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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西厍专辑
级别: 一年级

0楼  发表于: 09-16   主页:

西厍专辑




简介:西厍,原名张锦华,上海市作协会员,上海金山区作协副主席。已出版诗集《站在秋天中央》《忍冬花,或一个人的黯淡》《十一月的平原》《人间石》四种。作品发表于《诗刊》《星星》《上海诗人》《上海作家》、文学报、《诗歌月刊》《中国诗人》《中文自修》《岁月》《中国诗歌》《青年文学》《散文诗》《星河诗刊》《丑石》《诗品》《芙蓉锦江》《台湾诗学》、香港橄榄叶诗报等报刊。曾获中国诗歌学会第三届“大众传媒•屈原杯”全国诗歌大赛优秀奖、2014年度星星中国散文诗大赛优秀奖、上海市作协首届(2013)年度作品奖-诗集奖等。


目录

1、自选诗(五组)

2、散文诗(两首)

3、西厍诗话(五篇)

4、诗友评论(六篇)

级别: 一年级

1楼  发表于: 09-16   主页:
自选诗
2013年诗日志自选

○霾在埋掉我们

霾在前
成为人们普遍的前途
霾在左右
成为生活的某种实证
霾在后
是不用回头即可判认的一种命运
霾在肺
完成你与世界互相铆定的某种胶着结构
霾在人心
既斥退了光明,又取消了真正的阴影
霾在相对的
任何两双眼睛之间,目力各自枯萎
霾在埋掉我们
霾成为坟墓、墓碑。成为墓志铭


○芦苇之无主题

假如芦苇不背着光,她会更美一些么?
是光,让她变得轻盈;是她,把轻盈捐给了世界。
世界的掌心,成为轻盈独占的舞台。

假如芦苇离水远一点,她会更孤单么?
是水,确认了她的性别;是她,确认了这个时刻的柔软。
孤单,会让时间变得坚硬么?

假如秋风越来越凛冽,芦苇的舞蹈会越来越苍凉么?
越来越疯癫,越来越苍凉。
白穗子摇曳着性别里少有的烈性,几乎要改写她对疼痛的认知。

假如芦苇的穗子一夜之间都随风去,谁会找不到回家路?
谁将遗忘哭泣,少年头,一夜变白?
谁是那棵脆弱的芦苇,为了一个思想夭折在霜风停栖的早晨?


○咏叹之无主题

你说,夏天是一场过早到来的台风
重重地卸进这园子里的,还是一对粉蝶
用薄薄的翅膀小心搬来
轻放在这颤动的花树草叶上的

正如灌木丛中悄悄开放着花朵
这园子里一定进行着一场、两场以及更多的
恋爱。雨水催发着花叶
花叶吐露着香气,香气,魅惑着年轻人

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石榴花盛
紫荆结荚,枇杷压弯了枝头,跌落枝头的
甚至开始腐烂。大自然就是这样
看上去纷乱,却早已安排妥当

在这草木葳蕤的园子里
两棵银杏一尘不染地绿,走进它们的阴荫
它们就是你的两片肺叶——
多么幸运,自由的呼吸;多么短暂,自由的呼吸


○初夏之无主题

枇杷黄了,可还是酸
这座江南小镇的夏天之甜

还得熬制些时日:“再添点暖风吧,
再加点阳光!”

树荫里的鸟雀叫个不停
它把刚啄到嘴里的果肉甩下地来
“嗖”地一声掠过半个园子——

那根被它压低一些的果枝
在渐显燥热的风里兀自弹动

夏天就在这果枝上,生涩地荡着秋千
瞧,隔不太久,鸟雀就又折回——

它是惦记着这初夏的酸
一定等不及浓烈的甜香在园子里
炸开的那个晌午


○叶子之无主题

这是一片再平常不过的叶子
银杏叶子。金黄叶子
我从花砖铺就的甬道上拣起它
对它着了迷——

我从数不清的落叶中拣起它
着迷于它的颜色和质地
也着迷于它的形状和纹理
我把它摊在手心里,端详它
仿佛它是一封久候方至的远方来信

我甚至拿它对着阳光,眯眼看
但它洁净得几乎没有任何秘密
阳光下它最细密的纹路也
纤毫毕现。不可言喻的美
在我脸上留下荫翳

它就是一片叶子,像所有掉在
花砖地上的叶子一样
金黄。沉默。曾经被我误认为火焰
但它更像一枚精致的
舌头,遗忘了语言


○春夜暖

再也不用在空调的嘶嘶声里
阅读了。为此该对回暖的春天致以
诚实的谢意。瞧,我把脚搁在拖鞋外面
随意交叠或搓动——
脚底生暖,书就读得特别安静
心下也少了凄惶
日子如期待的那样
多出不少美处:梅花在窗外
在黑暗的枝条上,攒动
春香挤破薄薄衣衫,似有,若无

在轻微的倦意里搁下手中书
想起老父母此刻
一个该在泡脚,一个关门闭户
想起他们苍老、安详、行动缓慢,以沫相濡


○梦里尽是木樨香

弥漫在嗅觉里的木樨香对你来说
只是一阵花香,在我
却是一条狭窄的时光隧道
直接架设在了生命内外
只要一闭眼,它就把我送回童年
且允许我赖上些时候不回来——

在时光那头,父亲年轻
勤勉的乡村邮递员一骑单车飞驰在田间小径
远去,近来;近来,又远去
在时光那头,母亲健壮,不知疲累
在她身后,一畦畦水稻安详地躺下来
沁出幸福甜味,沁出忧伤甜味

在时光那头啊,河水清亮,天空轻盈
伙伴们齐全:男孩青楞楞,女孩水灵灵
都不知道爱情为何物
烦恼轻薄如头上草屑,一拨就随风去
忧伤也清浅得像床前月光
一阵温柔的抚拍过后,就丢在梦外边

梦里,尽是木樨香——
偶有受惊也勿怕,香啊丝丝缕缕丝丝缕缕
随一声声轻语入耳,安我心神……
可是只要一睁眼
就发现这窄窄的时光隧道,这木樨香的那头
不是时光,是一个永远的梦境


○芦粟谣

霜降一过  稻谷和红薯都跟着母亲
回了家  田埂上依然站着的芦粟
在夕阳里摇曳着乌黑的穗子  候着西风

大地因为这些最晚离开的
一年里辛苦积攒的甜  尚未陷入弥久的忧伤  
但是她们的摇曳已经是一份孤单——

西风劲吹的时候母亲手提镰刀
穿过大片空旷得只剩稻茬的田野
去收割这摇曳在西风里的  忧伤的甜

在高高的穗子倒下来之前
母亲显得那么矮  像一棵忘记长高的芦粟
她也有一头穗子啊只是越发枯萎

她把割下来的甜全部送到我的厨房
却执意把自己留在田埂上
一棵逐日枯萎的芦粟任由西风吹

这棵执意与大地厮守的芦粟
是我生命里最初的甜  也是大地所不肯
轻易交出的  最后的甜


○萝卜之白

萝卜之白是毋庸惊异的
更毋庸怀疑。你不能因为泥土的黑
而试图挑剔出她的污点
你的衬衫再白,也没有她的骨肉白

你根本不理会萝卜之白的委屈
你也不会明白她与泥土之黑的逻辑关系
你又怎么能理解离开泥土的萝卜
为什么总是随身带着点泥土的黑

你对萝卜之白垂涎三尺
却又嫌恶她粘带进城的一点点泥土
过秤的时候,你偷偷掰掉一些
精明的你怎么可能让一点点泥土占了便宜

你当然不屑于知道泥土的心情
一旦把萝卜之白奉献给城市的欲望
伤得最深的,正是泥土自己——
跟进城的那一点点,原是萝卜带出来的

泥土的血。你又怎么可能在乎
每一个离开的萝卜身后所留下的伤口
贫瘠的伤口只能等待春天来愈合
在此之前,会有一场雪包裹她的忧伤


○秋日啖桂花糕留字

这才想起除了嗅觉和视觉,
桂花还可以经由味觉入我寡淡情怀。
若不是下午有些小饿,
真不知道要辜负那些沉默隐忍的桂花到何时!

作为俗世中人,我怎敢说比别人
更爱桂花?
曾几何时,见三五个老妇在桂花树下
铺了布衫,摇落桂花无数。

遂多生怨责,怪她们自私妄为:“
本来要入我诗囊的木樨科清绝花品
竟作了妇人们盘中甜食……”
然而时过境迁,现在却平白生出不少惭愧——

“她们也许是看不得桂花零落,
被往来的人脚车轮辗作尘泥,揉花入糕,
不也算是一份菩萨心肠?”

或许我依然可以自诩最爱桂花?
我感觉被我咽下的桂花在心肠里重新绽放了!
——寡淡的生涯尚有一救!


○一年将尽

我看到那刺目的光亮了吗?
——一截时光隧道将尽,我依然有些彷徨

穿越了霾,和霾,以及霾
光荣和耻辱,哪一样我得到的更多一些?

我沾染了一身抖不干净的灰调子
思想的天空也并不晴朗

但我依然不懂得诅咒
因为在广阔的灰调子的夹缝里

依然有迎面撞上来的善意的瞳仁
从那里溢出来的些许彷徨,与我几乎没啥两样

我的目光无法穿越和抵达,远处还在远处
因而有了充分的理由注视

近在咫尺的事物。那些在灰调子里坚持
穿出绿意的草木,抵消了我部分灰色的意绪

一只白猫穿过年尾的矮冬青
在没身于灌木的瞬间回头看我一眼

一个人穿过年尾的过堂风
在拐过墙角的有限时间撇来或冷或热的一眸……

一次无意而盲目的触碰——
有时是肢体,有时是语言,有时是目光

都让我在心灰意冷中感念一丝温热
彷徨或灰,也因此可能是另一种坚定,或蓝


○冬至无事可记

后汉书云君子安身静体
我非君子,但也知恪守古训的好处
未于零时爬起来看球赛
只在晨起后看看消息,2:3,未生气
煮粥,静候妻儿晚起,不催促
午后听西风,晒暖日,剥柚子
回诗友纸条一,婉拒诗赛之约
收岛上诗人地址一,明日再寄他诗集
下午三时,洗鸭,切块,慢火炖至五时
配以清炒萝卜、青菜、藕片
一家慢慢吃饭、聊天。重点叮嘱儿子
可以恋爱了。儿子嘻嘻哈哈,不当回事
饭后送伊至车站搭公车回市区
嘱他天冷要知道添衣,勿忘口罩随身
赶上阴霾猖獗的好时代,他算是生不逢时
六时半,去电向老父问安,无事
母亲未搭我话茬,她在看电视
这是好事,我心宽慰。妻子告诉我
漏看的新闻:在波尔多
收购葡萄酒庄的富豪携子坠亡
这是今天所闻最坏的事情之一
难免几分唏嘘,也颇觉邪门
六时五十四分,新闻播完,妻子继续她
伟大的编织事业,一边还要看永远狗血的
电视剧,和她的婆婆有得一拼
我上楼,躲进书房做自己的皇帝
没正经事,就随手记下些琐碎文字
纪念这个古人看重的冬节——
阴极之至,阳气始生
明儿又是工作日,望天暖和、干净


○儿子从嘉峪关发回短信

都快晚上九点了,儿子回短信说
已抵嘉峪关,饭还没吃着,正找地儿住下
我很为这个菜鸟级背包客担心,他却一脸无所谓
(能想象他没几根短须的嘴角一撇的样子)
说,我们也就在此逗留一夜,明日即赴敦煌
他提到鸣沙山的时候,言语间隐隐有风尘扑来——
这个初出茅庐的江南少年出门没几日
就染上了西北汉子须眉如鬣的豪侠气,让我始料未及




级别: 一年级

2楼  发表于: 09-16   主页:
2014年诗日志自选
○在一个春日午后看莫奈画展

在淮海路K11购物艺术中心
与画家对面而坐是不可能的。像画家一样
在一池睡莲的幽燃之前呆坐半天,
是不可能的。

为了不显得无礼和不懂装懂,
我通常选择一个小角度看画,
却时有惊奇——
时间像一层霾,但画还活着,有心跳,

和呼吸。紫藤在战栗,百子莲在摇曳,
鸢尾花在啜泣。
池水在幽暗中发出春天的气味,
仿佛每个人都有的某段记忆。

画家的身影,背对着我们——
“画家从不面对未来。
他的爱与佛性,只与他所面对的世界相印证,
而未来远不及他所面对的一切更具魔力?”


○雨水不选择落脚处

田园里春事渐荣
青菜心和荠菜
早在雨水频仍之前上市
二月的舌尖
奔跑着鲜嫩的味觉
药芹的苦香
也几乎在一夜间掀翻
人们甜腻的嗅觉

我所供职的校园
柘湖边上
哀戚一冬的椿树和槭树
银杏和香樟
木樨、盘槐和垂丝海棠
赭色皮肤下吹鼓着秘密的集结号
一场声势浩大的暴动
一触即发

男孩们的头发湿了
女孩们的头发也湿了
他们被风吹开的
写字本里
写满潮湿的文字——
雨水,尤其是这个季节的雨水
从来不选择落脚处
每一滴,都能惹出一堆春事


○四行诗

一个人对春天不离不弃有许多理由,
我只说出最简单的一个:园子里,有两棵银杏。
如果再加上一个,任何人都可以了然
我为什么在园子里流连不去——园子里,有一对蝴蝶。


○雨夜读施茂盛诗

住在岛上的诗人说要去树冠捕雪
我信他言出必行。至少在诗里他一本正经地
说着这种骨子里戏谑的话(也许正好相反)
仿佛一场雪就是一只羽毛丰满的白鹳
累了,在树冠上呆萌,倏忽间就要进入睡眠
仿佛一场雪是一群龇牙咧嘴的白精灵
诗人所喜的正是它们在树冠上肆无忌惮的活泛
诗人的骄傲、冷峻和揶揄的表情
全部因为他早早地占领了一座岛屿
而今晚我这里只有雨水,院子里的
槭树、香樟、樱树和木樨,全都受了雨水的贿赂
无声无息,藏起了它的行迹
只有檐水跌碎的嘀嗒声像一架捕兽器
紧紧箍夹着我怯头怯脑的想象的鼠足


