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帖子 精华帖子 春台文集 会员列表
主题 : 《思虑》(二十八首)
级别: 管理员

0楼  发表于: 04-16   主页:

《思虑》(二十八首)

管理提醒: 本帖被 陈律 执行取消置顶操作(2017-05-29)


思虑(一)

什么是认识呢?

A、认识我自己。

B、认识那永无可能被我认识的。

如此,为了爱上帝,

我来到一个离上帝很远的地方。

我不是魔鬼,因为恶是有限。

我也不是一个不可知论者,

因为怀疑一切是庸俗的。

但我不是一个有智慧的人,

我有很深的忧郁。

我觉得,世界的存在,

是为了有一天陈律对他说:“再见。”

而无限不是几何,不是数学,

也不是(任何)时空。

当代,那试图认识无限的,

只可能是一个中国人。

相信在我手上,汉语会成熟。

我,可能是不自然的,

正如自然也可能是不自然的。

就这样,自然的秘密,

一直在我如此野蛮的心里。

我,如此荒凉。

但……重逢,

我爱这场景。



思虑(二)

如果爱是现在的我无法承受的,

如果我还没准备好,

那么,对时间绝望,

很可能也意味着对爱的绝望。

这个时代,死是繁花,

只有疯子才简朴。

其实,我完全可以说,

世界,你的道路我已走遍。

一切……在一切之间。

这个时代,惟有我不倦的手淫,

才是太初猛烈的抽搐。

难道,这就是“一”与“一”的契合?

噢,晨风吹来,我感到羞愧。

当我的灵魂如古代技艺一损再损,

那个来自“一”的惟一的动词,

就在那里。

2012-6-22



思虑(三)

何谓简朴的语言?

坚实、晦暗的……玄铁。

即便如此,语言的本质并不在语言里,

自然的本质也不在那里。

于是,冲浪者带着滑板,走向大海,

觉得那里有语言的尽头。

但那里肯定也只是……现象。

其实,他只想问,

何谓简朴的语言?

不再分别,

当语言不再分别。

2012年6月25日



思虑(四)

真,首先是对恶的敏感。

真,比恶更强大,因此我欲求。

但很多时候,正是对真的焦虑在毁灭我。

噢,太急切了,

我还没学会忍耐,学会忍辱,

我还不是一个老练的游击队员。

……
如此,一个旅行者,

迷失在灵隐附近的森林。

当群山留下令人信服的阴影,

他的语言里有对无限的遗言——

“无论如何,即便在一张这样相片里,

我仍然英俊。”

2012-7-8



思虑(五)

时间是引力。

这引力,时间中的万物无法摆脱。

但或许,时间也是浪漫主义的故乡,

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光。

这意味,时间或许不仅是开始与结束。

或许,认识时间是一项荣誉,

只有凭着手中残缺的图,

并深切感谢你一路遭遇的黑暗,

你才会遇见那朵你未曾目睹的花。

它会对你说,

“时间才是最深刻的浪漫主义,

请热爱这团宇宙深处的蚯蚓光辉的繁殖。

请问,你是否已经洞悉了它所有的可能?

所以,回去吧,要热爱故乡。”

2012.8.4



思虑(六)

无限。

一个愚人如何认识无限?

像哪吒,先把自己拆了。

当自我消解,

如果还有好奇和伟大的命运……

2012-9-1



思虑(七)

时间,最经典的神情不是忧郁,

而是微笑。

斯芬克斯的微笑。

蒙娜丽莎的微笑。

释迦摩尼的微笑。

林妹妹的微笑。

《美国往事》结尾,罗伯特•德尼罗的微笑。

老子的微笑。

2012-9-4



思虑(八)

我想,我应该在日出前回去。

因为很多时候,

正是欲望才让我觉得活着,

欲望是我的挚友和导师。

因此,我应该有信心。

但我依然有很深的忧郁。

或许,死是我的奇境。

2012-10-3



思虑(九)

