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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饶宗颐:论杜甫夔州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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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6-10-08   主页:

饶宗颐:论杜甫夔州诗


      《叶水心集》卷一二《徐斯远文集序》云:

  庆历、嘉佑以来,天下以杜甫为师,始黜唐人之学,而江西宗派章焉。然而格有高下,技有工拙,趣有浅深,材有大小,以夫汗漫广莫,徒枵然从之,而不足充其所求,曾不脰鸣吻决,出豪芒之奇,可以运转而无极也,故近岁学者,已复稍趋于唐而有获焉。

  江西诗派之形成,以规摹老杜为能事。然末流所至,过于粗犷杈枒,浸失山谷之旨。永嘉学派叶水心大肆攻讦,而对脱离江西末派而专学晚唐之四灵,则深加推奖[1]。当日诗坛耆宿,皆有相同之论调。杨万里(诚斋)、尤遂初(袤)亦有舍江西而趋晚唐之说[2]。盖一时之风会,物穷则变。所谓:“亶有可观,奚必以江西为?”豪杰之士,欲自出机轴,不复以江西诗法自囿,则不以规摹老杜为满足。于是不得不求之于晚唐,以谋出路矣。
  山谷教人规摹老杜,尤其要规摹夔州以后之作。既尽刻老杜东西川及夔州诗,并著其说于《大雅堂记》[3]。又《与王观复书》云:

  好作奇语,自是文章病,但当以理为主,理安而辞顺,文章自然出群拔萃。观杜子美到夔州后诗,韩退之自潮州还朝后文章,皆不烦绳削而自合矣[4]。

又云:

  所寄诗多佳句,犹恨雕琢功多耳。但熟观杜子美到夔州后古律诗,便得句法,简易而大巧出焉。平淡而山高水深,似欲不可企及,文章成就,更无斧凿痕,乃为佳作耳[5]。

山谷此说,至南宋间,朱熹乃呈异议,其言曰:

  李太白始终学选诗,所以好;杜子美诗好者亦多是效选诗,渐放手,夔州诸诗则不然也[6]。

又云:

  杜诗初年甚精,晚年横逆不可当,只意到处便押一个韵。如自秦州入蜀诸诗,分明如画,乃其少作也。李太白诗非无法度,乃从容于法度之中,盖圣于诗者也[7]。

又云:

  夔州以后,自出规模,不可学[8]。
  人多说杜子美夔州诗好,此不可晓;夔州诗却说得郑重烦絮,不如他中前此有一节诗好。今人只见鲁直说好,便都说好,矮人看场耳[9]。

朱子持论之异,由于为诗之路数不同。朱子不尚新奇,而主萧闲淡远。其《跋张巨山帖》云:

  近世之为词章字画者,争出新奇,以役世俗之耳目。求其萧散澹然绝尘,如张公者,殆绝无而仅有也[10]。

又《跋南上人诗》云:

  南诗清丽有余,格力闲暇,绝无蔬笋气,如云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余深爱之,不知世人以为如何也[11]。

又《跋陆务观诗》[12]云:

  季札闻歌小雅,而识其思而不二,怒而不伤者。近世东坡公读柳子厚南涧中题,乃得其忧中有乐,乐中有忧者而深悲之。放翁之诗如此,后之君子,必有以处之矣[13]。

晦翁于同时人诗,品骘如此,亦可知其祈向之所在矣。今观晦翁诗,五古多学韦、柳[14],又学选体[15],其《斋居感兴二十首》,则学陈子昂者。其言曰:

  余读陈子昂《感遇》诗,爱其词旨幽邃,音节豪宕,非当世词人所及。如丹砂空青,金膏水碧,虽近乏世用,而实物外难得,自然之奇宝[16]。

故其论诗,似颇抑杜扬李。称“李为圣于诗者”,以其能师陈子昂有古风之制[17];而己之作诗,取途亦同。其《题李太白诗》[18]云:

  今人舍命作诗,开口便说李杜,以此观之,何曾梦见他脚板耶[19]?

又其论诗主闲淡,以为韦苏州几在陶杜之上。其说云:

  杜子美,暗飞萤自照语只是巧。……韦苏州诗……无一字做作,直是自在气象,近适意。……
  陶却是有力,但语健而意闲,隐者多是带气负性之人为之,陶欲有为而不能者也,又好名。韦则自在,其诗直有假不著处,便倒塌了底。晋宋间诗多闲淡,杜工部等诗常忙了[20]。

其评陶公不免于“好名”,杜则“忙”个不了。此段最代表其对诗之看法。其病杜之夔州诗,过于冗絮者,似颇受叶梦得之影响。《石林诗话》云:

  长篇最难,晋魏以前诗,无过十韵者,盖常使人以意逆志,初不以叙事倾倒为工。至《述怀》、《北征》诸篇,穷极笔力,如太史公纪传,此古今绝唱。然《八哀》八篇本非集中高作,而世多尊称之不敢议,此乃揣骨听声耳,其病盖伤于多也[21]。