○出春入夏

他听不进气象预报
而更乐于从一棵被风掀动的树上
寻找出春入夏的迹象

所有被风翻转的槐树叶和杨树叶
都在阳光下发白、闪烁
那无数小癫狂的律动

暗合他节奏有些小乱的心跳——
前世他一定是棵银杏
他那么乐意与植物在一起

无非是敏感于时令
和时令交替中稍纵即逝的美
像树一样出春入夏近于神迹,他暗中思忖


○腐朽或无题

在穿过小区绿地中央的亭子时
他故意走得慢些
亭子外树丛散发的腐朽气息吸引了他

他太熟悉这腐朽了,以至于每次
都不能装作无知
此时夹竹桃开得正盛

红红白白地招惹人——
入夏与入春一样,都有像样的典礼
可不知为什么

在这节骨眼上他的嗅觉总是强大于视觉
他总是更多地敏感于腐朽
虽然对盛大花事也并不显得迟钝


○蝉鸣

整个七月被蝉声所埋
为了在饱满中挑拣更饱满的,我在尖锐中
触碰了更尖锐的

为了把一种声音的内在意志
辨认得更清晰一些,我至少要在纸上取消
关于蝉鸣喧嚣的所有指摘——


○与妻子沿赭红色跑道散步

天再热,也要陪妻子黄昏散步
这平庸生活的必修课,远没到结业时
我们需要四百米跑道上浩荡的晚风
给力逐日衰退的心血管功能——

不能把自己交给药物,和老天也要
暗地里较会儿劲。何况一天堆积了太多
阴霾的眼睛,只有交给
映射在体育馆顶棚玻璃上的霞光擦拭

才能恢复得更清澈一些
“只有走到第八圈,”妻子说
我的血液才会通畅。”十八时三十分
到十九时三十分,这一天里微不足道的

一小时,也是两个略显臃肿的身影
向时光讨来修复身心的一小时
在一截时光赐予的富于弹性的跑道上
良好的缓冲让我们的脚步变得轻盈

快走,或慢跑,都不再是为了追赶时光
而是在时光里越来越轻盈,越来越
模糊,直到与夜色融为一体
直到人世的灯,和星光几乎同时亮起


○城市后半夜,一匹瀑布惊醒了我

午夜一过就醒来——常常这样

乍醒未醒那会,还以为身在山中
有瀑如雷,侧立在床榻
仿佛有天大的秘密要我醒来
等完全清醒
才想起是近在咫尺的城市泄洪闸
在彻夜泄洪

假如不对自己说破这尴尬的处境
在城市后半夜
它或许就是一匹瀑布
它不惊醒一座城,只惊醒我


○锦鲤

在木制的曲桥上
看池中锦鲤,浮上来,沉下去
无从辨认哪一条是
寄栖在往生或来世的诗人*

这些水中蝴蝶用尾巴
甩出水花,用性感的唇细啜
想象的花蕊——

此刻黄昏下垂到水面
光线在池塘周围的所有事物上
转暗

*注:施茂盛《东京记》“在异国,我仍乐意 / 寄栖池中远游的锦鲤身体 / 为不再醒来的自己放生”。


○惊慌三题

1
夏天匆匆告别时留下的荒秽
只能交给割草机去打理

人们嗅闻着草汁的香气
稍稍平复荒秽所带来的惊慌

内心的涛浪在被剪得齐刷刷的草坪上
重新找到秩序

直到荒芜再一次淹没季节的马蹄
直到更多的惊慌频仍袭来


2
初秋的枯坐中有琴声

一段青涩的练习曲中
有琴童的青春前期
摇曳又专注

她暂时搁下对美好的憧憬
她就是美好本身

她用专注的弹奏
解救出部分被幼小的身体囚禁的
青春,顺便解救了枯坐者

在越来越容易惊慌的生命里
逐日萎顿的美感直觉力


3
木樨之早开全赖秋凉仓促
推开江南的木门

昔年的暖香今日嗅来
有些薄寒。内心的惊慌也就像
饥馑之年的啮齿动物
令枯坐者有不能言说的虚空

那么木樨,你就索性多开一些
多开几茬,枯坐的人反倒因此心平如镜
心暖,如井


○木樨有美意

这个岁数犹敏于花事而讷于人事,
几欲自封“花痴”,难免被人诟为“白痴”。
这种贻人笑柄的事聪明人决不会干两次。

且让人笑去。且属意花开四度的园中木樨。
难不成木樨也是痴了?这样的人间
也值得她回眸再三而不足,竟回眸再四?

木樨有美意呵,人间少“花痴”!


○景致

银杏哑默在一场仲秋的雨水里。
燃烧之前它们惜字如金。
经过它们的时候,我会和它们呆上一会儿。

樟树故意把阳光漏掉一些
给在树荫下歇脚的老人和狗。无可挑剔的仁慈
在秋天的大地上随处可得。

木樨几乎把全部骨节里的黄金都
晾出来了,直到月光和流连的女子一样香,
还不收手。木樨可能是最具母性的。


○月之圆满

月之圆满给人暖意
我不能矫情,不能骗你

对我来说今夜月亮注定是暖的
原因有二:其一
是与弟约好回家看老父母
家长里短,淡酒盈樽
鸡毛蒜皮,父母高兴

其二,多年前的学生突然来电
致以问候,并告以月前
喜添千金——幸福的闪电告诉他的
他也告诉了我。这份人情
最是让人感怀,值得命笔一记——

月之圆满里,是永恒之善,是因缘
是充盈的清辉和温暖


○西风像一张铺开的画卷

这个比喻的成立必须以拒绝一个
庸常下午的瞌睡虫为前提。允许闭目但
不允许煞住语言之轮。放纵!是的放纵——
放纵即成就秋日之美的钥匙。
虽然人世的秋日依旧平庸,但语言之轮将辗轧出
奇异的、让人心驰神往的画卷——
西风的尖锐呼啸必在秋天之上铺开秋天。
西风之本意,即为一张铺开的画卷。


○西风突然一阵停顿

下午三点四十三分,西风突然有一阵停顿。
一整天百无聊赖以听风为乐事的中年人顿时心慌意乱。
在此之前他与园子里枝叶乱舞的各种树木同在。
即使隔着窗和窗帘,他仍然能感知一棵木樨内心的平静。
他要让自己的心就是一棵木樨。他几乎做到了——
风在园子里呼啸,细碎的金银在他内心研磨最后的香气。
他拒绝一切文字的避难所,以检验自己的草木心
是否足够纯粹。他几乎做到了,直到一阵慌乱来袭。


○多年来我一直在学习银杏的生活

银杏是那种经得起人类语言
反复摩挲的植物
热烈的,或轻柔的吟咏,它都配得上
在它独特的感性中
掩映着某种理性

但即便是由衷的赞美也可能
变成对它的搅扰
我更乐于默默地走过
从两棵银杏之间,从办公室到餐厅
早晨中午,各一个来回

通常我会走得慢一些
或者干脆逗留片刻,算是致以
君子之交式的问候——
节令已届立冬,我却如沐春风
截住阳光的银杏叶,透明,温和

它们正经历着身体的变故
那一转身,甚至比春天时要更华丽些
那一转身,轻易就平复我内心
积聚的风暴——多年来
我一直在潜心学习它们的生活


○印象:淮海公园法桐下的片刻恍惚

城市中心。午后。突然回暖的暮秋气温
高耸法桐。落叶。水泥地上干燥的摩擦频仍
圆形木条椅。木然的老妇人

和朗声攀谈的老妇人。阳光在她们脸上
抹着并不均匀的色调,明暗的对比却又如此分明
落寞和绘声绘色的表情,各自生动莫测

十步之外黝黑的城雕,泛着铜色光泽的局部关节
和器官。秋色在它们身上并不稍作停留
跌跌宕宕流向街景。街景喧哗,似慢,而快——

片刻恍惚:湍急刹那凝固,喧哗刹那寂静
秋色在街对面的橱窗和玻璃幕墙里
复制叠印,陡然垂直而形成不可探索的景深

“城市之美如此耸峙,即使在热烈的阳光下也不可
轻易抵达,”飘过城市的诗人喃喃自语
“而挽臂的爱人发鬓,拂动着开阔悠远的田园秋色……”


○寻找红枫林,或猎艳

猎艳。猎艳。还是猎艳。
寻找一片红枫林还需要别的理由吗?
好吧,再告诉你一个——
在一座灰色的建筑里呆久了
我怕患上色盲


○与一场冬雨对坐

直到风住雨渐收
我仍然坐在一场冬雨对面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
像我一样,对一场冬雨执礼甚笃

我沉默如一棵水杉
和一场冬雨在夜里构成
世界之微观一极
轻易获得了被遗忘的资格

和一场冬雨对面而坐
近到可以相互触摸彼此的凉
近到不用一言交谈
就可以彼此原谅

我面对着它的苍茫
恰如它面对着我的局促
对一场冬雨的信任
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困难


○我和大海各怀心事

我和大海各怀心事,各自
不能成眠。大海或许洞察着我的秘密
我却无法窥探到它的
大海的呼吸漆黑一片,我的呼吸只是混浊

我欲像大海一样入睡
或者失眠;我欲拥有大海一样的梦境
或者大海一样的辗转反侧
可是模仿大海的困难远远超出了我

想像的边界。在海边逗留的三个夜晚
我一次也没有看到海上生明月
就难免妄猜,月亮是大海和我各怀的心事中
唯一重叠的部分?天涯此时

还有谁与我共怀圆缺阴晴于忐忑
除了大海?枕着涛声——
大海无边无际的叹息,成为子夜里的一艘
孤独沉船,等待黎明的打捞



级别: 一年级

3楼  发表于: 09-16   主页:
2015年诗日志自选
1春天的元素

一只母猫赶在受孕的路上
浑身雪白,脚步之轻超乎人类想象
它是这个春天的仙物,也是妖

一只黄蝶在园子里出没
她来得有点早,但不用发愁没有一间
花的旅馆供她投宿和安排夜宴

阳光足够多,足够让
鸟雀们在隐秘的枇杷叶下用褐色尖喙
梳理凌乱的羽毛,啁啾慌乱心情

天空灰蓝,已属难得
风轻轻呼啸,旗杆顶上鲜红的旗旌
发出猎猎声音

雨水频繁、丰沛
耐心把白天和夜晚细缝密纫
在白天和夜晚的接缝处,有灯光柔和

有樟树的球形树冠
吸足了雨水,像一只只胆瓶倒扣在节气里
无限接近坠落的险情

却又不真正令人慌张
令人慌张的是一场绮丽梦魇
在春晓时分,你醒了,它还不肯醒


2独自想着梅花如此刻

还没有机会去看一看梅花
我是说腊梅。其实它早已静静开放

友人用微信报告了它的消息
这也好,知道它静静地开着就好

心里面惦着的东西就在心里惦着好了
未必要傻傻地跑到它面前

去表明你的惦记。何况事情常常
因为你的妄动而变得糟糕——

你一立到它面前,它就凋零
每一次都是这样,你在它凋零之前就看到了

凋零。一瓣一瓣落向时间深处的梅花
让你彻底变成傻瓜,痴子

除了手足无措地痴看痴嗅痴呆
你能做些什么?今世有多少机会与梅花

独处,你就有多少痴福。退其次
即使是独自想着梅花如此刻,也是痴福


3花事之纸上谈兵

在春天,人们热衷于花事
这是多么朴素和美好的事情
有人见花就念想果实
我无意反对,只放任自己不擅长于此

我只着意于花开的此时
它半开或全开,或暂时羞于吐出心事
都能引起我全部的注意——
花开本无声,花开也时如雷鸣

在春天,人们多么诚实——
与其满嘴好德,不如满眼好色
哪怕色即空,人们也只顾徜徉于花事
暂时忘却狼奔豕突的生活

我的同学阿管去年跑到甘肃看油菜花
今年又跑到云南还看油菜花
他为花痴,身体力行
我也自诩花痴,差之以纸上谈兵


4立春也作诗

以极大的兴致收拾屋子
吸尘、拖地、擦桌子椅子、擦柜子
把积尘多日的木楼梯也仔细擦过
下午两点之前把诗歌忘在脑后
只干这一件能博得老婆表扬的事
一天简单快慰的生活需要什么理由吗
或许吧,但不会多于三个——
其一,执拗的母亲终于答应明天去看医生
其二,儿子微信说他刚刚落地
年轻的空中飞人在事业的起跑线上
气盛,干劲足,对北国严寒不屑一顾
其三,今日立春,开窗可见春木
在料峭的风中有异样抖动


5一场小雪的轻盈多么珍贵

电视里报道着昨天夜里的那场小雪
多么微不足道的一场雪

赶夜路的城市人面对镜头
表达着她的小兴奋。我错过了那场雪

但并不认为她的兴奋是无聊的
反倒觉得比头条新闻更有趣一些——

在一场小雪中自由赶夜路是有趣的
谈论一场小雪也是有趣的

我不轻易说“幸福”
我也不说“诗意”,我最多再说一个——

“轻盈”,在一场小雪中自由赶夜路
是多么轻盈的一件事,谈论一场雪也是

当这场小雪夹在蒙面的斩首者和奥斯维辛
发着蓝光的屋顶之间

这种轻盈简直要令我流下眼泪——
人类是多么需要这场小雪的轻盈


6在春风里该怎么走

春风像凉凉的丝绸的时候
就可以迎着风走了
把紧绷了一个冬天的脸给春风
让我们的脸走在最前头
把萎缩了一个冬天的脖子也给它
让春风滑进衣领
在我们的身体里浩浩荡荡

阳光柔软得近乎液体
这当然是教孩子认识“暖”这个词
最合适的时候
就让孩子眯着眼睛在赭红色跑道上走一会儿
嘴里暖暖地,念着“暖”字
年轻的母亲,你就悄悄跟着好了

怀里抱着暖日,走在春风里
我们的脚步有树枝一样的弹性
我们甩开膀子走着
步步有花开一样的轻盈

春风也会一夜之间带来雨水
在雨水里,有人走得急
有人缓缓移行。我却常常
在雨水里站一会儿,再站一会儿
像一棵树那样——确切地说
像一棵银杏,或一棵水杉


7五月的园子,盛宴进行时

人人可做的一件傻事,
只他一个人做得最毫无羞耻——
夜班结束,他轻轻踱过园中潮湿的石板路,
深呼吸,把整个园子混杂的
植物气息,全部吸进肺叶——
杜鹃和蔷薇在凋谢,
青桃还在叶底毛绒绒地躲藏,
而枇杷几乎压折了树枝;
盘槐,银杏,辛夷,
在夜风中飒然有声——
他居然无耻到能辨出其中判然有别。
他知道植物世界没有吝啬鬼,
它们很乐意满足一个疲惫的人
贪婪的贪婪——
他热衷于索取它们的香气,
堪称荒淫无度欲壑难填。
他自觉无耻得还不够——无法辨出
三种以上的气味。
尤其当他走过园子一隅,
被一丛叫不上名字的阔叶植物吸引。
他知道它们会开美丽的花,
却无从晓得它们的名字——
他走过它们,就决意把白天的三件事
全部忘记,从此不再记起。


8偶得

你折返的翅翼带走了潮水和云
留下砾石、水草和空贝壳
这些丧失了痛感的语词,凌乱,哑默
拼凑出空洞而又漫长的芒种


9巨鹿路675号深陷一场梅雨的喧哗

雨在下午五时骤疾
在我匆匆走出巨鹿路675号时
恣肆如瀑

一回头
这城市的老翡翠愈发幽暗
它深陷一场梅雨的喧哗
幽然自明

“它配得上那美称,
所有传奇造就了它的幽暗
和内在的绮丽……”


10我需要的只是一场雪

在他或她的津津乐道中
我看见自己的嘴脸。
他或她在矜鸣的快乐中深陷,
却让我羞愧,坐立不安。

我将以书写草木和鸟雀
来安抚表达的冲动。
“你记得我也好,最好你忘记”,
我要说的,早已有人说过。

我将在鸟雀的啁啾中,
在秋木的断枝和草叶中,
出入、逗留。
我将忘记返回,也将忘记你。

一帧旧照终于在秋天深处
褪尽颜色,不再喧哗。
在静谧中偶尔我也记念春天,
但我需要的,只是一场雪。


11北风愈狂烈,我愈安静

北风愈狂烈,我似乎愈安静
两个完全不同的灵魂
一次不对称的心电交流——
在它眼里,我无异于懦夫

我确是一群懦夫中别无
异样的一个。因为一窗之隔
我与北风互为外在
似乎永远无法触抵它内部的凌厉

北风也是神祗的一部分
代表神的意志横扫人世的夜晚
但它什么也不宣谕
只宣谕寒冷。寒冷即律令?