世界,除了金字塔,一无所有。

金字塔的一个隐喻是,人是神的奴隶,

另一个隐喻是,人走向星空的门。

应该,它还有一个隐喻。

2012-10-20



思虑(十)

爱有一种天然的反虚无的力量。

似乎只有爱才能用“纯粹”这个词。

爱,这种反能量守恒的绝对的赠与,

没有反面,没有变异。

2012-11-3



思虑(十一)

一直,我爱策兰纯洁的死亡感。

他不谈虚无,只谈死亡,

虚无对这个犹太人而言,过于奢侈。

他也不谈爱,秉承了犹太人对爱的绝望。

死亡,是策兰的林中路,

是他的美丽田野。

有可以凝视的溪流,

落雪的五彩花朵和蘑菇。

在那里,他的黑眼睛,

有时会投向苦井般的夜空,

像两束迷茫又坚定的探照灯。

是的,他注定要向德语宣誓,

向德语中暴虐的澄明。

他发疯的前辈荷尔德林,

将之命名为“阿尔卑斯”。

这时,他显示了诚实的差异——

不是古希腊人,不是古罗马人,

不是德国人,

他是一个犹太男孩,集中营是他的父母。

有时我觉得,他代表了,

永在异乡的犹太人最纯洁的结束。

2012-11-13



思虑(十二)

噢,智慧,这云中金色的龙眼,

宇宙深邃无垠的行动……

我会永远追寻。

2012-11-18



思虑(十三)

其实我已经是一本书了。

其实我已经是一种新语言,一个新人。

过了很久,就在刚才,

我才意识到这点。

惟有从新的语言出发,

才能找到那最纯粹。

我想那不仅仅是智慧……

2012-12-19



思虑(十四)

地狱是最黑暗吗?

长久思虑后,我觉得不是。

因为地狱是有限。

只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忘了这点。

准确地说,地狱只意味着失败。

2013-1-1



思虑(十五)

诗是天籁,诗人聆听天籁,

并且总是那么直接,那么美地说出。

难道诗人不是人中最具记忆的?

诗人从不遗忘。

难道诗人不是最古老、纯真的人?

所谓赤子。

2013年9月19日



《思虑》(十六)

《浮士德》中,魔菲斯特
在向浮士德介绍自己时说:
“我是一种否定的精神。”
看得出,他确实以此为傲。
但无论如何,他的格局和力量
无法与旧约里的那个既可以创造宇宙,
也可以毁灭宇宙的上帝相比。
对于宇宙,旧约中的上帝
可以无数次创造,无数次毁灭,
只要他愿意。
并且,上帝要是想毁灭,
应该比魔菲斯特更有力量——
不是以魔菲斯特式的否定所在的那种反面,
而是以与魔菲斯特式的否定相反的正面。
故存在着一种来自正面的否定,
也存在着一种来自反面的否定。
这种正面的否定,让我想起
婆罗门教的创造与毁灭之神——湿婆。
因为湿婆的这一高贵品质,
我称其为“时间之神”。
但魔菲斯特肯定不明白这一点。
或许,可以认为,
魔菲斯特对上帝的永恒反抗,
并非因为他的愚蠢,而是他的固执。
因为他确如他自豪所言——
“我是一种否定的精神。”
当然,作为一个反抗上帝的必然失败者,
他必然得接受上帝对他的否定——
永在地狱。
但若魔菲斯特是一个真正的反抗上帝者,
他必能承受这种否定,绝不屈服。
他确实因为他的局限而傲慢。

2014年2月14日



《思虑》(十七)

今天,我问了自己这样一个问题,
“究竟,我的命运会是悲剧还是喜剧?
我是否相信奇迹?”

