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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李建春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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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6-11-01   主页:

李建春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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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春小传 李建春,诗人,艺术评论家。1970年生。1992年本科毕业于武汉大学汉语言文学系。文学硕士。现任教于湖北美术学院。多次策划重要艺术展览。诗歌曾获第三届刘丽安诗歌奖(1997)、首届宇龙诗歌奖(2006)、第六届湖北文学奖、长江文艺优秀诗歌奖(2014)等。



艺术活动 

1994年在广州《现代人报》(日报)任编辑,最早在中国报纸上介绍前卫艺术
1995年与胡昉、凌越、李凡编辑民刊《文学通讯》,同年在《花城》发表处女作《办公室》
1997年与哑君、鲁西西、刘洁岷编辑民刊《声样》
1997年获第三届刘丽安诗歌奖
19992008年参与编辑、出版了各期《湖北美术学院学报》(季刊,责任编辑)
2002年与亦来、王敏编辑民刊《向度》
2004年在“中国艺术批评”网开设个人专辑
2004年任“慢:当代艺术展”学术主持
2006年应邀为《贝克特文集》在中国出版撰写书评,发表于《南都周刊》,该年度多次为该刊撰写书评
2006年参与创办“诗生活”网“视觉仓库”论坛
2006年获《长江文艺》“天问”杯诗歌奖
2006年获首届宇龙诗歌奖
2008年入选北京上苑艺术馆年度驻馆艺术家并获资助金
200910月至20101月参与策划“无物之阵——当代抽象艺术学术邀请展”(湖北美术馆,2010.1.162.28
2010年参加《艺术当代》及湖北美术馆合作的“湖北当代艺术群体”项目,访谈及论文当年发表于该刊
2011年,策划“鎅:李景湖个展”(武汉扬子江论坛)
2011年,参与策划“有些事情一定会发生当代艺术群展”(武汉K11艺术村)
2012年在花城出版诗集《出发遇雨》
2013年作为中方策展人与德方策展人劳拉.斯策兹.塞拉诺合作策划“韵律与方法中德绘画艺术交流展”(湖北美术馆,2013.06.2808.04
2014年获第六届湖北文学奖、长江文艺优秀诗歌奖
20156月作为“韵律与方法中德抽象绘画展”慕尼黑第二回展中方评论家,发表《“韵律”在中国的延伸》展览论文

手机号:13554278123 



目录

1、诗人小传

2、自选诗

站立的风(2011-2013)
别长安 (2013-2015)
乡村的身体

3、文选

当代诗的道德问题    
无体之体与文质再复

4、同行评论

智慧的光束:简评荟萃

5、访谈

陈律:李建春访谈:但我还有别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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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李建春肖像3,方肃摄,2015.715.jpg
级别: 管理员

1楼  发表于: 2016-11-01   主页:
自选诗
站立的风(2011—2013)


蓬莱之歌

临行前,以一滴墨
作钓饵抛向春空,
你希望钓到目的地,
钓到福禄寿像山芋
抱回家放在锅里煮。

山雀,黄鹂,鸫子,
皆以嫩叶为食。
鹭鸶伸长喙缝补
波纹的空缺。蛹在茧内
忙手机信号,让人边走
边啄磨声音的咬痕。

有人上天采钻石,入地
采又黑又酽的石油。
有人上班嗑瓜子,嗑出
去年屋后开的竹花。
有人去广场放风筝,
牵出一个小孩从地底下。

于是香气飘到五里外。
全村人都聚拢了,咂嘴,
感叹父辈无此口福,
有生之年吐出幻想:
我们看见蓬莱的云了!

2011.3



掘井之歌

老家的屋子建在半坡,
面坊的旧址,背靠
生产队废弃的禾场。
多少声音,如今,
只有荒草踩在脚下。

绕不开的牛膝和苞茅,
苍耳子粘粘地说什么。
秋阳下野菊蓬蓬地
仰起脸,但公社的
尸体——稻草堆,发黑。

兄弟们商量:清明后,
回家掘一口井,就在
小院的樟树下。这决定
让一股凉线,老龙骨的
活水从胸口沁到咽喉。

夜空下寻找的探头。
铅锤轻轻地,透过天顶
无缝的白粉,花蕊
在坚硬的乌托邦内。
别人回家植树,我掘井。

2011.3



耳机线

他背着一口井走入茫茫人群。时不时地,他停下来喝一口。
一根胶管,像耳机线挂在他的下巴下,喝一口。

他有时停在树下,将背包解开,呆呆地,看着里面的涟漪。
他伸手探入井中。4℃的碎玻璃
刺入他多变的手腕。



万有

万有这么轻。他将万有植入皮肤。
一粒小血球,疯癫的,撞在避雷针上。

万有在泪水,雨水,垃圾的变幻中
粗糙如沙,天气的锅铲扬起的。他每天听
巴赫的天使敲击妻子的云发——爱,
在金属的体内激荡,像神奇的
空气,车库的沉默,像钻头没入地心。

他将一支后朋克乐队塞入笔套内。他书写
万有的冰——影子加重,社会新闻版忽如锋刃,
万有掉下一滴墨。



两地

从那里到这里,牺牲洒下的——公路上,
车厢动如一粒血茧,
车窗倒放吞吃的风景。

他的脑回积满遗忘,
积满放弃的可能性,
死/活珊瑚撑开铁海。

7.14



新居

团团封闭的他,在儿孙外出打工后
空荡荡的新居里,准备他的死。
三位孙媳妇的床都睡过了,闻过了,
留下乱伦的老人味,烟洞;干燥的
淫荡,屋檐下陈年的红辣椒,蒜球;
大腿内侧的青筋明明白白地宣布——
在他手掌的暖花岗石下。所有内在的东西
都被挤出来了,大地的脉络,
在太空行走的一瞥下冲出的胶片,
这收拢的甲壳想出什么诡计!他炖汤,煨药,
把内院搞成炼金术士的密室,这位浮士德
垂涎着他的孩子们的肉体,不是麻将的机率
又落回平局,而是要成为在一线、永不回头的!
这计划搞笑又悲伤:他以晚年的余力,
在自家门口的坑下精心砌了一座
不吉利的坟院,拖回沉重的墓碑,
狗屁不通的墓志铭,孝子孝孙的名字依次列上,
(“我把你的骨灰丢到江里喂鱼!”)
生年某某,卒年空缺,像预备放
骨灰盒的小龛向路人邀请着,
——这年头,谁敢、谁有闲心思
到你的坟头坐呢,患上孤独症的老头啊!

7.18





我以纯洁和柔顺
绕行于现实中,
我以扭曲、闪电的舌头,刺入
多石之地,盐碱的家园。

我仍然相信:虹
落在我的皮肤上;
我一年一度地换肤,
这多彩的毒,反对!

7.21



蜗牛

他试了试一枚老叶的爱情,叶脉扎口。从墙角到恰当地看到月亮的地点,他在岩石上留下的痕迹像创世纪。他的肚子惹出的那场洪水和逃亡路线,哈巴狗似地跟在身后。他说他婉拂了那一家子的好意,忍在湖底逃过死劫——代价是:湖水的重压使他缩小了好几倍!他也不妨在自制的小屋内洋洋得意!

时代的滔滔使他难堪,他也哀叹无力回天,像大多数读书人那样;但是“强势的”希望让他更尴尬:“一对一的,这怎么可能!”他从来就习惯于面对复数,比如“星空”,或“众生”,因此当那人出现时,他就自然而然地调转崇高的枪口,开口说:“我们!”

他的内分泌失调。痛风的脚,忍受着宇宙的箭射入。他透过树叶偷看月光投在地上的斑点。被他紧紧拢在怀里的双手,有时竟不争气地从巴望的额头上伸出来,向上苍做出某种姿势,他赶紧运气功,将不可挽回的手臂变成半透明的,警惕的触角。无边的夜中,他的身体缩成一个星球。

7.23



与收藏家对话

您看:这是我以愤怒酿成的,
这是我以颓废酿成的,
这是我以倒错、以公开的自怨自艾,
这是我以临镜自照、每天搜索自己,
这是我向远方脱衣的记录……

以数据酿的酒、以点击和加入
酿的高度酒,顶着我穿过不真实的楼道,
以拈花一笑的姿势倒在垃圾箱里,
垃圾箱——土地干瘪的嘴,
打着消化不良的饱嗝;
以隔座干杯的姿势倒在大街上,
盛世忙碌的橱窗,我的酒
在未通电的霓虹灯里睡觉;
我走进菜市场,我的酒被转基因成
小康的佐料、稳定的基石;
在小学门口,全副武装的门卫说,
我的酒不适龄而无辜,“你这
凹陷的杯子、黑色鸡尾酒,
呶,请给那边喝,
给那些能和谐地喝的人喝吧!”

您,国企老总:
您,银行行长:
您,大地产商:
您,军工代表:
您,石油大王:
您,刚从非洲回来:
请喝我吧——我日思夜想的作品,
请品尝这些不可理喻的、自明的:
以无数次上访的梦魇,
以在自家屋顶自焚的火光,
以瓦砾堆下吐出的最后一口气,
以不可公开的名字,
以轰的一声,
以散步,
以高铁的速度和节奏……这
魔幻的中国,
拧巴的中国,
机会的中国,
今夜在菲律宾女歌手正宗的英语歌中,
在马提尼酒和桃红葡萄酒冰镇的
舌尖下散发奇异的味道,
这正是您提议的、形而上的,
使您避税、保值、洁净和成级数地
高尚的——请收藏我吧,
您有强大的胃和越来越年轻的身体,
您已跨过名车、美女、豪宅、飞机、游艇
到达这世界的结点:
天堂和地狱联姻,
超越和沉沦短路,
金字塔的底端和顶端
翻转着在我身上使我夜不成眠。

2011.7.29




可能性

现在已进入一个完全开敞的时期。现在已进入。我们从阴影移入阳光,曝晒在知识下,机会下,曝晒在欲望的景观中。只还有一些领域,比如历史,像歌女犹抱琵琶,这反倒增添了幻想的魅力。

快了,有些事情一定会发生!快了,什么可能性都有!交响渐弱,渐息――新的乐章!

欲望也转向了。心,缓慢地睁开双眼。什么可能性都有。但是看,看那形而上的,懊悔哟。一些事物,一些幻象的细节,黑暗中伸到鼻尖……生活啊,你从未离开我!
桂香过了,遍地黄花;一种新的情境,在空气中酝酿。

可能性成熟了。在漫长的辗转、修正之后,年龄,如此丰满!一些影像从广阔的斜面,到沙漏的底部成为时间。必须再下到根基上,必须从阳光,再移入阴影!

不。不。什么可能性都没有!只有那黑暗,才是我自己的!可是从乡村高速,怎样下到公社的田塍上呢?那有力的双臂向前一推,雪白的刨花,松松的落在乌黑的墨斗旁。
有打铁的,弹棉花的。有理发师和阉猪人定期上门的上午。他们总在挖塘泥。黑暗的泥脚踩在我的稿纸上。

我害怕跟不上信息。我一直是焦急的搜索者,援引者。荧屏的白夜。知识之光令人目盲!我满眼红色的闪电!

所谓的可能性,竟在遮蔽中——在于减、退到仓颉。而我已开始的“象形”,在源始的发生地。结绳般可触,篝火般惊讶,带着被烤的,半边冷。

父亲的油面。竖琴样耀眼,发声。通红的铁,移出炉膛,温驯地躺在独角兽的铁额上。我的诗,是大铁锤砸在小铁锤吻过的地方。

2011年11月,武昌昙华林





蚕——天虫啊,你是圣洁的象征!你一生只吃一种食物,你把自己奉献给神!

这华美的,无缝的包裹,纺织女,我喜爱你浑圆、洁白的肉体!

如果被接纳了,你就死;如果不被接纳,你就无情地撕开毕生的工作,战战兢兢地匍匐着。交媾。你有翅却不能飞。你临终前传下的后裔,像眼泪,斑斑点点的密码,写满纸。

2012年5月,立夏次日,养蚕,激动中






雨点

我给雨点讲课,给那些不情愿的孩子,他们已多少次,从我的眼前闪过。他们不可避免地落在地上,到那一刻才想起自己有翅膀。多么奇怪的时间段,都仰着脸。是否有人因沉思而迟滞了?





我的讲话是风,五月街头站立的风。不是我讲话,不是我。
从我黑暗的喉间,伸出一枝青杏。
是在改变的风,精力充沛,温和明亮,因为现在是五月。有好多花瓣的风,
我只等着被爱。我不主动说,因我已说过好多次了。



钻石

钻石在天空的深处转。光之外有精光。
是火焰,是寒冰,永恒地区隔于我们。
是爱和畏,钻石的镜子楔入身体。
我怠惰,当私有的念头落空之后;我兴奋,因为出其不意地捡到宝贝。
我就仰望钻石。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我关节间的玉,已拔开一层雾。

6.25





一个人可以走的路是多么的窄!他越走越窄,到后来,简直就不是自己走了——是被挟持!
你被抓住了。被什么力量、谁的手抓住了?
有人被天使,有人被魔鬼。或许你不喜欢这么说,好吧,被家庭,被政府,被面子、债务、恐惧、无能为力……
我惊叹那些充满激情地走到黑的人,不管是什么人,他们构成了悲剧的对象——我是否属于他们?
勇敢或孤绝,智慧或全然的莽撞,圣人和恶棍都像赌徒;其他的人——是否有其他的人,那些羊?那些领养老金、手握蒲扇拍大腿的人?
他们都选择过了,狠狠地选择过了。
我同样惊叹的是:所有的路,都是你年轻的时候、还没有经验的时候选择的,因此就不是你选择的,是路,选择了你!
智慧啊智慧,我匍匐在你面前;因我从未拥有你,请你关照我的后代!
已经不能自己走了,因为没有路了。请教我张开斗篷(其实是我的床单),顺着风——飘吧!

2012.6.26




蟹说

我终于喜爱这儿,我不可原谅地喜爱这儿,喜爱……我的缺陷。
我知道有一个世界……啊,各种各样的风,不要谴责我。
透过肢骨崚嶒的体表,正义的水冲我;沙,打我。
我守着这安静的、甲壳内的嫩肉——造物主,我单单给您品尝!

他们威胁我,我也威胁他们!
对着正确的,我举起了钳子!
对着进步的,我举起了钳子!
对着完美的多数……还有文人的小世界,还有现实的树枝……
对着漂白的尸体,我猛地一退!唯独聆听
不得不畸形的体内,声音的琼浆!

投影森森的石室,水流刷白的细沙地上,那么不稳定地,透明地晃过
稍纵即逝的时机,有人见我高举双臂,但我不是祈求而是防卫
我的黑暗。

我说:难道你们需要我的气泡?你们中有多少人想尝一尝我的身体?
——不!