我趺坐灯下,知何所持守
面目宴如
内心却呼啸渐起
欲与窗外的风声形成某种隐秘应和


12秋天里的春小景

一个渐入秋境的人
还要在一池皱水前装老天真
岂非很不要脸
但是那颗逐日往秋水里沉的心
突然跃出幽暗的水面,一厘米——

一个孩子趴在桥栏上
与池中锦鲤分享他的食物
池中唼喋不绝——
一朵硕大的重瓣碧桃
在瘦下去的池水中搅开一片春天

一小朵单瓣的粉色石竹
颤动在年轻母亲的怀抱里——
孩子隐在连衣帽下的小脸
这秋天里的一瓣春小景
把那颗沉埋的心,向上拯救了一厘米


13遇见湘湖

一颗朴素的心向着山水
时时蓄谋着一场与山水的相遇
遇见湘湖,却是蓄谋之外的一次
始于莽撞终于惊艳的邂逅——
一次必须重新诠释的艳遇
与她淡妆浓抹的姐姐相比
这托名潇湘的江南女子一袭清冷山水
倚靠着廿四节气里的寒露
在云遮雾绕中娉婷
她风住雨收后荡漾的裙裾
打湿了窄窄的越堤
慌乱了游人局促的步履
一颗甫从红尘中跳脱出来的心就此
小乱了方寸
几欲搀挽她曳地的水袖
幸是一尾青鱼跃出水面的泼剌声
吓止了我有失检点的冲动


14月屑

秋虫之唧唧
该不是举头又低头的人
在内心摩擦月亮产生的幻听

他执拗于亲近月亮
执拗于用文字的小刀片
从月亮上刮下银屑

收拢,并装入那个叫
“余生”的空瓶
可是月黑总让他惊慌频仍

他要不断打开月屑涂壁的空瓶
让细密月光从缝隙中
泄露,再泄露一些

生命才能重新安静下来
只是岁月把他更多地
安排在月黑深处

他不知道还有多少月之碎屑
粘附在生命内壁
从内部,照彻余生的虚空

15辜负

明月在天,清辉
是向我们敞开着的
云遮不住,树影也遮不住
遮得住这流淌的清辉的
偏偏是路灯

我们的影子忽长忽短
或急或缓。我们生活的某一页
某一个章节,被路灯翻阅
在水泥地上复印了
一遍又一遍

低头阅读的除了路灯
还是我们自己
我们一如既往地低矮
在昏惑中自如(勿宁说茫然)来去
不知道路灯之上

还有敞开的
上苍博施给众生的恩惠
不知道月亮是一只
慈悲的眼睛,为众生亘古流淌
清澈的泪水

16佝偻

写作中我需要一些词
来表达生活所给予的刺痛感
可不知不觉中我又常常回避这些
直截了当的词
另一些文绉绉的词
常常先于那些最直接的
跳出来找我,说
还是使用我吧,我会把刺痛
减到最小
现在在我唇齿间嗫嚅着的
“佝偻”或者“伛偻”
就是这样的词
因为在语言的坛子里腌渍太久
当我咀嚼它们时
它们的确已经没有太多的
刺痛感。我知道它们与事实的距离
也知道它们与情感的距离
我需要的是另一个词
来描述一个人的椎间盘突出
一个风烛残年还不放弃
劳作的妇人
和她腰腿上的长年不适
以及冷不丁爆发的锥心痛
可最终,我还是选择了“佝偻”
仿佛这个词的确能够
缓释我内心不断累积的愧怍
也缓释,她累积经年的病痛

17无题

不惑之年的理想主义者摊开双手
向世人表明他手中的锋芒已然褪尽
一袭灰衫包裹了一生的霾与黄昏
这是他始终不肯交出的私有之物

与其相左,年轻的利己主义者亮出
两排整齐牙齿,和这个时代交相辉映
如果需要,他们会亮出所有的筹码
与时间较量:看那性感的人鱼线和

熠熠生辉的马甲线!与沦陷在命运的
淤泥中不能自拔的颓废者相比
气血两旺的利己主义者欲手执时代牛耳
无师自通于睥睨,不知畏惧为何物

颓废,在幽暗之处扪腹自寻内心的灯火
和霓虹;颓废,走的是一段夜路
一段反动于彼的夜路并非前无古人
也不会后无来者。不惑之惑,一意孤行


18晚荷

秋风渐起,暑气渐消
晚荷有晚荷的风致和运道

她并不熟谙台风中早荷的破碎
对烈日下滚烫的池中之荷
也缺乏来自种族的同情

作为晚来者她是安静的
在怀秋自重的人那里
她能轻易得分,但她不为此劳神

她懂得稍稍倚重垂柳和桥栅的疏影
她懂得在秋风中完善自己

她对绕过机械与尘土
蹀躞而至的脚步不敏感
她对救赎凌乱的世道,不敏感

她孤单,或者不孤单
她粉红,或者青翠,都像一只玉钵
适合盛放和漏失,月光


19一声柔橹摇亮记忆
——题陈逸飞油画

这是从江南剪下来的
一帧深秋。一帧被晨曦洗出来的
青灰色记忆。

是江南梦的一部分。
是清冷,潮湿,有着淡淡
忧伤的那部分记忆。

戴头巾的船娘不是别人,
是浪迹天涯的游子
赶早集的亲娘。

她贩卖蔬菜和露水,
她贩卖薄霜,为儿女们挣回
不过分贫瘠的青春期。

哦那曦光里的青灰调子,
就是记忆的调子。
是浪子从自己的记忆里一刀一刀

刮出来的调子;
是蘸着挥不去的乡愁的画笔
一层一层涂抹出来的——

最是那一声柔橹,
像金子一样点亮在记忆深处。
让一颗漫漶的心,一次次重新聚拢。


20盛夏出神之诗(三首)

《豆娘》

在蝉噪停歇的间隙
我在想一只豆娘
想她在水草上飞飞停停
撇开了一切

她是那么柔弱和小
小到足以把整个盛夏撇远
小到她只关心一根水草的叶茎
能否承载她0.01克的
睡眠

小到她意识不到一个人类的想念
(有一对和她一样轻
一样柔弱的翅翼)
正穿过两次蝉鸣之间
狭隘的缝隙
穿过整个盛夏
去挨近她低矮的午睡

《枕流而醒》

山中一夜费踌躇——
我是歇脚在王维的山居
还是停泊在韦苏州的溪涧
一夜醒来才知
我既不在雨后的秋暝里
也不在带雨的春潮中
我不见野渡,不见舟楫
不见明月,不见松
我是在仲夏的薄雾里
薄雾在清晨五点四十分的幽谷里
幽谷,奔跑着溪水
溪水清、野
急湍得像个起早赶山的少女
踩湿了一路溪石
溪石都醒过来啦——
而我,不是醒得最晚的那一块么

《凌霄》

她们三三两两开在山中
开在山庄颓败的石栏杆上
她们用山雾洗濯,干干净净地红
下面的小水库暗蓝
是她们唯一的镜子
太阳出来时,她们的镜子变成翡翠绿
对面山脊的电缆塔一闪烁
她们就唱山歌,她们的歌声
会传过小水库的微澜
到达闪烁的电缆塔么
多数时候她们会执拗地使些小性子
她们一踮着身子唱山歌
就一直踮着
不在黄昏时扭伤了脚踝
她们就不会从颓败的栏杆上下来

级别: 一年级

4楼  发表于: 09-16   主页:
每一棵树都是清凉的教堂(组诗)
○每一棵树都是清凉的教堂

我能否声明自己信仰一棵树
我能否声明,凡是树都值得我信仰
我没有一间世俗的教堂,我的教堂枝繁叶茂

那个盛夏跑到雪浪湖看荷花的诗人一定会说
她信仰荷花,连带荷叶一起信仰
瞧,信仰的性别差异性是多么微小

对美和自然的笃信让我们成为同类
而又有各自鲜明的偏嗜
她与荷相映成画,我伫立在一排水杉下

春天时,我曾信仰过一棵香樟
它在雨中静默,有自己的光
现在是盛夏,我信仰自己窗前四五株高耸的水杉

即使到了秋天,深秋,我依然会信仰它们
它们天生肃穆,不容我过于轻浮
现在,它们是我清凉的教堂,渡我过这个苦夏

它们高过新近落成的高层写字楼
用细密的枝叶摩挲难得在城市上空徜徉的
清洁的云,并不完全是视角造成的错觉


○木樨之香缔造了另一个小镇

木樨之香缔造了另一个小镇,
在我呼吸内外,缔造了对称的氤氲。
我的木樨香小镇温煦、圆满
和安静。我将终老于此。

所有症候在病入膏肓的途中
缓慢痊愈。所有缓慢痊愈的症候
将在月圆时反复发作——
木樨之香正秘密修补着最后的亏损。

而尘世的月光难免会误解人意——
月光隐匿,带走了所有河流
与爱人额头上静谧的辉芒。
我眼窠漆黑,反复推敲入秋以来的措辞。

我将记录所有氤氲的瞬间和
隐秘的永恒,我将终老于此并留下诗篇。
终我一生,我效仿木樨之香
缔造另一个小镇:温煦、圆满、安静。


○秋声。或日常之诗

青杨飒飒有声。将近晌午,
我仍兀自坐在这干燥、透明的
秋声里,无所事事。
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服膺于这伟大的秋声。

这新的秋声,这新的统治者,
像一阵阵潮汐冲刷着我凌乱的听觉沙滩。
它重建了我的听觉秩序,
重建了日常之美的完善体系。

在这朴素的、美的体系中,
我甚至不拒绝任何一个噪音,哪怕是
北面楼里间歇爆发的电锯声,
和南面楼里两个女租客的大嗓门。

它们和若干只鸟雀的聒噪
被统摄在这一阵阵更具魔力的飒飒声里。
在无数的被统摄者之中,
还有隔壁琴童稚拙的练习曲和

楼下人家厨房传来的剁肉声。
劳作中晕眩的妻子正卧床休憩,
而我很快就要完成这首日常之诗——
我们的午餐尚未准备就绪,我这就做饭去。


○人间散步

偶尔避开市声,避开成群结队的暴走族
和妻子在学校的赭红色跑道上散步
假日,薄暮,微风。人间空空荡荡

因为台风过境,黑色的塑胶颗粒在球场边缘
堆积出波浪形的痕迹
弯道外侧的草地深可没膝,一只瘦脱了形的白猫

追逐着不见影儿的昆虫。此时夕晖
在体育馆的气窗玻璃上静静涂鸦着最后的斑斓
如是,这般,我们确也有厌嫌人烟缭绕

而欲跳脱出去偷得片时清净和逍遥的妄念
实际上更多时候我们不离尘嚣半步
我们热爱这小镇的人间烟火并乐在其中——

当暮色垂定,路灯亮起
我和妻子总是在新闻联播之前踱出家门
秀州街往东,或者往西,从不作刻意选择

也从不忌讳顺流逆流——我本芸芸
在燥热的夏风里,在昏黄的路灯下,在人间
我们面目模糊,汗流浃背地散着中年的步


○虫的诗

1
思维的水黾在时间池塘的暗绿水面奔跑
和一匹马在荒凉的大漠所做的
有什么两样?风划过水面的时候
它停留在涟漪之上四顾苍茫
一匹马也正停留在落日之下,四顾苍茫

2
一只蝉没日没夜的鸣叫是被逼的
假如它也能活百年,不,不需要那么多
假如它能活一个完整的四季
它也许会更从容一些?
比如说,它至少可以和那棵树一样缄默

3
一条足不出户的蚯蚓不止是畏惧
作为隧道挖掘者,它习惯了穴居生活
是的,它已经习惯自我禁锢和放逐
它禁止自己曝露在灼热的太阳底下
又放纵自己,终于把自己变成自己的隧道

4
蝴蝶是不真实的。它要么是自己的来生
要么是自己的前生。它要么是庄子
要么是私塾里两小无猜的书生——
其中一个还是假冒的。蝴蝶不可能是悲剧
也不是悲剧的产物。蝴蝶提供虚拟的喜剧式剧终

5
作为天生的剪径者和冷血刺客
马蜂一辈子翻不了身,也懒得为自己正名
虽然它还是天才的建筑师和纸浆专家
它的弱点在某些方面甚至不可原谅
比如离开巢穴超过500米,它就迷途忘返


6
咒骂和诗歌式的理解都无力取消
一只蚊子的嗡嘤。黑暗中假如你愿意
扇自己一记耳光,它就立马闭嘴
在你左脸颊的悬崖上,开一朵缩微型的
曼陀罗:你的咒骂和诗歌,正式生效