我希望我的命运是喜剧。
因为我对命运一直有很大的畏惧,
一直有无助感。
因此,我愿意相信奇迹,
愿意相信因为奇迹的降临,
我的命运是喜剧。
但另一方面,我一直都在主动加剧
日常中那种永恒的紧迫,
主动加剧那种烦忧,
希望借此似乎反向的行动,破局而出——
在极致的烦忧中,得到极致的宁静。
这同样缘于我的天性。
为此,我想回到我命运的起点,
回到远古,那个人类作为奴隶,
作为卑贱、愚钝的劳动者,遵循某种
迄今仍然莫名的智慧和威权,
建造金字塔的时代。

关于金字塔,年轻时代的我,
就认为它是一个等级至高的宇宙原型。
就等级而言,要高于被后来的苏菲教徒
称作“宇宙之门”的原型,
也高于“十字架” “新月” “大卫之星” ……
这样的原型。
自古以来,关于诸种宇宙原型的知识
一直只被极少数人掌握,
可把这样的人称作僧侣、祭司,
当然,还有神在地上的儿子——国王。
只是这些关于大地、天空的知识,
关于生命树的知识,与普通人是隔绝的。
普通人只是大地上的(艰辛)劳动者。
他们这方面的天赋不可能被唤醒,
不可能得到这些知识的传承。

我觉得我之所以是中国人,
是因为自古以来中国的普通民众
与建造金字塔的古埃及工人很相近——
那种对无常命运的忍耐。
而这正是劳动者特征的首要来源——
劳动首先不是为了改变命运,
而是对命运的屈服——
人只有劳动,才有饭吃,才能活下去。
那个时期的劳动者,
对命运或者作为他们命运的抽象,
他们命运的主宰者——神,
只有敬畏和服从。
命运或者神不可能爱他们。
神对人的爱是不存在的。

我觉得,我迄今的人生
充满了劳动者的这一首要特征。
作为一个诗人,我一直都在艰苦劳动,
但我的作品迄今仍是不自由的。
大多数时候,我充满了失败情绪,
缺乏现代人对命运的自信,
以及对劳动的肯定。
在我看来,新教的那种对神越虔诚,
就越要努力挣钱的原则是不可思议的,
也是滑稽的。我不相信
马克思韦伯诠释的这种资本主义精神。
相反,这是现代庸常的来源。
此庸常是现代人对基督教的曲解。
因为现代人的生命力,
已经缺乏足够的承受苦难的能力。
为了有饭吃,为了活下去,
人只能劳动——这是人的本质。
或者干脆说人只是会劳动的(高等)动物。
而现代人已经不是这种本质。
因为生命力的丧失,
他们已无法承受这种本质。
劳动的特征被异化了。
现代人所有的劳动都是对劳动的绝望,
因而也是对人的绝望。
他们已不会像古人那样从心底升起
丰收的喜悦和对生存本身的由衷的满足,
取而代之的,
只是对越来越脆裂的欲望的追求。
反过来说,对人的这种生命力的局限,
人的这种本质上的不自由的深刻觉察,
以及勇敢、正面的接受,
正是古希腊悲剧的精髓。
我相信任何读过荷马的人,
都会同意我的这个看法——神并不爱人。
神创造人,
只是因为神需要人为其服务。
但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随着人的心智逐渐进化,
人必然反抗神。
荷马史诗中那些英雄对死亡的反抗,
对不朽的追求,
根本而言都是人对神的反抗——
不屈服于人的必然无常的命运。
当赫克托耳在特洛伊城墙下
被神戏耍、抛弃后,终于镇定下来,
拔出长剑,迎向阿基琉斯,
他即是在反抗他的命运,反抗神。
由此得到了作为一个必死的人的
可以与神比肩的高贵。
但本质上,人确实无法做到
不依靠神而主宰自己的命运。
因为人终有一死。而神是不死的。
神是无限。
人的所有对命运的反抗越崇高,
就越虚无,越充满深沉的痛苦。
只有当人经历了反抗,最终屈服于神,
才能获得某种最终的宁静,
进而结束之前的命运。
这也是古希腊悲剧的精髓。

