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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哈罗德·布鲁姆:塞尔努达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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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6-07-18   主页:

哈罗德·布鲁姆:塞尔努达的天才



范晔 译



一只神圣的手
把你的土地提至我的身体
又在那里开声
让你的沉默说话。

曾经只和你在一起
曾经只相信你;
现在一想起你的名字
就毒害我的梦。

  以上诗行引自《一个西班牙人说起他的故乡》,使我想起奥克塔维奥·帕斯,他曾说塞尔努达是西班牙诗人中最少基督教色彩的、最不西班牙的。同样跻身“二七一代”(包括洛尔迦、阿尔维蒂等人)的塞尔努达更像一个英国浪漫派诗人,而非一名安达卢西亚歌者,尽管他的确出生在那片土地上。
  固执且不肯与任何信仰或意识形态认同的塞尔努达,堪称诗人合一的罕见力证。尽管他同样拥有通灵的俄尔甫斯式的灵感,却未能像洛尔迦从一开始就名声鹊起,也不曾像哈特·克兰赢得身后名。
  罗伯特·勃朗宁和他的戏剧独白诗对塞尔努达影响颇深,从塞尔努达的《拉撒路》和伟大颂歌《云》中都能觅得回响。要理解塞尔努达,或许最好将他看作勃朗宁式的着魔的独白者,另一位来到暗塔的罗兰公子,他要面对的不是意料中的妖怪,而是前辈英豪构成的火圈:荷尔德林,奈瓦尔,诺瓦利斯,布莱克,歌德,勃朗宁,马查多。
完全的崇高模式在浪漫主义之后的诗歌中举步维艰,因此塞尔努达所企及的对世俗的超越显得格外来之不易。二十世纪堪与比肩的天才诗人中没有人像流亡中的塞尔努达一样孤寂。他的生活中唯有诗歌:如果诗歌艺术也有自己的守护圣徒,比如狄金森和保罗·策兰,那么塞尔努达也在其列。
  塞尔努达是二十世纪关键性的诗人,他所遭受的流亡之苦却是其他西班牙大诗人不曾有过的。一些西班牙诗人和评论家甚至不再把他当作西班牙人。他为洛尔迦所做的哀歌是我所读过的最佳者,但塞尔努达的传统是浪漫主义:歌德与荷尔德林,布莱克和诺瓦利斯,勃朗宁与莱奥帕尔迪,波德莱尔和奈瓦尔,在他最后的时期还要加上托·斯·艾略特,后者被他恰切地定位为后期浪漫派诗人。在所有的西班牙大诗人中,塞尔努达是个异数:远离西班牙,远离天主教,远离诸多本国文学传统。
  每当想到浪漫主义及其后的崇高模式,我的脑海中首先浮现出雪莱、维克多·雨果,然后是塞尔努达的名字。但雪莱和雨果都是革命党人,而塞尔努达在墨西哥与世隔离,其孤绝的崇高与荷尔德林和奈瓦尔相仿,并且没有任何经世的宏愿,他所关注的只是自己的良心。惠特曼或佩索阿在同性恋情方面的暧昧经验比起洛尔迦和哈特·克兰主动大胆的同性爱欲来说不算什么,但无论洛尔迦还是克兰都不曾将他们的性取向化为对社会伦理风俗的批判。塞尔努达却做到了,以无声的苦涩,在他最强有力的诗篇中加剧了崇高的孤绝感。
  塞尔努达在他简短的讲座《阅读前的絮语》(1935)中首次面对公众。他自我指向的玄奥言语,想必一度使他的读者感到困惑:

  “诗歌本能在我里面被唤起要感谢某种对现实的极度敏感,像最深远的回声一般,体验周围世界的美和吸引。所产生的效果,某种程度上与爱情激发出的欲望相似,是一种强烈到痛苦的需要,要挣脱自身,与广袤的造物界合而为一。而这欲望永难实现,对此清楚的认知更加剧了这痛苦。”