7
午后的雷阵雨之前,池塘上空集结了
不可计数的红蜻蜓军团
它们的超低空飞行难脱表演性质
更与高调的爱情脱不了干系
被抽象为成语的性感,正掩人耳目地点画涟漪


○必须尽快安静下来

雨水浸润过的园子在回升的气温中
开始变得闷热。必须尽快安静下来
因为园子里的草木都很安静

草本绣球在开花
花色没有想象中繁复,却让人着迷——
不明原因的挫伤在初夏的腹部留下了瘀紫

玉兰开过了,在高于生活的位置
曾经一尘不染,现在正安静地生锈
这多像一道工序,有着它自己的必然性

无人采摘的枇杷已经开始腐烂
它们不再隐忍失望,却又接受了一切——
曾有年轻的手来攀折,但都被一一喝止

园子多么安静。必须尽快安静下来
才有机会贴近那些自然的瘀紫、锈迹甚至腐烂的
气息——一切都是那么鲜活和有益


○冬雨的脸

1
一张冬雨的脸垂进夜晚。
我以为这是足以唤醒所有忧伤的
大地艺术的一部分,其实不然——
另一张脸,从冬雨中侧转。

跌落的檐水闪烁寂冷光斑,在我左耳,
在一窗之隔楼宇的罅隙。
内心散乱的舟船正小心翼翼
泊向这垂直在听觉里的水岸。

2
一张冬雨的脸垂入江南
和在江南安身立命的人们的睡眠。
我是唯一一再推迟睡眠的人,
我有必须恪守的典礼——

用二十四行文字接延这张
寂冷的脸——哦它本该是一场雪,
是另一张脸。是恻隐
和一年里最后的暖。

3
一张冬雨的脸垂向人间。
在所有亮着灯火的窗口
都有一张挂满泪水的脸——
你不能据此断定它是一张

忧伤的脸。不,它是所有慈悲的脸里面
最慈悲的一张。
我不确定我是唯一看见它的人。
我希望更多人看见它的泪水。


○无题

不惑之年的理想主义者摊开双手
向世人表明他手中的锋芒已然褪尽
一袭灰衫包裹了一生的霾与黄昏
这是他始终不肯交出的私有之物

与其相左,年轻的利己主义者亮出
两排整齐牙齿,和这个时代交相辉映
如果需要,他们会亮出所有的筹码
与时间较量:看那性感的人鱼线和

熠熠生辉的马甲线!与沦陷在命运的
淤泥中不能自拔的颓废者相比
气血两旺的利己主义者欲手执时代牛耳
无师自通于睥睨,不知畏惧为何物

颓废,在幽暗之处扪腹自寻内心的灯火
和霓虹;颓废,走的是一段夜路
一段反动于彼的夜路并非前无古人
也不会后无来者。不惑之惑,一意孤行


○写在泰顺香洲酒店的便笺上

浙南小城泰顺。五个男人停下中年匆促的脚步。
为了寻觅一辆能把他们载往午夜深处的摩的,他们在街头逡巡。

他们能干些什么,除了烧烤、啤酒和诗歌?
在山城空旷的大街,在街边摊,在烟熏火燎中,他们撇开了一切——

这多么难得!要知道如果没有诗歌和酒,
他们撇不开纠缠半身的累赘。他们把沉重的肉身暂时搁在

山城午夜的微风里;他们微醺的身影
在夜排档的风灯里摇曳。只有在这种时刻,他们回到了轻,

而根本不在乎时间把一天中最后的几分、几秒
顺手牵羊而去。他们起身的时候,已站在另一天的灯光里。

这将是他们各自生命中微小的纪念之夜。他们各有其名:
叶青,茂盛,克构,俊国,西厍。他们各有其命

却都热爱诗歌,无需证明。很快他们将回到生活的洪涛或
微澜,各自经营生命的附加值。而诗歌如灯,高悬。


○何陋轩记

那个在园林中设计堑道的人
胸中丘壑大异于时人
他一心要在晦暗年代修筑
一条与北宋山水相接的幽明通道

他要来去自如,故须屏蔽喧嚣
他和世界的抵牾乃命中注定
他所信仰的美
人们要等到尘埃落定后才能心领神会

他是孤独的,心有所属
为了不让它轻易散逸
他结庐于修篁与静水,却又只给它
简陋到极致的竹梁和茅顶

一个把自己还给自然的人
先于建筑,在内心拆掉了所有墙
甚至窗。向世界张开的唯有他的襟袖
东风西雨尽收袖中:何陋之有


○病中

病中的你不好看
蓬发垢面,窝在床上不肯
下楼。你说,今晚我一个人睡
你到隔壁去……

病中的你把一生的脆弱
摊给我看。不肯梳洗,不肯吃饭
不肯睡觉
用咳嗽把夜撕成一块块布片

病中的你口无遮拦
随随便便把死挂在嘴边
却又要我推背,摁压脖颈
要我把疼痛从身体里挤出去

病中的你灰暗憔悴
年轻与美貌仿佛在你身体的荒野里
一夜走失。我终于有机会
成为你的拐杖

病中的你不再好看
撩开你遮覆下来的额发
一双比年轻时候还大的眼睛
落寞着、期期艾艾着让人怜悯的美


○除尘记

尘中度日
没心没肺
妻子上着班
微信传令:今日除尘

于是吸尘
掸尘
拂尘
拭尘

半日劳顿
尘尘尽去——
怎么可能呢
无数死角,都有劫后余尘

其中一处
拂了又积,常拂常积
——拂之不尽兮
吾心有尘

遂自嘲曰:除尘
为的不是出尘
为的是在尘中埋得
再深一点呀

级别: 一年级

5楼  发表于: 09-16   主页:
2017年诗日志自选
○标本馆

动物们恪守本分,没有一点声息
这是交付了灵魂之后的默契
无关乎春天的迟滞。它们驯良、安静
在除湿机的嗡嗡声中超脱了凡俗

对于动物们庞大的集体沉默
我没有理由多有微词。它们无一例外地
保持着一种被选择的姿势
我知道它们是空洞的,连同它们的矜持

年轻的生物学老师提及久负盛名的
标本制作世家,感叹其用精湛的工艺为
每只动物保留了生前的某个瞬间
她说您看,就像活着一样

我们在一只虎斑蝶前停留了几分钟
是因为它稀缺的斑纹和濒临灭绝的窘境
年轻的生物学老师指出它(标本)
目前的市场价相当可观。我说那它可是

镇馆之宝。姑娘笑笑说还不是
她说在楼上,还有真正堪称镇馆之宝的
于是我看到了被脱脂填充物
所填充的东北虎,陈旧、黯淡,雌雄莫辨地

站在玻璃柜中,瞪圆了眼睛——
我不能称之为虎视。它的四肢显得过于圆实
我猜想里面已经没有一根骨头
它只是披着自己的皮,模仿着自己的站姿


○秋沙鸭

作为水禽你长相乖戾且肉味
腥臭。难怪被称为废物鸭——
人类一定是发现了你这
自带冠冕的骄傲物种难以驯化
就从自己的标准出发
给予你最直接的污名化
但是就生物选择的角度看
这腥臭,却是一种拒绝——
为了维护自己的生物纯洁性而
各施其技的物种还真不少
圆睁了一双八大山人的眼睛的你
拒绝成为野味,拒绝香喷喷
甚至拒绝入画。非入不可
就只入哭之笑之的一尺苍茫


○寒山水

披麻皴的山水藏着寺庙
而寺庙,藏着僧侣和钟声

佛塔斜在偶尔从云层泄出的日光里
它有美妙的灰与慈悲的熟褐

它照拂着每一个人和世界
照拂着每一水木——

每一水木都静冷、不动声色
像被佛擦干净的镜子

每一水木构成寒山水,构成
披麻皴的江南:幽深、秀润、平远


○湿光阴

园林里的旧光阴还是湿的
几乎每一方寸都是
每一方寸水域
每一方寸墙影

从镂空的窗格子里
漏到书带草上的
每一方寸阳光奶酪
向天空撑起缩微森林的
每一方寸苔藓
都在暗示人们这里是
旧光阴的湿软遗存

这湿软的光阴遗存
最能容忍人们的喧嚣
它为每一个匆促的脚印
预留了可以重叠的位置


○在虎丘

导航显示
若从南门上虎丘
路上会遭遇一段拥堵
我们绕道北门
和北风一起上虎丘
北风送我们一气直奔
云岩塔。我们喘着
粗气,瞻仰这斜向西北近
三度的砖木之塔
背阳处的塔身显得
幽暗重浊,似乎要压下来
像一尊巨大的
罗汉。绕塔半周
才发现它的微笑明亮
又轻盈。它的神秘在冬日
阳光下,不费猜度
塔下梅花开了三成而腊梅
几乎已吐尽香气徒留干燥的
花瓣在赭黑朴拙的枝杈
人们背倚花影和佛影,留下他们
在人世或粗糙或细腻的面影


○寒山寺

寒极之日来谒这名闻遐迩的寺
足可用来为自己辩护
但所有出于诚意的礼佛之举都无需自辩——
反正不为佛来,即为诗来
在此之前,我只知寒山寺三字
和那个因诗得名的盐铁判官
一座历七毁而不绝的古刹
一个连生卒年都不详的三流诗人
足以召唤我觳觫着身子来此朝圣
至于在革命的二十世纪上半叶
伽蓝处危境而香烟稀
僧侣们因活命无着而作鸟兽散
甚至一度倭族在这里储粱养马
1966年的造反之徒
在这里划寺为牢刑讯逼供
都是出乎佛的意料而让诗唏嘘
不已的事。直到1979年的夏天人们
请回释迦、迦叶、阿难、弥勒和韦陀诸佛
以及寒山、拾得的塑像
佛才回到佛的位置,诗也回到了诗
在酷寒中排队买票的人们回到了
他们所乐意回到的充满平庸诗意的时代


○泊寺钟

古诗人把疲乏的生命停泊在
寒山寺的清冷钟声里
一泊就是千年;一泊,几乎算是永恒

我也来泊——泊车在寒山寺外
北风肆虐的停车场,以为一张门票就可以
直通中唐的那声悠长晚钟

当然我是想当然了。事实是
这张门票带着我曲里拐弯接踵又摩肩
却找不到一条缝隙——

一条能让这张门票厕身的时光缝隙
就足以让我回到前身,回到一片霜天里的
月落乌啼,与江枫渔火相对,愁眠


○我并不了解小镇全部的黄昏

我并不了解小镇全部的黄昏
我总是在它边缘散步
在它和乡村的咬合处
凉嗖嗖的晚风几乎要吹散我
就像吹散西沉的晚霞一样

我把脱下的外套袖手抱在腹部
才避免在这出春入夏的节气里变成
晚霞的一部分。我满足于
小镇部分的黄昏:这凉飕飕的风
和很快就会散逸的彤云

我熟悉它冷却的部分
对它热烈的部分则所知有限
那些在夜晚仍然沸腾着的
我都敬而远之——

据此可以判断我不能算是一个
热爱生活的人?不,我热爱生活
但仅限于上苍赐予的部分中
那更狭隘的部分——
比如这凉飕飕的风和很快就
散逸了的彤云,比如这冷却的诗


○一条河流的苦夏黄昏史

落日和热风在水面留下各自的字迹
落日负责抒情,热风负责叙事
它们共同完成一条河流的苦夏黄昏史
而云霓,负责让这部黄昏史生出锈迹

但是,如果没有由西向东的
空载驳船和由东向西的满载驳船梭子一样
在水面镂刻下航迹与浮沫
这部河流黄昏史难免残缺不堪

如果没有此岸静默静默的水杉
和彼岸林子上空倦鸟的逡巡盘旋
如果没有水藻的迟滞浮行和吸淤船的突突
泵吸,这条河流的黄昏史

就会因缺乏详实的历史细节而难以
成为一部信史。挥汗如雨的散步者和骑行者
都自命为历史的记录和传抄者
他们拍下河流的黄昏碎片:模糊或清晰

都被拼成九宫格图,一摁键
一部缩微版河流黄昏史即告修成
所不同的是一个唯心史观者的黄昏总比一个
唯物史观者显得更加辉煌或黯淡些


○春天对土地是守承诺的

春天不与任何人订契约
春风浩荡也追不上
一个掉头离开的人——
他说走就走
任凭身后草木葱茏鸟飞兽奔

但不能凭此以为
春天对人的怜悯会减少一分
你看她一路追到坟头
分给那人的绿
一叶也没有少

春天,对土地是守承诺的
她只是对收复逐日沦陷的土地
渐渐少了些信心——
春风携手麦浪惊涛拍岸
但不是所有岸,都肯一绿

春天的伟大正在于此
她并不沮丧并且
仍然葆有完整的仁慈
她仍然葆有母亲和姐姐的双重耐心
她只吹拂,绵长而又柔软


○美好如此简单

隔壁传来婴儿的啼哭——
在我看来它与风信子花开无异
和噪鸫鸟的语言几乎同宗

我停下阅读
合上黑色封面的诗集
专注地听它一小会儿

我就用它定义这个下午的美好
就像昨天我用
另一个诗人给我的声援
定义昨天的美好一样

而且,它与我刚刚咬了
几块饼干的美好
也不冲突

这种美好不能与“真起腰来,
我看见蓝色的大海和帆影”相提并论
可我刚刚合上的
正是这蓝色的大海和帆影


○此刻我正像一个湖泊

如果我有悲伤,就一定比这场
正在路上的雨水还要大;
如果我正孤独,就让这场雨水中途折回?
但我不悲伤也不孤独像一个湖泊
绷紧着自己的丝绸。

我也曾被命运揉作一团然后再摊开。
我旷日持久地研习一门手艺的确事出有因。
没有什么比风平浪静
更令我笃信人人皆可享有福报。

此刻我正像一个湖泊,任由水黾滑行。
我静候着这场春雨。它有灵巧的手指,
而我有深藏不露的琴弦。

如果它够执拗,就一定会弹拨到
我内心的诗和音乐;就一定会
唤醒我的悲伤,并还给我孤独。
但这对一个湖泊来说,都已不算什么。


○宽恕

宽恕吧,如果你真的相信他人即地狱
那么,你自己首先是一座地狱

唯有宽恕赐予你力量
就像一阵狂风只有在扫过宽阔的湖泊之后

安静下来,才真正拥有力量一样
你要把敬意献给怀疑者,献给你的敌人

一切都是礼物,一切都是善恶
杂糅的生活的赐予,以及命运的索取

当你是湖泊而不是狂风,就没有什么是敌人
你容纳狂风,也容纳水黾


○秀洲塘

用诗歌掬饮秀洲塘一瓢浊水
是迟早的事。在为数不多的源头中
它是新的,将以新的力量注入
我日益迟滞的叙述和抒情

在此之前我只是偶然来到这里
和浑浊的江水肩并肩
走上一程——要知道我的中年之躯远不是
它的对手,它像时间一样湍急

而充满未知的漩涡。我的捉襟见肘
和慌里慌张的尴尬它全然不顾——
有时候它也慢下来,无声无息地把黄昏
向时间的暧昧处推送

它的力量无可逆转,除了它自己
所有与它并肩的人们如果足够聪明
都会明白所有的挣扎不过是
换个名堂的随波逐流

日常的悲壮和悲壮的日常无非如此
无非是明知随波逐流却依然
为获得江水的映衬而面带满足之意——
我终将是黄昏的一部分

我终将成为一江浊水的携带之物
因而比想象的更容易完成最后的奔赴
“秀洲塘,我将努力和你建立信任与友谊
我的余年愿景,就是和你相看两不厌。”


○尾迹

连着两次看见飞机拖着尾迹在头顶
飞过。一次是黄昏时分
在秀州街上和妻子散步时
一次是早晨七点
刚从学校的地下车库出来抬头看云时

在夕阳中闪闪发光的飞机
也在朝阳里闪闪发光
像一块和另一块缓缓移动的银子
在七八千米外的高空拖曳出
白色的线状云——

这初夏的晴空中缓缓展开的旗帜
过于狭长,从西南向东北
以其微弱的弧度让松弛的黄昏略略
绷紧,又使趋于紧绷的早晨
丢失了莫名松弛的几分钟——

人们在渐渐灼热的人世逡巡的视线
被牵引,魂灵出窍般
在低温对流层游移。这虚拟的神迹把人们
从沉重的引力中拔出的片刻
神在场的可能性应该不低于1%


○打桩

一年的好开头有无数种
在春天打桩,应该是其中之一吧
为了加重锤打的力道
挖掘机从地基里抓起一斗碎土然后内勾
成一个巨大的拳头,然后锤击
入土丈余后变得愈加阻滞的水泥桩
嘭、嘭、嘭——声音传出很远但是
闷闷的回声却来自地基深处
在某个瞬间,这回声更像来自我的心脏
哦它几乎要被锤出我的喉咙
我羸弱的心跳
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贴近和呼应
某种来自土地深处的回声了
我总是在春天心慌意乱
而打桩,更加重了我莫名所以的病症
这一点和父亲是多么不同
他显然更适应这令我心慌的嘭嘭声——
他把对土地的信任交付给十二根混凝土桩
执意要把它们全部打入春天的腹地


○钢筋工

凭面相我几乎断定他有一颗铁石之心。
他脸膛黝黑,手劲强悍,
一截廿四毫米螺纹钢几乎无力与他较劲。
但是我仍然怀疑他强悍的手劲并非天生就有,
他和廿四毫米螺纹钢也并非天生敌手,
初次交手的时候他多半还是一个软蛋?
而现在,他们差不多亦敌亦友。
我猜事情不外如此:年轻时他喜欢硬碰硬,
却常常没几个回合就败下阵来。
直到干过无数次架之后,
他才认识到一根廿四毫米螺纹钢
和自己有多么相似的脾气。因为执拗,
他和螺纹钢成为一世敌手,
乃至有一天,终于化敌为友——
每天干戈相对,旗鼓相当。他出手竭尽全力,
它也只愿意在他手下弯曲和折服;
反之它赋予他粗大指骨,和坚硬到无法剥除的
茧子,而他,差不多要和它肝胆相照。
“除了螺纹钢,世上还有什么能让他服软?”
我惊讶于这个指骨粗大的汉子居然
不抽烟。他拒绝递到手边的香烟,
温和的笑容里藏着一丝谦卑和腼腆——
他几乎是柔弱的,在一支递到手边的香烟面前。