2012.7.5





鹰眼啄透时间,又回来了。
我喜爱这荒凉,万物休憩的中部丘原。
唯有龟,忍受伤害,
……他复原得最晚。

公鸡的恐惧惊醒了我。察看
岁末的箢篼上还剩下什么:一些红土的冰凌
在太阳下哭。

我奠下新屋基。
我准备了高瓴。
并留意这片风景
是否向我倾倒。

龟,伸出头吧!
现在万物中唯有你最灵。

2013.1.10




劫灰

方步是从一个人的额头踱开的。一个种族的基因,
他有点像他们,那些马或龙。
平静无为的少年时代结束了。
他为自己难堪,他的乳名也不雅。
劫灰却不再烫人了,只是太厚。
他以变来变去的新名词做作文,讲述青春期的挫折。

内圣是必须的。他以写意的风格画人体,
以在单位的笨拙夤续祖德,并庆幸自己
是被点中的错误的后代;
沿着开发区路灯,他追寻地方志
失传的传统;端起咖啡,铭文却烫手:
慎独。快乐。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1.31



施粥所

一整天,我站在法院门口,这柔和的施粥所。叶子开在堂奥。
世间,生命,或别的什么,在我流线形的身后合拢。

4.13






我出发前举目望你,你的面孔模糊,如被风吹动的旗。
但你动了么?主,请略停,闻我的馨香之祭,期待之祭。

4.14   




过日子

过日子像走一条蜗牛的路,发亮,渺小,腥气,
从我肉体的泡沫中流出的这理想啊……有胆有识!

4.15



读现代史

我的目光爬过广阔的平汉路,陇海路,关中铁路,
到军阀混战的战场、抗日战场,在国军,共军,义勇军,
甚至伪军中间,寻找中华民族的面孔;激荡于
正气、义气、暴戾之气;人格,挟持,短暂;
被子弹击中的瞬间,升华的瞬间……历史的烙铁。

4.17





铃铛上的水珠

微雨。智慧无名地浇灌生活。
我踩着一段伤心路,没有按潮湿的铃铛。

4.18



风水

摇摇晃晃的指针确定在这个半岛。
我迁到哪里,哪里就收起滴水檐,
在悚然的南方之夜中,小居室独亮如鹰,
结晶成哥特式的穹顶,上指。

4.20




情何以堪
      

1、换季

冷暖不知的这段时间,我掀开雨帘,走来了
穿热裤的这位。需要我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地
爱你呢,或者只是笑着:脖子后仰,袒胸露乳,
表示我大肚能容,什么也不在乎,像弥勒佛?


2、诱惑

诱惑如闪电,只在瞬间。这被击中的土地
善于长出长枝;风偃过后,不是依然挥舞?


3、黄腹伯劳

凉爽。空虚。在暮晚的残忍中
走进这片湿地,黄腹伯劳复活了
玉一样的空气。有一只向我靠近,胆怯地。
就像那些智慧而年轻的女性。
我总是心旌摇荡于不可能的,
是爱吗?夕阳斜照下有那么一刻,
我躺倒如河马,在淤泥中打滚。


4、情何以堪

这是什么高度啊,我已得到许可。
我看见:有两座山峰向我涌来。
一座:映金边而涧谷幽暗,郁怒,
有千年古松觳觫,针雨被狂风射击;
另一座:如高原崩散成小山,或如
泼墨散开,露出那大光的半边脸,
这阴晴不定的巨人的打斗,情何以堪!

我站立的地点,两边都有荆棘。
爱,是理由也不是理由。我更感到
有阴府的力量涌动。我心如黑浪,
仰天伸手,欲够着你,信天翁,
你的身翅何其优美,何其灵巧!
我如何够得着你。你是梦。是泡沫。
冲浪者,瞬间从渊底滑上我眉额。

你昨天还背着书包拥入大人怀抱的,
今天就在安详的天空下踩出一声
霹雳。因我在黑暗这边,在地底下,
贴着偷听的耳朵,所以听到了。
我阴差阳错听到了。这是我的处境:
我淋漓的魂,已沉入石头的渊底。

啊,那石浪涌来时,我如何能游?
我以惯有的忠直,不知道我只能站立,
或跳跃着,走在两峰之间。而扑入
幻觉的硬海。哦,如此处境,
情何以堪。完全错误,情何以堪。

我可以爱你。我不应该爱你。因此也就是
不可以爱你。不可以,就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也不可以。那么从死亡的角度,
可不可以?金刀落在我们中间。但爱
不是死亡,死亡正切开玉的胸脯。
我碰啊碰,要碎了,才可以祭神。

算了。我不是已奉献了么。我不是
无论如何都要交出去的么。
碎了,是我的本份。若没有碎呢,
我将滑入暮年的紫光中,悠久而脆弱地,
以君子的润泽,映现出人性有多美。


5、为了告别的情书

今天我作出一个决定:你是我的最后一次动心。
从此,我将隐身于真理。因此有不得不说的,
关于你的身体和我的身体,尽管我们从未……
你的青春期的幽闭和我的盛夏,
把日期提到令人喜悦的倒春寒,我的冷激灵,
清风扑面……在正午微晃的视象中。
第一次见你,我就样样都怜悯,样样都欢喜。
你的谈论,我了然于心;你的举止,深契我意。
我仿佛看清你的命运。我爱我自己,一个女我……
若悄悄地,将你的清泉引入我的浓萌,
我们会一同蒸发。许多不可能和可能一齐活了。
哦可怕的涌动,我同样幽闭于我的酷热的滋味,
这流溢的汗臭,盐,和多雨。若我们相约于
傍晚的虹下,就是我童年时代常惊讶的龙吸水,
神会吸干我们,如此,也心甘情愿。

女生中的智者,爱情岂是可谈论的?我们却装作
是很现实的,装作在衡量……尽可能地
延缓已决定的告别,在镜像的长廊。
我何以相遇你了,莫非是前世因缘?
你何以发酵于我,或结晶于我,以你遗落的
一枚手印,或一个定格的笑,或一段影子的虚抚?
我经验老道:这缺少肉身的爱,将来定会
在你的记忆中迷失;而你也深谙理智之苦,
从少女时代起,以一个压抑的坏孩子形象
让你的书包鼓胀。我耻于做你书本之外的启蒙,
因我熟知人世的悬崖和深不可测的夜。
或许只是、悲伤于你的孤独:因为学问,
你反而丧失了少女的尊贵,甚至被人轻贱。
我如何施助于你,或奉献于你,可爱的
你,无人能懂的秘密,我懂……这是否太少?


6、允诺
    
你已藏在天蓝色大氅的神圣的
折缝中。只有在我匍匐朝拜时,
偶尔抬头,看见圣母慈爱的眼角
流下血泪,那是你允许我了,允许我了。


7、痴念

我的痴念是一块石头,是一块石头。
石头崩裂,石缝间涌出的水救了我。

2013年4至5月



一枝花序

我想象我们无牵无挂,到六月的小树林边散步。你牵着我的手,没有畏惧,没有羞怯,因为四周的鸟儿你都很熟悉。

她们围着你飞,围着你议论,因为看见了我的白发,像鹭鸶立在绿荷上。你的高跟鞋陷在草根中间。

我想象我们到了掐开一枝花序的时刻。你什么都喜爱,什么都要碰,因为我的亘古环绕你的年轻。

2013.5.23



蓝色的肺

一场风暴就这样过去了,一场叫爱情的风暴。

现在看来,你不是那风雷相激中的一方,不是那处在骚动中心的人,你像风雨过后的树一样无辜;
你是信号,静静地立在海边;你是千里之外蝴蝶的翅膀,依然搧动着,却已只是晴空下的一闪。

黎明远山的呼吸,清凉,沉静。
不久,机器渐次响起来,给天空装上铁肺。音程,亮度,加大到我认为是在真的生活中。

2013.6.8






分别

我对一种精神,一种痛苦的形式获得了理解,获得了新的洞察力:可怕的贫穷!如此卑顺,一切都应承着,仿佛无论你给她什么,她都谦逊地接受,并和泪吞下去。如此冷漠,仿佛什么都想过了,因而获得了非人性的理解,伦理或非伦理她都懂,她都不怕。如此坚硬。在这一切中有看不见的磨盘转动,她小心翼翼尝试着假装是你在尝试而随喜。她是羞怯的,在某种底线之上,她不反抗,“话语”紫葡萄般在头顶闪耀她也不跳起来摘取。

基督啊,请你怜悯她吧!她是开敞的,好学的,可怜的孩子,她所期待的,请你给她吧,她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因而是真正地需要。她是礼貌的,没有热情可言,她的强有力的心脏等着你的指尖爱抚并启动她。主,请你将生命给她吧,如今我知道我只爱你,只可在你内爱,否则就是毁灭。

2013.6.16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2楼  发表于: 2016-11-01   主页:
别长安(2013—2015)


涅槃之歌

我感到时间停滞,我感到了涅槃;我感到在几代人的跨度内,
仿佛几秒钟,我的祖父、父亲、我儿子,竟成为同代人,
互相僭越,称兄道弟;我感到的两个世纪仿佛两小时,
才死的又生了,才生的长出胡子;
我感到时钟在午夜、四十年前我出生的那一刻停摆,
我老家的那台座钟,早已散架忽然又响起来,
像髑髅长出血肉;我感到已消失的从未离开。
我又回到恽代英在汉口租界活跃的时代,回到叶挺的英雄时代,
在贺胜桥,吴佩孚,这个有气节的人,刚刚登上时代杂志封面,
他的军队被撕成碎片,扔进历史的废纸篓;
我又回到那个自以为在进步的、摧枯拉朽的时代,
地主的土楼被占领,他的兄弟背着银元逃走;
在那场由胸怀天下的公子少爷引进的革命中,
一群地痞爬到他姐姐的象牙床上打滚;
那个腋下挟着油布纸伞的小伙子对革命生意上了瘾,
李立三的工人阶级却迷惑了;党的领导人向忠发刚刚结束
意气风发的日子,他白天是洋场阔佬,晚上是恐怖大王;
受共产国际秘训回国的那个帅哥,在遇见他命定的老大之前,
对着一小撮人南面称王,使上海的警察局不寒而栗,
那时他还不算成名,还没会见尼克松;而公开称王打架的,
是一对把兄弟:诗人荆轲、基督徒王阳明,作为劫难之
天平的两端,汉奸,或民族英雄,不久也要脱离大陆人民的视线;
在那个急走的时代、消极等于投敌的时代、活埋的时代,
一些人出书,一些人演讲,这将是最后的机会;
很快就要万马齐喑了,很快就要合成一个话筒了,虚云的肋骨
将被打断,熊十力从辛亥沙场,转战佛祖道场,却没想到
只能在自己家的墙上、床上、洗手间贴满纸条:“打倒唯物主义!”
这句反动口号竟将我和他冻成一块,将两个百年冻成一块,
他更没想到,他的亡魂还会遇见一群练气功的人!
东方三圣。梁樕溟向伟大领袖拼死忠谏,
马一浮倒在书籍字画的青烟下,哪一个更好?
他们的胡子从我脸上长出,这不对头,我照了又照,还是剃掉了。

在两百年的果冻内,我的祖父,离开了奶奶和父亲,逃到广州,
作为难民,他发了财,娶了妾,他真是不识时务,居然还梦想
“大鹏展翅”;留下我奶奶,雨夜一双小脚给大队送信,
在荒野的鬼火中间拔不出来;我的父亲不敢相信地主也翻身,
咬牙切齿送我们兄弟读书;我的弹弓,我的弹弓,如此准确,
从我家后山到应山打靶场,再到我失业后的台球桌子,
在一群混混中间,为我赢得过“枪王”的美名;
我射出的石子、子弹却陆续弹回来,打断我应说的话;
与支部书记的冗长发言和出口腔一道,
与小学语文的开学第一篇《你办事我放心》一道,
与初二挤过我课桌的肥荡的胸脯一道,
我埋头,仿佛从未接受过这一切。

为何从未离开,像阳光下融化的雪?我吃惊地瞪着窗外
万事皆空的晴朗。为何从未超越、从未忘失?
我栖身的操场、大学,我消遣的网络、商场、步行街,重复同样的喧嚣;
我甚至听到从抗日战场、或三大战役、朝鲜半岛传来的喧嚣;
我感到无聊是一切理想的终极;烈士,英雄,如果这名号没有掺假,
我不应玷污你们的美名,在你们迎向枪口的一刻,迎向坦克的一刻,
或许还提着塑料袋;那被碾碎的和来不及享受的,我享受;
在几代人中间,直到今天这停滞的,万物伏待如蚕茧、如太极图的一刻;
从陈独秀、吴宓到我儿子,或今年春晚旋转的小彩旗,
三皇五帝擂平了,孔庙推倒了;从中山陵、八宝山
到出租车上播放的红歌;毕业二十年后,我见到的同学,
与我的同事没有区别;退休老人的谈话,与翻墙后的感觉没有区别;
虔信十年后,我痛苦于毫无神秘,痛苦于无聊;
情人和老婆没有区别;内和外,空和有,或许生和死
也没有区别;一切竟平等、同时地,在一场春雪消逝之前,
冻在眼前,成为零度,或某种字眼后的破折号,插入时间的脉管。

甲午年正月十一



通往打印社途中

近于在结硬的细沙港滩上。
近于非醒非睡,躺了一个上午的脸。
近于旧门廊。
近于剥漆的桌面。无言以对。
这老水泥路,以羞愧的硬度,承纳
新橡胶底。
近于老妓,以从良的心情接客。
你走过这里,以近于没有
通往一年的尾声。
这风化的残余物像脏围巾
挂在翻修过的大楼前襟。

这雨后残阳只赋予
决不停留的事物。
比如汽车尾汽、通过
减速障的叭嗒声,或匆匆赶往
幼儿园门口的红羽绒服。
这带上锁的毋庸质疑的拒绝,
忘了上一刻、一小时前
只是唱歌似地响。
你的停留是成问题的。
她在高悬铃木后悄悄西斜,
以稀疏阴影回避寻找。

但你仍然可以选择落在暖晖下。
你也并非没有目的。
一个在几秒内失去的目的复苏了。
靛青、藤黄的颗粒面尽头,
打印社的胶门帘忽然映在
几根瘦枝下。这件敏利事从岁末的
走散一空、水落石出中,以一抹淡灰
将你抹过几条街,却被阻在
暗香浮动的、悲泣的一隅:腊梅
无为地开着,紧绷身体,
她那么倔强地画上许多句号,
却分明在每一次再见后
旋起褴褛的小黄裙,
在顾盼无人的虚空下自照、撅嘴。

癸巳年腊月十七,昙华林





这一滴露,颤动了一个晚上。
我的嘴唇,颤动了一个上午。

癸巳年十月廿七,昙华林



明字

鸟声 映出黑灯笼 
胆怯 但清脆的低语 
汇集 杂一二犬吠 
像壶底的水泡 在沸腾之前

明 模糊 摇晃 已显示出确有晨雾 
因此不会熠然显示 
平流层无蔽的大光 到思维叆叇的底部 
也只好如此 这确定 无言 无曜 如此深入 
力透纸背 白墨的反写 蘸得太多 滴在过去 
因此处处都是 明字跃动

无往弗届 无处可藏 书写 吞没了纸
已没有过去 黑 或任何幽灵 记忆 
颤动于现在 也没有 只是笔划 这讲究 这
弯折 如此遒劲 如此丰赡 
这洒脱 逍遥 高风亮节

明 天地之间 直立的书写 
袖口沾上 光墨 也没注意

癸巳年腊月三十



马年献诗

光的躯体肥大 吼叫 在绿茵上 不 在瓦砾的
旧垫子上 示现幻象 日晷 忽然晃向 
马这一边  昨天还是蛇呢 腰肢扭过 
沟壑 高原 在群峰之间 昂首 吐舌 
我还是不肯回到 极地的 乳沟中 
我拒绝睡眠  因此我品尝了 也测试了 
流沙 处女的阴阜 我原是潜行者 有毒 斑斓 
用灵舌感知世界 舔她 我喑哑

这是昨天。

现在 为何光变形 化身为马?其实还是龙
王者 在正面照中 我喜欢以乌云 
隐藏身体 我喜欢不敬 利爪 猥亵 
这瓦顶 居所 在光的巨掌下 晃动 
宛如龙宫 冲天炮呼啸 这强行的天地之交 
黑沉沉的 母性 在积雪下翻身 
她求爱 以浓烈的性 泥土味 
光 微拍她张开的嘴 紧闭的眼

安静,安静。

这么多动情的 机会 享受 唯有今日
我抖身 跃出隐蔽所 你们不怕我
撕裂平静 我原是失败者 但依然戴着王冠 
以猛烈的四蹄打击 趋于疲惫的时刻 
冲锋向今日 内心 黑泥的言语四溅!
大脾气的马 喷气 吐白沫 在
雾的时间 无所指的时间 画出箭头 
火马 在一年的开始 蹋碎屋顶 
 
我冲开了! 

