠
汇聚在我等候的手掌窝里
搁好杯子,用右手食指向那里蘸取
蘸取湿漉和一缕清凉的微火
揉抹在对称的太阳穴上
这是好酒的你遗留给我的教导之一



当压水机不断涌井水的时候

清晨老屋寂寂
不知妈妈去了哪儿

妈妈返回家
原来她一早是放牛

妈妈叫我去割草
我往湖边好草丛

茂盛好草,每棵
香嫩又圆润

大湖对面山坡忽有女歌
声线牵动我出神眺望



“爱”

你在液化气灶上烹饪
妙手催开三代人的味蕾
孙女站在门槛外
一个白色粉笔圈内
她像一棵蠢动的小圣诞树

她深深的黑眸一会儿望远方的云
一会儿望你
她的勇气一会儿荡漾到圈外
一会儿禁锢在脚下小小的影子内
她的小脑袋边环绕着你威吓的卫星
她有些无奈,叹了几口气

每隔几分钟,你的声音会响起:
豆豆好吗?
她答:豆豆好。粉嫩的声音
是一颗刚诞生的行星
“豆豆真乖!”
那朵远云的云脚现在正
    踩在
她的脸上



中国系统论

为让皇帝吃上一口绝对菜
太监们不断从全国搜罗最优秀的厨子
厨子们都迫切想证明自己

一个厨子使出看家本领
让皇帝的舌尖啧啧称赞
于是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另些厨子不能不用发红的眼盘算
让这个大厨按预定犯点错误
他被打入厨房的冷宫,或逐出宫殿

失败成为他命运的标签
他的绝技在被谪的荒凉里不断荒废
下个厨子也这样坐了次过山车

下下个厨子也如此
太监们总在寻找新鲜的血液
以让失败的生产线生产不停



边界之门

蹦跳过贪婪的砧板和菜刀
在厨房的肚腹内的无边之地
一只大眼的青蛙鼓睛远望
一颗温跳的心溺死于内心的蓝

蹦跳过贪婪的砧板和菜刀
在厨房的肚腹的边界之缘
一只大眼的青蛙鼓睛四望
迷雾又或阴霾,醉酒般让人晕眩

蹦跳过贪婪的砧板和菜刀
在厨房的肚腹的边界之门
一只大眼的青蛙鼓睛眺望
天涯递过来一方亮闪闪的池塘



打牌

我手上的牌并不差劲
只是满当,难于计算
无法悠游地游戏
一阵焦躁开始
从你们催促我

我仓猝的出牌
让我感到不安
我将一手牌收拢
再重新梳理
心里叹息
让我的面相显出窘迫

就好的一面
你们组合成我的新父亲
想要我更加熟巧地游戏
让桌面的流畅感染人
让气氛热烈如火

但我骨子里并不熟稔于此
我的牌不差
但我拙于这种计算
当你们的催促
令我感到慌张不自在时
我觉得我出离了游戏
我到底用什么在玩
什么让我想撂下牌,说“我不想玩了”
但抽身而去的我又能如何

我想和敬爱的天使玩牌
她那里有批发的时间
充裕而让我自在
但在人世
我如何寻找到那把安稳的椅子?





贰  木码头



南国的雨

在狭小然而仁慈的床铺上
在有些粗犷的雨声耐心的彻夜陪伴中——
从楼上某处,成熟的水滴
一颗颗蹦跳,匀称地撞击着倔强的阳台金属棚顶
——我又一次踏入自我的天堂
这样便幸福地忘却了身处异乡
重新地返回故园,回到少儿之时

家乡的雨也往事般被耐心叙述着
天花板是听进了心的孩子
它的眼泪濡成了一片水乡泽国的版图,而溢出的又滴落
在你的床头制造一块尿床般的水渍,湿漉而冰凉
我给你腾出位置,叫你快睡到我这一头
而你说,你还要忙会儿
你在宽敞的堂屋仿佛用父亲的刨子刮削一根木棍
匀称地发出雨滴撞击金属棚顶的音响
你紧张难眠,是否是害怕明天的考试会让你再一次
濒临老师、同学、亲朋们目光的绞杀?

灯炽烈地注视着房间
通宵达旦地听着、等着你
等得我必然像洗印一张相片开始显影
我隐约感到我处身于两个时空的交界
继之,一阵不知身在何处的苦痛侵略了我
待我艰难爬过了一片迷蒙、苦涩的泥淖
我才确定我是在漂泊途中的一个清冷的异乡



父亲的生意


从魆黑的冷凌晨
从坑洼的泥山路
沉甸的厢货车跳着苦味的摇摆舞
顿上几顿才爬上小岭
然后一阵并不松快的滑翔
路过那棵歪脖子树
很久很久以前我第一次经过那里
和你一起回你的故乡
这棵树成了记忆里的里程碑

在静寂的熹微中
货车在国道上奔跑
在这剑指的大道上
你的货车开出了波浪线
我目睹一个轮胎自顾自地滚走
滚向漫烂又空旷的田野
目睹一辆车的癫痫症发作
它在司机的紧急刹制中
趴在路央,苍白、气喘吁吁
我们则尽快聚拢扩散的魂魄

货车像一个负担过重的挑夫
在狭窄的山路上步履蹒跚
它的左轮压住悬崖的边沿
挤推细碎的山石纷纷跳崖
我讶视着眼边的大虚空
惊然望见货车另三个轮子一一滚走
沿着崎岖的山石路匆匆滚远
它们还回眸向我愁眉、苦脸、挥手
仿佛在说:我们害怕、我们要回家了



捕鱼

在正午的浓荫与知了的聒噪声中
兄弟俩掏出他们的雀儿
看谁飚得更远
那抛物线的温暖喷泉垂落遥远
斜坡上的棉花幼苗
接受着那浓得化不开的捶打
就像一阵骤雨扑打干旱
和来不及躲避的农人

哥哥拿着篾箕、弟弟拎着塑料桶
奔下斜坡、从密匝的旱地间穿行
疾速经过一片浅斟的池塘
再一次下沉到低处的水田
水田与皱坡之间有一条杂草茂密的水沟
水沟里水体浑浊、淤泥深滑沁凉
仿佛不久前有人在这里捕过鱼
他俩蹑手蹑脚,哥哥仔细地在下游
用篾箕封住去路,弟弟在上游不远处
跳进水沟,用脚轰响着水沟驱赶其中的鱼虾
哥哥把捉着时机,待弟弟靠近
双手沉稳、前仰、迅疾地拎起篾箕
更为浑浊的水体立即从篾箕中渗漏尽
几条小鱼、几只小虾,甚至还有一个螃蟹
在箕底的篾床上显现,不停蹦跳跃动
在突如其来的收获兴奋里,它们被倒进塑料桶
弟弟提着,不再轻飘,与哥哥一起
继续向上游征伐,一边商议下一轮的战场