○海,棺椁一样平静(节选)

2
海是鲸的胎盘
也是太阳和月亮的胎盘
鲸跃出海的时刻
是海的荣耀
太阳和月亮鸟一样回归海
给海带来持久的安慰

4
海门庭若市
海是孤独的

5
海,地球的减速器

6
海让地球成为一颗水珠
海让地球成为一滴泪

7
海让地球成为一只眼睛
海含着海,地球含着泪

17
难道海不是人类的乡愁吗

19
每一个打算以写作聊度余生的人
都该拜访一下海——
至少拜访一次,当然多多益善

20
海会拯救每一个拜访者吗
是的。虽然有时候是以毁灭的方式

23
是的,海是万物的棺椁——
万物归海,始得升华,始得永恒

25
我的夙愿是在海的洗濯里
降解为水分子,或升华为盐

27
一部分的我抵达海
一部分的我是幸运的
另一部分的我在抵达海的途中干涸

28
更多的我没有见过海
有着用想象也填补不了的空洞

30
海是万物的棺椁,但是棺椁并非死亡意象
它几乎与涅槃同义,更胜过摇篮

33
神祗在海贝中诞生的古典描述
早已经完成
我描述万物归海,重新被海贝含住和
孕育的可能性

38
但是海平静如棺椁
没有在途中丢失的我和万物一道
陆续抵达

40
海用一滴海水安放我
用另一滴海水,和更多的海水
安放万物


级别: 一年级

6楼  发表于: 09-16   主页:
散文诗
《虫唱》九帖


第一帖


若不用一页白纸接住秋分日的虫唱,就得再等上一年。而这即将流失的节气和月份,注定要变成一页空虚,变成生命中的一截无意义断流。

一年里,最是虫唱悠扬的夜晚,让人不觉得孤单。它是声音里的流水,可以当孤眠时的睡枕,可以洗濯经年硬结的耳耵。它也是声音里的月光,轻寒微凉,抚触内心的惊马,熨贴惊马的鬃鬣。

一年里,最是虫唱惹乡愁。唯有夜晚的虫唱,能在一团乱麻中抽出一线幽蓝思绪,远远地,牵向灯火橘黄的乡村。一泓虫唱的灯火里,父亲的面影橘黄,母亲佝偻的背影橘黄。院场里的井垣,则是一半橘黄,一半幽蓝,那幽蓝的一半,沉埋在时间的阴影里。

乡村逐日凋敝而苍白,唯有虫唱,坚持着最后的丰盈和血色。游子的江山颓败,精神萎顿;游子的眼疾未愈,浊酒杯空。幸有一注虫唱的丰盈和血色,泻入杯底,多少还原了他一息元气。

恰好,够他用来收拾忧伤。


第二帖

小时候,虫唱是灯,是点亮黯淡童年的那盏幽火。

虫唱无处不在,又扑朔迷离;虫唱是童年乐此不疲的迷藏。

有时候,它藏在灶仓里,煮饭的时候,为你轻轻弹奏黄昏。你知道它就在身边的柴火里,窥探着你火红的脸。

有时候,它藏在残垣断壁中,翻找它,就是翻找一个小小的梦——它有油亮的翅膀和硕大的头颅,它结实的大长腿擅长翻山越岭——这个鬼机灵的梦,逗引着一颗噗噗跳的童心。

有时候,它藏在毛豆荚层层叠叠的菜畦里,探寻它,几乎是一次缩微版的森林历险记。它在你左,它在你右,在你前,在你后。它在教你最初的执着,让你领教了梦想的诱引究竟是怎么回事。

它同时也教了你最初的迷茫。

但是在成年的回望里,虫唱在童年,依然是点亮你心灯的众多宝物之一。

虫唱最嘹亮的那几天,木樨最香。乘着虫唱的时光机穿越木樨香,可重回童年。


第三帖

秋分夜,虫唱浩荡——

大自然的精灵唱诗班,玩不转和声,玩对歌,硬是把月亮唱圆,把悲欢离合唱得惊心,唱得动魄。

谁在窗子后面痴听,醉听?谁在那里出神,把一切宏大的事物抛弃?

谁在那里默念父母兄弟和妻儿,把一帘虫唱的盛美送递?

谁把虫唱当作了语言的打磨机?他乐此不疲的活计,就是把日常的汉语抵近虫唱,让虫唱磨去无用的角质,还原它们的光泽和灵敏触觉。

谁在月光下暗涌诗歌的潮汐?他的呼吸和吞吐,得益于月球的引潮力,为了多获得一份摆脱重力的可能性,他甚至想象把肉身也脱去。

这与他在另外的时空对肉身充满感恩是多么矛盾!但是今夜,月亮的确像一个灵感丰盈的大师,为虫唱倾心打造白银的舞美,黄金的舞美——

无声光瀑下的喧哗虫唱,是多么纯粹、梦幻与永恒。



第四帖

秋来,眼角常干涩,咽喉也粘腻,隔三岔五地胃内鼓胀、烧灼。

秋来心下多彷徨,手足也无措,日里饭不香、事不顺者频仍。

唯待入夜,一支不知疲倦的小乐队破窗聚来灯前,倾情献演秋声赋,剧目经典得一成不变。屏息听唱,自觉诸症渐失,书也读得进,字也写得好,一副枯肠,也慢慢湿润起来,蠢蠢若有诗泉的蠕动。始悟虫唱清热解毒,可消烈烈炎症。

近来更发现虫唱常常唤醒许多失去的记忆,童年事,历历如过电影。一些个少年苦头,重新回味竟是甜的;一些个少年烦恼,重新细数竟是那么无厘头。我的部分失忆症,因耳服虫唱不计其数帖,幸得痊愈矣。

古诗人或云“秋蛩声尚在,切切起苍苔”,或云“促织甚微细,哀音何动人”,甚至有说“静听寒声断续,微韵转,凄咽悲沉”的,果然各有衷情千千结,却都约好了似的,拿虫唱作了解药。

我也学古诗人,视彻夜的虫唱为解药,慰藉一份绵邈的思虑。

必须提醒,你若得的失眠症,饮虫唱即如饮毒药,会让你失眠到天明。



第五帖

虫唱所救赎的记忆一瞥:秋收在即,父亲磨刀霍霍。

在父亲那里,所有祖先留传下来的秋收仪式,简化为对一把镰刀的细细打磨。开镰前夜的屋檐下,农业的庄严霍霍有声。

其实虫唱也是仪式的一部分,这社稷之神为父亲的庄严仪式所布设的庞大和声告诉少年,土地自己也在庆祝,只是五谷照例谦逊无言,由那些身披褐色直翅的精灵,集体代致颂辞。

它们和父亲一样受恩于五谷,对土地,怀情至深。它们的唧唧之唱,是颂歌的一部分,就如父亲手下的霍霍之唱,也是颂歌的一部分。

这记忆中的无词颂歌值得珍念。父亲已老,土地也老了,秋收的仪式更是老得几乎凋敝。但是父亲依然会用拇指肚试镰刀的锋刃,他和母亲,尚有几分薄田侍弄。他们是替自己守着这几分土地,不肯弃舍。

只是父亲的乡村,月夜檐下的霍霍声渐稀,农业的庄严渐稀。

虫唱,依然是颂歌的一部分。荒凉的部分。


第六帖

虫唱之单纯与执拗,世上几无可比者,秋凉日甚而引吭弥勤,缘何之故?我妄猜有三,人或谓无稽。我自顾妄言:

一谓庆足食,二谓逑佳偶,三谓叹光阴。

秋日五谷丰登,微命得其善养;手足舞蹈不可见,振翅锐鸣闻庭前。虫唱,实在是一场盛大的昆虫世界的筵宴。你怎知那不是昆虫的酒令和诗篇?你怎知那唧唧长鸣中,没有火一样的激情和诗一样的波澜?

秋实丰饶兮饱其馁,秋露为酒兮壮其胆。虫唱,自然也是一阕赤裸裸的情歌。有月光最好,没月光也无所谓,坐在一叶青草的桥拱上,为佳偶反复弹唱一腔衷情,谁说昆虫世界里没有大情圣?

日月虽云长,秋光总是短;筵宴虽盛也得散,佳期再美总如梦。虫唱,难道不还是一声声喟叹?那拼了命的、不晓得饥渴的唱、唱、唱,难道不是要把短光阴往长里拉抻?
这么说,虫唱亦见境界?饱食以庆,逑偶偕行,俱为本能而近乎艺术;而慨叹光阴之须臾,竟有点终极关怀的意思了。

我正胡言乱语,忽闻天外断喝:无稽之谈,无稽之谈。谈之固无稽,博人一笑耳;忤逆天机者,实无恶意也。


第七帖

旧作《秋香宫》诗云:一座无形之宫,以一百亩水稻的香作基础,十亩桂花的香为支柱,撑起至高穹隆。芬芳之宫,复原了我的记忆——我记忆的薄胎之瓷,曾缺损于生活的颠簸和时间之泥的淤塞……

虫唱何尝不是又一座宫殿?一座秋声之宫,有着与秋香宫惊人重叠的超现实结构——一个近乎同心圆的完美穹窿。

虫唱有多高,它弧形的穹顶就有多高,直至高过月亮一米。月亮,成了这座嘹亮宫殿高悬的银灯。

我成为拥有这双重宫殿的有福之人几乎是命定的。作为这双重宫殿的孤独的王,我用黄金的水稻与桂花构筑了它们馥郁的基础和梁柱,我用白银的虫唱打造了它们熠熠生辉的穹顶。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垂涎于我的飘渺宫殿——这座世人眼里的乌有之宫,是我的精神庇护所。穹隆之下,我可以趺坐如山。听唱,闻香,直到遗忘一切,也被一切遗忘——


第八帖

像录制式微的方言一样,把虫唱录制到纸上。


作为一部乡村音乐的销魂部分,虫唱,必须得到不亚于“非遗”的待遇。

必须重新做一名采风官,回到乡村去采集虫唱,采集那些最嘹亮的,最醇厚的,最让人心旌荡漾和最使人沉醉的。

用四言采集最质朴澄澈的虫唱;用五言或七言,采集虫唱中最富于音乐性的那部分。用自由的节律也未尝不可,寒露过后,随风传送的虫唱更接近了挽歌气质,它们遵循生命所固有的呼吸的轻重缓急,挽留着什么。

偶尔也用用散体语文——总有性格散逸的民间歌手,逸出乡村最低限度的抒情规约,执拗于沉缓的叙事调式。

尽可能不使用赋体采集,尽管虫唱中依然不乏铺排的声势——尤其在月圆之夜。但那盛大的合唱,听起来多少有些荒凉。

不要冒充道德家,把采集来的虫唱强作道德甄别,不做类似删诗的勾当,不试图把采自田野的虫唱荼毒为“虫唱经


把录制好的虫唱好生看护,在我们老去的日子里,每日回放一次。让我们在这最后的田野气息里逐日老去吧。


第九帖

虫唱第九帖,必是招魂帖——虫唱,是招魂术的一部分,是只有在时间里走远的游子才能解码的秘密讯息的一部分。

魂兮归兮。异乡的露水重,能不走夜路就不走,非走不可时,要认得虫唱里的千叮咛万嘱咐,要认得虫唱里的护身符。

魂兮归兮。城市的酒杯多陷阱,城市的霓虹会放蛊。流光溢彩里别恍惚了神,趔趄了脚步;觥筹交错中别迷离了眼,慌乱了主心骨。

要辨得虫唱里的朴质旋律,要辨得一粒粒麦穗般单纯的音符。

魂兮归兮。追梦人,带着梦想飞,耳边全是吹过去的风声,风声越大,你离虫唱越远。那来自你来处的无字歌谣全被风声遮盖了,你只听到风,听不到歌谣。

你生活在生活的高处,你的生活就总是风声鹤唳。

虫唱却在生活的低处,在你所来的偏僻处。在你听来虫唱总是逆耳:别让梦想把你的魂魄带得太远,有时候梦想亦是歧路——一路上你得到了所有,却难免要失魂落魄。

魂兮归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2015.10-11



级别: 一年级

7楼  发表于: 09-16   主页:
散文诗
万物收藏月光的方式

1
一片松树林会以何种方式收藏月光?来自王维的观察报告说:清泉在石头上一遍遍复印月光。
我相信这不是王维偶然穿越一片松树林时的印象记录,而是他作为一名专门司职月光印务的诗人的心灵常态反映。
这句话反过来说也成立,因为,用清泉复印月光是一片松树林固有的收藏方式,而王维,可能只是一个偶然的月光借阅者。

2
一片海会怎样收藏月光?可以肯定,海是最大的月光收藏家。因此是否可以想象,海一定会以最丰富的方式收藏月光?
如果海平静,她会把月光当作不可多得的稀世珍品,小心翼翼地含英咀华;如果海愤怒,她就会把月光撕碎,仿佛最不懂得珍惜的暴戾情人。
海是一个无法想象的月光收藏家——自从被张若虚想象过一次,后人就普遍缺乏了想象力。

3
一丛菊花也会收藏月光吗?多余的诘问。
从来没有谁会像一丛菊花那样,以一种淡到极致的态度收藏月光。
一丛菊花能够收藏的月光绝不多于它自身的丝状花瓣,假如它凋谢,也就意味着一丛月光的凋谢。
假如你采撷菊花,等于采撷了月光——你或许只以一只高不盈尺的水瓶养它,它却用了全部的光华养你。

4
一池荷塘该是最有风情的月光收藏者。
自从佩弦先生从他的荷塘夜游中拾掇回来一段梵婀玲,人们对荷塘所作的文学探寻几乎可以认为乏善可陈。
但是这并不妨碍人们抱着极大的兴致一遍又一遍披阅被一池荷塘收藏的月光,一页页月光书,借着荷叶的亭亭净植,借着荷花的香远益清,理应成为人们欲罢不能的永恒经典。

5
一只秋虫翻阅月光的心情大抵可以从它的唧唧之声中觅得。
相对于别的事物,它算是最微小的月光收集者了,然而又可能是最强大的——就像蚂蚁可以背负百倍于自身重量的食物,一只秋虫所背负的月光,也足以照亮一个诗人幽暗的生命。
一只秋虫所收藏的月光究竟有多大?——唧唧所及之处,都是它朗读的光照耀的地方。

6
一口水井,无疑是哑默的月光收藏者。它所求的,不是月光的多寡,而是月光的完整性——哪怕只有一米直径,也要力求收藏一个完整的圆。
一口水井,以一种超乎自然的信念收集圆月光,背后一定有一个执拗的怂恿者抑或同好者。
木门虚掩,从里面传出的一声咳嗽惊动了水井,它收藏的圆月光微微颤动。

7
一双殉情的蝴蝶,必以月光为坟茔——在人世,这样的情境又常为一柄团扇所收藏。
因此一柄团扇是否也算一座坟茔?它收藏了一双蝴蝶,一团月光——哦,一座坟茔!
那么执扇的素手呢?清辉玉臂寒,一双素手只有抱紧月光的坟茔,才能回到长安。

8
一场雪不会独自收藏月光,它有梅花做合伙人。
有了疏影横斜,有了暗香浮动,雪的心情就不至于太过空白——假如只有月光照在雪上,哦,总有那么一天,只有月光照在雪上,灵魂踏雪无痕。
一场雪不能独自收藏月光,没有疏影横斜,谁为亡魂折迭斑驳的月光?没有暗香浮动,谁为亡魂调制芬芳的月光?