皈依 皈依 动态的皈依!嘎哑 满怀情欲  
以厌弃的滋味 转向平淡!宁静的手术刀 
划过噪音 落在居民楼 晃动的基础 
送奶人将白血 搁在做过标记的门口 
我饮下慈悲 忍着 光的耳光 我发愿回向
乳汁  马蹄落在 众人头上 这和平 
原是 不敢抬头的享受 敌意扫射 转向的
图腾 未知 在淌汗的胸脯下 我坦然无惧

一跃骑上。

甲午年正月初一



华厦之殇

这华厦已是空壳,甚可畏也。
门窗朽坏,墙垣倾圮,废井蹋仓。奈何犹有炊烟,犹有人民生活于其间。
硕鼠纵横,狼藉满地。难怪有鸱鸮低飞,倏倏然像刀出鞘。我诧异他们是正义的,且自称为屋主。
麻雀群到哪里去了?莫非都绝后了,像蛙鸣,螽斯,鸡啼……我称麻雀为“喜鹊”,因为在丰收的时日,赶也赶不走他们。
叽叽喳喳的孩子们的喧闹声,到哪里去了?
奈何时犹有人民生活于其间。

这华厦已是空壳,甚可畏也。
不堪回首往昔,这华厦落成时,熠熠然如熔金,巍巍然像巨人矗立于大地。
他平等地给孩子们讲授传家之道,又坦然地向四邻展示他的财富。因此发生了抢夺,数易其主。
此地总有刀光剑影,在和平的人民头上。这也证明她是丰饶的。
但夺嫡者手捧契约,他们懂得这屋。他们进屋前,洗了手,跨过火盆。
他们装修这屋。他们称之为“父亲的胸膛”,因此爱惜这屋。除非死,决不迁走。他们是孝顺的。
昭兮穆兮,我敬慕他们。

这华厦哟,我也记得他没落的时光。我,一介凡夫,读书人,我几乎,但从未离开此地。
不堪回首。我眺望远处高塔,那里睡着一代代贤圣。昭兮穆兮。我渐次翻开他们的书,试图从字里行间,读懂这屋。
智慧像火焰,无从掌握,但也决不可转面不顾。智慧告诉我:此地原是火宅,你当生出离心。
如何出离?我含悲瞻视断壁残垣,奈何犹有人民生活于其间。

这里是拆迁之地,他们已迁无可迁;
这里是重建之地,他们手捧蓝图,就更是客了;
他们想重申自己身份,但守不住;
有新的法律。这华厦的契约在哪里?远处有喷火的铁兽。他们开近了。因此地狱提前到来,不再是来世。

癸巳年冬月廿八,藏龙岛



纪念碑

我们含混地活着,在这片土地。
有太多的事情不被追究,也无从
追究;成事不说,遂事不谏
只须向前看,且留意脚下

我们踩着时间走,在这片土地,
在时间上滑翔。丰富而危险的
是时间,最美的也是时间
我必须带上时间的气质,锤炼
一种风格。

含混是必然的。
压实到成煤,成玉,而不是爆发。
我崩落,在我走过之后
我塌陷,在我遗忘之后
因此地狱总是追随我,悬崖
垂直于我的脚踵;因此得救只在
分秒之间,活着只在动中

但我停下来了。与很多人
略有不同(他们的停,是死
像我的父亲,我叔父)
我的秘密是只保持动的姿态
其实没动,但也没静
我骗过了他们,那些幽灵
追随者,他们环视我
下一步如何?
我乐意与他们共同期待
我站立的虚空是金刚石

这块土地是死者的纪念碑
当尽力搜索他们的姓名。
我坚忍如汗青,挺直如石板
为了那些细节,那些生平
请写下他们,决不忘失!

甲午年五四





要忍住悲怆,要忍得住。
要忍住现场。
直接、急切的爱,我在你们身边。

我围观,但我站过来了。
脚印是我的正义,摄像头
给我指证。

也喝茶,也玩石头,也交流音乐,
我练习一个空间,
一手挡住悬崖。

甲午年三月廿五



狼图腾之子

柔条滴翠。雨后,黄鹂在庭院乱叫
雄壮的车轮轧路面声,远听:像冰与火
呼啸。激撞的小角落,对流的洄涡
权作遁世之地,允许我耳热的冷眼
偶有友人来访,羞赧地说道:只是路过

这么说,我仍属于主流,在抵达之前?
错位的承接:一滴泪,流过焦热的石兽
虽未入党,却不容回避在体制内
我是分裂的嫡子,决定了,就生在狼图腾
胡闹而精密的末代,带着被咬的伤

曾以荒凉作我粗犷的哀嚎,远游
几代逆天放松之际,坎坷地长出
接过出酒槽;这是纣或狄奥尼索斯的奋发
我同情他们,在怎样的对立面的渴望中
拼命掩住,难见阳光,以弥留的一击

在以铁掌和百般的毒,蜇入过的土地
在以三峡雪崩发电,遍地立交通天
青藏线后段,我的心脏,被稀薄提升
这是新原始:暴烈的极致,遗腹的柔媚
我有权撕开档案,清点:部族的积怨

甲午年三月廿一



蝉翼

我在啦。早已在,但感觉还是刚刚到。
我活于此地,只一瞬间,便乘蝉翼降落。
这个夏天的鼓噪,隔着帐篷,
网兜似的亲向我,然而我还是
在众树和凉亭之间,打盹的那位。

我是清凉的血。我是恐怖
投于湖面的影。我已遥远。
多少面镜子,像书页翻过,哗哗。
现在还需要什么?轻悄地立住。
在每个方向上像在大道口,光光。

甲午年八月初十




片断


千锤百炼的是这样一个人,或一组瞬间:他从未纯粹起来,总是在下一秒翻倒,混淆;
一颗星照在黯淡的流域,一种慈悲。

混杂了贪鄙和崇高,深渊似的快感才是大话之源。
用强迫症来实现,用阿谀、碰撞、陷阱、厮磨,哪怕身后是血海,是惊恐的警告。

就靠这种力量,冲到历史的前台么。
礼取消了。父与子,男人女人,亲戚朋友兄弟,这些一对一的、朴实的情感全被抽象的“献身”取代。


我失魂落魄。觉得所学与生活全没关系,只有个人的,欲望的,或对死的恐惧才有用。
温暖的区域是大片卑微、混杂、无从命名之地。
我需要自虐以开口说话,
我操着语法,遵守词典。

他捶打老婆的声音,像黯淡的鼓。我能辨清哪一拳头击在背上,哪一拳头击在肋,或臀部。
他捶打。隔墙传来粗重的喘息,和对掰。
“让你打死!让你打死!”肉的声音沉陷。
公社的这块宅基地,如今在推土机下需要保护。

甲午年八月廿八



现状研究

序:致友人

清明过后 这山水再说不出
伤心动情之处 现实所表现的一排长队
通往高处 暮春的虚冷 国殇
在花园根下尚未展开 风 无所指
若静下来就更残酷了
像链条把每个人绑上 不公正 霾
把天下乳化 半透明的木石 乱撞
我看见那怪物 在暴风雨的岛上
我看见在暧昧的郊区 租房的李尔王

蝴蝶的翅膀啊 使劲搧吧 快快加入到
飞翔的行列 我在槐花下面等你
扑面而至的声浪 这无味 你只默默
撑开自己 再 撑开自己 引来围观
然后 消失在围观的人群中

为何一开始就瞄准了太阳花
五颗黄星的地域 哀歌为谁而鸣 
除了在扫墓之日 为此须打通
所有关节 为沦陷的种族
还原血统 混沌 自治 回到县级以下
基督之前的状态 我重续地方志
厘清了大冶铁厂与汉阳兵工厂
在张公堤 为幕阜山的走势
接上龙脉 大而化之


1、蝶舞

我被蝶舞包围 五彩缤纷的问候
通往大学城途中 洒水车不能浇灭
尘土的记忆 资讯的软空间
我脚踏盲道触摸 地面的肋骨
直到一脚踩空 进入 平坦的腹部
斑马线 妊娠纹 我如此深情于
通行的许可 在红灯表达的哀悼
暂停之后 机动车
彬彬有礼地肃立 行注目礼

我后怕的逃逸仅剩这一具
这身体直如印章 到哪里都是
盖 盖 留下被雕刻的气味
其实也一再地变 记不清有多少次
磨平又重构 你始终读不懂我
我是新仓颉造的汉字 象形来自
晚期 会意来自 耳语
中间的一竖 惊天动地

折柳而归 却无关送别
只为抵达外部的节令
春秋莫辨的斗室需要装饰
无时无地的河图 知白
守黑 从冬至日开始 我就贴着
结冰的耳朵 倾听
震于地底的一匹汗血宝马
乾 来自何方?我在
坐北朝南 雌雄同体的雪下
不等翻过日历 看到次第放开 
就已尝到蜜了


2、出身

如果一切都是确定的 就是最不确定。
比如1970年 我生的那年
质疑血统论的声音已被枪毙 
社会主义大厦的楼市 经过庐山会议
谷底后 在伟大舵手掌握下
继续前进 核爆 文革 
木已成舟 如火如荼 林副统帅永远健康
周总理领全国人民跳忠字舞
我生在这场狂欢中 让那一天的  
早请示 晚汇报 未免有些尴尬
但作为人民公社的新社员 将来每天可拿
10工分 这是可以确定的
因此全家乐意为我母亲省下口粮 
以流出奶水 时逢正月 水浅 木旺
我的父亲附庸风雅地给我的名字
安了一个建字 在一个集体造假的年代 
我的身份却无从逃避

在必填的一栏中 我的笔游移
现在是否已改善?家庭出身
从地主 到奥林匹亚众神 我是
寺人之言 我修改我的祖先
到已确定我是炎黄子孙而非
亚伯拉罕的后裔时已四十多岁

这一切的确定的极点 就是墙上那张脸
以看不见的手左右互搏在世界各地
搅起风暴 那人 非人 万岁
据李志绥医生回忆 有一天 忽然开始
流口水 像婴儿一样控制不住
当着外宾的面 打呼噜 以及种种
决无可能的惊悚事 就在我童年
小草的上空发生 直到我鲤鱼跳农门 
无数次 无数次拔开浓雾看过去 
我看得越多 越不相信自己是例外
直到放开已得救的念头 放开
神魔区隔的念头 放开文明史必须跳过
那一页的念头 我追随我最近的祖先
穿上中山服 将革命的冰 抱在怀中
哆嗦着祈祷若无人格的旻天


3、两面人

总是这宁静 内挟风暴 糜烂 一股狠劲
总是这和谐机器 新漆表面 有粗糙的砂
在齿轮中间 这劣质的 注水的 有毒的
今天的现实是下水道 地沟油煎炸的金黄
今天的出路是逃走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什么样的人可逃走?什么样的人
有能力跨过移民的门槛?那些咬牙切齿
背单词的人 最不害怕改变自己
不惜将母乳吐出以减轻羁绊
越过大洋到彼岸做无人认领的继子
那些快速成功的人 投资于国外某一小城 
证明最大的成功是赢得一身之安 
另有一二被救出或被赶出的人 
得其所哉 心有余悸 遥望这里 
我能感到他们的目光

可怜的 可爱的 我岂能谴责你们
我只谴责那些在墙内墙外自由进出的人
是他们筑墙 是他们越墙 也是他们
掏空了 是他们承诺 是他们修改
是他们犯罪 也是他们审判
我谴责这些两面人 超人 这些唯物人
欲望的人 这些空虚得发疯而依然把一切
握在手中的人 今天还有什么事业可言?
我的事业是吞下你们的苦果!


4、我只来真的

细看残山剩水 这枯竭 容许几多想象?
当事已做绝 话已说尽 恐惧 欲望
人心也都已释放 一切到极致
十三亿张开的嘴在地球上寻找
可是教科书上说啦 世界只有一个
就是显微镜下看到的 从蠢动的微生物开始 
到进化论和食物链的终端
一个完善的身体在吃 交媾 然后死亡

因此要斗 因此手段即目的
就像一百种毒虫封入土罐中
历史 这无情的裁判静候它们撕咬
她选择最后一只昂首啮嘴的
这理论已付诸实践 且施行多年

或许该用同样的狠 撕开铁笼子
或许该用同样的组织 渴望
我已看到迹象 我知道冷酷的心
总是缺点文采 我所看到的力量
好像还没有力量 或许未来就在
判决的一刻 失败的一刻
当别人来假的 我只来真的 且一真到底

我们这些适应了的人 手脚已没有镣铐
空气的墙 透明的墙 多么柔软 在醉醺醺的地方
我们伏在草地上 口中吐出黑血
直到那时你才披上婚纱 我们交换过戒指


5、悲愿

未偿还的部分 像亲戚扶起他们
未偿还的部分 像生石灰的馈赠
沿途垮下脚印 沿途生热 
我悲愿 在冒白汽的蓝天下 
以不满足为满足!以反面 肺腑在外
盔甲在内 行走于熙攘的帝国之秋!