乌云翻滚,不多工夫天地一片晦暗
兄弟俩已沿水沟上溯久远
回望自己的村庄已比其他村庄更邈小
他俩停止了捕获、小跑着往家赶
那只沉甸甸的塑料桶被哥哥拎着
弟弟则提拿那只战功赫赫的篾箕
他们的脚掌在那窄细的田埂上
不仅跑得快,还很感到一股肌肤的亲昵
但待跑到大田埂上他们的脚掌
就必须接受那些膈应的煤渣
他们的奔跑就没那么如意、畅快
苦难那么大的雨点纷纷摔打下来
啪嗒啪嗒轰击在水田、脑门、道路
大雨又急又快,看来跑不回家了
他俩就在另一村庄一户人家避雨
在屋檐下他们凝望从天上滚滚而落的雨水
仿佛观看一台布满雪花点的黑白电视机
这时那汹涌的雨水正往他们家倒灌
已把他们家的厅堂、庭院统统淹没
而他们的母亲正赤脚站在厅堂的雨水里哭泣
而他们的父亲穿着雨衣
依然还在水田里插着秧苗



青年英雄

某夜,我投身于一片茫茫的黢黑水上
那是家乡叫人惧怕、又叫人怀念的方塘

于茫茫黢黑水上我趺坐,但只一忽儿
一忽儿之后我就跌进水的无数圈绞索里

我不会游水,我无法呼吸,我呛水
我预感,恐怕我还是会死在这无底之水

因水鬼已麇集我身,窒息我;我垂死挣扎
一个英勇的青年飞箭般从他家跑到岸边

挽救了我,挽救了那个幼小的孩子
我是代替那孩子再一次确认你的功绩

春水泛滥,春土松软,春天的毛尖香甜
那纯净的小孩的眼睛只被甜蜜的事物牵引

而忘记水塘鲨鱼般豁开的腥臭大嘴
土壤松裂,孩子小脚一崴,跌进虎口

我们在你家庭院外,在太阳花和小香圆树之间
你敏锐或本能听见、看见、判断、迈开健步冲刺

我纳闷,转过身子,透过杉树和泡桐间的灰白看见
水塘苍白的水面边缘一个小点在不停挣扎

一个小声音在持续拨动、一些水纹在不断抖荡
不敢相信的瞬即,你在我的目光里庞巨地冲出

大步流星,三步并作两步就赶到那孩子身边
你跳入水塘,把吓坏了的孩子托举到岸上

你爬上岸,又继续照料这个小孩,赶出他心中的怕
我并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孩,和后来的故事

我只记得这幕:永恒的英雄救人
而我是记录和被震惊得不能动弹的唯一观众

从这个曾经是一个英雄救人的堤岸,我
回看茫茫黑水,回想一路呛水的踪迹

想起英雄距离我并不遥远,他曾是我的邻居、兄长
回到群租的一个铺位,久不能寐



逃避

你生就不仅不懂,而且被懂
魔王的土地上歌声惑人
直到何时,你才发现每一个人
都是鬼,大鬼难办小鬼难缠,你
得挖起战壕,竖起街垒与
他们的魔性战斗。必须战斗,那些
魔性,或魔鬼,也可能就是你
心魔的五百根汗毛所化。战斗
否则,你知道你会被他们吞噬
也会被自己的白蚁群吃净

惨烈的争斗,保存天真、扩增智能
从前贤的秘笈中蘸取护身的法术
与他们周旋,不停擦拭自己灵性的灯盏
后来,你有幸相遇一些志同道合
相约一起从魔王的地狱偷渡
那条少有人走的刀口上的小道
入口诡异,还必得大德之人掩护、引导
如被魔王逮住,必遭严酷没顶的惩戒
比如监护刑、独处刑、日不落刑
狼牙棒刑、天鹅绒刑……
即便成功逃避,生存也不过
像逃窜犯般岌岌可危:在高于地面的
树屋上营养供给不足;大风变得更大

然而心中葆有一颗光源,驱寒祛冷
她让我们悬于空中生存,更为整全



传说*

尸首曝于野
千里无炊烟
生民百遗一
一支彪悍、凶猛的骑军
如一队庞大的食人蚁
在道路上汹涌、席卷
把把锋利刀剑上的人血
还挥发着热烘烘的腥膻气息

震颤的大地
和迎面的腥风
已给女子捎来杀戮的消息
她面容端丽、圣洁
眉目勇毅、慈悲
举手投足雅致、娴美
她怀抱着一个幼童
而牵引着一个更小的稚儿
慷慨、从容向那野兽之口挺挺走去

那叫做长毛的野兽们
已近乎杀尽大江南北的人口
他们的刀剑已饱饮人血
他们的心魂已疯癫良久
他们已杀无可杀
而今他们远远瞅见路途上的女子
和两个稚儿
如饥饿的狮子群包围了一头小鹿
为首的凶野军长挥舞大刀
吆喝起胯下的烈马
鬼煞般向那妇人、孩子驰去
后面的军队也疾速扑上
他们对杀戮的欣快已上瘾

军长的大刀在日光下泛出寒冷白光
在飞快的挥杀中
他注意那妇人的静宁沉毅
而她搂抱着大孩而牵引着小孩更可怪异
好奇让他抬高了刀口
抽刀的冷风从他们头顶倏忽掀过
而他们却面不改色继续行走
那军长喝令他们站住
并严厉地质问那妇人
竟将大儿搂抱在怀而将小儿牵引
却是因何?