  今观晦翁集中并无长古,大多为不过十韵之作,彼主张学选体,自作亦佳。方虚谷《桐江集》称朱子选体卓绝[22],论者以为此即指其摹拟之体。唐权文公(德舆)五古已导朱子先路。朱子在理学家中,自为能诗,晚作尤粗率,早作虽修洁,而模拟之亦太著[23]。余谓诗之为物,各有偏嗜,而学焉亦各得其性之所近。晦翁喜闲暇自在之作,故讥老杜为太“忙”。白香山曾分出闲适诗为一路,号讽喻及感伤殊途。作闲适诗者,未必意真能闲,此关键是在有意与无意,有意则虽貌闲而忙,无意则是虽忙而实闲。杜公极多无意之作,毫无机心[24]或极浅易者[25]何曾不闲谈,晦翁只未细心读之。且晦翁所看重者是诗之清处淡处,但诗尚有其深处,厚处,重处,大处,故其说实不免有所偏。彼尤憎杜公晚年之作,其言云:

  杜子美晚年诗,都不可晓。吕居仁尝言诗字字要响,其晚年诗都哑了,不知是如何以为好否。

  按《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十三引吕氏《童蒙训》云:“潘邠老[26]言七言诗,第五字要响,如返照入江翻石壁,归云拥树失山村。翻字失字,是响字也。……所谓响者,致力处也。予窃以为字字当活,活则字字自响。”晦翁引吕氏说出此。而讥老杜晚年诗患在“哑”而不响,然杜公自言晚节渐于诗律细,晦翁却置不理,吕氏所举“翻”字“失”字之活用,正为老杜居夔州时之作,晦翁说他都哑了,似乎忘记此句是其晚年之作品。杜诗音节亦不一格,并不是一定要响,有时故意用沉重之笔,是其“拙”处;即山谷所谓“大巧”者也。晦翁似忽略了“重”、“拙”、“大”一面。
  朱子于杜公夔州诗虽颇诋諆,然曾为王之才书《古柏行》[27]。又其跋章国华所集注杜诗云:

  况杜诗佳处,有在用事造语之外者,唯其虚心讽咏乃能见之。国华更以予言求之,虽以读三百篇可也。[28]

  此谓杜公诗之妙,有在文字之表者,则晦翁似亦未曾不偶著眼于杜诗之“深”、“广”处也。
  惟其取径于选体,杜公早期之作,多由选诗揣摹得来,故朱子特喜之。至杜公晚岁自出规模之制,则以为不可学,乃对学作诗者而言,与山谷意见相反。两家之说,看来大相径庭。朱子意在遵守旧格,侧重仿古,故反自出规模;山谷意在求得大巧,有自家面目,但要归于平淡,不可有斧凿痕迹。朱子之方法是适用于未成熟者,从学诗之过程而言,使其不行错路,山谷是指点如何做到成熟之工夫和开拓境界,已是进一步说。
  文章之事,有所法而后能,有所变而后大,朱子之意,是说如何师法,山谷之意,则说如何变化,分别是两个阶段,相反而不相妨。初学当不可立刻求得“太巧”,恐怕弄巧反拙,故朱子以为宜从选诗入手。然学到相当造诣,仍是有意作诗,求巧求工,没有自家面目,则未算能迈进一境。山谷以老杜夔州以后诗教人,正在使由格律渐至自然,由有法而臻于无法,由无规模而自立规模,由有意为诗而达到无意为诗,以至无不可为诗。天地与“诗”并生,万物与“诗”为一。
  山谷在《大雅堂记》中指出:“子美诗妙处乃在无意于文。夫无意而意已至,非广之以国风雅颂,深之以《离骚》、《九歌》,安能咀嚼其意味,闯然入其门耶?故使后生辈自求之,则得之深矣。使后之登大雅堂者,能以余说而求之,则思半矣。”此即杜公深造自得之诗境,非居之安而资之深,孰能致之,此层朱子似未见到,彼嫌夔州诗“自出规模”,又病其“说得郑重烦絮”,认为有毛病,然夔州诗高妙之处何在?朱子所言是否合理,本文之作,希望对此问题有所抉发。



  山谷云:“(杜)诗曰:九钻巴巽火,三蛰楚祠雷。则往来两川九年,在夔府三年,可知也[29]。”考杜甫于代宗大历元年(公元七六六,时年五十五岁)夏初,从云安迁居夔州,当时夔州州治,在鱼复溥与西陵峡中瞿塘峡附近,与白帝城相接,在今四川奉节县城东十余里之地。先是杜公于上年(七六五)九月至云安暂住养病,居半年,至是年春晚乃移夔州。仇兆鳌《杜集详注》卷十五开始为《移居夔州作》五律,句云“伏枕云安县,迁居白帝城,春知催柳别,江与放船清”是也。
  居夔二年,迄大历三年春,始出峡适江陵,集中卷二十一有《大历三年春白帝城放船出瞿塘峡久居夔州将适江陵漂泊有诗》凡四十韵排律,即初离夔州之作。计算卷十五至卷二十一之一半,皆居夔时作,正当所谓“漂泊西南天地间”之际,数量之多,几占全集四分之一。此二年间为平生作诗最多之时期。杜公多年病肺,当自忠州买舟东下,至云安而疾加剧,益以风痹,遂寓于云安县严明府之水阁,其地“两边山木合,终日子规啼”,冥冥春雨,萧萧夜色,客愁衰病,易起枨触,在云安本为养病,及来夔州,病已渐减,静中观物多自得之趣,故作诗特多。
  大凡诗思之源泉有二,非生于至动,即生于至静。至动者,流离转徙之际,如秦州之作,此得于外界动荡之助力者也。至静者,独居深念之中,如夔州之作,此得于内在自我之体会者也。杜公对诗之见解,五十一岁已臻成熟,自信力既增加,于诗益视为一生之事业,造次既于是,颠沛亦于是。其句云:

诗是吾家事,人传世上情。[30]
诗名惟我共,世事与谁论。[31]
尚怜诗警策,犹记酒颠狂。[32]

  其在射洪吊陈子昂诗句云:“有才继骚雅”,“终古立忠义”,不啻夫子自道。而《戏为六绝句》,亦是时所作,所云“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此新境之开拓,惟自己足以当之。故有“凡今谁是出群雄”之语。自出机杼,以成一家之风骨。居夔以后,于诗为之益勤且专,自云:

登临多物色,陶冶赖诗篇。[33]
他乡阅迟暮,不敢废诗篇。[34]
废灭余篇翰,赋诗分气象。[35]
病减诗仍拙,吟多意有余。[36]

  “不废江河万古流”,乾坤可毁,而诗则永不可毁。宇宙一切气象,应由诗担当之,视诗为己分内事。诗,充塞宇宙之间,舍诗之外别无趋向,别无行业,别无商量。此时此际万物森然于方寸之间,充心而发,充塞宇宙者无非诗材。故老杜在夔州,几乎无物不可入诗,无题不可为诗,此其所以开拓千古未有之诗境也。其极萧闲之句,往往深契至道,如:

山风犹满把,野露及新尝。[37]

此人称其带仙灵气者也。

林中才有地,峡外绝无天。[38]

山林皋壤,心远自适,何妨地之偏耶?

老去闻悲角,人扶报夕阳。[39]

则低回不尽,令人兴世短意多之感。

天意存倾覆,神功接混茫。[40]

是能窥见广大,以元气行之。上句意存鉴戒,下句汪洋自得。意虽描绘天工之巧,不啻自道其诗功之臻于化境也。

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41]

比兴之深,未经人道,东坡亦为之拜倒,其称财力富健,非司空表圣所能望其项背矣。

秉心识本源,于事少凝滞。……行诸直如笔,用意崎岖外。[42]
不昧风雨晨,乱离减忧蹙,其流则凡鸟,其气心匪石。[43]

修水筒,树鸡栅乃家常琐事,老杜则别有会心,用意崎岖之外,则万事须自苦中体会到,学脉正在于是(参陆象山语)。不昧风雨,其气匪石,则鸡鸣柏舟之意存焉,《鸡栅》诗:“明明领处分,一一当剖析。”卢元昌谓此诗“有义中之仁,仁中之义,直抉至理”。大谢诗间涉理窟,乃玄学耳。若杜公所体察者,往往直心术之微,则诗中之理学也。《园官送菜》一首,其序云:

  伤小人妒害君子,菜不足道也,比而作诗。

直是《诗经》比兴之遗,序之铸词亦如《小序》。《课伐木》之序言:“镘墙实竹,以示式遏,与虎为邻,宜去害马,谋国之臧,要不外是。”亦以家常之琐事,寓庙谟之深算,非细心读之,不能见其真恳之意,倘如晦翁以郑重繁絮目之则疏矣。晦翁《跋同谷七歌》称其“豪宕奇崛”,而惜其卒章叹老嗟卑,为未闻道[44]。然杜公入湘之作,有句云:

斯文忧患余,圣哲垂彖系。

隐然以圣自况。作《易》者其有忧患乎?《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老杜毕生为诗,亦其忧患发愤之作。晦翁讥其太忙,则夫子之栖栖一代,毋亦太忙乎?晦翁又云:“有人乐作诗,若移以讲学,多少有益。[45]”以诗垂训,曷曾在讲学之下哉?晦翁似未杜之用心。其书“尹和靖任讲官,谏高宗曰:黄山谷诗有何好处?看他作甚么[46]?”盖斥山谷昌父以诗人自了,此以讥赵昌父则可,然未可以论杜也。