时间垂钓于窗口 我超然地冒汗
无从说明 有太多说明 都是饵 
有太多幻象 我们需要幻象
现在开始的是那最不安的 因有经验
我亲眼看见他们制作 制作者也知道
有人看见他们制作 也都知道这是假的

他们不得不 如此众多地串起生死的纽带
我注视自己被带往的过程 我是怎样捡起
砍头的经验 凌辱和被凌辱的经验
在必然的每一环中记住遭遇的心
不管她以什么形式 什么面孔

我会再来 来了总还是陪你们
未偿还的部分是象外之象 落日映在
大河东岸 我描画 并将画作赠给
所在意的一切 如此我们就结缘了
最残酷的卷入是从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6、隐逸的龟

龙卷风后的空地 砍剩的树蔸上 
或腾空的一瞥 箭矢所及之处 我冗自抹干 吸收
幸运的雨点 却无从产生庆幸的感觉 因有
继起的声音在耳边 内含极大的威慑力
我暂时可用学术或其它转移注意力的方法
唇亡齿寒 假途灭虢 种种阴暗的戏剧
每一个人都竭力在主旋律中谋取一个位置
按照他自己的理解 一代乘龙之徒
快速的肖像旋转 我也并非无所作为
用一种高举的风筝线似的触觉 尽量拉紧些

我这飘逸的 试图确认拒绝之重
使我不致翻落 我这逍遥的 远引之际
却是燕雀抢地的微声 作为日常
或幕后提词 当知大鹏是从结痂伤口起飞的

我一比再比 却无法填补失语的空缺
每次接近都是更猛的一弹
同极相斥 只好化装成顺流而下的样子
我用恐惧的术语而不是无畏自由的语言
用爱和承继的观念接受烙印 从奴隶开始

我真实地是这样 用他们的视野 我有时流下泪水
风筝!隐逸的龟!拖着忍耐的湿迹 美德之腥气


7、进入

趋向于某种灰烬的观点 趋向于
从傍晚的角度 用火星建构一个世界
以落日为第一元素 然后是水 琉璃
然后是人 草原是用来行走 用来烧的
用来显示热情 我在世上存活了多久
我扛着火 这足以让我其余的部分烤成陶
我的呼吸是风 从清凉的湖边吹来
如此我又合而为一 重新聚拢 如众所愿

这世界是安息在什么地方 必然地
用采自现实的意象维系着 我在
母腹一样静的夜点亮灯(不觉已是夜了)
喧嚣的声音何时退出 我抓住一点浮沫
为确实的砖 为此要驱动江流 掀起大海
而不能以江海本身 我以物质的叹息
重建美好 也就是站在回忆的角度
从开阔的外面 穿过坪 堂 吱呀一声
推开黑黢的那扇门 有踏板的大花床
吊铜钱的蚊帐 我从未在父母合卺的床上
看过书 直到睡在厢楼

在回忆中回忆 梦中梦 已不是展开的地点
是变成珍珠的海水 进入螺纹的暴风雨夜

甲午年三至八月



春芽,无穷的

公鸡打鸣声,小虫的声音,都压不过内心的噪音,回故乡不再有安憩的感觉,这是最悲哀的。

无得亦无失,无忧亦无喜,这明净的展开的成熟,无愧于人却惭酷,我掠过一些东西,了然于心。

在速度中我是安静的,在安静中从未停止。不是摆动,不是晃动,是风箱吗,那么是谁鼓动我呢,内面的空和外面的空,

我喜欢这劲力。公鸡的喙是无穷的。春芽,无穷的,无所不备而待绿。这里,那里,我有权,我无处。

乙未年正月廿七,李子刚



等候蛮杵

蛮杵。在积聚风水的塘边
捣衣声飞渡暮光之涟漪
加入动荡未定的末世的市声
我之所居,在柴油机抽干路渠的马蹄营
我之所卜,在昙华未开先谢的青春地带
而印象、干硬之身躯,所谓伊人
早已从此地出发到下游忙碌
成为官太太,操纵一家律师事务所
或英语教师,苦闷的唠叨,遇见一个男生而退缩

她嗫嚅些啥?没有意义的词语
在油垢的厨房内,忽然变成装修工
敲碎的砖头、瓷片,在五月懊悔的潮岸
我走得很远了而她原地踏步
盯着学习会议分发的材料
或许猛醒之际拦下一辆的士
这缓慢的老真是苦啊
更别说你了,你握过我的身体
冲动地发誓:非我不嫁
可还是嫁了,把自己像一颗糖撒出去
不知落到哪一个混蛋的嘴里

我时而缩小时而膨胀
骑着单车过汤逊湖堤
掘土机下挖的一瞬,不知谁
使魔法叫它:停!扬起的铁臂下
就只有几个垂钓的姜子牙和无心的文王
我觉得我可以飞越一片
无限的草坪不受割草机吓唬地
落在妲己过分张开的花瓣,她的蜜
是有毒的可我才从一只土蜂蜕变成蜻蜓
说爱你已经来不及了

这苦衣,依然等候蛮杵反复地捣啊
这松弛的腹,积满风水的脂肪
燃烧供给松针飞舞的江山
我怀抱四灵的雕像在翻身之前
我头顶观音的净瓶在出发之前
我装了一江泪在零乱足迹消散之前

乙未年五月十二,武昌





有时他迫于清水止步
不好继续向前。一些浮沤
从背部压迫,涌向下巴
泡得他软软的意识
几乎沉下去。他知道万不可
向阳光的金箭退让
就挺住,任凭升起来的温度
聚拢,憋成一坨坨疤瘤

愈合的趋势,如此
悲哀、迟钝地,钉在回声
涟漪状的喇叭口,徘徊不进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啊,打一下
就笑?你们派出的塞壬
稚嫩、但古老地撒娇
舞成鱼篓状的队列,守在下水口
一旦有人下沉了,就向他吐口水!”

愤怒的激流回漩在肚脐四周
在正午、万花飞落的景象下
咬紧牙关,与上下左右拉扯的力
抗争;现在表达有什么意义呢
真的,只等太阳再斜一点
就可以抓住角度
向未时,辛时,酉时表示一下
向人的年,草的年,也许还有
劳动年作出保证:守住
君子可以确认的分割线

他四肢摊开,漂在沉默上
一动不动。横木过去了。腐叶
过去了。还有什么未说的刺?
他偶尔弓身,像刺猬或鳄鱼
他处女样白的大肚子压成
气球,这使他发出牛的吼声

五月初一,江夏



翻倒的镜子

鸟说:你转头,看我痴迷的跳
欢迎加入我们;如果算上其他印象
他们都在安静地等候点燃

我说:未解脱的精灵啊
你们有火的翅膀,自己飞还不够么
非要到我也陷于情热
悲恸的女子,从死的下游一次次告知
我还在进中,还在路上
独立于人世,或许并不独立
看,那落于饕餮之口的年轻男人的头
不过是我西晒的书桌上被风吹倒的镜子
你们有何权力进入
活人的地域,我是自由的

鸟说:我们舞我们舞
快快加入我们,在火头上跳
虽说是时光、未腐之落叶
可也并非不动。你动就是我动
哪里有生,哪里就有死
我透过你看,可你也能
生生的骑上我

悲哉,着火的畜生!我诚然
当点燃自己,与你们同归于尽
可是大师说了:不必如此!
既已死亡的一切,何必喧闹
如果不是我,为你们提供食粮!
爱苦,取苦,有苦,生苦
我盲打盲撞才得到你们眷顾
如果我停下来呢,如果拒绝死?
拒绝死于生,拒绝生于死?

我正眼看:现在、摇动的
不动而动,动而不动
我只管生,在生中寂灭,死就死了
我观一切皆喜,皆是生机

乙未年夏至



火之舞

夏至。我抬眼看窗外 
蓊郁的刹那,绿色的地狱浮上来 
在树枝上跳跃。它们鼓起雀舌
却在人面、凝止的一刻 
它们不知何谓,嗉囊间填满欲望 

在林间空地,我看见那人
(仿佛过去的自己,)捧着面具发呆
我看见他的生机,在虚妄的五月
对着一场暴雨,展开的竞赛
他赢了。在雨后相续的
万道火焰中,死的成长加速

炎热已至。所有停止的都会腐败
过去的观念,在鸟样疾速的交配中
斜掠闪过玻璃的反光

关于现在,是一个行走的形象
在一条河的不动之动中 
我俯身,喝、遗忘之水
我双手搅动倒影成一具髑髅

如此,我立在五月虚掩的午后
倾听大悲在满眼茂盛的绿叶间

乙未年夏至




接线

用斩断、接的一根线
在你我之间;越过圣堂,法院 
山水,像电话线
在你我之间;中间悬挂
无辜的,偷笑的,小偷,民工
儿童人贩子,片警的哈欠

异国风车的阴影,投向
城乡结合部或偏僻的死角
接线人将同居的巢
用榔头砸开,虬曲的钢筋
脑回般坚实、缠绕
像军用电缆,潜伏于国土

如何斩断?你吹来超越
向我发动机震动的心
为了安抚、被中奖彩票忽视的
可能性,像驶出一朵暴雨的云
到晴的半边;罪犯,蚱蚂
消失在侦探书撕掉的几页

回避。这蓦然垮下来的空虚
将我们丢入、彼此的火锅
我伸出舌头,向错误地
生活的地方(也许并不错误) 
舔:掉地而
走电的一刻,距离的甘露

五月初三,江夏



无漏

不是老,是老的风度
提前进入尚涩的绿果
当其有,我将成熟
当其无,我将品尝味蕾自己的甜

有何畏哉,我尚年轻
爱,在掬捧的清水漏尽时

乙未年夏至



哑巴大娘的诉说

哑巴大娘的儿子,小儿麻痹症的后裔
我的兄弟,今天在何处打工啊。
三十多岁,两个瘦削的身体
互相依靠,互相给予消极
善良、疏远的眼神,未曾经过头脑
洒脱、无望的风度,为你们堕胎的
女孩已取下青春的核
身体发胖,做了别人家媳妇。
我大爷白白苦了呀,从生产队出工的间歇
紧张地跑回,为看一眼摇箩。

“啦啦当,啦啦当,”哑巴大娘歪歪扭扭
从厢楼崴到堂屋的竹椅上哭诉:
“昨夜我不小心,又压死了你们的一个兄弟
你爷没有戴斗笠,侵早冒雨用箢篼抱到对面山。”
“啦啦当,啦啦当,”一边比杀头的手势:
“你爷收听敌台,盼望复兴基地
反攻大陆。”他是那么有思想的人,
却顺从了我奶、女地主传宗接代的愿望
从山沟里娶回嫁不出的女子
顺带挑回一担毛竹,徒步百余里
却在翻身后为一件小事喝农药
他的拳头最后一次松松地击向大地
这原是为你娘准备的,连肉带骨还给她。

从农奴到浪子,你们如此被解放:
从一个厂到另一个厂,抱着仅有的肉躯!
家族的红白喜事,千里迢迢赶回,自觉地充当厮役
鞭炮声中捧出压席的大碗肉
然后回到重金属的车间,或浙江的路边修理厂。
你爷你娘的坟却无人斫树,无人祭奠
深冬里伸出大雪也压不住面子的冲天直枝。

乙未年五月十五,江夏



王秋月

八月廿四日的秋雨
不是开始可作为开始。
站在状如金锁的大陆中央,
我看见一只野雉昂首阔步,
在秋雨中。我知道
王狩猎的时候到了。

王雉句句啼鸣。
锦羽淋漓,若有所思。
没有人可以企及它们除了肃杀的风。

更高的存在之处冈峦起伏。
浩荡的水天一色给人沉着、苍凉的情绪,
我在这个点安顿下来,
若有若无地消磨岁月。
掠过待火的芭茅,大地囚徒的头发,
一支箭
对称于时快时慢的阴影在古战场的烟雨中飞。

乙未年八月廿四,武昌

注:“王秋月”应解为“王之秋月”,参考《春秋公羊传》“元年春王正月”。句,音gou。



别长安

长安何谓也?
长安是门神,对于失魂的心。
长安是佛印。
长安是大唐的尺度。
长安在消逝中回眸。
Biang,
他从长安领回一堆童鞋,
这雄狮
已涅槃了么。
铺天盖地的石榴园,
红水晶的汁液,从秋到春
循环品尝。

八月十二,西安火车站



计算

我占有了我生活中没有的东西。
我坐在一间房里面,
计算:
我早餐吃下了
我中午睡在床上
我期待
我表率
我不敢哭,因为没有原因

必须有理所当然的风度。
必须在做,或
不做,在某种预定的方式中。
但并没有计划,也从未告知;
我不曾选择,也无从偏离。

我反复思考:这是道,或路。
当我想哭,无端端地想哭,
我就找到了。

八月廿五



回忆录

在积木样的社区,我看见一辆车。
在幼儿园滑板的橡胶阴影下,
玩具熊被一蓬草举起。
海阔天空的楼顶,怎能想象如果全是雾,
而没有渔网一样瞎捞的远眺?
这城市还站得住吗?

鸟,斜冲向阳台又拐弯。以及更远的
啭鸣,因无知、无意义而可爱。
我的身份是拒绝、保持、上升,乘着雪橇
闪过生机勃勃的土地的黑手,向她表达:
“我爱你,但我们缘份尽了。”
于是她又僵硬了,我又跌回现在。
怎么样?还是很好。这种被万物包围的感觉。

甚至回记录也无从谈起。
关于我的村庄。我在小学。中学。高考前
最后一月写的情书。
关于你。和你。或你。你的投诉
曾让我不敢回母校。以及


八月廿八



生,不生,生

“全面二孩”政策昨日公布,悲怆欲泪。不去计较了,我就想生。而生育又到了危险年龄。从昨晚到今,不能平静。

孩子,看不见的孩子,他们计划了你的生命,就他们说了算。
现在可以了,你再来吧。
我看不穿红尘。只能在慈悲的天下,趋于安静。
只能在中途,生生不已。
我就喜欢人,相信人,除了人,别无所求。
孩子,你来吧!