女子抬头寻找到那魔头的眼睛
她的圣美令他心头一动
却又让他感到无可亵渎、侵犯
女子潺湲吐出纯净的言语:
我怀中所抱乃是为你们所杀害的邻家之子
手中所牵乃是我自己的小儿
女子的这两句话语如同电流和磁波
激过军长以及这一众兵士
他们被这一幕讶异得神思恍惚
天地间一片岑静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有刹那
那为首的军长匍匐于地
眼泪哗然流淌,并说
感激观音菩萨启示
我们不杀了
那万千士兵也纷纷匍匐于地
跟随着军长说
感激观音菩萨启示
我们不杀了

那女子面露微笑
默然静立
望着他们纷纷放下屠刀
牵马低头回返

*根据我三爷爷(父亲的三伯父、养父)的口述而作。



夜宴

我早到甚久
在他家的厅堂
二姨夫穿着黑色呢子大衣坐在
简朴、收拾得整洁、温馨的沙发上
我们闲聊着
我大概曾在他家丢过一些手抄稿
当小双在他家翻找出来
拿在手里、准备带回家阅读
二姨夫提示他仅那两篇评论
博尔赫斯、曼德尔施塔姆的文章
聊可一看
我的二姨夫变了
不再是那个愚鲁、跋扈的前村长
他那癖爱狂饮的毛病已更改或收敛
否则我是不会来赴宴的
他大概已翻检过家里的所有藏书
我表姐有全套的小学语文书
我的表哥念过大学
他的藏书更其丰富
那些语文书、名著、作品选
每翻开一页都米白、稳重
散发淡淡光韵、墨香
我曾经是多么叹羡并想据为己有
我的二姨夫变了
或者那是我理想的二姨夫
他如今文雅、庄重
再加上他本身就高壮、英伟
真堂堂一座玉山
我早逝的二姨妈只是一幅
无生命的画像
孤悬在厅堂漠然望着我们
看来她还得修行才能超越她自己
我善良的泥瓦匠大姨夫
不知甚时也赶到赴宴
他谈起京城里的那次碾压
谈起黑监狱之视民命如草芥
义愤填膺、热泪滚滚
我的泥瓦匠大姨夫
在那世界里是一个知识分子
也许是个知识分子泥瓦匠
我被这复合的身份激动
还有其他宾客亲友赴宴
我大姨夫家的大表姐、大双等
我吃饱喝足告辞
步下那一级级大理石台阶
回眸看他家
月光轻呵着沉稳、俊伟的古希腊式殿堂



秘密花园

很多年后
我带几个友人去九华山
游兴未泯
我决定邀他们去往我老家
乘便讲讲我家庭的故事
我们在乡间小路上慢悠悠地逛
我领他们去往水草茂盛的田间
因为多年未去
我只知道它的位置
却不清楚是否能够抵达
绿油油的稻棵长势喜人
田埂上杂草拥挤已无余路
我们又去往山边
我指着一片快湮灭的遗迹
告诉他们曾经火热的高台
和同样热度的心脏和笑声
我们进入菜园
那里有座可做洗漱的小屋
记不清何时所建
我们在那里洗去困乏
真真一点不累
为打露的这些往事清醒
然后,我看见我母亲
窸窣地打开大门
她像个小媳妇,笑着
与客人们打招呼,然后
走进菜园,把尿桶里的尿倒到某处
那里的小白菜性喜尿素
我们洗罢热水脸,吃了点早餐
关掉灯,置身于沉甸甸的大地
和轻灵的蔚蓝色天空的提篮里
那片菜园中的池塘依旧楚楚
是母亲洗涤尿桶的地方
早晨清澈的池水里
小鱼儿纷纷腾跃
拍击着水面和我们打招呼
抖动的圈纹荡漾开来
我家的老宅仍旧坐落在上面
我的老父亲还睡在他亲手打造的
结实、漂亮的床榻上睡意沉沉
不知道他昨夜从哪一家、和什么人的
腾腾宴席上酒足饭饱地归来
中堂的条几上
钟儿希绪弗斯般周而复始
鸡儿们从拥挤笼中雀跃跳出
为自由,为正在播撒食物的吆喝
发出啯啯、喳喳的欢喜声
猪圈中几栏猪儿敏锐地听见
女主人风铃的声音
它们体内的装置叫它们此时无法安宁
趴在栏上吵着、盯视着女主人
提着沉实的食桶
从倾斜的小道旖旎走来
那头老母猪最是安宁
十多个猪仔正叠成两排拥住
她那多乳的奶嘴
它们发出细小痛快的抢食声
它们的老母则发出幸福的哼哼
小杉树林深深,露水儿沁凉
林中空地有经常洒扫的痕迹
后面土黄路上待会儿
就会路过一阵少年的喧哗、铃铛声
而经过之后
乡村里长久宁静
除了偶尔几声穿透的公鸡打鸣



最初之爱变形记

爱一旦诞生便很是顽强奇妙
她成为精灵,追随你一生,跳进你内心
化身为一瓶陈酿,陪伴你
在人世跌宕,在亟需的时分,她会
引领、推助你进入一方迷蒙的仙境
叫你知晓爱神始终的临在

天空总有富余的闪电
争着撕开乌云之阵而下凡
那些稍做出疏忽或麻痹之事的凡人
就可能被它狰狞地迅猛一轰
灭顶的万劫不复!活泛的生命立即涂炭

于是,你的母亲领受家园支柱的崩塌
领受黑死的日常分分秒秒的拖延
她以为你们而活的名义
被束在垂死的树桩上
因为手指会戳死人、口水会溺死人
塌陷的陨石坑填不满

我们只能开着车子向篱栏冲撞
带着你的母亲,还有那个沧桑的男子
——他的感情曾枯死了很多年
现在好容易因为你母亲而重吐绿星

在一片山林边,停下,山摇荡许多自由的猴
你母亲蜕下外套,露出里面的猴服
她变身为一只母猴向茂林崇山走去
用不回头的决绝向我们人告别
那男人也脱下外套紧随她而去

轻松地,我们开始沿着故乡的斜坡漫步
我把饱蘸爱的手探触你的腰肢
——那山坳般旖旎的腰肢
你磁铁般接纳了这只陌生的满载之手
双重精神与双重肉体之间交感全人类的电线
那最初的、亦是真正的相逢
是上帝把所有大陆与海洋的拼块
在一刹那间安放在地球表面,疾速接驳与交流,显现如现在
我的手顺着你腰肢的过山车
冲停于你温柔的馒头
我只是渴望感受,只是那只
被爱俘虏的手的活动半径
—— 一只钟摆可跳跃到的矿藏
馒头。无数个又是同一个
无数个与同一个之间
是马不停蹄如子弹般地替换
多么奢侈、多么浪费,这就是青春
青春的肉体,青春的弹跳
而“扣碗”徒有其表,而馒头
只是一次性的不及格的比喻
必须浪费啊!因为这种资本
只有奢侈地花销才能让她价值最佳
爱纯粹地发生了
肉体与灵魂享尽了福分
在被轰击过的大地上相爱
爱不会在某一个时刻结束
贪婪的肉体自愿被烙下印痕
这印痕就是一只内心的瓶子
而那一时刻猝发的精神
变化为一只忠贞的精灵
她飞入瓶中化为你一生的陈酿