  杜公居夔,先后夔居五处。初至,居于山腰,前临大江,白帝城在其东,引水寻源。《催宗文树鸡栅》诗云“喧呼山腰宅”,即记初至时之屋。是时纯过山村生活,简朴艰窭。观《种莴苣》与《驱竖子摘苍耳》二诗,可见一斑。是秋,移居夔州之西阁,有《宿江边阁》诗,句云:“薄云岩际宿,孤月浪中翻。”又:“飞星过水白,落月动沙虚。[47]”即写西阁所见。江空云长,楼高月白,目之所睹,情为之移,此际所作诗,特多壮阔之句。大历二年暮春,由西阁迁居赤甲,有《入宅》三首,句云:“水生鱼复浦,云暖麝香山。”《赤甲》诗云:“卜居赤甲迁居新,两见巫山楚水春。”
  时夔州都督柏茂琳于甫礼遇殊渥,频分月俸,琳以瀼西四十亩柑林赠甫,以为耕种之资。瀼者,山溪之水通江,蜀人谓之瀼也。时甫复赁得漕廨所属草屋,遂复迁于瀼西。其《卜居》诗云:“云嶂宽江北,春耕破瀼西。”又《晚会瀼上堂》诗云:“开襟野堂豁,系马林花动。”“春气晚更生,江流静犹湧。”是时多咏园林诗[48]。其秋自瀼西移居东屯。东屯者,东瀼溪两岸有田百顷,传公孙述曾屯田于此,故名。时复由东屯归瀼西小住,及忠州司法参军吴郎来夔觅居,乃以瀼西草堂借吴居之,己则定居于东屯,直至大历三年春离夔为止[49]。
  居夔先后地凡数易,所接触之风景人物时复不同,故题材亦屡变。因生活安闲而单调,惟日以诗遣意。或追忆曩日朋旧及旅游,撰为诗篇。卷十六之《八哀》、《书怀》、《往在》、《昔游》、《壮游》诸作,皆长篇巨制。人或病其繁絮者,即此。
  是时之环境甚安静,然诗心则极活泼,所作极尽变化之能事,而律句尤甚。《修辞鉴衡》引山谷语云:“以少陵渊蓄云萃,变态百出。虽数十百韵,格律益严。盖操制诗家法度如此。”公诗大都记实,即依所见所闻,加以炉锤,故警策之句,层见叠出。盖峡中景物,因多新奇瑰丽,予诗人以崭新之感觉。此则所谓得江山之助者。略为举例,以见其凡。如:

盘涡盘涡鹭浴底心性,独树花发自分明。
瞿塘入天犹石色,穿水忽云根。
地与山根裂,江从月窟来。
滟滪沈牛答云雨,如马戒舟航。
江天漠漠鸟双去,风雨时时龙一吟。
白盐山白牓千家邑,清秋万估船。
白帝城高江急峡雷霆斗,翠木苍藤日月昏。
夔府煮井为盐速,烧畬度地偏。有时惊叠嶂,何处觅平川。

皆写眼前实景。故《诗眼》云:“老杜所题诗,往往亲到其处,益知其工。……余游武侯庙,然后知《古柏》诗所谓柯如青铜根如石,信然决不可改[50]。”非得到印证,不能体验杜诗之亲切处。山谷自黔南归,诗尽变前体,益趋于写实,盖亦得于杜者深也。
  夔州之制,尤擅以方物入诗,乌鬼黄鱼之句,世人论之已详。其他如:

  《獠奴阿段》“怪尔常穿虎豹群”句,写獠奴之勇敢。
  《负薪行》“至老双鬟只垂颈,野花山叶银钗并。”“面妆首饰杂啼痕,地褊衣寒困石根。”写夔州妇女之穷苦粗丑。
  《最能行》“峡中丈夫绝轻死,少在公门多在水。”“瞿塘漫天虎须怒,归州长年行最能。”写夔峡男子之生活。
  《火》楚俗大旱,则焚山击鼓以请雨。此记其事,并责燃火之无救于旱,徒增炎热。

  《夔州歌十绝句》,即竹枝一类之作,与刘禹锡机杼相同。故山谷《跋竹枝歌》云:“《竹枝》九章,词意高妙,元和间,诚可以独步。道风俗而不俚,追古昔而不愧,比之杜子美《夔州歌》,可谓同工而异曲也[51]。”诚为知言。