九月十八




即兴

岁末。一年之命已具结,
天命却悬着,这头顶,早已不是
空荡荡

冬月廿一



悲伤之心

悲伤之心的四角形在汤逊湖的湖面跳荡。  
时而这边长,时而那角短,或折拢、抱肩,
凌波微步动摇不定。
恻隐,羞恶,辞让,是非,
我在这世间什么也不缺少。
满足的网撒向国土罗纲捏在手里,让我与万物
联为一体;或许心眼太大了覆住什么漏掉什么,
而归无所得,这是应该的。

我希望让源头开口,却不得不流向缺陷,
在爱与死之间。
我充塞,但力量不够,失语的沙漠漫延。
走到哪里都像是有气派的,一整套马车的礼物:
播种、灌溉、培植、等待,需要长成防护林
才有露珠在根部聚集,汇成洪流。

但对手简单而直接,无情地收割一代人。
我的思路跳到哪里哪里点亮,一转身又陷入黑暗。
这是慎独之时:我看见远去的慈父,亲切;
目送吾姐已靠近安详的地域:
好吧,就让她在家里,这是亲人的宗教;
就让她长大的儿子给她作最后的安排。
这少年,身体像幼树,已开始吐荫:今年夏天
做导游赚回第一笔钱,结了医院的账单;
他坚定的胳膊搀稳弱不禁风的娘穿过走廊,
当大事。

九月初十,汤逊湖



乙未年的秋气

在骤然转冷的天气下,北方的稻穗
挺立如画戟,苍凉如龙须;
在火车转轨的鸣笛中,钥匙插入受惊的海水,
浩瀚的墙面开裂。一只啄木鸟窥探
一百年的喧嚣从熔炉注入模范的一刻。
几个对变化敏感的人,比如康有为、严复、陈独秀
搦管沉思,笔颖频频蘸秋气
在腻而沉的歙砚的边缘拂拭,
“足下台鉴:仆自南归,未尝有一日
忘情于国是,然值鼎革之际,仆守此一隅,
虽不敢自比于颜回之在陋巷,
亦如相如之遇文君,消渴而才尽。”
穆如清风的穹窿,百鸟共鸣于
一抔凤凰的灰烬上方;廊下有一人
具体而微,跪在曲阜劫后的树桩上,
彻夜承接甘露。玻璃门忽转到
乡间土房,祖考的银盐照在受潮剥落的
五斗橱中;我母在池边摘菜。
大地渐平渐暖在九月严厉的斜阳下。

九月十五,武昌




长啸

汤逊湖的晨雾像非法的孕育,可疑,
只在日出后才显出郊区的优势。
将是明净、晴朗的。即使有云絮,
也是白的一团团,绝不沾连。
在远方马达的振动中,我思念朋友。
我想与他们交谈,说些不着调的话。
当我走在正确的路上,四顾无人时,我想长啸。
长啸打扰他人,引发警报器,我就唠叨。
请你们确认我已坚定的东西,不要给我雾水。
因此,没有朋友能安慰我,唯一能安慰我的
是女人。

女人也算朋友,而不是色?
当我乱谈我的抱负,
她们长睫毛下的眼睛流露出钦佩的样子。
似乎有一个前提:
你必须进入某种失态,才能继续心灵的话题。
她们需要被爱,这实际是唯一的标准。
我只好把友谊又限定为在哥们之间发生。
进步的哥们在一起,谈论如何防范女人,
颓废的哥们在一起,谈论如何诱惑女人,
当我转向道和理想时,男人女人都哽咽了!
他们都很崇高,有鉴赏力而且慷慨,
但他们很忙;
所谓道,
也只能在萌芽状态和进行时中,而他们
已准备好同时作为收摘者和良田,
还能怎样呢,还能要求别人怎样呢?
因此我又回到那条无人的路,必须长啸!

我终于长啸。
在汤逊湖,迎着朝霞的万道金光。
或者在山坡上,在开发商遗弃的土地,
一个人爬到小树下,放眼眺望。
我长啸,几个骑单车的青年,
在“哦”的啸声中张开双臂,冲下斜坡。
我长啸,阳刚之气回荡,
在高速公路的收费口,握紧我的直觉。

乙未年九月初四,江夏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3楼  发表于: 2016-11-01   主页:
乡村的身体


植物的哀歌

我为红枫哭。为崖柏,檀树,花梨木
我为鱼腥草哭,为乡村的伤口
已得不到痊愈。为荠菜、马莲丹、野芹
和所有猪草哭,这些都是饥饿年代的救济
矮小的茎叶,亲切地看着一代代村枯
躬下腰,幼小的乳房,在汗渍的棉布衫内

我为水竹兰哭。为紫荆、喇叭花、金银花
和野蔷薇哭,这些乡村的精神
无从命名的美,含羞草在靠近的手指下
颤抖。你见过竹子开花吗
整个村庄笼罩在忧郁中?
我最近见了,在胄福家的后墙下
全家人,包括孩子,都在打工地,说忧郁
已太奢侈。胄福站在十字路口
面对川流的人群,挣扎于是否
给小笼包子用“更便宜”的原料

我为村口的古槐被大铲车掘走后
留下的水凼哭。混浊的独眼
对着无神的天空,旁边犹有一小香炉
我记得她,枝桠间挂满
祈福的红布条,为乡人朴实的世代
而婆娑,顶着大风、雷电
现在她在城里哪一小区,戴着犄角
斫断后圆蓬蓬的新发,而叫卖?

我为河床的芦苇哭。她曾经那么平坦
枯水期像足球场,草窠藏有鸟蛋
忽然间,那些无用的沙子也值钱了
一车一车地挖走,狼藉不堪像战壕
让我认出我们的可怜

我为旧居的葡萄藤和南瓜花哭
新居建成了,却无人居住、驳嘴
新路铺好了,却无人行走、赶牛
没有牛了,甚至也没有
黑暗,没有鬼故事,早早失学的孩子
在一间屋里上网,而农具
在墙角腐烂,一代人在本土
失去故乡,成为“原住民”,怵目惊心

而有:不需要耕作的农田,不害怕
害虫、鸟雀的谷子,樟树、桂树、红叶李
意大利杨,以及一切值钱的树
成片成片,占据了山坡,构成新景观
甚至还有玫瑰园,郁金香园,草莓园
带着确定的意义和价值

有谁还记得梧桐雨,竹簟的凉,荷花的香
幽篁白白地在原地清唱:
“未出土时先有节,高到凌云亦虚心”
而桃花却不白白地妩媚,桃枝厌胜
厌不住村里姑娘到远方可疑的生涯
而菊花仍在,腊梅仍在,寒香依旧
而松冠依旧顶着雪盖,松枝迎客
他迎的不叫顾客,而是安贫乐道的乡贤

注:鱼腥草,可治创口,田间地头常见。不需要耕作、不怕害虫鸟雀的是转基因作物。近些年有所谓古树进城运动,将乡间古树移植到城里。同时在农村种植速生经济树木,破坏了植物多样性。



护水

机耕路通往大队支部
横斜嵌玉的梯田,下降
护水的少年,肩扛锄头,赤脚插入
绿豆垄里,小心稚嫩的蔸;察看道沟
虚硬的泥皮,听水响,知有暗孔
通往下田

“水井丘的老鼠,夜里找不到路!”
四爷解释说。作为小学民办教师
余威犹存。一下课,他就躲进自家地里
削田炕,扩大面积。父亲为田塍
越来越窄而苦恼。一想起斗地主的情景
就冷笑一声,叫过翘起尿柱浇电闸的老二
一巴掌

老三看鸡,在树荫下打盹
这暑假的麻烦,在于作业太少
偏偏有双抢横在正中。我们甩着秧把
透过裤裆,望见一汪水而心惊。秧佾歪歪斜斜
蚂蝗钻入裤管。要如何奋斗
而不搅动水声?我希望退步得慢一点
责任田,一个老少年的哽咽中,越植越多

注:机耕路即公路。水井丘,田名。削田炕,斫净田塍的草树,通常也会带些土。双抢,抢收抢种。秧佾,秧的行列。责任田,公社后期的一种制度。



尚武

细哥上高中时正赶上我们村
尚武的风潮。由西畈来的师傅
教我们“学打”,不像现在,一律冠以
“健身”的名义,就是为了
打。异姓之间,争水、争地、争礼
械斗不止。西畈李庄
是敦本堂太公的大哥,二百年来
对这位小弟不争气伤透脑筋
我亲身经历过因本村的一位姑娘
被丈夫殴打喝了农药
西畈的后生一得到信息,头缠毛巾
手执武器几十人杀过来
因我是男丁,也得参加,父亲却悄悄地
把我拉到队伍后面,部分原因
也是我武功低微。那一年,刀枪剑戟
插满村议事中心的土墙,吼声一片
七爷玩三截棍,与我同班的九爷
执单刀,我学双锏——这不是我本意
太没杀伤力,只配在舞狮时表演
而祖传的绝活是硬气功,刀枪不入
金盆山的单身汉回保进展神速
据说已“冲顶”了;在一次私下里
他关起门,脱下内裤,叫一名同伴手拿菜刀
砍在他勃起的生殖器上,刀弹起来
我也闹着要学,父亲不准
细哥起步较晚,但很用功
在师傅指点下,他将一截碗口粗的杉树
去皮,植在他读书的厢房内
朝上的一头均匀地锯开,锯隙之间
塞入木楔,做成弹片。透过门缝
我看见他大冷天赤裸上身,作业摊在床头
咝嗨咝嗨地提气,像犀牛,一声声
攻向木桩,指骨都打平了
他高考的成绩可以想见。令人佩服的是
他将一个“忍”字刺在手腕上
克制住了一掌击穿考桌的冲动
在跟随父亲到江西贩树的那些年中
他是好帮手。九十年代,大家的武功都废了
在城管面前对峙的时间并不长
回保到一名寡妇家做了倒插门。九爷
砍人坐牢。我一度在高举的灯笼下
年关里走村串户,贴地表演,却独自
对着夜空提气,一声声击向大师的封皮
将他们嘘成我们村的鬼

注:尚武是中国民间传统,八十年代一度复活。其实再好的硬气功,生殖器也不能承受伤害,诗中所写是传闻夸张。



第二个

钻石和血块埋入河床,无人探究
珊瑚朴和乌桕吸收
高速公路的尘埃,摇动翡翠之声:
我是幸存的,我是第二个。这样
强迫,祈求,碾平。我是我自己的模糊

幸福跟在姐姐身后。大眼睛,矮个儿
厌食,一身山寨的阿迪达斯
他是超声波扫描后留下来的,半违法的种
幸福妈妈几乎死在手术台上,落下一身痛
不能外出打工,让这栋二层楼的
大围院内,多了一分人气与电视对质

几乎无法描述。一切都是自找的
但也不是。就像这乡村的水泥路
统一的规格,宽度和高度
是方便也是陷阱,试图让蔓延的草茎
或野菊花够上去,淹没成评判,车轮不答应

死者焚烧成粉末,套棺而葬,两边都迁就。
活着的人像候鸟,两头跑。
我在医院的朋友,那些习惯于生死的人
近年中忽然被奇怪的病和遭遇
吓倒——不过是些机械的、职业的反应
比如丈夫为妻子切除乳房,主任为副主任
摘肾,药剂师,把自己连捅数刀,从四楼跳下
因为他老婆输血得了艾滋病,不肯离婚
这些都是偶然的,偶然的。

注:农人希望生男孩接后,因计生限制用超声波鉴定性别不道德地择生。



鹧鸪与噪鹛

六月烂根的雨水,鹧鸪声蠢动的欲望
唤醒一座空村,麻将桌无根据的平面
侵入荒草的熵;该忙而不忙
忙也无益,就等着收利。这里有立不起来的
有立起来又倒下的,印证着一些传言

橡子是谦逊的、苦孩子的记忆
插根针,一搓,就成了陀螺,转个不停
在泥地里跳房子,滚铁环,迷醉
纯真如暮晚的炊烟,缭绕不去
一种奴性的等待,在万古的寂寥中
发芽;灵醒的面孔,将自己映入岑岩
喇叭花吹响菜园篱笆的日子
这五彩、乡土的冶艳,有什么错?
像六指美妇回门,像空桶扎入井底
破碎的,荡漾的,提起来就是实(湿)的

他将鲜红的十字架与高瞻的主席像
请入新居,并排贴在堂屋正中
那婆娘的毛燥脾气,通常只敢对儿子
如何忽然间被耶稣收服,而变得
像一只噪鹛?她奔走于山区的小路
四处作见证:应许了!真应许了!
自从她梦见一个男人光着身子
“像主习惯的那样”,跳入一口塘
将她拉出淤泥,喜鹊就在她的门前叫
哪怕一根蛛丝,也以独特的下垂方式
送给她喜乐——这是不可被剥夺的!
耶稣,耶稣,救苦救难的神
点燃了一堆湿柴;他是不可能的爱
让乡人难以启齿;他托着他信徒的脚
踏入仇敌渍猪血的门槛;连快要死的人
也翻起身来,莫名其妙张望
大媳妇、二媳妇竞相展示自己的义
向上帝输诚,却以邻为壑。怎么一下子
就弄清楚了人的德性?
是滚落的核桃,吸引了救赎
黑暗的心从此穿行于场屋间不必在人前抱愧
他们在没完没了的梅雨季为同样的罪
再次忏悔,掴自己嘴巴

注:橡子插根针或牙签可做陀螺。农人房屋中堂同时挂毛像和十字架很常见。



守土

多少零碎的事,没头没尾的事和传闻
造就一个人。川流不息。连身体也是川流不息
因此实际上没有造就。守土的经验
像蒸笼,让人在原地成熟,无需大风大浪
有深刻记忆和意志的人,是不幸的
令人畏惧。我摊到的并不多。没有
未脱落的脐带。没有依恋。这些年中
我大致上能够坦然地生活,因为我守礼

礼,在身位之间。节,一种分别和再现
在时间身上。气,个人呼吸的方位
春节,清明节和中元节是为他人的节日
常恨生也晚,想象中过农历提示或
古诗中的节,但是这土地已无所谓纪元
多么残损,庞杂。这是苦和乐,天下
和诗。大,或小,都是仅剩的
乐,从庞杂中来,因此也就是——我的礼!

父亲常说:天光不洗脸,一天不自在
年初一不拜年,一年不自在
除夕,逾越,春节,用爆竹声销毁过去
清明节大人带小孩穿行绿野,拨开
坟头草,读碑文:故先某考某妣长眠于此
其风水虽关系后人发展,那也是
无可挽回——要敬,敬自己的不幸!
“中元化袱四十大包”,一包一包地写
用毛笔,不写好收不到。留二小包
给挑银元的脚夫,散纸给孤魂野鬼
沿途放利市。在余烬中,我想象那场面
人民公社时代,似乎阴间没搞土改
父亲敬老。遇有长辈弥留,他都要
守、送,帮他们合眼,穿上寿衣
这通常有点困难,他总是柔声劝慰:
“您就去呐!去呐!您放心呐!”

一上大学,我就激烈地反叛所学,不惜抽掉
上升的梯子,一点一点地,持续到今
我反对必然性、体系和平凡,用进步解决
过去,用个人超越。现在我又回到
根部,以摆脱枝叶;手抚树干,指责寄生藤
其实二者一样美,如果作为“化袱”,一样是
逝者的银元——我拒绝!我是个体
但也不是,在群体中,我逃逸,我知道分寸
我手执斧钺,正本清源!