  从这一困境出发,塞尔努达向精灵之境飞越,——那正是我研究的主题。他坚持认为,这与诗歌之境一样,都无法描述,正如一位苏菲智者所言,他听到笛声便宣称,“这是撒旦的声音,他在为世界哀哭,”他像诗人一样,哀叹美的毁灭。塞尔努达以同样的调子结束了自己的讲座,他设问“诗人在这个世界上能够期待怎样的回应?”,随即自答:毫无回应。
  否定是塞尔努达的起点,将他引向一种只拥有少数读者的纯粹诗歌。他使我想起阿尔文·法因曼,我同代人中罕见的拥有真正天才的诗人,但塞尔努达却更进一步,写下了多首崇高颂歌:《诗人的荣光》《致诸神像》《致一位死去的诗人》(为洛尔迦而作的挽歌)《神明拜访》《拉撒路》《废墟》,及其压卷之作《为他的生涯一辩》。这些是有难度的诗,但塞尔努达与哈特·克兰一样,本是最具难度的现代诗人之一。克兰的难度来自他符咒般的恣肆和他“隐喻的逻辑”,塞尔努达也相仿,——他或许从未听说过克兰,但我觉得不大可能,毕竟他去世于墨西哥,而三十年前克兰也曾在那里度过暴烈的短暂时光。不论克兰与佩索阿有多少相近之处,他与《呼祈》(1934—1935)中的塞尔努达更为酷肖,不过塞尔努达的苦涩不计在内,其深刻的否定性只有尼采或莱奥帕尔迪方能与之抗衡。曾启发佩索阿、激励克兰和洛尔迦的惠特曼并未在塞尔努达那里产生影响,后者更欣赏托·斯·艾略特的形式,罔顾其基督教正统。我想惠特曼本可以使塞尔努达获益,就像帕斯、博尔赫斯、聂鲁达和巴列霍的情形,然而塞尔努达性格中的苦涩太过强烈,以至于无法吸收惠特曼最打动我的东西,他那种生机勃勃、福斯塔夫式的力量,肯定生命的不断更新:

那眩目惊人的朝阳,它会怎样飞快把我处决,
如果我不能在此时并永远从我里面也释放一轮朝阳。
我们也要像太阳眩目惊人地上升,
在破晓的宁静和清凉中我们找到了,我的灵魂哪,我们自己的晨光。

  塞尔努达最令人印象深刻之处,正是这种勃勃生机的反面。他所唤起的是一种后波德莱尔式的对失去想象力的生活的蔑视:

请听他们大理石般的规条
关于实用,关于正常,关于美;
听他们为世界立法,为爱情划界, 为不可言传的美制订规范,
用谵妄的扩音器娱乐感官;
请看他们奇特的头脑
试图子子孙孙齐努力,建起一座复杂的砂砾巨厦
用苍白骇人的额头来否定群星闪光的宁静。

就是这些人,我的兄弟,
我在这些人中间孤身死去,
这些幽灵有一天会催生
那位庄重渊博的学者,为陌生的学生找出我这些言语中的神谕,
并由此赢得名望,
外加一座乡间小屋,坐落在恼人的山中
并毗邻都市;
而你,在虹彩般的雾气后,
轻拂你的卷发
心不在焉地从高处观看
这片令诗人窒息的肮脏土地。

  这里与之对话的精灵兄弟也许就是波德莱尔,但更可能是塞尔努达自己的精灵,他的守护神,他的“诗人的荣光”。塞尔努达像雪莱与史蒂文斯一样,是卢克莱修式的诗人,在呼告诸神的时候将他们看作远离人类的存在。塞尔努达的崇高,仅在他的高度否定是亚特兰蒂斯式的,这一点在为洛尔迦所做的哀歌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他在诗中将法西斯杀害洛尔迦的理由归于对诗歌的仇视,但与洛尔迦一同被枪决的还有一名贫穷的中学教师,可见长枪党贯彻的只是其“消灭知识!”的纲领。然而塞尔努达不失激情的误解并未使他崇高的哀恸减色,他哀悼的是独一无二的宝贵生命在风华正茂时被毁:

你是我们荒芜原野上的绿
我们幽暗空气中的蓝。

  诗歌夸饰的力量部分源于塞尔努达的慷慨大度,他含蓄地承认与洛尔迦的生机天成相较之下自己的局限。没有人会在为塞尔努达作哀歌的时候在他那里发现大地上的绿,天空中的蓝。他的力量,格格不入又逆流而上,凝聚在别处。
不变,应万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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