9
一只酒杯,空置或者斟满,都将收藏孤独的月光。
一只酒杯可以邀请另一只,隔着一天秋月光,它依然是孤独的。
一只酒杯可以就菊花,可以登幽州台,甚至可以西出阳关,但只要一碰到月光,它就总是孤独的。
一只酒杯难免深陷盛宴,觥筹交错间,暂得浊世之欢愉。忘却!忘却!忘却所有孤独的境遇。
一只酒杯醉于筵席方酣之时,一缕月光透过狭窄的窗缝泻入杯底——孤独的月光,总是藏在一只酒杯的底部。

10
即使在最华朗的月光下,一片江南屋瓦依然是至为朴素的。就算全部的月光倾向它,渗入它的肌理,它仍只反射最低限度的光泽。
江南,因为有了这件稍显清冷的青灰袍子,恒持着一份清明格调——就像一位站在月下的女子,在阴丹士林旗袍里,恒持着一份清雅气质。
一片江南屋瓦,只需一层如纱的月光供它安眠——严格地讲,它不是一个月光收藏者,只不过在有月光的夜晚,一片江南屋瓦能更加轻易地滑入祥和的梦境。

11
忽然记起一块十二月的麦地,麦苗矮矮地匍匐在霜风里,月光泻下来的时候,它们根本接不住手——细小的手指刚触摸到月光,就失手漏掉了。
两个少年,一个十五岁,一个十三岁,紧随在母亲身后,挥动着麦锤,拍打麦地。这尘封在记忆里三十多年的画面,为何还是那样鲜活?
月光被结结实实地拍进了麦泥,一块麦地所渴望的月光,被矮壮的麦苗捂紧——若不是生为农人的儿子,哪里晓得麦子除了喜欢雪,喜欢雨水和农人的汗水,在它们生长的过程中,竟还饱饮过恁多淋漓的月光?

12
一把休憩在秋收间隙的镰刀,搁在檐石上,它收藏有限的月光:一弯新月的形状,收敛的锋芒。
一把停留在秋天深处的镰刀,还没有来得及退尽杀气,除了一个农人的拇指肚,谁都不敢轻易触及它的锋刃。
一把在整个秋天收割了无数稻禾的镰刀,有着自己的光荣和惆怅,甚至,有它万不得已的荒凉——当冬天来临,它像一枚牙齿进入休眠,月光在它身上退去,它被自己的锈迹埋藏。

13
仲秋夜,一树桂花成为最富庶的月光收藏者——满月引得花开如潮,金屑,簇满枝头。
一个十月生人,坐拥世袭的金粉,任由香气涤洗肉身。调和了月光的香气由外到内,仔仔细细,柔柔密密,不致疏漏肺腑的每一个幽暗角落。
随香气进入身体的月光,从内部照亮一个十月生人。
照亮他一个夜晚,就是得一份福气;照亮他一个节气,就几乎让他落泪——生于十月,让他也成为富庶的月光收藏者,仅次于一棵桂树。
他的内心充满感恩。

14
在所有的月光收藏者中,耸立在校园的钟楼是最冷峻的。
四块乳白镜面的钟盘,各自静默赶路的指针,即使整点也未设置钟声,时间的催逼在这里是有形而无声的——那些埋首书堆的学子只要一抬头,就会被钟面看似柔和的光警醒。
在漆黑的夜,钟楼成为灯塔,四口钟衍射的光,恰好到达学子年青的额头,并在他们的额头形成毛茸茸的微微反射。
在惯于抬眼凝视钟楼的年轻的心中,月光为钟楼之美加分,同时丝毫无损于它的冷峻。

15
一只随时准备受孕的坛子,是人世间最隐秘的月光收藏者。它究竟收集过多少世代的月光,是一个永恒的谜。
它受孕了多少次,又分娩了多少次?它鼓起的腹部为什么至今保持着美丽的弧度?它的穹窿之下,曾经庇护过多少广阔的草场,奔走过多少牛羊?绵延过多少深邃的山脉海洋,演绎过多少传奇和梦想?
受孕于火,也受孕于月光。一只坛子,一颗受精卵。
在暂停营业的博物馆一角,或几乎倾颓的农舍旮旯,幽然发光的,是同一只坛子。朴质如陶,又莹润如瓷的,也是同一只坛子。

16
一扇木质老窗,有着细巧的格子,就算是本已洁净的月光,也要经它细密的筛滤,筛滤掉尘嚣之微末,才能被好生收藏。
一张木椅,一张木桌,一张紧绷的绣床,一床叠得松软的锦缎;一管羊毫,一泓砚池,一枚湿润的闲章,一幅未及装裱的山水。
各得一份月光,各得一分阴凉。
被这些老物件仔细收藏的月光,经了千载,也不易枯涸。
一扇塑钢窗采尽霓虹之浮艳,不知月光为何物。偶尔,当一天月光像一只银色的夜鸟撞上来,撞进窗来,这钢的窗惊慌失措了,几乎接不住一滴月光。

17
拥有如此薄艳身世的一株端午锦,如何收藏月光?
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她曾私下以身相许给峨冠宽袖的溺亡诗人。只能假设所有的溺亡诗人都该得到像端午锦那样的美人的眷顾,并幸运地受她为他守着的一份贞烈,亡诗人逐鱼而上下的魂魄才会安宁。
可以想见,以她之薄艳,她所端的碗盏只能收藏有限的月光,但足以让她与亡诗人临江对饮。在好风日里,一株端午锦在人世倾尽薄艳,美得令人心碎,大概全因她与亡诗人对面而饮的那几杯薄月光吧。

18
一尊形制繁复的银饰,必与月光相守经年,才能和一段锦年相配。一尊银饰,就是月光在人间寄养的女儿,也是月光远嫁人间的姊妹。
婚嫁在即的银饰,端坐在窗前的妆奁之上,温顺得没有一句话。月光照拂着它,摩挲着它,它的忧伤显得那么富于光泽,那么柔软。它有万千心事,万千悲喜,都付与月光。得月光安抚,它只在有风时轻轻颤动,憧憬着一份唾手可得的幸福。
天亮的时候,一尊银饰怀抱月光,盖上红盖头,上了花轿。花轿颠簸,它将月光抱紧。

19
一头梳洗得严严整整的云鬟,一枚簪子就可以帮她绾住月光;即使是用手绢草草扎起,也足可让月光一滴不漏。
可是岁月不居,月光竟一根、两根、三根……终于一缕缕地漏失了。
她慌乱了,要把漏失的月光一根根捋回来,想把它们藏得更深一些。而镜子告诉她,一切都是徒劳。
她还有办法:把那些企图逃逸的月光染黑。终于,月光看上去不再逃逸,她的心却还是慌慌的。

20
一座石雕并不刻意收藏月光,但它肃穆深邃的美全仰赖于月光。
月光静静地照着石雕,丰富的的阴影使一尊近乎拙劣的石雕也能成为杰作——阴影,使石雕平添几分韵味,甚至阴影就是一尊石雕的全部韵味。
因此能不能说,一座石雕实际上是用阴影收藏了月光?
是月光,使一尊石雕成为你所仰望的神祗化身;没有月光,石雕就是你灵魂深处的一头野兽,它会从内部,吞噬你。

21
月光下的一匹马驹。
它的硕大的头颅,它的无辜的眼睛,它的垂坠的鬃毛,它的浑圆的腹部、强健的后肢,以及性感的臀部,和轻轻拂动的尾,无不是美妙的月光收藏者。
月光以无比丰富的形体和动态,被一匹年轻的马驹收藏。
它踏动的四蹄和机敏竖直的耳尖,甚至让月光像涟漪一样漾开去,漾开一片神境。

22
从时间的芦苇和藕花深处撑出来的一叶小舟,卸掉了词人骚客的万古愁,载着一舱明月光,在一幅画卷里着岸,兀自横着没人管。
一叶小舟,渡完了在历史中过往的多少行客,终于闲泊在画卷里,无人问津。
对于画外人的焦灼问渡,它理都不理。

23
二十四桥明月夜。二十四座桥收藏月光的门道,只需问一座桥就行了。人在江南,处处可问。
但我还是逢桥必问:问过周庄问同里,问过乌镇问南浔,问过西塘问枫泾。每一座桥的回答如出一辙——
你别问我,问流水。

24
一条大河波浪宽。秘密全在这里了——大河之收藏月光,总是大手笔,大气魄。
一条大河在月光下发怒、咆哮、拍岸而起。月光,控制着一条大河的情绪。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这活其实还是月光干的。
一条大河,已经平复得太久,除了偶尔在汛期泛滥两岸,几乎称不上一条有性格的大河。一条收起锋芒的大河,月光是不是要负很大的责任?
现在让我们祈祷:月光啊,发怒吧!你别忘了自己是一头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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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发表于: 09-16   主页:
西厍诗话
读诗笔记

之一

这个冬夜——不,春夜
我依然烤着火炉——不,油汀
读诗——不,心神不宁
我确实是在读诗——但已停止——
当读到“一个人的监狱,
始于向着王座敬礼”
我彻底停了下来,在那里愣神——
语言的寒冷有时候远胜冬夜
却常常裹着一个春天的核——
那惊蛰之雷如灌顶的醍醐


之二

“但愿我能仿效大海”——
当读到这一句时我想起
那年在北方海边之夜所写下的诗句
——我欲像大海一样入睡,或者失眠
我欲拥有大海一样的梦境
或者大海一样的辗转反侧
可是模仿大海的困难远远超出了我
想象的边界——
诗人的困境多么相似但是
阿多尼斯,显然拥有超人的向度和
卓绝的行动力
他完成了自己的浩瀚而我
正取一瓢饮


之三

最时髦的英雄——
“跟小草作战,却向荆棘投降”
问英雄出处——原谅我的固执——
市井中自是不少,但书斋里可能更多
别以为都是烈性子
实际上多的是软骨头——
汉字个个都顶天立地
侍弄汉字的人偏偏
最容易骨质流失——
悖论由来已久
时髦继往开来


之四

阿拉伯诗人说——
“是伤口创造了我”。我信
因为他还说,“你的祖国,
就是你必定被逐而离去的地方”
他的不幸就是他的幸运——
他在流浪中创造诗歌的天堂
他用诗歌记忆伤口记忆
却用遗忘的竖琴弹奏忧伤


之五

“脑袋就是监狱”——
何止在诗人的Z城?
在我们的B城、S城和G城
或者别的大大小小的城——
有形的或无形的
到处都有这样的监狱
诗人说,脊柱就是
进出其中的门槛——
真是巧了,应该再加一道——
在这里,膝盖骨也是


之六

阿拉伯诗人的发现——
“欲望是身体的母语”
另一个诗人的发现——
语言不从外部禁锢身体
相反,它来自身体
好像就是这样——
文学或者诗歌就是
对身体母语的某种放纵
惟其如此灵魂之舟
才得以解缆——


之七

葡萄对诗人耳语——
“我结成果实,只是为了一醉”
是啊,就像枇杷对麻雀说的——
我成熟,只是为了一次飞翔
我用美丽的肉体和你交换
一次心的飞翔——
窃听者如我会心一笑:我醉了
才结出果实
而没有飞翔的话,我的心
只是一块石头,或泥巴


之八

不是每一个有乡村背景的诗人
都曾通过小溪里石子的碰响
了解“源泉的哭泣”——
我童年的小溪里没有
类似石子碰撞发出的脆响
我的小溪静静流淌,一如我的童年
只有当夏日午后的傍皮鱼——
这小溪的银子
或者肚子透明的虾米——
这小溪的水晶
沿着溪岸的阴影顺流或逆流
跳出水面的时候,我才能触摸
小溪的隐秘情绪——
它从不哭泣,只静静流淌


之九

与大部分人相反,阿多尼斯
“为了加深与拓宽深渊而写作”
我私下认为,写作者
大可以此来对照自己——
比如我就觉得自己生来就是
一个深渊,填平它
可能是我写作的初衷
然而事实在多年后反转——
当我反躬自省,发现
自己站在一个更深、更宽的
深渊之上——这不是我的目的
但我的写作作了相反的功


之十

这样的体验恐怕人人皆有——
“在某些时刻”,生命中“有泉水涌出”
“轻舟一样”把人
载向“乐不思返的疆域”——
这救赎的“泉水”背后必有天意
陷于爱情的人笃信这个
痴于语言游戏——隐喻的快感——的诗人
更是奉若神明——
但在我经验中“泉水涌出”的时刻
并不多到让我笃信上帝
以诗歌——可能的泉水——为例
它通常轻得像芦苇一样
给我带来不可言说的快乐
是的,我也为此乐不思返——
只在这一点上,我能看得到大师
回转头来善意的微笑


之十一

这是此间的写作者少有笃信
和坚持过的信条——
“与你的时代作对”。这是多么
不可想象的事!即便信条的建立者
为你我辟出了前路——
“一条通往更深、更美境界的……”
我们似乎更热衷于脸贴
时代的屁股——在它肥硕的肉感上
随波逐流,春心荡漾
“为了忠实于你自己和诗歌
你应该背叛你的时代”
在诗歌中,你应该“忠实于时间”——
这可不是教唆,是虎喝雷鸣


之十二

是的,这就是诗人的告诫
正如他所有的告诫一样直抵真相
——当时光逝去,它“就变成了岩石”
而这个我身处其中的下午
这时光的切片,的确轻如羽毛——
如果你觉得言过其实
我可以修正这个判断——
好吧,最多再加上一声鸟鸣
但是当到了明天,我恐怕会说
唉,那逝去的时光比一声叹息轻
比一根鸟骨,重了十倍……


之十三

我服膺于诗人的断言——
“想象力在诗歌中是桥梁
在爱情中,是森林”
看来,不是谁都可以做
诗歌的建筑师
但为爱情筑巢,却是每个人的权利
——不同只在于
有的人是爱情大师
有的人只能为爱情搭一间木屋
——人们热衷于分辨诗歌的优劣
却不会蠢到为爱情列出等级


之十四

“父亲不会死亡,只会更替”
这真是致命的真理——
从来就没有过“反抗父亲的革命”
只有“制造另一个父亲的革命”
证据?请摊开你手边
任何一部可以打开的历史
哪怕是被篡改过的历史


之十五

“赞扬你的人并不真正了解你
贬低你的人完全不懂得你”
不要以为这仅仅是阿拉伯式的
“难得糊涂”的说辞——
事实就是如此,每一个写作者
都有类似的尴尬经验——
想为自己辩解,却常常张口无言
赞扬总不无善意,而贬低
正等待着可供贬低的最新依据
所以人们发明了“呵呵”
所以面无表情也是表情