注:天光,方言,天亮、清晨之意。中元节烧纸钱,黄纸用白纸(袱)包好称为包袱,封皮上都要恭敬地题写,以确保亡灵收到,经火一烧,到了阴间自然是银元。



洗田

下犁须从田中央的某一点开始
划出一根回形针,刚好盖满了这丘田
田的形状千奇百怪,像葫芦,像冬瓜,像榆钱
在苜蓿下经过了一冬,宛如旷妇
又回到做姑娘时的样子,千娇百媚
好把式一眼看准了肚脐眼(每丘田都有的)
挽好犁,把牛赶过去,略微抬高犁把
那畜生也懂的,不待你举鞭,它倒是先扬起尾巴
在那儿下一坨屎,掉在红杆儿的黄花草上
让主人赤脚踏过,暖暖地一滑
于是人、畜、犁开始了一场安慰的仪式
好田,在深耕的犁刀下,抽泣、叹息
犁白翻起,第一波扑岸浪
已放弃羞耻,把个好年景的肥沃
在大腿弯儿下,仰天朝上献出
姹紫嫣红的一身咋都不见了哇
这熟妇,在善播的手掌下,尽情领受
刻骨铭心的洗礼——乡下人称为洗田
就是要洗干净你时尚的伪装
种子的信息在那一刻是无形的,好风好雨
也来帮忙,在素面的心情下,投胎的稻种
悄无声息地,进入安乐乡。难孕难产?
闻所未闻!最可怕的事情是一开始
就下错了佾,犁路时深时浅,犁口
磕磕碰碰,犁面生涩,犁白连不成一条线
不是这里断了,就是那里要缝一下
还怪田地长得不对,其实哪有不好的田!
懒农夫拼命地抽打牛屁股,那牲口
可精着,把屎憋到半途,一边干活
一边拉,你抽嘛,它甩到你脸上
大家都过不去。嗤!嗤!你这臭东西!
一个下午嗓子喊干了,好不容易靠岸
事情没完呢。他悲哀地回视他的田
发现在夕阳下,好几处腋窝花里胡哨
还有青葫芦蒂儿,染指甲的脚趾
做着陈年的青春梦,即使犁白东一块
西一块的腰肉暴露无遗——人畜都筋疲力尽
再怎么下犁,扑灭她单身汉的想法?
有的田,抱着满腹不情愿的庄稼
却喜爱花花草草,别样儿的打扮
身在曹营心在汉,不生稗子才怪!
有的田,宁可烂在紫云英的花冠下
顶着落伍的时髦结冰到深冬!
她们终年尝不到爱情的滋味
而水牯忍着牛虻的痛苦,犁在南墙生锈!

注:洗田即犁田。犁的锋面称为犁刀,所犁出的一列列土称为犁白,犁田的行列叫犁路。佾,行列,古语方言,论语:八佾舞于庭。水牯,水牛。


丙申年三月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4楼  发表于: 2016-11-01   主页:
文选
当代诗的道德问题  (富春江诗会发言稿)

道德,道之得也,在古文中,德通得。因此道德不是律令,甚至:绝对命令。很难说有一个固定的标准。道德问题,关涉到道的层次、层面问题,是一个领悟的问题,品味的问题,进言之,是审美的问题。祖国、爱、批判、身体、土地、精神、等,人皆言之,但有多少共同之处呢?

难得或少有共同之处,是在道、这个微细的标准上;发现或寻求共同之处,是在德、这个较粗的标准上,是已在当下共同处境中的求道人,寻求将这道显之于德、显之于汉语诗歌的可能出路。

语言境界也就是道德境界。要提升道德层次,不可钉死在一根柱子上。一种语调,一种风格,一种姿态;这些全是道德,亦全与道德相违——道,从你捧起的指缝间滑下去了,岂可得耶?

道德应该自在,因为道自在。道德可以成长,道,却反向地退隐。你的批判是否还是真诚的?你的悲悯、你的言辞是否还内在、如最初?如果意在得,而不在道,则非道德,则伪。

伪,人为,有它的好处,但那是暂时的,相对的,因为伪不自在。经常出现的事实是,道德追求发展到一定程度,就伪了。

道德乃道之气分。可修,可养,可行,而其实不可得。道,就在你体内,像婴儿一样,你要小心喂她、看护她,但长大后就不属于你了,当藏之于天下。谷神不死,是谓玄牝:你虚空、善变,道是母的,是阴户——你还要依偎着她,日她。所谓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徼训为光,训为窍——你怎样开启词语的窍,进入光中?而诗人与道德家之不同,在于他不可能“止观”其妙,因为妙、不可言,言、必有欲;诗要写出来算数,不玩玄的;是一种欲望,开启了当代诗的语言之途。

是该给疲惫一个收拾的时候了。是该放松的时候了。放松就是归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

这疲惫有十年之久。这焦躁有三十年之久,一百年之久。

今天谁还觉得现代性是一个问题?国际化是一个问题?这一百年的进步,不就是一个剥字?剥极而复。剥到最后,没有了,遇到无。是时候了。今天,从倡导者到洗耳恭听的人,都已感觉到了现代性的虚妄,国际化的虚妄,无路可进了。这也是启蒙的虚妄、进步的虚妄。此妄不同于彼无。此妄有种种色、种种香、种种形,大家都在写,都在表现,都在努力。因为是虚妄的,你的物象,找不到敛翅的石头,你的叙述、表情、形式,依赖于脾气,依赖于姿态,依赖于策略——我不得不提及这词,免得这里关于道德的探讨,也染上这词——因为道德问题,不可以有策略,策略是伪!即使只是诗的道德问题,也没有答案。

不过没有答案不等于没有进路。

顺着启蒙说的话,就是当启蒙者已省悟到自己就是童蒙了,他不再是师了,没有师了——他已从虚高跌落,进到无中,安静了,复命了。从蒙的卦象看,九二的师位他其实是当不起的,因为在现代性中,启蒙者的最厉害的说教,就是道德虚无主义,可见此阳爻其实是诈阳,已变卦成阴爻,(就像阳谋与阴谋,)蒙卦当换成剥卦。这是现代性的真相。真正的启蒙其实尚未发生!当代诗的严肃性,必然开启于诗人赋有乾阳之健、赋有道德承当的时刻!

在剥卦中,他自以为是最上位的乾,可以代表群众,教育群众天天向上;而他一旦试图代表群众,也就代表了下面的五阴爻——克尔凯戈尔不是也说过,群众是虚无——他事实上是代表了坤阴的势力,剥的势力。这正是知识分子命运的写照:他们在颠覆中华文明传统的过程中颠覆了自身。

剥极而复。现在是复的时候了。

崩坏的现象没有比现在更明显的了,已经完全敞开了。就掩护的方面来说,已经到了不用给理由。给不出,就编一个么,连编都编不出了,智穷力竭了。

这一百年的进程像饿虎一样,有多少观念、口号的肉投进去,或迟或晚,都要被耗竭;这畜生张嘴望着你,看你还有什么可给的。我们今天这个会、这个议题,是准备从自己身上再割下一块肉吗?从哪个地方下刀子,才不危及生命?这有点像佛本生故事中舍身饲虎的故事,非要到你割断动脉不可。另一个舍身救鸽的故事或许更有启发性:尸毗王依次割下大腿的肉、小腿的肉,胳膊、胸脯、背部、甚至脸上的肉,可天平的另一端那只小小的鸽子,总也翘不上来。鹰在一边注视着。最后,一副血淋淋的骨架子,忍着剧痛,一寸一寸地,自己爬到秤盘上。汉语诗歌似乎就是这只鸽子。这民族用了多少借来的东西救自己,每借一次,都要割下身上的肉偿还——她必须忍痛站到历史的天平上,自由的鸽子才能飞起来。

在这场救赎中,显义是一命抵一命,众生平等;其实佛本生包含了一个悟道的过程。菩萨为了放飞受困的鸽子,一开始就被鹰误导了:以为问题真的只是一团肉、一种重量。他以身肉慷慨偿还,但他的重,竟举不起鸽子的轻!他最后放到天平上的,除了骨骼外还有什么呢?在这个泰山压鸿毛的残酷游戏中,有两层含义最值得注意:其一,是必须放下执著,对生命的外在表现、对重与轻的执著——当然也包括了道德之重;其二,我以为菩萨的生命,他游丝般的气息,这唯一比鸽子更轻的东西,才是让天平倾斜,让鹰现形,让大地为之震动的关键。

你必须奉上你本然的气息,生命的气息,生活的气息。生活在这个现实中、这个历史中,你的沉静,你的自得;被屏蔽或敞开的一惊一诧;因而不可避免地,还有记忆的气息:以历史照亮现在,或以现在进入历史;你的呼吸的变化,你的愧疚、血脉贲张;你寻找的屏息和在一种行动中深深地吸气;寄情的暂息或漠然的心律不齐;你在本土的紧和异域的舒张;这一切都是本然的,是道德在文字中的脉动。

在诗中、至少在诗中,道德不是一种原则,一种观念。道德是活着的道,就看你怎么得,怎么用语言得。我以为重提文以载道、诗言志等,对于具体的写作可能没什么益处。诗经是先有诗人写诗,然后才有圣人裁诗、断诗。要经得起圣人裁断,真实有效的办法,除了加深道德关怀,最用得上的,还是老子这句话: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先说弱。在当代,诗人的身份、诗这种文体,当然都是很弱的,所以诗人关心道德;诗这种艺术,大概也最接近道德。不过道家的弱有很阴的一面:帝王之术,全身之道。所以诗人野心也很大,而且犬儒。反有二义:反动、返回。这可能是道德经最妙的启示:道动起来的方式,是必须有人先反了她,然后返回她!从实际过程看,诗人肯定是在某些方面违远了道,被异化的境遇抵突得不行了,不得不回到桌面上,对着一堵墙,于是写作构成了向道的返回、复命。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他带着来自生活的欲望、情绪(常有欲以观其徼),逐渐进入到一种直觉,一种气息,从恍兮惚兮到物象纷呈,完成了诗人的道德使命。

                                                                                                                                        甲午年三月,武昌昙华林
不变,应万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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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发表于: 2016-11-01   主页:
                                                                                       无体之体与文质再复
                                                                                                                             ——新诗百年之我见

这新诗的一百年,前五十年是背景知识,后五十年(从早期朦胧诗算起)是我密切关注的对象,我参与的时段也占了其中的四分之一。然而我发现,我依然没有把握谈论它。尽管已有乐观的观点认为,当前已进入了新诗最成熟、最繁荣的时期。这也许是确实的,但这么说的每一个人,勾勒的图景很不一样。从1990年习诗至今的二十六年中,我亲身经历了对现代文学评价的一个全面翻盘,比如郭沫若形象下降,冯至、卞之琳、穆旦等地位上升,以及一些现代优秀诗人如吴兴华、阿垅、徐玉诺等进入读者的视野。当然,还会有调整,会有其它重要现象重获认知,这是无疑的。

在这个确定的一百年、新诗诞辰的反思中,我感到,作为文学范畴,新诗之所以可用“诞生”、“新”这样的字眼来描述,乃因为她创制于一种决心:从零开始,从现在开始。按照胡适的认识,文言的用途局限,诗意已陈腐,中国古典诗词已不能适应“新文化”要求。(但并非不能应对,比如聂绀弩的古体诗,比他同时代和稍晚的现代诗似乎能够更本然、复杂有效地回应一种处境,给传统别开生面。)抛开“主流”的自许和一望而知的分行等特征,新诗之新在哪里?是“新文化”或“现代性”吗?按照今天的认识,“五四”新文化对于中国传统实为一种劫难的肇端(包含了文革的部分基因),而现代性又被意识到或许就是“西方性”——如果只是西方性,那是应该消化、克服的。我们尝试着透过这一百年激荡的历史,注视汉语的“自新”而不是“被新”。(西学从东渐到主宰,是历史事实,“自新”是因为只要还有用汉语的人,就有续脉的可能。)这是当代作家成熟与否的分界。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新诗的中国之体在哪里?新诗最伟大的地方在于:她不可避免地、无可挽回地,以无为体。新诗是无体之体,或者说,新诗的体在有无之间。这既表现在形式上,也表现在内涵上。那个从零开始、从现在开始的“尝试”,就已经是以无为体。新诗人尝试着站在诗性的源头上,从新开辟一片天地(“无,名天地之始”。《道德经》)。这是一个决然的、开悟式的决定。此外,现代汉语的流动性、多源性,也不可能凝定格律意义的体。所有可能的诗体,移植的、化古的,都只能在精神上,而较少在形式上。比如哀歌体,在语调上;十四行诗,唯一可确定的是行数;绝句、俳句,是在机警和悟性上;闲适诗(接近英语的轻体诗),在心理状态上;有人将赋的精神运用于叙述诗。从闻一多到林庚的格律尝试都已无人继续,从一个侧面也表明,新诗的体性是无而不是有。这在道上是一个非常高级的特征。

新诗既然不满足于文言传统的思维和古典诗词的诗意,那么她的初心是在诗性上,即诗质上。其实当代诗人始终还在胡适写《尝试集》时的自由和困境中:什么都要试,没有程式可言(我们读布罗茨基赞美俄语、英语的韵律传统时心态复杂),可以把貌似诗不是诗的想法清出去,却难以把不像诗而实是诗的材料辨认明——从此诗仅靠她自己的质而不是文来确定。文质再复。胡适的尝试是以白话之质救古典之文。这一百年新诗的发展,事实表明,却是以译诗之文变白话——现代汉语之质。反隐喻、口语诗、下半身、垃圾派、草根性(按大致出场次序)等写作主张的合理性,都是试图重新救文以质。但今天的问题是西文疲惫,必须救以中国之质。

那么何以断定西文已疲惫?中国之质又是怎样辨认和寻求呢?(“文”指宗教、制度、法律、礼俗等。)说“西文疲惫”,抛开西方思想自身的末世论危机意识和若干政治学的论断,带着西方在制度文化上创造力疲软、世风日下、穷于应对危机等印象,再审视其文学艺术的“解中心”,“反崇高”,越来越失去阅读魅力和借鉴价值的实在感觉,其积也日久。但“西文疲惫”主要还是站在汉语自新的期待上接受的疲惫。至少要经历一个消化的循环,否则就是文化殖民、自我殖民,这个现象已相当严重。就连那些最能体现民间审美趣味的影视等大众流行文化,几十年间,文化符号替换的程度也是悚目惊心。这是高级文化的“自我殖民”下渗的结果。

80年代及之前的翻译家,有些本身是40年代的作家,改革开放之前,环境不允许他们创作,到了可以创作的时候却已错过了最佳年龄,因此他们是把全部才情倾注于西方文学的翻译,译文可与原文媲美。但是他们对现代主义的翻译失于零碎,这种零碎,反倒激起了中国诗人对西方现代诗的想象。实际上西方现代最好的诗人也是他们选译过的那些诗人。当代译者中最好的,是像王家新这样的,在学习选译过程中,更多地凭着对现代大师的想象创作的诗人。(因有留白,才有想象余地,这种想象,实际上是创造。陈丹青也谈到绘画印刷品对他出国之前创造力的刺激,出国之后,与大师面对面,反而没有创造了。)王家新、树才等诗人的翻译主要是对前辈选译的补足。西方诗歌在60年代之后,也渐渐进入平凡的时代。当前的大部分译诗,从原作本身到译文质量,都不可能激起像过去那种近于膜拜的兴趣。但“滥译”真正的坏处是以其数量上的绝对,败坏了汉语,成为当代精神贫乏的因素。当你在风格、语言上已有某种觉悟,回过头来再注视现实的时候,你甚至在本土中也找不回自己。是一种贫乏造成了接受的疲惫,如果精神充裕自足,自然有接受消化的能力。如今的问题已不再是简单地回到生活、回到现实,如果你想有效地写作——深入研究、批判现实,必须同时具备一种文化自觉,重新赋予现实以本然的、应有的底蕴(或者意识到缺乏之所在)。这就是中国之质。中国之质不是现成的,它要求写作者带着对本土历史和生活动情的了解、切肤之痛,用心回到中国的历史文化中,以寻求答案或赋予维度——如果不能找到答案,至少也可以将此问题充量、扩大,而不仅仅是一个不知何往的自由、欲望个体的表达。中国之质就是中国文化在当代的肌理中。即使她真的“亡了”,汉语作家也有责任让她活在自己的心中、笔端——但她正是这样实现“剥极而复”。诗,归根到底,对现实或别人作用是有限的,但它是一种表达,是一种征兆或迹象,是火头尖端的指向。“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语出《孟子》),汉语诗人当作早春的燕子,带着刚健的一阳来复。在此意义上,新诗仍然是新的,而不是“物壮则老”(语出《道德经》)。