可认为,(古希腊)悲剧的结束,
来自耶稣说,神爱人。
为此,神派他的儿子来人世受苦,
被人钉在十字架上。
我觉得,耶稣的话是真的。
因为作为神的儿子,
他承受了人间最大的苦,
承受了人对他的质疑。
这样的话语,这样的行动,
不可能是修辞,也不可能是政治。
只可能缘于神对人的爱。
如此,这是一个新世代的开始,
也是人的喜剧的开始。
但也正是人的堕落的开始。
他们天真地认为,因为神爱人,
他们就理所当然地应该得到幸福生活。
但神爱人,恰恰是要人
首先去主动承受更多苦难。
耶稣就是这么做的。
这一点上,基督教与古希腊悲剧
没有什么不同。

但无论如何,我认为神对人的爱,
确已发生,确是奇迹。
因为人真的长大了。
他们终究会得到他们应该得到的
生命树,以及大地与天空的知识。
他们这方面的天赋会被唤醒。
至于我,因为相信这奇迹,
终究会不再软弱。
我将和所有人一起勇敢面对命运。

2014年6月18日



思虑(十八)

生活中,有些人为人处事缺乏分寸,
甚至缺乏基本分寸。
那什么是基本分寸?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投桃报李。
它们都基于交换——
尽可能公平的交换。
而尽可能公平的交换,
是为人处世的底线,
也是公平(公正)原则最朴素的起源。

可认为分寸是原则在实践中的具体,
但更是对比原则古老的习俗的尊重,
以及对因此产生的整体平衡,
以及局部恰切的敏感。
完全可把这种敏感称作智慧。
(写作上,如果缺乏这种智慧,
则表现为无法做到得体。)

只有当一个人做到起码的公平(交换),
才有可能去爱。

2015-2-25



《思虑》(十九)

写作上,我一直希望自己笨拙、迟缓,
是一棵橡树,而不是白杨。
为确保所走的每一步都踏实,
我总是对自己的写作充满狐疑。

另外,如果我的写作环境恶劣,
是荒野,我不会介意。
因为这很美。
事实上,在如此环境,
我可以成长的更好。

2015年6月13日



《思虑》(二十)

在一首诗里,
每个句子都是一个动力结构。
诗人往往敏感且擅于构建
句子内部和句子之间的动力平衡。
完成一首诗的过程,
即是完成一个语言的动力装置的过程。
而其中的动力由诗人提供——
诗人将他的某种特定精神能量
灌注于一个他建构的语言动力装置。
他的精神经由某一特定语言结构
获得了明确、牢固的形式。
如果这个装置的构建是失败的,
它和其中的一切会死;
如果这个装置真的生成了,
会一直保持某种相对自在、稳定的运动,
且经由阅读,向外传播。
但它的能量并不会因传播减弱,
甚至,会增强。
相比特定物质能量在传播中必然耗尽,
此精神的特定动力结构永无耗尽。
而在所有精神的特定动力结构中,
同心圆结构是一种最完美的结构。
仔细想来,这是多么奇妙。

2015年6月30日



《思虑》(二十一)

奥德修斯不顾一切回到故乡,
不仅是对祖国和亲人的爱,
更重要的是,他要回去统治。
他要重新站在属于他的土地上,
统治那里的一切。
为此, 奥德修斯此前曾仿效宙斯,
从父亲那里夺得王位。
同样目的,
又使奥德修斯不顾一切穿越海洋,
回到伊萨卡岛后,无情屠戮他的敌人。
他沉浸期间的斗争,毫无厌倦,
其坚毅和暴力不需要掩饰,
更不可能有禁忌。
并非荷马使他有了诗意,
恰恰相反,他使荷马成为荷马。
如此,究竟什么使得冷酷的奥德修斯
具有伟大诗意?
奥德修斯不顾一切,不择手段地
夺回属于他和不属于他的一切,
符合比奥德修斯
更冷酷的天道、自然正义——
永不停歇的平衡和替代——
这一原则的没有任何阴影
或有着最浓重阴影的正面。
告诉我们,虽然古希腊人认为人力有限,
自然正义对人而言是最深刻的悲剧,
但真正的英雄往往尽力无视这点,
在无常面前更顽强地散发他健康的活力。