车站

我才是问题,所以才选择不断告别
去寻找,流徙的道路也是开凿运河
流过荒阔的郊野和陡峭的城市
错开来时的车站,绕开它的对面
流向更远更深。我渴望陌生的停驻
可以收听故事、风和心的声音
我知道,有一类问题别人无法指引
他们指出一个方向,我也会若信若疑
心里一些结,只有自身经历漂流才能松解
污墙、电梯、车站,都是陈旧、黑白
这一座建筑或另一座我来来回回
集装箱的公共汽车总是不断轰向洞开的大门
这是一种状况,这里没有回家的车站

远了,回不去了,或不愿就这样回去
我走过那些交叉的街市、立交桥
穿过灰旧的低城,像穿过三十年
我来到又一座车站,天空到地面都破损
路两边的人群是密集的五百罗汉
叠床架屋,又蒙上路灯的黄尘
我插入其中,凝视这些粗犷的男人无辜的女人
我觉得他们迎对着我内心的棱镜
是在寻找站牌,寻找回家的车辆?
没有直达的车,我的预感应验了
那么就得考虑中途在哪里转换
我比这些蒙尘的人还要困难重重
尽管我想携带他们一起回家,这些男人和女人
但我知道,我带不回去,首先他们不会转向我
因为我的声调,更因为他们新建的温暖小窠
我已知道,我只是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夜深了,我得想想必须在哪里停靠
我将在中途下车,去往同时代人之家
那些灵魂是温馨的,我将在那里休憩
消除我的浮躁、疲劳、幻想,雕刻更结实的我
我还知道,在那里我将经历漫长的等待
那车辆才会出现,那车站才为我而存在
漫长到我将会出现三条腿,甚至没有腿
我的心拥有得很少,她一呼喊我就听得清
她说,走吧;我就知道,没有其它的路
所以,我愿意流徙不定,在过程中贫穷而富有
我心中有一枚钻石湖泊,她在那里守着我
只有第一次把她打磨成杰作,第二次才有可能
所以,第一次或第一个才是我的首要任务
遭遇我的万物,因为得到另一种生命而向我致意
天幕上的星群,会有一颗守护我归回林中之家



飞马
——给YQ

一种稀罕的语法使你近乎唯美
我欣悦于紧挨撑暖伞的你嗅闻你的清芬
姐姐,你是亲和、营养的纯净空气
谁不愿被你奴役因为美已处于一个世界的中心
而我吸管般的身体中豢养着一匹纠结的马儿
她愁苦而无言,踢踏着我身体的圈栏
她渴慕寻找到让她能够孕育嘶鸣的材料和药引子
为此,焦急于踏向未知的炼狱
在那火场般的情景里锻炼自我
因此,我必得告别你,一座女儿的花园
那近于眼前的语言的、身体的丽质光影

姐姐,数只年兽越岭翻山远遁而去
我不时会想起你安然美于你的美中的绣像
还将你真切地携进一方奇境
这于你会增加额外的辉耀,于我是完善世界的企图
——我们的写作坊于某日创办开张了
你依旧是撑暖伞的柱梁
你和我说:我的气质确实更合乎做文艺
我莞尔。自打认识你我就这么觉得
我们办公室的斑驳墙壁继续抽象下去又如何
老宫娥般的窗帘合不拢嘴流出闪亮的哈喇子又如何
偶有高人光临蓬荜并指引迷津
经常,我们聚会一起亲人般宴饮、闲聊、辩论
——这世界足够美好
然而只是寄居于我的身体内
我们属于更伟岸的世界只是在这世界走一遭
踩着高跷
我体内的马儿正是在这滚烫火热的尘世生出翅翼
她飞升飞升飞升啊,把我顶得超越了固执的地面
串联了真实的多枚宇宙



木码头


           奇踪隐五百,一朝敞神界。
           淳薄既异源,旋复还幽蔽。
           借问游方士,焉测尘嚣外。
           愿言蹑轻风,高举寻吾契。
                 ——陶渊明《桃花源诗》

           你自身就有桃花源
               ——拙作《只要活着》

           大海啊永远在重新开始!
               ——瓦雷里《海滨墓园》




“骑到那叫做丰常的村子,你打听下,
从那村口右拐,那里有五个码头,
其中第三个就是你要寻找的木码头。”
你甚至好心带领着我,骑在前面,
你漂亮的山地车,在过一座小山,
在山上暴雨形成水沟的崎岖山路,
你娴熟的技艺让我惊叹,你走远了,
而我也想学你在车上直立随意操纵,
但我发现我的自行车脚踏处的关节
在我第一次学你那么做时露出“白骨”,
它给我的下马威,让我不得不迟缓
如本我,你并没注意到我的状况,所以,
你大概骑得远了,说不定已然找到
你所说的木码头。而我将用我的步奏
寻觅,你已引我至深,我知道
我终会到达那另一种存在,在那里
木码头确然存在,包括木,包括码头,
就像一片新天地,仿佛平行宇宙,
对应于我们故乡的另一处故乡,
也许那才是我们真正的故乡,或天堂。




当我贸然走进丰常村里的一家饭店,
我发现店主是熟人,她儿子正在结婚。
饭店气派如政府大楼,里面人声沸腾。
她认出我,表示抱歉忘记邀请我。
我并不在意,对于突然闯入这个
膨胀幸福的世界也不觉得尴尬,我只是
讨碗水喝,但我亲眼看见在这个世界
他们的生活好生美满。而在它对应的世界
她家的平房早已坍塌萎顿,青面獠牙的山
便慢吞吞吃这片宅基地,就像狗吃骨头
很有耐心。她家逃离了,孪生的儿子,
她那又赌又懒的丈夫,统统漂流沦落到海上,
老的,更愿做个门房,而不想斫起青年时
学到的手艺,儿子们惯于使用鸡鸣狗盗之技,
即便不蹲班房,村里村外也普遍对其瞟白眼。
而在这里他们恪守道理,先前的坏声誉
被勤善的劳动挽救,慢慢被遗忘(也许从没有)。
这里繁荣俨如市镇,白色建筑群干净、整齐,
到处是我从没见过的一尘不染的洁白。
慵懒的村庄侧卧于斜坡,我很熟悉,
只是这崭新的风景完全是蜕变的,
这是蝶的世界,这是方壶的仙境,
在这里死亡死亡了,已生的成为永恒。
有所遗憾我没找到我家,它在坡下某处,
但却始终躲避着我,我没见到我的亲人,
更没见到那真正的我,也许他该告诫我点什么,
出于追求的共同心,也出于击不倒的苦难。