                                                                                                                                                                    丙申年七月,武昌

不变,应万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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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发表于: 2016-11-01   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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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的光束:简评荟萃



周瑟瑟:有难度的汉语诗歌探索

《万有》静默如谜,李建春是一位在“万有”中建造他一个人的“诗歌春天”的人,他的写作让我想到辛波斯卡式的严谨,面色温暖如春,心里却有万物生长,当他说出“万有这么轻”时,我被他恩及万物的内在情怀所打动。我一直在思考他的写作是如何在及物中达到手术刀般的精确与细腻?这首短诗或许泄露了他写作的“谜语”,“他将万有植入皮肤”,“植入”是可以触摸的,“一粒小血球,疯癫的,撞在避雷针上。”“万物”变得有形,并且“撞在避雷针上”,第二段“万有在泪水,雨水,垃圾的变幻中”进一步获得了“爱”,情感在李建春的诗里从来都是高贵的,但又是神秘而丰富的。在诗里他者如一场物理力学在引导着读者深入,我们知道万有引力是由于物体具有质量而在物体之间产生的一种相互作用。“他每天听巴赫的天使敲击妻子的云发――”,“他”是谁?“他将一支后朋克乐队塞入笔套内”,一个书写者,一个掌握“万有”的他,越过层层意象的机关,他“像神奇的空气”无处不在,他就是“万有”,是“一滴墨”。这是一首有难度的诗,可以看出李建春这位有诗歌清洁精神的诗人,是如何在汉语意象内部挖掘审美的“锋刃”,如何进行有难度的汉语诗歌探索。

2013年


万有

万有这么轻。他将万有植入皮肤。
一粒小血球,疯癫的,撞在避雷针上。

万有在泪水,雨水,垃圾的变幻中
粗糙如沙,天气的锅铲扬起的。他每天听
巴赫的天使敲击妻子的云发——爱,
在金属的体内激荡,像神奇的
空气,车库的沉默,像钻头没入地心。

他将一支后朋克乐队塞入笔套内。他书写
万有的冰——影子加重,社会新闻版忽如锋刃,
万有掉下一滴墨。

(2011)




冷霜:《中国诗歌网》特邀专家点评

在我们成年的过程中,或早或晚,我们会得知父辈生命中的那些道路的岔口,会由此意识到他们曾经遭逢而错失的种种可能性,与我们自身生命由来的偶然性。从他们的人生经历中,我们第一次认识了命运。我们也许对他们有了更深的认识、同情和理解,也可能体察到我们和他们之间在血缘之上形成的某种更深的关联,从而,对父辈命运的认识导向了自我理解。这是我们生命中一个特别的时刻,一个隐秘而重要的时刻。

这首诗所写的就是这样一种生命经验,以及在此生命经验基础上的溯源和怀想。在极力克制抒情的叙事性笔法中,诗人为我们呈现了当代历史的不仁所造就的个体生命的悲剧,而这种悲剧似乎仍然隐隐地在血液和乳汁中传递。就像一部出色的极简主义小说,诗中的几个形象,“父亲”、“母亲”,都在不多的笔墨里刻画得格外生动和饱满,各有其清晰和扎实的来历,尤其是这个接受了命运的改造而又仍然“不服气”的“父亲”,一个曾经的“地主之子”和日后的结实的体力劳动者,经由诗人饱蘸情感的书写,稳稳地站立在追忆性的细节之中。

而尤为值得玩味的是“影子娘”这个无形象的形象。一旦我们去追问,究竟在何种意义上,她与作为书写者的“我”的生命能够构成真实的关联,我们就可能意识到这一形象所隐含的象征性,以及此诗真正的结意所在。一如“处女的乳汁”这个奇特的修辞所暗示的,她既是“父亲”终生难以消释的“痛的源头”,其实也正是人之命运的悖谬性,那种终极的“空无”本身的显形。

这是一首很耐读的诗,读进去之后会为之感动,但最终又多于和高于感动。

2016年


空无的乳汁

忽然靠近 他痛的源头 被掐断的源头
这个一生从未唱歌的人 忽然成为
一支乐曲 类似于《二泉映月》
或别的什么名曲 尽管难掩身为儿子的尴尬
为我的母亲而抱屈 我不得不承认
他在童年时代被解除婚约的遗憾
已隐秘地作为他一生的基调 这非协和音
在我母亲和我们兄弟仨的主旋律中
时隐时现 就像喧哗的江水可以揉碎
但不能拒绝照临的明月 我也忽然懂了
母亲为何在父亲有生之年那么热诚地生活
(原来是利用生活)他一死就宽容地
放松 看淡 懒散 像一个智者
一年比一年欣赏他却决不愿回头
甚至拒绝与他合葬(最近又改主意了)

我的母亲 这条生活的河 在他二十五岁那年
忽然从女儿的梦中改道 当仁不让地
灌进他青春的胸口 从此成为日常
他每天得面对 种种陌生化的徒劳
让位于二人 三人 五人 相濡以沫的和谐
她太真实 太好 因而毫不犹豫地
以她自己的流速 幅度 淹没他
带着她娘家的世界和先后出世的我们
把他按进生活的深水里 甚至在他死后
也与他不得不渡越的黄泉相连
他本是划水的好手 我记得他
河豚样的身姿 舒展的掌臂
他站在生产队的草堆上 六月的阳光
淌过草帽 倾泻为凡.高狂喜的笔触
他在为公社筑坝打夯的“哦子”声中
他在铁矿拉板车 斜冲向上受阻的姿势里
他在建屋的梁顶 优美地抄住掷给他的砖
凭眼力将墙面砌到与铅锤线 水平线齐平
他的胸中自有几何
过大节时他让老二老三分别坐在
两只箩筐的物品中间 我跟在后面跑
父亲的扁担像老鹰微动的翅膀
与乡间小路成斜角 却从不错误地往前飞
他在外公外婆面前恭谨的表情 轻柔的语音
他对亲戚朋友不明智的担当
在他有限但完整的伦理中 由于身处
一个斗争的社会 作为地主之子
他从未感到“润心” 却顺从了淳朴的家教

对于他来说 这一切不可能是画蛇添足
在他十二岁 被解约的崩溃中
他“还要做一个人” 怎能忘记
那位指腹为婚 两小无猜的少女
(她没能成为我的母亲 我试图进入
这种荒诞的想象)总角之交离他而去
(在我祖父腾达的时代 他是按照
大清的遗俗留长辫)这当然是人家父母
撺掇的结果 他向我解释说
那位我从未见过的姑姑从此成为
我的母亲反物质的对称 不时地
从她的影子上跳起来 伤害她
而她愤怒地驳嘴 哭泣 逃回娘家
父亲总是腆着脸去见我的舅舅们 请
为了他的胸中那一轮明月 还不如坐在墙角
发呆 抽烟 他和我的影子娘(如果可以
这么称她)如此守礼 从未再见面
这缺失 追上他 让他的生命
悲怆地浩荡 他的搏击 不服气
在一种感兴中 吻合于自然的呼吸
这影子娘 在中元节后 纸灰变成
黄金的时刻 父亲一定愿意我跪下来
吮一口她空无的 处女的乳汁

(丙申年八月)



路云:《汉诗观星台》点评

记得当年第一次读到这首诗的时候,我糟糕的心情居然一动,像是受到了某种安抚。现在重读,仍能感知到弥漫在全诗中的一种幻灭感,很强烈,足以把我种种猜想和辩解顶回去,我记住了其中一句:我何故离你如此遥远?

细想,这一问可能是推动诗人写下此诗的一个动机。问题的一方面是诗人自有的,亏欠感从何而来?另一方面是读者的,你是谁?这一行诗不但把诗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亏欠感,内化为一种声音,同时也把读者的疑问一并摧毁。

阅读当代诗歌,有一个奇怪的现象,诗人试图纠正读者的阅读方式,读者也想纠正诗人的表达方式。比如说,为诗人所强调的日常性,很多读者不屑,他们假想出一个更高的标准来,类似于神性或者完美的人性,诗人并不认为这是什么新鲜话题,其实日常性和神性处于同构之中,先锋与古典,冥想与直观,简单与复杂,轻与重等等都是。
作为当代诗歌的一个重要写作者,建春不为任何风尚所动,生活在自己的内心世界,显然他有他的活法。为他所理解的当代性,不是建立在日常细节之上的一种观察,而是以个体生命作为一个接受信息的频道,他听到,他说出:我不亏欠这个世界,只亏欠你。

这种基于内省意识的写作,符合科拉柯夫斯基的判断:这里有一种基于神圣之域特有的领悟。诗人收听到的信息,转换成交错的诗行,紧紧扣住世界和你两个关键词,世界是这样的:泪眼看菊黯淡/深冬的留鸟哀鸣。虚荣开败,无一物/可以久存。你呢,诗人同样给出两个镜头:群山涌动/你的形象/在我心中。你的掩面,丧失——纯粹的美。
对于一个留鸟哀鸣和无一物久存的世界,诗人当然不会有亏欠感。对于藏于心中,如群山涌动的你,正在丧失纯粹之美的你,诗人作出了令人惊讶的回答:我说:爱——/我说:是——。

世界和你构成一个坐标,爱和是构成另一个坐标,这四者勾勒出一个诗意的矩阵。

每一代人都会经过同样激烈的思辨过程,都渴望再次找到确信和肯定,而现代生活,早已将人的伦理生活和审美生活引向一个不同的维度:可能性。现代生活是基于可能性的探求,由此带来不同的生活景观和写作理念,生活与写作相互纠正,标明每一个写作者思考的限度。

在世界和爱之间,是生活的可能,在你和是之间,是写作的可能,诗人在某个特定的时刻,与可能性相遇,声音再次响起:我何故离你如此遥远?一首杰作的完成,是能够让声音从诗行中自行溢出,诗人仅仅是作为一个信息接受器存在。由这个声音传导出的汉语之纯正、精美,简洁,更是让人叹服。  

2016/6/19


我亏欠

我不亏欠这世界,只亏欠你。
群山涌动,你的形象
在我心中。泪眼看菊黯淡,
深冬的留鸟哀鸣。

我何故离你如此遥远?
虚荣开败,无一物
可以久存。寒空积玉。
你的掩面,丧失——

纯粹的美。孤独呼啸。竹影映
南墙。我说:爱——
我说:是——
满眼燃烧的荆棘。
西天风静,彩霞明灭。    

(2009)



哑君:《新诗路》编者按

《新诗路》公众号开通之际,我首先给诗友们推介我比较了解的诗友李建春。早在1997年,李建春与刘洁岷、鲁西西、柳宗宣一道,就是我主持的民刊《声样》最重要的支持者和参与者。当年他年纪尚小,但起步早、起点高,《声样》刊名即取自他不为人注意的一首诗而另赋深义。时隔20年后,《新诗路》公众号及民刊的构想,又得到他的精神支持。犹记当年,诗友们时而在我家,时而在鲁西西家,一起热情地喝酒、谈诗的情景,带着那时代的天真。建春虽比我年轻,屈指算来,竟也持续写作了近三十年!他从未停歇过对汉语的探寻、挖掘与创造,更为重要的是,建春的诗,一开始就有自己清晰的指纹,一种既与其他诗人明显区别、甚至也不重复自己的个人语感。
编者与李建春认识虽早,也同在一城,但这些年中,因各自忙于生计,见面的次数并不多,能够单独交谈或交流的机会更少。可以说,我认识李建春,主要还是源于对他的诗的阅读。这次我集中读,已感受得到,在他的脑海里,似乎有一座取之不尽的金矿。而他的诗,已不仅仅是从地底的矿脉中挖掘、提炼出的金子,在更多时候,他还用自己的金锭,再苦苦地铸造、加工而成一件件艺术品。这些当然来源于他的经历与阅历,源于知识与生活的积累,源于他对事物敏锐的观察与思索,源于对诗歌写作包括对诗歌语境的不断探寻与创造。

当然,建春也有感觉把自己掏空而筋疲力尽的时候,也有面对生活与诗,写找不到语境关联而孤独痛苦的时候。譬如他对信仰的追寻,从耶稣到佛陀,及本土的儒道传统,这些既是他在孤独痛苦时候的慰藉,或终极性的情感需要,也是他在由西而中的精神探索过程中留下的印记——这些深深的印痕,在他的诗中历历分明。

另外,需要指出一点的是:编者之所以用十四首诗的篇幅推介他九十年代的创作,旨在通过一般人不大注意的他的优秀的早期阶段(建春是出道较早的70后诗人之一),更为完整地呈现其诗其人的精神来源、背景,以及经历与流变的轨迹,让诗友们更有把握地综合了解一位诗人。

《新诗路》开通之际,推出一位众所周知的诗人兼评论家,亦有意焉。敬请继续关注!