2015年8月1日



《思虑》(二十二)

如果一个诗人一直致力于语言的准确,
那么迟早,他会从如何使语言准确呈现
某种具体的情感、经验、思想,
来到如何使他的语言
准确呈现语言本身。
他开始思考语言的可能性和局限;
语言作为特殊的具体存在,
与其他存在的关联。

当一个诗人如此感受语言,
作为语言感受语言,
他的语言会来到某种自觉和自在,
会以自身为中心,
开始弯曲,成为一个圆。

2015年8月9日



《思虑》(二十三)

人的意识大于人的语言。
意识是最大的自然之谜。

我相信语言可以说清任何事情,
只要真的感受到。
重要的不是语言的边界,
而是意识的边界、意识的能力。
通过意识认识意识——
这人认识自己和万物的尺度,
不仅是科学家的任务,更是诗人的任务。
因为诗人是人性——
这种似乎莫测运动的敏感者,
也是语言运动的可能和局限的敏感者。
而诗是对这两种运动的勉力超越。

恢复对各种具体的整体运动的感受能力!
这尤为重要!
是现代人最应该向古人学的!
自由源于对各种有限性整体的超越,
而不是成为绝对个体。

我想,佛教所谓的放下执念,
首先是指摆脱、清空
诸种个别意识的局限,
使意识来到意识的整体运动本身,
洞察此运动的诸种形式,
从而使得意识超越意识成为可能。

2016年5月28日



《思虑》(二十四)

(一)

人如果无法消除恶,
那么至少应该保持善恶平衡。
这种平衡如果是可能的,
必然彼此自在,
又彼此转化。
这是悖论。
仅就自身而言,
这种平衡稳定,
又不可能总是稳定,
存在着崩溃的必然。


(二)

如此,人或会沦入
一种恶的循环,恶的平衡,
被恶奴役。
甚至来到恶的极端——
某种恶的超稳定状态。


(三)

而全然的善对于人必然是个别。
那种全然的善的循环,
善的平衡,
几乎不曾存在于人的历史。


(四)

我倾向于认为,善恶是自然力,
善恶平等。
但无论如何,善恶都是有限。
承认这种平衡,
并非对恶的妥协,
而是人的真相就是如此。
维持其实已是难的。
但以极端的方式,
以创造或者毁灭来维持更宏大的平衡——
使一种平衡来到是它的另一种平衡;
或者,使一种平衡,
勉力来到上,或者坠落,
成为不是它的另一种平衡,
无疑更难。
非人力能为。
这是大自在天之主湿婆的事业。
究其根本,他又是不动。

2016年8月16日



《思虑》(二十五)


《伊利亚特》意义上的古典意味着
古希腊人首先承认天地人神的多元。
这多元彼此充满矛盾,
每个元的自身充满矛盾,
但这多元同时更是一个运动的整体。
古希腊人愿意整体地看待运动,
把各种运动形式的自身和彼此作用
看作一个运动的体系。
而战争是运动的最戏剧性所在,
《伊利亚特》歌颂的是一群热爱战争的人神。
他们并不觉得冲突会导致整个体系——
神圣的“一”的崩溃。
相反,他们认为冲突是“一”的显明。
异于现代人,他们确有这来自“一”的,
处于一个文明开端的生命的能力。
他们认为,人神各有命运,
人神必须接受各自的命运。
信神的古希腊人
并不认为人会因为信神永生,
他们接受人的有限,人的必死。
那时只有冥府,还没有地狱。
为了靠拢神,
为了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人努力追求必死者的不朽和荣誉。
阿基琉斯大战河神;
赫克托耳被众神抛弃,仍勇敢面对死亡,
同为《伊利亚特》光辉的拱顶。
这一时刻,人神同列。
尽管如此狂欢和喧嚣,
对人而言,死亡仍是《伊利亚特》的主题。
需要指出,赫克托耳并未因为被众神抛弃
而不信神;
胜利者阿基琉斯在远征特洛伊之前
已经知道众神规定了他会死在那里。
那种深切、自然的悲伤与蓬勃、迅捷的
生命元气并存,
实在好过枯燥的约伯太多。
无论如何,
《伊利亚特》中的一切行动都是正面的。
这种正面意味着其中的矛盾
并非文明晚期上帝与魔鬼的矛盾。
这正是“一”的精髓。
这是《伊利亚特》独有的高贵。