之十六

海岸的石砾也值得赞美
因为它“以永恒的静寂”聆听
波涛“永远的唠叨”——
诗人誉之为“博大的智慧”
话虽如此,“唠叨”——说出
总还是不可避免——说出
总在万不得已时,非说不可处
只是“聆听”的价值
更需要“诗人”费思量——
若不以“静寂的”聆听为质地
那么“说出”,即喧嚣


之十七

诗人是最不需要假正经的那群人
但“诗人”假正经起来也真是要命
别的什么都无从验证,只看他们
在面对身体和欲望时,如何措辞
“词语的天空,容纳不下身体的绚丽”
——所谓正大阳刚的表达大抵如斯
“什么是肚脐眼?两个天堂之间的中途”
——真气毕露又狡黠的天授之词
“为什么,我们不把身体献给乖戾的欲念”
——无所畏惧的质询也是天赋权利
但是,不要以为诗人毫无下限
即便是直面生存的局促与尴尬
他依然对爱情寄予信任,温柔而又冷峻——
“无论爱情是神灵,是游戏,还是一场偶然
只有在爱情里,我们岁月的荒芜
才能找到荫庇”


之十八

“他谈论着翅膀
但他的话语中只有桎梏”——
尤其当他热衷于把自己对翅膀的定义
强加给别人时,他几乎是监狱
让我们把谈论的范围缩小至诗歌——
显然诗歌中的“生物多样性”
应该得到善意和理性的维护
鹰的翅膀和牛虻的翅膀
在自由的意义上不应有什么区别
不妨把铩羽之鹰和
被风折断翅膀的牛虻的耻辱
放在天平两端,看看是否等量齐观


之十九

作为将生命转化为意义的
最后一种形式——死亡
在诗人那里应该有确定的答案
述以设问,并不表明他尚存疑议
在这里是“未知生,焉知死”
在诗人那里是“不知死,焉知生”
智者总能在不同的文化和
时空里找到呼应
假如还有什么值得追问
那么就倒过来好了——生命
难道不是死亡意义的唯一证明


之二十

诗人有超越时空的洞察力——
“勇敢的身体,怯懦的思想
是社会腐烂与堕落的标志”
这是历史的总结陈词,也是预言
惊人的双重属性
总能在某些荒谬的国度找到佐证
还需要解释吗?我看不必
在伟大诗人的言说中
我们总能找到切中肯綮的互文——
“人与动物的区别是语言吗?”她问
“区别在于人能够转变为动物。”她答


之二十一

区别如此巨大——
你屈从于“已经存在的黑暗”
他屈从于“尚未存在的黎明”
你的天堂,在他是地狱
他的天堂,在你是虚无
兴许还是你嗤之以鼻的虚无
你和他的区别几乎可以以物种论
你是犬儒,他是斗兽——
当然,他乐于作这困兽之斗
正如你乐于作阉伶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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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  发表于: 09-16   主页:
西厍诗话
关于诗的几个问题

下面所列是几年前应《今天》诗歌论坛诗友的网络访谈而作的回答,差不多可以藉此了解我的一些关于诗歌写作的经历和想法,现作些修正以交差,足以证明我的惰性是无药可救的了。

1、为什么写诗?
写诗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要追溯到大学时代。朦胧诗的流行和1986年的诗歌流派大展,影响了几代人。就我个人来说,我的文学起点比较低,这条路走得不太顺利,虽然近年来在《诗刊》、《星星》、《上海诗人》、《青年文学》、《诗歌月刊》、《中国诗歌》、《散文诗》、文学报等国内外报刊发表过一些作品,迄今为止已公开出版诗集四种,第五本诗集也即将问世。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在大一的一次诗歌赛上我的一首诗得了第一名,主事方奖励两本诗集,这对当时尚不知诗为何物而仅凭一腔热情私下里涂鸦自以为诗的文字的我来说,的是巨大的鼓舞,从此醉心于此道而不知所为,直到今天。

有人说这个时代写诗的比读诗的还多,在这样的背景之下还坚持写诗,是不是很傻?多少有点吧。为什么写诗?这种费时费力又没有什么经济效益的事,甚至惹来他人不解和非议的事,为什么乐此不疲?我找不到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好像无论什么理由都是不充分的。我只能这么想,上天给了每个人一张消费券,这张消费券的名字叫“时间”。人的一生,就是把这张消费券给消费掉。一般情况下消费方式可以由自己决定,所以,我选择一种叫“写诗”的行当,可能只是选择了一种消费时间的方式——它不见得比其他任何一种选择更高明——只不过到目前为止,它是适合我的消费方式。当然,它不是也不可能是我唯一的时间消费方式。

2、写诗有什么用?
没什么大用。一不足以谋生,二不足以谋官。但它给了我最大的心灵抚慰。从技术角度讲,写诗就是安排文字,把文字按照自以为是、自以为美的方式进行排列,搬来搬去而已。“吟安一行诗,捻断数茎须”,这个过程有时候很痛苦,但这个痛苦也是快乐的一部分。写诗,总的来说是件让自己愉快的事,如果同时也能让别人愉快,那是额外的收获——诗如果还有点用的话,大概就是这个了。

3、怎么写诗的?


很少在书房里写诗。在餐桌上、床上、马桶上都可能写出诗来,就是不能在书桌上正襟危坐地写出诗来——即使在书房写作,基本上也是窝在电脑椅上,捧着一本用废纸装订起来的稿纸潦草书写,涂涂改改,许多时候,一首诗用去好几张纸。好在是废纸利用,用不着过于爱惜。

个人体会,写诗需要一个相对自由的、放松的、甚至是冷静的心理状态。可能的话,解除一切俗务的缠绕,褪去一切在人前故作正经的态度,让心灵放空,虔诚冥思,庶几可得缪斯的点滴眷顾。


写诗需要激情,但不能滥情。不受理性控制、不加冷却的激情会毁了一首诗。可以把激情当作诗的催化剂,但不能把激情当作写诗的必然状态和诗的必然姿态。


读书、阅世、思考、发现、酝酿、写作,是诗之产生的基本流程——一个慢工出细活的过程。


讲究形式,随物(内容)赋形。风格不拘,或曰没风格。明晰和晦涩,都可能,都很愿意尝试。


4、写诗与阅读
写诗得益于阅读,但不能受制于阅读。读与诗有关的书多一点,但也不局限于诗。有趣便多读一点,无趣就少读一点。对好诗坏诗有起码的判断力,既不能受坏诗的影响,也不能太受好诗的影响。欣赏好诗,但保持必要的距离。除了读书,对写诗更有意义的是阅读人世、亲近自然和思考。

5、写诗与交流;
通过交流,知道别人怎么评价你,有促进和调整作用。在乎不在乎则需要自己的判断,有益的评价自然要重视,哪怕有时候很难听,很难接受。但好的交流不太多,人心浮躁,少有人静得下心来认真读你的诗。

6、写诗与出行:
出行可开拓视野,但对写诗并不一定直接产生作用。出行的主要作用是让大千世界特别是大自然的风把满脑子的俗事、俗念、俗虑吹掉一些,把积满尘埃的心灵掸掸干净,让脑子和心灵空出一点空间来。

出行大多数时候并不激发我写新诗的兴趣或欲望,我倒乐意写点旧诗。一方面自娱自乐(琢磨格律是一件蛮有意思的事情,在这一点上,我仿佛能神会古人对汉语言天然音乐性的热衷),一方面也算是向伟大传统的一种学习(至少,我在学习中渐渐熟谙古人是如何与自然相处的)。

7、写诗与心境:
“心静诗有味”。浮躁无诗,忙碌无诗,坏心情无诗,被欲望填塞的心灵无诗。

8、写诗与饮酒:
一个古典诗人与酒似乎有着天然的关系,一个现代诗人则未必。古典诗词虽然多数是严肃的创造,但也不乏“口占”、“倚马可待”等恃才炫技的行为,有相当的“即兴”性质,所以一个经过严格训练的古典诗人借酒助兴、“出口成章”是司空见惯的事。现代诗的娱乐功能显然远远不及旧诗,“即兴”性大减,因此饮酒基本无助于一个现代诗人的写作。

酒精不但不能给一个现代诗人助诗兴,反而会使其思维亢奋而紊乱。现代诗更讲究情感的节制、内敛,酒精只能帮倒忙。

9、写诗与时间(季节、天气):
每一个诗人都有他偏好的写作时间(甚至季节、天气)。一般情况下,下午和晚上九点以后,我更容易安静下来,更容易进入状态。阴雨天更多写一点,春秋季更多写一点。当然也有例外。

10、敏感力和感动力:
保持对事物的敏感力和感动力,是诗人得以为继、诗之得以为继的条件之一。


11、简洁与饶舌:

力求简洁,但有时候又痴迷饶舌。

12、叙事性与散文美:
叙事性并不与抒情性相对立,叙事性的加强改变了新诗抒情的方式,或曰使得新诗多了一种抒情的方式——新诗之叙事乃抒情的方式之一。新诗的叙事性得益于西诗,算是对古典诗词叙事功能相对薄弱的一种取长补短。

向前赴后继的新诗前辈们致敬,是他们的卓绝努力解放了诗体,给了新诗以更多的自由和活力。后来者理应继续这条漫长的探索之路。


13、准确性抑或完美的难度:
艺术的准确不是科学的准确。诗歌关乎万象,又探入人的情感、思想和心灵的深处,要准确地传达人的情感、思想和心灵深处的幽微之光,其难度不言而喻。所以诗人永远在路上,他永远达不到完美。

14、诗,语言的魔法秀:
让诗人辗转反侧、茶饭不思的永远是语言的魔法,诗人终其一身未必能尽得个中堂奥,然而语言的魔力就在这里,诗人都是中了语言之魔的人。

15、诗,贴地飞行:
诗人皆为俗人,只是有些自以为是的梦想,所以选择诗歌这对小小的翅膀,贴地飞行。高不成,低不就,是大多数诗人的宿命。有飞得高的诗人,那得有多大的天分!但是,即使贴地飞行,也已经是上帝赐予的莫大的自由——在此滚滚尘寰,得心灵自由(哪怕极其有限)的人能有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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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  发表于: 09-16   主页:
Re:西厍诗话
岁末诗语录

1
照常理来说,平庸的时代催产不出不平庸的诗人,平庸的生活也催产不出不平庸的诗。
在一大堆苟活着的诗人里,似乎只有死才是不平庸的,所以有人用死完成他以为的(谁知道他以为过没有)杰作——一件祭品,彻底的献身!比起一班钻在钱眼里、阴沟洞里、名利场里的所谓诗人,这应该算是超拔的一页诗章,虽然也是毁灭的一页诗章!

2
平庸的时代以毁灭诗人的生活来毁灭诗人——内外夹击,生活从外部,诗人自己从内部,共同完成了戕害。然而真正的杰作仍然没有诞生。
活着的诗人们早早地投降了,向生活,向时代。说到底,他们沦为平庸是一种双重的必然。他们或许以为他们拼命捣弄出来的东西很“杰作”,其实他们连甩自己一个嘴巴拍醒自己的勇气都没有,他们很享用这样一种自我麻痹的状态。他们是另一类“瘾君子”!

3
生在平庸的时代,生活不容选择地平庸,在追求“杰作”的路上自娱自乐一把,苟活一把——生不能抵达,死更不能抵达,大抵如此。
明白这一点但仍执着地一路狂奔的人是值得尊敬的——就算是过渡性的一代,他们也不失为勇猛的闯将;而那些投机取巧、扯旗自拥并以相互攻忓为能事的懦夫,则略等同于蚊蝇虫蚋,只等时间的轻轻一拍。

4
写诗的人写不好不分行的文字,是很难让人服你的。
一些在诗坛混得有点人样的所谓“诗人”,往往在他的文章里露了破绽——错别字尚可推托为输入电脑时的一时疏忽,语病或文理不通却是无论如何遮不住的羞处!一个文字功底有限的“诗人”在诗歌这种文体中居然玩得游刃有余,真不知是诗歌的悲哀,还是诗人的悲哀。

5
读某本诗刊的“文本内外”栏目,我一无例外地先读不分行的文本,如果尚可卒读,自然有些兴趣去读他的“分行文本”,如果竟然不堪卒读,我说什么也不情愿去读他自以为是(或许编辑也以为是)的“诗”了!

6
立志以诗歌为终身事业的人,不妨也多写一些不分行的文字,就算你视诗歌写作为爬格子的最高境界,也还是有必要把自己的诗笔在散体文的磨刀石上磨砺一番。不要以为诗歌允许你突破语法的束缚,你就可以“无法无天”了——诗歌的“突破”语法最终还是在一定的“法度弹性”内的突破,万不可将自己汉语文水平的不合格美其名曰“突破”或“创新”!

7
我亦提倡写新诗的同时学习写一点旧诗,不算创作,权作对诗笔的一种砥砺,时间长了,自然习得一点挥洒自如的汉语运用能力。不管怎么说,我们写的是汉语诗歌,在汉语的古典习练中汲取的营养至少少一些排异之忧。有人更愿意输入洋血,但总要寻觅到相匹配的血型才好。

8
另一方面,汉语诗的气脉恐怕只在汉语本身,习练旧诗的好处也许更要看重汉语的精气神,无论是典雅一脉,还是俚俗一脉;无论是“知识分子”,还是“民间写作”,认祖归宗起来,实在只是一脉两支、花开并蒂的汉诗双姝,至于你喜欢西洋的玫瑰香精,我却独爱家造的蛤蟆油,怕也只是外在的卖相和香氛不同罢了。

9
我很怀疑把诗写得特别粗粝或特别艰涩的诗人,总觉得他在遮掩什么。那种捉襟见肘的写作其实什么也遮不住。

10
你相信所谓的语言天才吗?我是有所保留地相信,保留的部分就是我所更相信的训练的功绩。在我看来,是天赋的悟性和长期艰苦的语言训练共同构成了“语言天才”。没有长期艰苦的语言训练作为底气的文字犹如缺锌的毛发——自封的“语言天才”,你顶着一头细软泛黄的毛发蹦跶个什么劲儿?

11
粗粝的诗风。有人试图藉此使诗更具力量感和生命感。作为一种艺术追求本无可厚非,作为一种对萎靡诗风的反动似乎更显其矫枉不妨过正的先锋姿态。不过,艺术化的、匠心独运的粗粝与虚张声势、“色厉内荏”的粗粝实属不可同日而语。读者自有一双慧眼甑别优劣。

12
艰涩的诗风。这种艰涩多半是机械移植和卖弄智力/学问的产物,如果再加上半吊子的玄学,所谓语言的迷宫就这样打造而成。

13
有人把诗仅仅当作一种智力游戏,苦心孤诣地编织一张张智力之网;他很为自己的智力得意,因为他“难倒”了很多人;他雄心勃勃地宣称要培养自己的读者——愿他大功告成,愿他的努力足以延续诗之一脉,但切勿自鸣得意,因为每一条诗脉都只是一脉,此一脉永不比彼一脉更高明,他们只可互证各自的价值,却决不能相互取代。

14
明晰健朗的诗风有赖更为成熟的心智,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坦荡的、光明磊落的、强大的心灵何须躲躲闪闪?晦涩羸弱的诗风追随者,如果不是心藏阴暗,至少也是出于心存禁忌和太多难言之隐吧?