虽然我见不着自己,不能听他的教诲,
他在却不在,一种沉默,一种空白,
构成一种更有力的批评,但我扩大了许多。
我得回去,但终将不断返回,遨游于蜜乡。
此刻,木码头更加诱惑我,我的身体比
我的意识仿佛更早就接收到她的频波,
这个美善的世界已教会我领悟,我猜出
木码头的所在,我将到那里拜访,了却心愿。
我见过旋转门里多少富丽的爱情!
感情多么贫穷啊!寒苦子弟的求索之路上
充满了五指山般广袤、沉重的寂寞。
而木码头,你有我所缺乏的微量元素,
你有可以慰藉、治愈我的温度和神水。
木码头,令人欣喜,你就在我的故乡,
并不在异国他乡需要跋山涉水,翻越山岭。
我靠我的记忆,靠着朝向青春的鼻子,
不需要人带路,那引我来此的人走远了。
我知道,木码头定然在这儿,不会在他处。
远离社区,从一条已少有人走的路探进,
路上芳草萋萋,有的地方露出坚硬的石头,
但被柔弱的青草温柔地簇拥、包围。
一棵古老的槐树,在山坡上伫望,传说
在夜里,白无常与黑无常常在树下认真搏斗,
各自为宽恕还是严惩某一个村人而争执,
实际证明,主张严惩的黑无常胜利得多。
更多时候,它们俩合玩一出出恶作剧,
捉弄那些在夜间赶路的人。它们掀起雾嶂,
然后看团团转的人类在那儿鬼打墙。
我疑心,那年那个年轻人从这条坑洼路上经过,
开着粗笨农用车,驼满了结实的木材,
它俩像是逮着了一个什么了不得的把柄,
出了一个馊主意,捣鬼让年轻人的车子
陷进一个泥坑里,年轻人下车,在勘察时,
车上的原木松散,滚滚大木压在了年轻人身上。
我觉得年轻人少年时的恶习虽然不该,
但怎么也不能受到如此灭顶的惩罚,况且
他完婚不久,可怜的妻子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产。
从柔缓的斜坡往下徜徉,影子在身后很长,
兴旺的菜蔬成畦排列,欢快的绿色
长成山包的形状。我在柔板的小径上近乎流淌。
原来的村寨已消失,人口牵进花园的社区,
这里成为柿、桃、梨、李、杏等树集会的果园。
穿插过这片林子,向里深入,是一片开阔的稻田,
在小径的两侧展开如鹏鸟的大翼,
沉醉的稻谷金黄,灿灿地生辉。
如果可以停留,我真想看这里人们收割的样子,
看看他们瑰伟的姿容怎样地行云流水。
往前又一座山坡,原来的村寨也因相同原因消失,
不留痕迹,只剩茂盛的果树丛,在欢快的国度里
桃李芬芳。我左拐,沿着一条更细的草径
下滑,拨开果树或是桑树的绿色枝条,
不久,就看见一片静若处子的小小湖泊,
由宽阔强壮的土坝与柔媚的丘山围住的一方湖泊,
如一片金色的镜面,静止无言,像习惯了独处,
又如独特的言说,真正的呼喊发射向空无,
又像一只谛听踪声经久而越发沉静的耳朵。
——沉默,纳入我,而让我感到丰富。
而在几棵蓬勃栀子花树芬芳的掩映下,
我看见一座木质的码头在那里静谧地打坐。




仿佛等我已经年,仿佛我此来已甚晚,
在人世的丛林里虽头破血流我却并没迷路,
我依然能够回到开头,回到原点。
于是我坐进码头的怀里,残余的夕光笼罩我,
我进入时间源头的平静,如同一只吸管
插入静止的湖中,内在的欢乐让我丰盈。
当夜完全地降临,我歇去了人世的疲惫,
难得地松弛了心神,虽然我依然满身面的尘垢,
但我可以进入水中,你磁力的邀请
已经快递到我的心所,你的坐卧不宁的
形象微光已经辐射到我的晶状体,
我神游于水中,沿着你为我铺设的淡淡光路,
去往你耀眼的殿堂,你水下的颐府。
门一重重都是开的,直到你的寝宫,
而你的衣袂初始霞光辉耀,而后
恢复本真,你的面孔是十六岁的青春,
你的聪明是十六岁的天真,你的笑
是早晨打露的花,只朝我神秘地开。
——你一切的变化都不离在我心里的宗,
你万般的变化只是让我领略万般的亲切风情,
我早已熟悉的,早已研透的书。
你面对我,初始的笑后久不言,只看我,
我亦看你,我们的故事都写在脸上,
而我们都拥有了看故事的能力,或毋宁说“听”,
我听见时间在我们身边穿梭,把我吹走
吹远,如在龙卷风中旅行,吹到
陌生的国土,我身无分文,却不断积累
最希贵的财富,我褴褛地寻找回来的路径,
我回来了,满身脏污,却又干净无比,
只有我知道;而我知道,只有你能看见我的洁净。
你流下了一双泪珠,于是这湖水成了咸水湖,
我尝到了咸味,也嗅到了,你的身体裹住了我,
我感觉又一次回到子宫深处,你是我另一个母亲。
你不用言说,我也知道,你没有长大,
虽然你后来漂泊,嫁与商人妇,
生儿育女,经历如天下女的生活,
但我知道,你依然是少女,经历后的天真
让你的理解力可以理解石头。
就是在这之后,我们神会于此。
你走向我,把我抱住,用你冰雪的肌肤
贴着我风霜的脸,你盈盈的怀抱,
你芬芳的长发,唤起我对女人沉睡的亲切,
你在我耳边呼吸,小小的声音从时间的始处
流来——时间又重新开始了,你说:我再给你
跳那支你念念不忘的舞蹈吧……
我俩目光相遇,其中水波交换,在湖中如此自然,
我们早已心灵投合,水乳交融,情便是你我。
我慢慢坐下,入神看你舞:你轻盈地挪开,
你舞一支新编的舞,有旧舞韵味,但饱含了
更多的情思,你的颦笑、身段、水袖
富有在我面前,在湖水中,在夜明珠的光中,
如凤舞,如水流,如云游,如心驰,
情动于中而舞于外,幻境中的真美。
你召我入你的舞池,手指含笑勾引,
我便如绸缎一样游上你的玉手,与你一起
在水中翩舞,翩舞在水中,
在湖心的宫殿,在痛苦的土地之上,在眼泪之下,
如一对磨盘,如完整的肋骨,如鸡子,
时间为之骤止,人世为之停歇,
而湖面之上,轻风正吹起水波的皱纹,
一轮清月映于镜心……