2016年8月31日



《思虑》(二十六)

人不能仅仅活在当代。
不能仅仅从当代到当代,
不能把一切都变成当代。
这样的当代,只是一个浅薄的表象。
仅仅活在当代,
意味着我们将越来越下意识地活着。
一种仅仅基于当代的哲学,
会越来越只是一种时髦,
它是速朽的。
甚至,它的痛苦都只是一种时髦,
比它试图认识的表象还要薄,
是表象的表象。

相反,如果可能,
我们应该使我们的作品
摆脱当代的局限,来到某种整体普遍性。
此观点看起来似乎陈旧,可以不假思索,
但在当代,尤其值得细思。
客观上,这种所谓的整体普遍性,
只可能意味着同时追溯人的起源和终点。
此类作品普遍具有的圆型结构,
更意味着人的起源和终点,
存在着某种交叠、封闭。
人性的更迭,是这种结构的共同作用。
现代性作品往往不具备此特征,
是线性,或者悖论的,必然碎裂。

相比记忆,现代人更愿意遗忘。
他已彻底,甚至故意遗忘了他的起源。
人的历史,是一个对自身起源
不断遗忘的历史,
一个不断自我放逐的历史。
现代人是他的起源的一个颠倒,
现代人试图对抗他的起源。
基于某种自噬的精神结构,
现代人的技术最终会毁灭现代人。
所谓历史是无限的螺旋上升,
是现代人最大的妄念。
我们已经来到了一个(自然的)人
已死的时代。

我们应该明确地反对现代性,
洞察现代知识的某种根本局限,
回到起源。
并且意识到,起源之上还有起源。
学哲学,是为了唤醒我们沉睡的记忆。
不要认为我们能掌握什么新知识,
最终,我们会发现,
我们只是在努力回忆,
极力认识它。

反者道之动。
生命的意义在于顺流而下,
还是逆流而上?

2017年1月8日



思虑(二十七)

如果我们认为语言很大程度上决定思想,
那么,当我们迟缓,然而终于认识到,
现代汉语是迄今仍然存活且不断进化的
一种象形文字时,
应当惊叹这是多么奇妙。
它先天具备对事物的整体运动的
整体意义上的“象”的抽象把握。
应该说,“象”,
是汉语独具的时间结构和运动,
由此区别于欧洲语言的时间结构和运动。
而古汉语并非是一种
所谓相对静态、空间的语言。
如今,因融合了欧洲语言的某些特质,
现代汉语又具备了与古汉语不同的
时间结构和运动,
来到某种更大的格局。
具备了对事物,
尤其对自身诸种整体运动的
界定和超越,
已为进化出某种新理性
做好了语言层面的准备。
由这种古老且年轻的语言,
生成某种全新又古老的诗和思想是必然。
这是现代汉语的命运。

2017年1月23日



《思虑》(二十八)

诗是一种可以不断克服自身局限的语言。
但这种语言,并不着意于自身的完美,
而总是让语言逾越语言,
来到语言的未知。
作为一个现代汉语诗人,我觉得,
现代汉诗已经具备了一种
整体地自觉反省、逾越自身的能力。
它必然也只能在这个层面,
重新认识和拓展作为古汉诗起点与终点的
自然的无言。

2017年4月14日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1楼  发表于: 04-16   主页:
该系列写于2012年-2017年。近日全部做了修正。
不变,应万变。
级别: 总版主

2楼  发表于: 04-17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147554082
在读佳作。。谢谢分享!
描述
快速回复

按"Ctrl+Enter"直接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