2016年



李浩:读《命运与改造》的一点心得

诗句中的黑暗不仅仅是“贫瘠”,也是头上统治我们的乌云。这是一种需要直面的困境,也是照耀的阳光中隐藏的恐惧。它们一次又一次地纠缠着我们的生活与思考,如同黑夜里潜伏起来的人影。某些特别的时刻,生活与思考会并行于同一维度之中,这是一个静谧的环境;这个时刻,我认为是“内室” 里哭祈的生灵,得见了久久沉默的神恩。

建春兄早有诗云,“我站在巨大的水泡内,/像一条鱼游在水底”(《命运与改造》)。用人的经验与感受来说,人在那个时间点上经验到了一种从未经验的未知之物(水底中不被认识的物质)。“他”在与人的经验、时间、感受、空间等脱离“相遇”的轨道之时,人们的心智得以一点提升,进入一点光亮。这是心智留给记忆、思想、语言的痕迹。但裂痕的制造者,对自我意识的侵占,也激起了另一种与之对弈的力量。

当一次,又一次的抵制,在对我们进行侵袭的时候,痕迹便在心智的敏感地带活跃起来,不停地向我们的记忆,思想,语言,信仰提供大量的符号。“真理不动,内心变幻莫测呵,无非都是情绪。”(《命运与改造》)人的情绪在这里参与了写作者自省的活动,“我是错误,是羞耻,枉到了世间一场。”(《命运与改造》)然而作为诗人,其一生要面对的问题之一就是被现实隔离出局同时深入现实之中的两极悖论。极端里自发地滋生出写作的抱负,在这里我们需要警醒的是极端诞生了艺术,而不是创作本身。

犹如,“贫乏是一回事,智慧也是同一的智慧”(《命运与改造》) 一般。在这些(符号,命名,语言)不同的价值向度构筑的维度中,它们互相巩固着互相影响着各自独立的性格,同时也在互相干扰对方、互相打断对方的各种进程;当然,也不能否定它们彼此之间互相补给它们各自的新鲜的“茎块” 。它们似乎“必须在舌根的喑哑区域蔓延” ,当“灵魂和肉体始终无法相遇” 之时,它们暂时确定的栖息之地,唯有安慰与焦虑在此互相拼搏,互相拉扯,直至下一个相对稳定的栖身之处得以被发现,或者是对自我的一次重新发现。

在这一思维的流程中,生长禾苗与瓜果的土地也在培育着矛盾,当我们直面这些矛盾的时候,我们的敏锐与判断往往是无效的;因为我们所要解决与处理的是“罪到底是从判决来的,/还是从叙述来的?”的这一复杂的随时变化着的追问。建春用追问的方式提出的问题,惊心动魄,他在追问中通过语言与情绪给我们的回答隐藏在诗歌背后。在与文学摔跤的艰难过程中,我相信他已经得到了真理的眷顾与回应。

我们没有准备好时间,来读一首好诗。对此时突如其来的障碍,我们没有准备好进行反击。就在顷刻之间,我们被自己面对的矛盾和自身的矛盾不断地包围起来,这时候所有思想者的无奈具有的唯一价值,就是他们在这个状态中,变得更加深刻。

更多的时候,诗歌在怀疑这一深刻。因为它的迷人让语言觉得,它总是跟虚无在建立某一种秘密的关系。诱惑建设诗歌的视线(重心),偏离生命的起点 这一根基。因着“现在不再是我生活” 的缘故,我们的工作与写作得以继续。

                                                                                                                                                       2011年5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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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发表于: 2016-11-01   主页:
访谈
 陈律:李建春访谈:但我还有别的期待



1、建春,我知道你多年前是一个基督徒,近年来已转向儒家和佛道,其中原因是什么? 

       一个人有终极关怀和信仰焦虑,是心智完整、健全的表现。但具体到接受某一宗教,肯定有偶然的因素。关于我是怎样做了十四年的基督徒,说来话长。为什么转向了?原因很简单:我身上的中国人醒了。遇佛杀佛,逢祖杀祖。中国人求道就有这个勇气。与神交其实是一种境界,人并不存在与境界之间对等或隶属的人格关系:你成了某境界的儿子,朋友,奴仆,你不可背叛该境界,等。佛教坦诚地承认,天堂、地狱、净土、神、佛等,都只是人的念,如果你真是个纯净的人,无念无对,你就成了佛。为什么被自己的念吓唬呢?痛苦在于,我们做不到无念无对,成了各种幻象的奴隶。关于我的念想、心幻,我总是及时地利用它们,让它们成为诗。其实诗也需要无念,为了自在地观物。 

        基督教设定人是有原罪的,人性只是一团黑暗,离开了上帝没有任何值得肯定的东西。而神身上的一切,比如三位一体,人对神的关系等,无一不源自人间的伦理,这是用神劫夺了人,反过来造成人伦的亏空。我必须站到中国文化的立场上。其实每一个信徒都知道,上帝头上的光环是他自己心灵的投射。你越是信,就越有罪,心甘情愿地成为罪,救赎的光芒就越亮。因为你信,就是将自己的人性奉献出去,这跟耶稣上十字架是一样的。一切生命都有无我的渴望。昆虫交配完就死,它也要交配。你看那些忙碌的人,嘴上说是为了某种事业,他们其实是渴望忘我。忘我不等于无我,一回到我,就受不了。儒家把不被“用”视为最大的痛苦。我并不是说基督教树立的典范是不好的,基督甘愿为大众舍己,他的专注、慈悲、刚健、当仁不让、慷慨就义等,如是之人,可以千古,可以以父父之,以友友之,而游心太玄。中国文化能够恰当地理解基督。为什么要圈定耶稣是特别的、独一无二的?只有他的好,才叫神,其他的一切好,只是人,再好也没用,不能救自己。这是对好的强行割裂。信神,就是对价值的霸权!于是世界各地、各民族的历史中就没有好了。我们中国人不这样看。我们的看法比神学高明得多。基督、主,(如果你信的话,)是一种显,一种有,故常有,欲以观其徼(知其显明和边界)。但是,还要常无——欲以观其妙。因此基督也是无,是没有,是我们慈悲了他(他上十字架就是为这个),他才成为基督。他是我们心象的投影。对于道来说,心象也在可遮之列。心象的道,可道,非常道。《马太福音》对基督的叙述,是在他违背人伦、直呼他的母亲为“女人”时,才显明他是主。上帝必须在这种扭曲、粗暴的方式中显现吗?亚伯拉罕必须祭献亲子。这些都是野蛮文化的遗存。克尔凯戈尔的新教神学已聚焦在这个特性上,必须自虐才有信仰。那你怎么可能不虐别人呢? 

       必须说明的是,我是同时皈依了以儒道释为代表的中国文化整体,这是我的初衷。大体上我是从佛教入手,经由道,到儒。为什么从佛教入手?只有佛学才能有效地对治神学的邪见。我一读佛经,就感到我的过去只是一个小港湾,我已进入大海。我信汉地佛教,历代祖师的智慧是不可缺的。对于像我这样的人来说,汉地佛教似乎开启了一种密法:我可以把成为一名儒者视为大乘菩萨愿的实现。而儒、释、耶的精神又能并蓄于道家。 


2、我很喜欢你的一些近作。比如《未能远行》《既见君子》《等待合金》。有种生命果实成熟后落于大地,溢裂的饱满和深沉。其沉淀不仅来自你的情感,也来自你的思辨。并且这些情感和思辨并非只局限于自我,令我感到你的诗与当代中国的进程产生了真实联系,某种你长期以来极力构建的理想的诗正在成形。我尤其喜欢你思辨质地的抒情中所秉怀的“中国质地”。请具体谈一下这些作品。 

  感谢你注意到这些近作。我更有雄心、更完整的作品却没有这么幸运。《既见君子》是新气象的第一首,写于今年孔子诞辰。经过暑假以来三个月的勤奋写作,我必须上课了。这批诗都是课余的即兴作品。我一直在尝试接通某种古风。此前的《空山,所造之山》,有言志。近期的小诗都有一点“兴”的成份。兴就是从现况中抬起头来,或者用象直观生活片断。象的思维不等于“形象思维”,或许本来是,但已修辞化了。象是《易经》和《道德经》的思维方式,也是《庄子》所说的“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气也就是象。有气象方有兴,因为你是从一个好的地方来,从心性中来。气象不是一个现成的有,而是“集虚”。汉人的性情是很美的,一开始,在《诗经》中,就能够任性任情,任性任情就是道。温柔敦厚,也就是所养之厚。对于这些小诗,我说得太超前了。 


3、谈一下你的日常生活对你写作的影响。比如,是否存在一种焦虑和煎熬,呵呵。 

我是有很多焦虑的,这没办法,只好慢慢地磨合。怎么说呢,我的诗与生活是互相利用,也不存在所谓日常生活的写作。当我写出诗来时,觉得这样生活还可以。于是生活利用了诗,让我的心变老实。也只好顺着生活慢慢地变,但并不认为只有这种活法才能写出好诗,关于诗的概念是很丰富的,我有很多武器。 


4、如果说,语言是民族文化的基因,是它的可能性和局限性,鉴于现代汉语是一种如此年轻又如此古老的语言,谈一下你对它的认识。 

        我教中国美术史讲到书法部分时就有很多感触。为什么秦汉、魏晋南北朝时有那么好的字,一个边远地方的小吏留下的手迹足以泣鬼神,比如云梦睡虎地竹简,居延汉简和唐以前的各种碑,基本都是无名氏的作品。因为那时候汉字还没有定形,到唐楷才基本定形。写隶书者是心里想着小篆,隶书者,篆之捷也,小篆才是正规的字。写楷书时又心里想着隶书,隶书到东汉成了正规字,但都没有一个硬性的标准。书写者都有一个较古的目标,各呈其性而变化。这才有了书法史多姿多彩的美和个性。颜鲁公以后,楷已定形,古风尽失,字就不好写了。关于现代汉语的写作,我觉得书写者心目中也应该有一些类型才好,一些较古的类型,但是仍然用现代汉语,尽其性而变化。我既不认为古汉语有局限性,也不认为现代汉语有局限性。语言、文化是一个民族的生命,民族生命有什么局限。文言是神人的语言。因为她不讲时态,没有过现未,这是神性的、直观生活的表现。什么准确不准确,我们古人的准确,不是低空间的、世俗生活的计较。他能够从你脚板的几个穴位,看出你五脏的变化,这就是准确性,超越了解剖的逻辑。现代汉语,也就是大众口语,并没有隔绝于文言传统,就看你眼光如何,怎么用。 


5、你觉得你能成为一个你理想中的汉语诗人吗?你理想中的汉语诗人是什么样的?当代中国已知和未知的进程对你的写作是否是一种强力的激发? 

       我能够成为我理想中的汉语诗人。问题是我的理想经常变,理想在接近的途中,会悄悄地改换面目,变成另一个理想。于是我的诗,就成了语言理想生长途中的轨迹,它什么理想也不符合。我理想中的汉语诗人,也就是我自己当前的理想,是能够承接《诗经》以来风雅颂的内在精神,能够言志,磊磊落落,任道任性,让我写出每一首时,不是那么苦,那么用力。但我还有几个计划要去做,还得苦,还得用力,我希望能为现代汉语留下几个路标。 

        参与(用我语言的身份)当代中国的实际进程非常重要,一个好诗人应该不断地修正自己,这跟语境的变化有关。尽管当代中国简直是一个修罗场,但是仍然存在复古更化的可能性——我属于这一脉。一些现象的产生,是有它坚固原因的,这是你生存气候的一部分。思考当代中国已知和未知的进程,对我的写作的确是一种强力的激发。我有些诗是写历史的。当代史的强力已留下巨大的凹陷,要用语言去填空。这片土地,处处是强力,处处是虚无。 


6、你觉得你的写作会一直持续到你生命的结束之时吗?如果完满,自然最好。如果并非完满,到那时,你是否仍然执着?从这个角度而言,你认为尼采所言的强力意志是否才是诗人最大的天赋?即一个真正有天赋的作者在于他如此强烈地,不计后果地追寻他想获得的那种知识? 

        我有时想提前退休,专心写。写到一定时候,出家。出家去干什么呢,做扫地僧,决不能再上讲坛了。但是转念一想,这种状态,我现在就能达到,用扫地僧的心情写诗不是一样吗。写诗有意义,仍然要关注当代。这样在空中转一圈,我又回来了。但愿我能用扫地僧的心情一直写到死,而不是用有意义的心情。到时写诗就成了无执之执。——如此彻头彻尾做一个语言人,算不算强力意志?用狠力去拥有一个东西,以达到某种诗性品质的名义,这对我已成过去。实际上我从未这样做过。我是计后果的。我少时有责任心,后来又信因果。关于获得的知识,也就是经验,《道德经》有一句话:为学日益,为道日损。不能只是益,还要损,在求道中损。我同时作为道中人和语言人,比较好的状态是一边益一边损。 

                                                                                                              丙申年九月十六,武昌 


附诗 


既见君子(为山青作) 

在我青年的、无头无方向的爱中,我铸铁,竟不知道我同学 
在我忧郁的、无路亦无腿的漂泊中,我打造车轮子,竟不知道我同学 
在我紧迫的、抱着石柱哭的中年,我把辘轳推下山坡,竟不知道我同学 
当我困在燠热的鼓中,自鸣作声,一声声,攻向我的心脏,用肘骨的槌子;它有时增广、上升,像热气球,有时飘堕,像运载火箭弃下的一节,只是不太了解我同学 
今日秋风乍起,乌云翻出编钟的阵势,是谁,在舞着敲呢;在那些树梢,山山水水悠长的孔窍,是谁,用善音、下嘬的唇,吹响,如此我知道我同学,我同学 

八月廿八,孔子诞辰 



等待合金 

雨濛濛的天,总是出人意外,不能自已 
雨濛濛的天,我当在合适的位置 
我背着教具到郊区上课,只能讲别人,不能讲自己 
一联两天的课,从新石器时代讲到战国 
我教我的学生艺术的由来 
依次讲石器、玉器、青铜器,教他们认 
簋、卣、尊、鼎,我备好了模范,等待合金熔液注入 

八月廿九,课前 



未能远行 

灰陶之昊天击出一声鸟鸣,在粗糙、滞手的冷却中 
这秋还不算深吧 
几片未黄透的叶躺在地上,不服气,陆续有别的吧嗒声摔下来 
旧王已停止咆哮。他只用狠劲(今年的干旱持续得够长) 
那么你是跟谁? 
树上的腐败,承担不起的根蒂,仍然茂密地含着雨滴,在枝叶 
与枝叶互相妨碍中,发抖 

但我还有别的期待。 
走着未冷透的路,脚板轻叩扎满根的地泉 
我未能远行 
我喜欢大风后空荡的感觉。在鸟的喉咙细细一线中 
探寻深远、散射的光源,片刻收拢又放弃 
像弹回原位的两块乳晕,相对的,混沌的,没有阴影,胜过 
唯一的太阳,好秋 

九月初二 



金属的致敬 

林中彩点的清晨,德劳内分解圆盘的清晨 
一车子钢管被卸下,摔在地上 

持续的、音叉的振动 
滚石击打地面的爆响 
在小人国搬运工的动作下 
支配了我盯着满坡古树,追寻虬枝间鸟鸣的过程 
那些鸟像人一样 
不见其形而活跃于耳膜 
桂花的香味 
却需要深呼吸并加以想象 

友人顶着二两白酒,下楼去了 
一二个女生的撒娇,也已寂静 
她们发来的卡通动作,还在一遍遍地表演 

这个清晨的金属的致敬 
我收下来。而塑造这个危险的 
不返回就找不到的形体 
九月初五 



用你开花的耳朵 

从这头到那头,我在奔走中, 是隐匿的 
只有车厢知道 
只有电波知道 
只有妈妈撕下,丢入灶孔的台历知道 
只有枕头上的压痕、口水的印迹知道 
但它们都不说 

在抵达你的途中 
在开花或结果之前 
我运送,用我根茎的力 
一束光不是一束光,是整个太阳的爆炸 
如果你正确地看。这老去的过程 
不过是一封缄口的信 
却无人撕,无人读 
无权?谁有权?我授予 
你 
这出生,不停地生,作为事件 
需要接收者 
是你 
接收 
也不可把你看得实了 
我花了多长时间才明白 
你,并不存在 
你,在我南瓜藤的那头 
用你开花的耳朵 
听我 

九月初七 








不变,应万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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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好建春兄。
不变,应万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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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楼  发表于: 2016-11-02   主页:
读了等待合金,实在太难受…问好作者 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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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  发表于: 2016-11-04   主页:
来拜读,来学习
在,或者不在,或从未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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