  以诗体论,此时尤多创格。
  (一)最长之排律:《秋日夔府咏怀寄郑监李宾客一百韵》。
  此为集中第一长诗,起伏转折,能尽其妙,向来已有定评,此即开元白之先河,微之所惊叹为“铺陈终始,排比声韵”、“属对律切,而脱弃凡近”者,即此类。
  (二)吴体:如吴体、俳体,皆此时所作。
  吴体 卷十八《愁》一首原注云:“强戏为吴体。”乃拗律之一格。皮陆集中亦见之。
  俳谐体 卷二十《戏作俳谐体遣闷》二首五律,其中颇用俗语。如“家家养乌鬼,顿顿食黄鱼”,“於菟侵客恨,粔敉作人情”之句。“顿顿”、“作人情”皆俚俗之言,杜不之薄而驱遣自如。此体后人亦多仿效之。如李义山之《异俗》是也[52]。《蔡宽夫诗话》以为“文章变态,固亡穷尽,高下工拙,各系其人”。信然。
  (三)联章
  联章有组织者,律诗如《诸将》五首,《秋兴》八首,《咏怀古迹》五首;古诗如《八哀》诗,皆卓绝千古,《八哀》诗特雄富,誉之者,称其以史为诗,可以表里雅颂,毁之者,则病其太多。然此自是杜公新创之格,不能以古诗之法绳之。
  联章之组织严密,以《诸将》、《秋兴》、《咏怀古迹》为最足研究。
  联章有以一首为总结者,其法或以第一首冒起,如《咏怀古迹》第一首为咏怀,实则统括全部。或以末首总结者,如《诸将》末首,虽论巴蜀,而归至自身,点出安危须伏人才之至意。分中有合,而各首分写,亦有层次。《诸将》以吐蕃、回纥、河北、南诏、西川分叙,论其要旨:念蛮夷猾夏,自古而然,故云“胡虏千秋尚入关”,一也;借兵戡乱,而异族逞功,惩前毖后,殊为隐忧,故云“独使至尊忧社稷”,二也;自安史之乱,客殿烧焚,祸起萧墙,有险莫守,故云“休道秦关百二重”,三也;府兵制坏,兵农既分,天下军需,皆仰馈响,故云“天下军储不自供”,四也;感外患之日深,伤藩镇之召乱,唐室覆亡之因,此诗已先言之。浦起龙称其訏谟壮彩,与日月争光,未为过言。
  《咏怀古迹》第二三首写宋玉宅与昭君村,江山空文藻,怨恨曲中论,亦自比自伤之词;第四五首写先主庙、武侯祠,君臣祭祀,原为一体,隐寓君明臣良之意。汉祚运移,而鞠躬尽瘁,志决身歼;然环顾当世,谁有如诸葛之具王佐志量者乎?盖暗伤匡翊之无人也。
  《秋兴》八首,“秋”为家夔州之候,“兴”因望帝京而生,故以“望”字为全诗之眼。曰“每依北斗望京华”,而终之以“白头吟望基低垂”。吟望,吴挚父以为当作“今望”,与上句“昔曾”为对文,有俯仰今古之慨,身在江湖,则心存魏阙。此诗作法有自远而近者,蓬莱宫阙,昆明池水二首是也;有自近而远者,夔府孤城,瞿塘峡口二首是也。瞿峡京华,相去万里,而风烟相接,“接”字下得妙。又除起结外,每首必有一句点出“秋”字,如“芦荻花”、“清秋燕子”、“秋江冷”、“惊岁晚”、“接素秋”、“动秋风”,皆其例。每首多有一句归到自己。如“故国平居有所思”,“一卧沧江惊岁晚”,“江湖满地一渔翁”之类。不尔,则一部分变为早期诗矣。诗以秋兴为题,说者每援引潘岳《秋兴赋》为说,然杜公平生所得力者,似为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故《咏怀》诗云“摇落深知宋玉悲”。惟能“深知”宋玉之悲,故能写出“秋兴”八首。盖公亦以宋玉自况矣。
  夔州之诗,说有同题而数作者。如卷十五“雨”诗若干首。然遣意造名不同。旱后得雨,则云:“雨洒石壁来,白谷变气候。”感颂雨德,则云:“行云递崇高,飞雨霭而至。”“郊扉及我私,我圃日苍翠。”峡中见雨,则云:“落落出岫云,浑浑倚天石。日假何道行,雨含长江白。”雨不绝,则云:“阶前短草泥不乱,院里长条风乍稀。舞石旋应收乳子,行云莫自湿仙衣。”写风雨并至,则云:“风扉掩不定,水鸟逐仍迫。”久雨初晴,则云:“碧知湖外草,红见海东云。”“雨声冲尽塞,日气射江深。”又有雨诗,则借雨雾发端,以喻久居峡中之拘闷。千变万化,推陈出新[53],令人百读不厌。
  又如咏愁诗,即有吴体“江草日日唤愁生”七律一首,又有《复愁》五绝十二首。前愁未已,后愁复生。庾信《愁赋》所谓“深藏欲避愁,愁已知人处”。山谷用庾赋亦云“攻许愁城终不开”[54],真是无愁可解。杜公以庾郎自比,故云“庾信平生最萧瑟”。公久居夔,处于“绝塞乌蛮北,孤城白帝边”,菁菁惊岁月之屡迁,筋力唯妻孥之曾问,与《哀江南赋》“迫逼危虑,端忧暮齿”,曾无以异。此《复愁》十二绝,由“野鹘翻露草,村船逆上溪”起兴,写峡中求食之难,行舟之险,继而写种种之愁:思乡而愁,无家而愁,经乱而愁,为借兵回纥而愁,为诸镇跋扈而愁,为冗兵糜饷而愁;而终之以平居寂寞而愁,白头吟望而愁,其诗心实与《诸将》、《秋兴》相表里,而以五绝出之。亦叹公于各全无所不能,其第二首写薄暮愁景“月生初学扇,云细不成衣”,极细腻妥帖。旧注谓“月初生不能普照,云犹细不能及物”,则又寄托遥深之作矣。



  杜公曾自言“老去诗篇浑漫与”,此上元二年在成都草堂作[55]。篇中多自谦之语,偶尔机涩,或率意为之,然非火候成熟,何易出手。
  在夔所作漫与一类,如:

江月去人只数尺,风灯照夜欲三更。沙头宿鹭联拳静,船尾跳鱼拨剌鸣。

只是写当前所见,毫不经意。吕氏《童蒙训》引“谢无逸语汪信民云:老杜有自然不做底语到极至者,有雕琢语到极至者,其自然不做底语,如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此即出于不著不染,自然高妙,可谓漫与者也。
  杜公在夔之作,论诗多深造自得之语。如“病减诗仍拙,吟多意有余”[56],“丘壑曾忘返,文章敢自诬”[57],“陶冶性灵存底物,新诗改罢自长吟”[58],“晚节渐于诗律细”[59],驱使故实,跌宕平侧,往往不主故常,而臻极致。《西清诗话》举《阁夜》“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句,谓其“悲壮”用《袻衡传》“挝渔阳掺声悲壮”,“星河”用《汉武故事》,“星辰动摇”,东方朔谓民劳之应,具见用事之切。又声律方面,偶用变格。如《苕溪渔隐》举其《咏怀古迹》:“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第三句故意失粘落平侧。又“暮春三月巫峡长”一首亦是律之变体。凡此悉在夔州所作。
  杜公用力之深,晚年弥多悟入。在夔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为诗。其序云:

  见临颍李十二娘舞剑器,壮其蔚跂,问其所师,曰:余,公孙大娘弟子也。……记于郾城观公孙氏舞剑器浑脱,浏漓顿挫,独出冠时,……既辩其波澜莫二,抚事慷慨,聊为《剑器行》。

  方东树《昭昧詹言》云:

  杜公诗境尽于自序公孙剑器数语,学者于此求之,思过半矣。

  此说良是。序中所揭要诀,状剑舞曰“蔚跂”,又赞其“波澜莫二”。斯二语最堪研味。蔚跂者,“蔚”谓风姿之茂密,“跂”谓骨力之高骞[60]。《教坊记》:剑器乃健舞也。若以诗论,公诗亦“健”诗也,与剑舞如出一辙。杜诗七古雄浑雅健,以蔚跂二字评之,亦甚的当。
  波澜者,杜诗每言之。如:

毫发无遗憾,波澜独老成。
文章曹植波澜阔。

波澜即杜所谓“掣鲸鱼于碧海中”者。张旭于舞法悟出草书之理,杜公亦于舞法悟出作诗之理。其状舞之动作曰“浏漓顿挫”。《剑器行》中言舞之状有四:曰“㸌如”、“矫如”、“罢如”。开阖疾迟,纯用大气脉变化驱使。有时戛然而止,即顿挫之妙。孙过庭论书云:“动速者超逸之机,迟留者赏会之致。”动疾必出于淹留,非动疾则神不能行,无淹留则笔不能到。此法于剑舞草书及长古做法,俱出一理。杜公七古能开今未有之局,不可谓非得力于此。
  波澜二字杜公提出后,宋世诗人亦屡言之。山谷《与王庠周彦书》,评其诗文“波澜枝叶,不若古人”。曾几《东莱先生诗集跋》引吕氏云:

  诗卷熟读,治择工夫已胜,而波澜尚未阔。欲波澜之阔,须令规模宏放,以涵养吾气而后可。规模既大,波澜自阔,少加治择,功已倍于古矣。

则主波澜欲阔,在使规模能大。姜白石《诗说》云:

  波澜开阖,如在江湖中,一波未平,一波已作,如兵家之阵,方以为正,又复是奇,忽复是正,出入变化,不可纪极,而法度不可乱。

则以纵横变化,波澜开阖,较之法度,更迈进一步。其说显自杜公出,宋人诗学之得力于杜者,此正其一证。



  日本广濑淡窗于汉诗式工力甚深,其弟子所记论诗要语曰《淡窗诗话》,颇为人传诵。其中论及老杜夔州之作,持论甚允。试译出如次:

  今诗有二弊,淫风与理屈是也。诗人之诗,易流于淫风,文人之诗,易陷于理屈[61]。二者虽殊,其害则一。李杜昭昭乎日月之明,篇篇有巧拙,而偏倚于道。李之乐府诗题,艳丽柔婉,而不流于淫风;杜之《诸将》,议论峥嵘,而不陷于理屈。善学之者,可免二弊。

又言:

  少陵律句,前后半截每不相关,若以两绝句相续而成篇,但极觉其高雅。……白帝城中云出门一诗,前半叙暴雨,后半写乱世之感,总不相关。他作类此者多,今人强欲求前后之照应,非知古法也。

  淡窗所谓“理屈”,其意以为“凡事务谠言,或主于叙事,或偏于议论,是以文为诗,皆理屈也”。虽昌黎、东坡其犹病诸,而杜则不然。杜夔州诸作,多含理趣,余于上文已论之,称为诗中理学。然此与“理学诗”又复不同,有须再行申明者:诗不宜通道说理,邵尧夫《击壤集》所以坠入理障者,正缘通篇言天地性命之理,故为“理学诗”,令人读之生厌,不如寒山、拾得之为愈也。
  杜则篇中偶有数句涉及理趣,谓其诗中含有理学则可,谓其诗为理学诗则不可。杜公于大谢浸淫至深,此法实自大谢诗得来。“大谢之诗合诗、易、聃、周、骚、辩、仙、释而成之,其所寄怀,每寓本事,说山水则苞名理[62]。”杜不特说山水苞名理,即叙节候记生活亦时时有理焉寓乎其中。惟所苞之理非玄理而为义理,余谓其为诗之理学,职是故耳。山谷之有得于杜者,亦在于理,故云“但当以理为主,理得则辞顺,文章自然出群拔萃,可谓深得其窍妙。”姜白石于诗曾三薰三沐,师法山谷。其《诗说》论诗,有四高妙,曰:“理高妙,意高妙,想高妙,自然高妙。”亦以“理”为先。凡此四妙,老杜《夔州》之诗,无不有之。
  唐人之诗,以兴象、秀句为主,其失则有句者无篇,有篇者无理与意,有理与意者或落想不高,落想高又或非出于自然,杜则不烦绳削而自合,而理趣往往非人所想到,此其所以度越众流也。古今治杜者,多从杜之外观着眼,以律句论,慕其雄阔高深,实大声宏一路,世谓之“杜样”。然杜体实繁,非一格所能尽[63]。其高绝者,不在句法,而在于文字以外之“深际”。善乎方东树之言,曰:“杜、韩之真气脉,在读圣贤古人诗,义理志气胸襟源头本领上,……徒向纸上求之,……奚足辨其涂辙,窥其‘深际’?”此“深际”正宜涵泳其里,不能于外观求之。此谛义山能知,故其学杜佳句,如“人生有通塞,公等系安危”[64],除壮阔气象外,亦以理意高妙见胜。于老杜之诗,非三折肱不能致此也。