叁   清晨的教育


清晨的教育

应该现在就把她砌进你的记忆之城
以便她在未来的清晨作为复数始终擦着那些街道
她将频繁擦着你的耳道擦着你的心壁
俨如你坚持每日在白纸上划擦出汉字
她擦着从清晨的五点半或更早
均匀擦着在一条退潮的长街
有如书写步武在铺开的热敏纸上
她擦着五层楼下的地面
在人类经验沉淀、敞开的腹部
她清脆地示范给你写作内蕴的节奏、步调
她擦着教你聆听出书写本身的声音
是生命的声音是劳动的声音
是坚硬的事物密切摩擦带电的声音
她不断擦着让你坚信这声音悠深
不仅说不清开端也不存在尽头
不仅来源于地下的召唤也来自上面的命令
她擦着连续而坚决让你渴望下楼
瞻望是一个怎样的男人或女人
她擦着这漫漫长夜的结算
她擦出了洁净的每一个白日
她擦着每一天都是时间的重新出发
她擦着在那里永远地擦着作为一个灵魂的永恒歌唱

级别: 一年级

3楼  发表于: 2016-05-01   主页:
随笔
                                                                                   “同时代人”与诗人


                                                                                                                一个诗人就是一个“同时代人”。
                                                                                                                                                                      ——题记

        弗兰纳里·奥康纳有一部短篇小说叫《上升的一切必将汇合》。“上升”与“汇合”,其间有值得注意的辩证转化关系。如果说人的“上升”是精神从蒙昧到澄明、从低级而高级,那么这一切该从“汇合”发生。缔造生命,就发生于精子与卵子的“汇合”;自诞出母体,生命与种种外界事物遭遇,遭遇就是“汇合”。因而,所谓“同时代”就是当下时空中与“我”“汇合”的一切,不仅是当下时代的所有人、事、物,也指向过去辐射到当下的光热,不仅要求“我”凝视当下时空中的所有光明,而且要求“我”凝视当下时空中的所有黑暗。因而,“同时代”就是“世界”,它不是基于理解力或“存在即被感知”的“世界”,而是一个接近于客观的世界。而“同时代性”作为一种提炼,其严重性就在于对“主观”或“主体性”的提醒,它要求你走出狭隘的个我,而觉知到“同时代”的存在,它呈出了个人进化或完善的道路:由认识而超越这个世界。

        “成为同时代人”意谓何物?质言之,即成为具有“同时代性”的人。这就要求我们:首先,当以“我”、以“当代”为原点,用一种特殊尺规将那些经由自我和他者认定为真正明亮的光源划入“我”的“势力范围”,由慕光、感光而自我提升,逐渐变得“强力”,这通向传统或经典的影响和生活中有益经验的滋润。其次,还得尽力凝视当下时代的所有黑暗,认知当下与历史之间的延续与共性,某些疾病、恶劣可能长久以来就活跃在族群的血脉中,而非是当下时代的特殊性。

        阿甘本说:“同时代的人是紧紧保持对自己时代的凝视以感知时代的光芒及其黑暗(更多地是黑暗而非光芒)的人。一切时代,对那些对同时代性有所经验的人来说,都是晦暗的。同时代人,确切地说,就是能够用笔蘸取当下的晦暗来进行写作的人。”“感知时代的光芒”以及传统的光芒,是催进我们个人的进化和完善;感知时代的黑暗,甚至历史延续下来的黑暗,则是为了改变黑暗。布劳代尔把人类历史就看成为是改善其生存状态所做的不断突破物质和精神局限性的努力。不管是基于现状的剖析、批判性思考,还是基于乌托邦的超越性思考,都不能忽视对于时代晦暗的清醒认知。对于时代之光芒与黑暗的全方位端详和厘清,才能臻于清醒的境地,单方面的认知都会造成一种认知错觉,必然会导向偏狭的结论和错漏频出的行动。

        感知传统的“同时代”光芒,能够使得我们所认同的经典作者复活,这是通过其大量直接或间接的文本的光晕制造的不死或永恒。进而,当我们说“同时代人”,也包括这些宛若今在的古代巨子。“知音”因而包括了一种历史维度里的想象的相互认领,一种气质心性的历时性的同时性、同在性。

        一个“同时代人”,保证了他与时代保持着一定程度的合拍,但更有卓越的目力穿透时代的偏狭,并予以针砭的批驳以及更富可能性的“写作”。他能够致力于时代更健全地进化和转换,让我们的生活世界更为合理,它是科学与审美的结合,是情感与理智的大师级的调配。“同时代人”,总在启蒙、召唤、拉近更多的新人加入其列,以满腔温热的爱、修养、知识传递给这些后来的同道者真理。世纪的断裂的脊骨将由“同时代人”的心血缝合,并开始正常的与万物和鸣的恣意奔跑,而“同时代人”依旧从时代抽身,与其拉开一定距离,投以严峻的审视。

        作为一个诗人,应该成为一个“同时代人”,把目光投向时代的光明与黑暗,投向传统的光明与黑暗,也包括其中的“同时代人”,与传统的相互认领,与当代的相互靠拢,也即是把目光投向过去时代的重要诗人和当下时代的众多优异诗人,乃至其他领域值得认领的伟岸人物。这不仅带来传统的影响,也带来当代的参照、启迪和直接的批评。作为一个“同时代人”,写诗应有问题意识,能够目视时代的幽黯,揭示它、批判它,并给出有效的解决方案。从这两方面讲,“同时代性”体现的是诗人的教养、背景、基座、骨骼、源头。一个诗人,应该是一个“同时代人”,也许反过来也成立。讨论一个诗人的“同时代性”就是讨论一个诗人的诗学的和心性的教养、背景和境界。

        “同时代性”,对于诗写来说,既是一个深远的背景,又是一个有效的判断标准,它必然让诗歌面貌焕新,诗歌聚拢全时空中的力量资源于一身,诗歌深入时代精神的内里并掏取触动神经末梢的细节。真正的传统影响和对时代最关心的问题意识都可能从这里产生。从写作角度讲,“同时代人”、“同时代性”这些概念,已经蕴含健全的方法论,唯一一个紧迫的任务就是:“成为同时代人”。