  山谷于杜所得至深,尤能握其玄珠。其《跋高子勉诗》云:

  高子勉作诗,以杜子美为标准。用一事如军中之令,置一字如关门之键。而充之以博学,行之以温恭,天下士也[65]。

又《答王子飞书论陈无己》云:

  其作诗,渊源得老杜句法,今之诗人不能当也。至于作文,深知古人之关键,其论事救首救尾,如常山之蛇,时辈未见其比[66]。

又《与王庠周彦书》云:

  所寄诗文,又反复读之,如对谈笑也。意所主张,甚近古人,但波澜枝叶,不若古人尔。意亦是读建安作者之诗,与渊明、子美所作,未入神尔[67]。

其指示学者以杜诗为标准,又必讽诵入神,以此教人,可谓叮咛周至。盖山谷於杜诗体会既深,又躬历杜公所历之境。巫山则和题壁之诗,夔峡则有百八盘之咏。于杜所咏歌嗟叹者,俱得到亲证。故了解独泞。杜公闻杜鹃句云“泪下如迸泉”,山谷则云“杜鹃无血可续泪”[68],感喟不异,落想尤新。山谷于杜公夔州之作,所以深加推许,非无故而然。晦翁未履其境,此则梦想所不及者也。
  抑山谷于诗人所期许者,乃一极高明之境地。观其《答洪驹父书》云:

  老杜作诗,退之作文,无字无来处。盖后人读书少,故谓韩、杜自作此语耳。古之能为文章者,真能陶冶万物,虽取古人之陈言,入于翰墨,如灵丹一粒,点铁成金也。文章最为儒者末事,然索学之,又不可不知其曲折,幸熟思之。至于推之使高如泰山之崇,崛如垂天之云;作之使雄壮如沧江八月之涛,海运吞舟之鱼,又不可不守绳墨令俭陋也。[69]

  此即欲人最后摆脱绳墨,自立规模,由有意为诗,至于无意为诗。由依傍门户以至含茹古今,包涵元气。诗至此已进另一崭新夐绝之境。诗人者,孰肯寄人篱下而终以某家自限乎?又孰肯弊弊焉不能纵吾意之所如,以戛戛独造以证契自然高妙之境乎?此山谷表揭夔州诗之深意也。
  南宋以来,虽渐薄江西,不以规摹老杜为满足,究其归趣,毋亦欲去所依傍,冀于老杜之外,别立规模耳。故夔州之诗,非徒循其迹,而贵穷其理,非仅步其体,而贵通其变。学者欲叩向上一关,舍此奚由,是理也,放之四海百世而皆准。京大文学报将刊杜诗专号,征文及于下走,爰略摅所见,于山谷、晦翁两说,试为平停之论,稍事发挥,觊世之诗家共论定之。  

后记

  宋初杜诗尚不甚为人所喜,杨亿诋杜为村夫子[70]。中叶以降,风尚丕变。《蔡宽夫诗话》云:“三十年来学诗者,非子美不道,风靡一时。”《中山诗话》:“真宗问近臣酒几何,丁晋公(谓)举杜甫诗‘速须相就饮一斗,恰有三百青铜钱’句以对。”可见杜句时人诵之已烂熟。王禹偁云:“子美集开诗世界。”(《赠朱严诗》)山谷父黄庶嗜杜特深。《后山诗话》云:“唐人不学杜诗,惟黄庶、谢师厚学之。”山谷之嗜杜,实沐其家教者深。《诗人玉屑》:“吕丞相云:东坡自南迁以后,诗全类子关夔州后诗,正所谓老而严者也。”故山谷尤表彰杜之夔州诗,见其《大雅堂记》,则似所见得之东坡。盖是坡老、荆公无不主“学诗当以子美为师”,夔州之作,更为人所尊崇者。
  杜之夔州诗,北宋时曾勒诸石。《蜀中名胜记》三十一引王象之《蜀碑记》卷五奉节县下云:

  少陵游蜀凡八稔,在夔独三年;平生所赋诗凡千四百六篇,段在夔者一百六十有一。治平中,知州贾昌言刻十二石于北园,岁久字漫灭。建中靖国元年,运判王蘧新为十碑。今碑在漕司。

  又张珖刻“白盐赤甲”四字在山城东白盐山[71]。《全蜀艺文志》三十九上载于烲[72]《夔州草堂少陵故居记》,称其“所居距白帝城五里而近,稻田水畦,延袤百顷,树木葱倩,气象深秀。……夔州之诗多至四百余篇,一草一木,尽入诗句中矣”。记作于庆元三年,时于氏权通判夔州军州云。
  余于一九八〇年冬游白帝城,求杜老白谷东屯故居,渺不可得,遥睇白盐赤甲,两山对峙,犹是昔年光景。拏舟过夔门,见其峭壁上有悬棺葬。《朝野佥载》二称“五溪蛮悬棺,越高越为至孝。”杜老诗未及此俗,然盘涡鹭浴,至今犹呼白盐山脚之急流曰银涡子,因山为石灰岩,故呈灰白色。惜滟滪堆已炸去,滩流无险,诵“高江急峡雷霆斗”之句,为之黯然。