                                                                                                                                              2015.12



                                                                                                 《父亲》写作札记


        我自认《父亲》不是诠表我的诗学乃至整个价值观念的最有代表性作品。但她却最为直接地呈现我心心念念的诸多人事。这些人事显然没法在每首诗中予以叙出,却构成我整个人的基调,自然,从“心”而发的抒情诗也就站立于如此这般的人与事之上。

        大概是2014年底,与李浩兄一起去拜访王家新先生,席间认识了老诗人、剧作家卢文悦先生。我听说他还涉猎绘画创作,因好友陈家坪兄当时于一家画廊谋职,正有意物色几位值得推举的画家,我便告知了他。随后不久,陈家坪、我,还有诗人王心,一同前往卢宅拜会他。卢老上世纪50年代末出生于山西大同,在访谈中,他聊及一桩差点置他于死命的事故。那时他才12岁,在“备战备荒”、“深挖洞,广积粮”号令下,挖防空洞时被卷扬机的吊钩不幸从背后勾起,一直吊出七米多高的洞口外,如果吊钩豁开衣服,说不定当场摔死。(这一具体经过是后来我去信卢老求证,他复述给我的。)他当时言说得轻淡,被我误听为吊钩直接勾进后背,差点当场毙命,这一误听让我更为感到切肤的震惊,感受到人在历史与现实处境中“被抛”与“被勾”的命运,真也有如“钩”在背的深痛。

        当晚我就做了一个噩梦,梦见我父亲让我看他背上“一道深沟般的”疤痕,它还很“新鲜”,涂抹着膏药,那是一种儿时用于护理冻疮和皴裂的油膏,滑亮。父亲还向我说到,他已屡次被这样勾起。按照弗洛伊德的梦的分析理论,我看见父亲背上的伤疤,应该是我渴望看见卢老背上伤疤的愿望的达成,虽然在梦境中,原本的事主转移成我父亲。而这两者其命运却也有着某种类同。

        首诗因为所涉之事在我心目中的重大,因而,其命运也就难免多舛。修订了大概十来回。每回改得觉得差不多了,过几天,又觉得这里那里生出不满意。现在这个版本,会不会再改,真是说不好。

你让我看你背上一道深沟般的鞭痕
涂抹着滑腻的油膏
你说你已三番被铁钩从背后勾起
死亡在你眼睛里晶亮
扩散着愤怒与惊恐
…… …… ……

        这首诗以中间的省略号为标识而分为上下两阕。两阕是并置关系,其间千丝万缕的联系,我思前想后最终用“省略号”来处理。标点符号的运用而成为风格的,我印象深的有狄金森和乔伊斯,都是破折号。还记得有诗人把感叹号放在句首,而让人注目。我无意于把标点符号用得这样“实验”,我甚至在近作中几乎取消了标点符号,以使诗更具有可能性,把诗更多交给读者去最后加工。我想了数种方法,勾连上下两阕,既显示两阕之间的并置关系,又要表达两阕之间的关联——历史的现存性(艾略特语),尤其是对于上阕的未尽和下阕的无始的处理最是让我乏术。在一回回的否定中才选择了如今的处理方案。除省略号涵纳的种种想法之外,对“三番五次”这个词的拆解使用,也通过某种共性的把捉把两阕拉扯一起。“三番”和“五次”,都言数量之多——虽然后者恰好是个实数,这两者都隐含“三番五次”的意思,表示历史和命运残酷、荒诞的反复无常。

        上阕的一些意象,比如“铁钩”、“鞭痕”、“深沟”,还包括数量词“三番”、形容词“滑腻的”,意图揭示出酷烈历史中个体的普泛命运。“父亲”除了生身的之外,还可言指生养的大地,而我们爱重的这片土地又有着怎样“吃人”的历史啊!我无力全然地揭示它,只能单薄地放置几个破碎的句子,立此存证,然后放任想象,吞声痛哭。而历史并非是一个与当下无涉的过去物,而毋宁说永远是一个有机的现存物,所有的历史都是当代史,它在传统的容颜和肉身上涂抹、灌注自以为是的当代种种,而形成一种新传统(还是传统)。而我们就注定地在这传统的土壤里生长孱弱的根茎与花,有时候我们不能自知失败为什么如此繁茂。

        历史层累堆积,每一代人的功与过都不会云散烟消,而是化为一层或是腐殖土或是废墟的历史遗留物。而其后代——就其整体而言,不可避免地生存于其上,有其因必有其果,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下跳蚤别想得到龙凤。与其说,历史无情与冷酷,不如说,它客观而公正。

你已第五次翻车
来不及包扎伤口
就继续宵征,血顺着腿
和着浑浊的尿,流淌
这一次,你不再是挥舞三板斧
被夜蟒和魑魅持续砍杀
而是手拿板斧与生活吴刚般地搏斗

        下阕写我的家庭史。这个“小历史”就奠基在上述“大历史”之上。我父亲,是个又苦命又幸运的人。说其苦命,是他的爸妈死得太早,10岁左右,妈妈、爸爸先后去世了。但幸运的是,他的三伯父、伯母收养了他。他三伯父家子女众多,但却能视我父亲如己出,甚至还要甚于自己的孩子,即便在还保留些许朴素鬼神信仰传统的乡村社会,这也极为难见了。我父亲,还读了不少书,虽只有初中毕业,但相比他三伯父家的二男二女,父亲读的书是最多的。由此可见父亲三伯父、伯母的厚道。我父亲,是自己不爱读书,喜欢玩耍,经常旷课在山林里赌博。毕业之后,先种一年田,然后去学了木匠的手艺。在乡村,至今学门手艺还是很吃香,到哪里都有碗饭吃。父亲人聪明,手艺精到。小时候家里的床、大衣柜、高低柜,甚至沙发,更别说条几、八仙桌、条凳、椅子、小板凳,都是父亲打造的(油漆工也是在父亲指导下工作)。我父母的那张床简直雕梁画栋,用到了镂、雕、车等多种工艺。卧房里的两张单人沙发,虽然用的是一般的皮革做面,但结构设计得非常体贴,它的坐部软硬适中,能感觉下面众多小弹簧的支撑。小时候,我和弟弟最喜欢在上面蹦跶。

       出师之后,在青阳、南陵两县范围内,父亲走村窜乡做工。那时是上世纪80年代初,父亲20岁出头,正是精力最是旺盛的时候。攒下了一定的积蓄。还带了三个徒弟。后来,通过媒人牵线,招亲到了我母亲家。父亲23岁生养了我,在我的出生日记上,父亲大致记录了他初中毕业之后的经历:

       情景真是令人可怜我啊!初中毕业以后,做了一年田,18岁学手艺,也就是木工。自从学手艺以后,生活就逐渐好转。20岁上半年出师,手艺做得很好。(残缺三四个字)3个徒弟。就这年到(残缺四五个字)。下半年做了新房,全家四人生活过得很美满。年初(缺两三个字)结婚。23岁又生了个儿子,名叫苏琦。

        以上残缺字数根据间距粗略推算。这段文字之后是他记录的我出生时间,精确到分钟。文字写在32开笔记簿上,发过霉的纸张有所破损,极为脆弱。这还是我从已坍塌的老宅抢救出的屈指可数的几件资料,是父亲早年的文字保留下来的孤件(文字揭露出的父亲的生活轨迹和心路,对于我弥足珍贵)。从文字中,可以看出一丝苦尽甘来、春风得意的意味。此后,一直到我八九岁,父亲在家乡做工,一边种田,那是我们家难得的若干年田园生活,尽管也辛苦,但乐在其中。父亲也是村子里最早批出去闯荡上海、苏州等大城市的。然后从某个我也不能精确的时刻开始,父亲进入了他的创业生涯。先后连续干过种植吴芋,养殖黄鳝,创办砖窑厂,承包村里大米厂,自办大米厂,无不轰轰烈烈,然而一桩也没有成功。家里从村庄里最早的几户较为宽裕的人家跌入负债累累的境地。当我考上大学,父亲没有法子,被迫折价卖掉最后的机器,重拾木工手艺,远赴江浙沪工作。从此,父母对这十年讳莫如深,而我更多心思用于学习,作为旁观者观察着家庭的变迁,有时候近乎冷漠,比如对我弟弟失学的事情,没有干涉……作为从文化沙漠的乡村出来的人,我们要从自身克服的障碍真是太多了!

        我对我父亲的感情有些复杂,不知从什么时刻开始弑父和敬爱就盘曲纠结一起。但现在,当我近乎完成精神独立的存身之后,我反而感激父亲给我的这份殊异的财富。从历史和现实条件来看,我感佩父亲曾经一系列的豪壮之举中所充溢的那股不愿平庸的精神,同时,同情他作为个体面对难于冲突与克服的重重困境的四面楚歌情状。正是这层层的困境,诸多的不自知,让他在不无勤奋的奋斗中又不免轻忽甚至轻浮,而没法最终拿出一套对策。也许,我的分析对我父亲有所不公。有足够的证据说明,他已显然意识到,环境的污秽和自身的弱点,所以才会在我初三那年将新厂建办在他自己的故乡,远离了原来的是是非非,准备洗心革面、重振旗鼓。但那几年国家对于粮食的管控非常严厉,市场始终没有拓展开来……事实上,在我考上大学之前那一年,父亲已关歇了厂子,出外做工去了;当然,他并没死心,而是在观等市场的回暖……

        从诗艺上讲,我觉得值得一讲的是“三板斧”的化用。“板斧”而加上“三”,恰恰使父亲由专业的优势而变为门外的劣势,是他的理想冲动所带来的意想不到的反噬。而“板斧”又是父亲身份的指代。父亲说过,斧子是木匠的关键工具,其他都可以不要,但是不能没有它。在好木匠手里,斧子可以变成刨子、锯子……他只要带着一把斧头,就可以闯荡江湖。所以,我常常用“斧子”指代木匠。但是父亲“挥舞”的不是“板斧”,而是“三板斧”。“三板斧”这个说法,原是指一种兵器,但是字面上又给人“用板斧猛砍三下”的误读。传说中为程咬金所用的“三板斧”可能就由这个误读而来。据传,他只会三招,因为其人力猛过人往往而能有所斩获。但如果对方抗住这三招,他就黔驴技穷,只有挨人打的份儿了。父亲用他的“三板斧”来创业,往往也能“虎头”,但真是只有那三把刷子,它们猛击于熟透、柔韧如面的酱缸里,很难凑效,而后面的戏也就越来越难看了。

        只会“被夜蟒和魑魅持续砍杀”。“夜蟒”“魑魅”这两个词都是写环境的“吃人”状况。“夜蟒”,我想强调邪坏势力对于人的主动裹缠,历史与现实环境中想做事的人如果没有预先或及时练就好一套搏斗本领(就我的理解,能完整、深刻理解现状及做出正确反应的知识能力是成功的素质前提),往往处于束手的状态。这种痛苦的被纠缠的情状,也许可让人联想起那件著名的拉奥孔雕塑。而“魑魅”一词,也是我脑海中首先浮泛出来的词汇:魑魅魍魉。只用“魑魅”,正好可以典用杜诗: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当只有“三板斧”的父亲又喜好吃喝玩赌,可以想见魑魅们覥脸的欢乐样了。

         当跌落至深、前程无望而又面临关键选择的时候,父亲只能选择放手,将自身的困难重重的理想收束,而肩负起另一责任。这个责任也是因为传统道义上的延续。他完全可以选择自私。因为我已经18岁了。但是18岁的我还是一只无头的苍蝇。卖掉机器后,父亲已无回头路,只能作为一个失败者一腔伤痕去江浙沪打工去了,日复一日地推石上山。与希绪弗斯所受的残酷惩罚相当的是月亮上吴刚的惩罚,他一天天用斧头砍斫着桂木,待得即将倾倒,又自然复原。这样的砍伐就是父亲乃至一家人的生活。

岁月精心烹调你的黑与硬
耐心地在你身上


越来越醇厚的白雪


                                                                                                                                                 2016.3


[ 此帖被陈-律在2016-05-01 12:06重新编辑 ]
级别: 总版主

4楼  发表于: 2016-05-01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先祝贺,再慢读!
级别: 管理员

5楼  发表于: 2016-05-01   主页:
一直觉得苏丰雷是一位敏感、真挚、深沉,具备强烈的现实感和生命意志的诗人。我觉得,最终他将获得对于爱的独特的认识。这也是我想获得的认识。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6楼  发表于: 2016-05-01   主页: http://miniyuan.com
祝贺
级别: 总版主

7楼  发表于: 2016-05-0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147554082
祝贺。慢慢读。
级别: 一年级

8楼  发表于: 2016-05-02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qisu
谢谢陈律、三缘、木朵、姜海舟四位诗/师友。请多批评指正。
级别: 一年级

9楼  发表于: 2016-05-0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qisu
回 5楼(陈律) 的帖子
“爱”,是啊,我渴望用我独特的方式领会她、攀越到她。我感觉,只有基于人格独立或强烈生命意识,才是最终进入这种“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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