注释:
[1]见《水心集》卷一二《周会卿诗序》。
[2]见万里《荆溪集自序》及姜夔《白石道人诗集自叙》。
[3]见《集》卷一六《刻杜子美巴蜀诗序》,及《集》卷一七。
[4]第一首。
[5]第二首。俱见《集》卷一九。
[6]《朱子语类》卷一四〇。
[7]《朱子语类》卷一四〇。
[8]《朱子语类》卷一四〇。
[9]《朱子语类》卷一四〇。
[10]《朱文公集》卷八一。
[11]同上。
[12]漠漠炊烟村远近。
[13]庆元己未。《文集·续集》卷八。
[14]卷一多学柳子厚之作。如:《久雨斋居诵经》、《新竹》,极似柳。
[15]如《拟古八首》。
[16]《文集》卷四。
[17]见《朱子语类》卷一四〇。
[18]世道日交丧一首。
[19]《文集》卷八四跋类。
[20]《朱子语类》一四〇。
[21]又见《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一一。
[22]卷五《刘元晖诗评》。
[23]参钱钟书《谈艺录》,页一〇二“朱子诗学”条。
[24]如《泛溪》、《田舍》。
[25]如《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
[26]潘即“满城风雨近重阳”警句之作者,与东坡同时。
[27]《文集·别集》卷八《题所书柏行》。
[28]《文集》卷八四。
[29]《与王观复书》。
[30]《宗武生日诗》。
[31]《寄高适》。
[32]《汉中王瑀》。
[33]《夔府咏怀》。
[34]《归》。
[35]《寄题郑监湖上亭》。
[36]《复愁》。
[37]《竖子至》
[38]《归》。
[39]《上白帝城》。
[40]《滟滪堆》。
[41]《月》。
[42]《信行远修水筒》。
[43]《催宗文树鸡栅》。
[44]《文集》卷八十四。
[45]《朱子语类》卷一〇四。
[46]《朱子语类》卷一〇一。
[47]《中宵》。
[48]如《园官送菜》、《园人送瓜》、《课伐木》、《上后园山脚》、《柴门》等作。
[49]公在夔生活,参看四川文史馆刊行之《杜甫年谱》。
[50]《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八。
[51]《文集》卷二六。
[52]义山《漫成五章》,即仿杜之《戏为六绝句》。
[53]如“白谷变气候”,即用大谢“昏旦变气候”,“行云递崇高”,亦用大谢“黄屋示崇高”句。“递”字尤妙。
[54]《行次巫山》诗。
[55]见卷一〇《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
[56]《复愁》。
[57]《出瞿塘峡》。
[58]《解闷十二首》之七。
[59]《遣闷戏呈路十九》。
[60]《庄子·马蹄》:“踶跂,强用力貌。”
[61]按疑当作“理窟”,始可云陷。《易·系辞》云:“失其守者其辞屈。”于此处义不甚合。
[62]黄节《谢康乐诗注序》。
[63]参钱钟书《谈艺录》,页二〇二。
[64]《酬别令狐补阙》,“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晚晴》)。
[65]《集》卷二六。
[66]《集》卷一九。
[67]《集》卷一九。
[68]杜云“两边山木合,终日子规啼”,山谷则云“北人坠泪南人笑,青壁无梯闻杜鹃”(《竹枝三叠》)。
[69]《集》卷一九。
[70]《诗话总龟》。
[71]《蜀碑记补正》。
[72]编者注:封野《杜甫夔州诗疏论》用“于炱”,其他资料中还有“于粟”、“于衡”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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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发表于: 2016-10-08   主页:
所寄诗多佳句,犹恨雕琢功多耳。但熟观杜子美到夔州后古律诗,便得句法,简易而大巧出焉。平淡而山高水深,似欲不可企及,文章成就,更无斧凿痕,乃为佳作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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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  发表于: 2016-10-08   主页:
“不废江河万古流”,乾坤可毁,而诗则永不可毁。宇宙一切气象,应由诗担当之,视诗为己分内事。诗,充塞宇宙之间,舍诗之外别无趋向,别无行业,别无商量。此时此际万物森然于方寸之间,充心而发,充塞宇宙者无非诗材。故老杜在夔州,几乎无物不可入诗,无题不可为诗,此其所以开拓千古未有之诗境也。其极萧闲之句,往往深契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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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  发表于: 2016-10-08   主页:
老杜作诗,退之作文,无字无来处。盖后人读书少,故谓韩、杜自作此语耳。古之能为文章者,真能陶冶万物,虽取古人之陈言,入于翰墨,如灵丹一粒,点铁成金也。文章最为儒者末事,然索学之,又不可不知其曲折,幸熟思之。至于推之使高如泰山之崇,崛如垂天之云;作之使雄壮如沧江八月之涛,海运吞舟之鱼,又不可不守绳墨令俭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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