15
旁敲侧击比之直言不讳似乎更具策略性,也容易博得更多的艺术分。当然,这牵涉到艺术观或言艺术趣味的差异。一株盆景松的艺术观和一株黄山松的艺术观是不可能相互苟同的。艺术生态也应体现多样性。

16
一味的直白和一味的晦涩同样迂愚,折衷似乎是博取赞誉的不二法门,殊不知一味的折衷亦是迂愚。一切当视题材、主旨、趣味、心境等综合而定。在抒写的过程中随机调谐而浑然生成或偏倚一端或折衷妥协的风格取向,当偏则偏,偏又何妨?又或折衷蕴藉,自出机杼,一切取决于诗人自己的生命状态和审美趣味,旁人的谤讥毁誉意义甚微,几可忽略不计。


2007.12.12

级别: 一年级

11楼  发表于: 09-16   主页:
施茂盛诗歌的超现实造境与时间突围的苦心
                                                      ——以《无题》组诗为例


施茂盛在他的《辩诗录》中说他“惧于”对一首诗进行解读,因为“对一首诗的解读,往往是对诗人的哲学影响、文化底蕴和现实思想的解读”,他认为人们“不能进入诗人精神的这些层面,或者说进入不了诗人的这个精神综合体”,人们的解读“只能是带着个人印痕的解读,是自取其乐或者又是自取其辱的解读”。对于他的这种说法我很有些同感,为了表达类似的观念,我甚至写过一首题为《能被诗歌原谅的只有沉默》的论诗之诗:“如果可能,我尽量不去谈论诗歌 / 谈论之不足取,恰如陈述一场恋爱的理由 / 什么样的理由都不及将恋爱进行到底的行动 / 更有说服力。我热衷于书写草木 // 就没有什么比书写本身更有意义 / 多少个春夏秋冬,我始终与草木在一起 / 丝毫没有厌烦过。意义就产生于此……如果可能 / 我将沉默;如果不能,我将王顾左右”。话虽这么说,我还是抑制不住“谈论”施茂盛诗歌的冲动,我当然希望自己能“自取其乐”,而最终的结果却可能是“自取其辱”,我并不为此有所犹豫,因为我不在乎最终所得的究竟是“乐”还是“辱”。“谈论”本身充满风险,而“冒险”之乐却不是人人都能享用,也不是时时都能享用的。我且“带着个人印痕”,去尝试“解读”,只求这“冒险”之乐,而不打算乞人首肯。至于茂盛吾友,惟愿他大肚能容,原谅我的孤陋笔拙。另外必须说明,我读施茂盛《婆娑记》已有些时日,极喜其开阔而幽深的美学追求,被其深深吸引而不忍释手,这不假,但若自以为能高屋建瓴地做一番综合的审美考察,却是自不量力的虚妄之想。自知以我之疏浅,免而为其难,唯取其九牛之一毛而略作端详,若有一得之见,已是幸甚幸甚。

下文即以《婆娑记》集中《无题》组诗为例,针对我感触最深切的两个方面,以细读为基础,作些粗浅讨论,以求正于方家,且讨教于茂盛吾友。

其一,曰“超现实造境”。

作为现代诗之一路,超现实造境并非施茂盛独擅其技的门道,但就技艺的“段位”而言,当下诗界却鲜有出其右者。施茂盛的“超现实造境”,是有一些“独门秘笈”的。秘笈之一,谓施式“玄思”。他自己曾夫子自道,“玄思,令一首诗结实”。《无题2)》就是一首因“玄思”而结实的小诗。

整整一个下午,我蛰伏在案头
将身体里的诱饵掷向
一尾游荡在前世的小鱼儿

她在抵达之前
先将我轻轻一触
一触,我便退回光影里的原形

诗的第一节,诗人的“玄思”初动,即将诗的“突触”探向“前世”。所谓“身体里的诱饵”,不就是那个“抓不住挠不着”的“玄思”吗?“玄思”无端,却有自己的目标,“一尾游荡在前世的小鱼儿”。诗人的“心骛八极,神游万仞”的诗性探寻才开了个头。在诗人的“玄思”里,“前世的小鱼儿”竟以其灵性的“轻轻一触”,就让我“退回光影里的原形”,这是多么神奇的心理幻境。诗人摆脱现实禁锢而达心神自由的门道真是匪夷所思,他不耽于自娱,且以一种超越现实的语言造境,把他的心理现实呈现出来,显现了其诗性语言非逻辑和非理性的一面。

诗写到第三、四节,诗意的涟漪继续宕延开来,层层叠叠。诗人用“三册古籍”换“玄思”中的“小鱼儿”化出双翼,任伊“在白日梦的宣纸上”“攀上书架,挖一座故国的残骸”。与其说诗人期待着一尾前世“小鱼儿”的“蝶变”,莫如说他自己渴望着某种“羽化”,渴望着驾驭一乘“白日梦的宣纸”,以便神游故国,即使故国仅剩一具“残骸”,深埋在“书架”上。诗人的“玄思”看来并不是“无端”得很,他是在借一条“玄思”的时光隧道,自由地返身于精神的故国,以觅得灵魂的熨贴和安宁。但是,神游终有醒来时,诗人从“玄思”中回神的刹那,竟也令人心惊不已,“窗外,一束光影打碎 / 案头醒来的脸庞 / 四壁蛇身似的溪流哆嗦了一下,再一下 / 将两畔的万寿果震落一地”。这里,诗人的精神状态似乎已经“醒来”,而语言却还在“玄思”的余韵里回转,时间性以空间的名义显现,“光影”“打碎”,“四壁的溪流”“哆嗦”,“两畔的万寿果”“震落”,超现实造境把一种近乎透明的禅意带给了这首诗,令这首诗“结实”而“圆满”自足。稍觉可惜的是,诗的末节因为太过主观的呼应和抒情,反倒破坏了诗歌的自足。

在这组诗以及众多其他作品中,“施式玄思”已经成为诗人的拿手好戏。“一只鸵鸟跨下旋转楼梯 / 又摸着形而上的栅栏往上爬 / 它是自愿陷进时间的圈套”(《无题1》)。一只鸵鸟的“自愿陷进时间的圈套”,在时间的“旋转楼梯”或“栅栏”自如地“跨下”或“攀爬”,与诗人在时间境遇里的心理实况是否构成了某种对照,从而表明了诗人对于“时间圈套”的某种抵抗和突围的想象?此处的“超现实造境”透露了诗人的心理现实。

“风暴中央安谧的湖面上 / 一群天鹅将椭圆形身体从镜头里取回 // 又把镜头推向美被吹折的颈部 // 直至一颗天大的睡眠 / 滴落在她们遥不可及的睫毛上”(《无题3》)。这组超现实“组照”的现实原形依稀可辨,而诗人显然不满足于对现实的如实描摹,他用时空错位和语言变形让诗意从现实原形的禁锢中突围,让诗意变得摇曳多姿而神秘莫测。从中我们可以看到诗人为心灵和语言的自由所做的巨大努力。我们甚至看到了一个在汉语诗写中游刃有余的毕加索。

“父亲急急地 / 从湖面的孤坟里向我们迎面走来  // 他急急地告诉他的儿女们 / 他梦见我们十一岁的姑姑 / 昨夜抱着游荡在身体里的白鹤”(《无题4》)。这里所呈现的几乎是一个诗歌版的“盗梦空间”,父亲在儿女们的梦中梦见“我们十一岁的姑姑”,这份浸透在血脉渊源中的至深情愫,怕是最出色的古典诗歌也难以传其神韵吧?而诗人作为在东西方现代诗传统里浸淫良久的个中好手,以其非凡的超现实造境技艺,在亲情的现代书写这个点上,大大地超越了古人。

“超现实造境”的第二个秘笈,我称其为“语言的极限生成”。在一些评论家和诗人的论述中,也叫“语言的异变”,以语言的“大跨度想象”为其特征。在施茂盛转述海德格尔之于荷尔德林诗歌的有关评述中,则称道其为“从未受过逻辑与道德污染”。当然,施茂盛对于语言的作用还是具有清醒的认识的,他同时认为“太过信任语言甚至盲信并不是一件好事”。这种既追求“语言的极限生成”,又警惕语言陷阱的观念,大致体现了一个拥有自己明确诗学追求的诗人的理论造诣。

“你在沉入西塘前 / 将一排不完整的植物唤进屋来 / 睡莲是用来蓄一湖幽魂的 / 木樨是用来治愈秋天的 / 龙葵和乌柏,像是它们自己发明的宗教”(《无题1》)。就人的终极命运而言,人人逃不过“沉入西塘”的“时间圈套”,诗人岂能例外?但是诗人偏偏是人群中对于时间圈套最具清醒认识的那一个,自然也是最容易“沉入”痛苦深渊的那一个,对“时间圈套”的突围就成为诗人毕生的课题。可能,不同的诗人有不同的方法和途径,而施茂盛所擅长的,就是“呼唤”大自然万物“进屋”,来助他一臂之力,以完成对时间圈套的突围和自我救赎。表现在语言上,则是追求语言的“极限生成”。也只有在语言上,时间对诗人无能为力。所有对自身在时间里的命运足够清醒的诗人,大抵都有语言的自觉,而施茂盛显然是走得最远的之一。他精于用“语言的极限生成”来完成精彩纷呈的超现实造境,从而最大可能地达成对时间圈套的抵抗与突围。“睡莲”可以用来“蓄”一湖幽魂;“木樨”可以“治愈”秋天;“龙葵和乌柏”就是它们自己的“宗教”,它们天然地信仰自己。诗人对于万物的命名和指认是这么不讲道理,却又充满着不可辩驳的“无理之理”,妥帖和谐得人神服膺,时间也拿他没有办法。而诗人就是借助这样的“溢出”常识的超凡想象力,完成对时间圈套或曰时间栅栏的超越,借由这一条他自己开掘的时光隧道,无限接近自由王国。虽然其创造的过程可能是苦心孤诣而艰苦卓绝的,但是“一次天花板上的长途旅行 / 抵达的目的地是陌生人的梦境”,这个“抵达”,使一切努力成为值得。施茂盛在诗歌语言上的这种“陡峭”,为他“换取”了“所有梦境”亦即诗境的“开阔”;这个“开阔”,使他的诗歌获得了文本意义上的终极价值。

在《无题》组诗中,“语言的极限生成”作为施茂盛诗歌的一种显著特征,俯拾皆是。如“匆匆忙忙的天使打我身旁经过 / 长途旅行中我将是她携带的书中的一枚词语 / 为她描述安眠药里的无眠 // 是他梦见的最出色的那只乌鸫 / 身披雨衣,在教堂的天花板上独饮”等。尤其是在《无题6》中,这种“语言的极限生成”发挥到极致,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在此不惜篇幅全诗摘录:

清晨。栅栏上
我遇见的我是融化在光影里的光影

是光影里缝隙般大小的瓢虫
是瓢虫的栅栏上
一棵词语滋养的豌豆

是一只衬着光影的壁虎。哦
一只壁虎,它在白日梦里是多么的不安分
视网膜上仍残留着女房主昨夜的香脂

而院子中央,它偷食的桃花
在栅栏后的旧颜里泛滥
像一袭刚缝制的袈裟披覆在半空

是书中偷偷探出头来的一位花和尚
在光影里剥开一具词语的躯壳

我遇见他。在清晨的栅栏上遇见错觉里的光影

我的错觉里
远景深处的湖面上奔跑着明媚的尘埃

这首诗的评论者之一夏汉从中看到了诗人的佛心和“转世”的意念,看到了诗人俗常生存和佛道的水乳交融,算是别具只眼。而我更关注其语言的极限生成所呈现出来的惊人想象力和巨大生产力。诗人曾说他“最大的幸运”是诗为他“在尘世言及不可言之处”,经由这首诗,我们可以看到其诗歌“突触”在语言的无限空间里恣肆延展,其语言的异变或“大跨度想象”,带领诗人抵达无数在尘世中“不可言及”之处。在诗中,诗人在“栅栏上”“遇见”了那个“融化在光影里”的自我而化为“光影”;随着诗歌的行进,诗人不断异变为自然界的各种生物形态,瓢虫、豌豆、壁虎,并在各种生物形态中自由出入。更因为“偷食”桃花而化作一个“花和尚”,“在光影里剥开”“词语的躯壳”,独得一种惟在语言中方可自在静安的纯粹生存之境。虽然诗人也不忘提醒自己,他所“遇见”的仅是“错觉里的光影”,以及光影的嬗变,但正是因为这俗世困境中难得的一次“错觉”,让诗人获得了生命的通透——“我的错觉里 / 远景深处的湖面上奔跑着明媚的尘埃”,一切了然,一派澄明。

细读六首小诗,不难发现“时间”被诗人反复提及,这不可能只是一种无意的凑巧。如前述所提到,诗人在这组诗里的全部努力实在是出于一个终极诉求,即对“时间圈套”的突围。诗人所戮力于之的“超现实造境”,共有了一个核心主题,就是时间。除却在六首诗中依次出现的“傍晚”、“下午”、“白天”、“深秋的某个午后”、“清晨”等时间概念,在《无题3》和《无题5中》,还出现了“时间的别针”、“时间自捅的窟窿”等意象,诗人有理由通过这组诗去解决他对时间的高度敏感和超越的野心。施茂盛诗歌的另一位评论者马绍玺认为“施茂盛这种让时间停顿的措施,不是一种纯粹的诗歌技巧,而是一种独特的实践体验方式,其心理机制是对现代社会中单一的、普遍使用的,而且是无可分割的统一的理性时间之神的逃避”,有一定道理。但是无论是我所认为的“突围”,还是马绍玺所认为的“逃避”,都必须经由某些超验的思维方式和语言技巧才能实现,绝不是靠几个时间概念而能自动实现的。“时间的别针”也好,“时间自捅的窟窿”也罢,固然已经裸露出一些出其不意的新异思维,而更显示诗人“道人之所不能道”的技艺的,还是前述所及的两个重要方面,即施式“玄思”和“语言的极限生成”。限于篇幅,仅以后者为例略作分析,点到为止。

我们发现,施茂盛诗歌里的时间突围,有一种奇特的表现方式是“时间的空间化”或者“空间的时间化”(陈仲义语)。在《无题4》中,我们可以清晰地摸着其时间空间化或空间时间化的轨迹:“小区邻近的湖面上默然筑着一座孤坟 // 但白天惟有一只白鹤在此游荡 / 从湖心采来涟漪,向周身浇灌着无限的波痕”;“湖水已将镜头后面的草坪上 / 一只地鼠自由出没的踪迹洗去”;“在深秋的某个午后 / 小区两侧的林道上果实熟得皆可死去”……你看,抽象的时间在诗人笔下,呈现为可观的及物感和生动画面,“孤坟”不就是一个时间的可怕显现吗?孤坟的“默然筑起”、一只白鹤的“游荡”及“采来”涟漪和“浇灌”波痕、湖水“洗去”地鼠自由出没的踪迹,一切事相都有一个必然的依傍,就是“时间”,没有“时间”,一切都无所显现。反过来,没有这一切事相的变与化,“时间”又岂能以如此触目惊心的客观性撕裂着人们脆弱的存在心理?!
从诗人苦心经营的这些诗意空间里,我们了悟时间的残酷,也共历了诗人对时间的独特体验,最重要的是,诗人以诗歌的方式为我们提供了一种突围“时间圈套”的可能性,虽然我们未必能够完全同感于诗人切肤入骨的生命体验,但是仍然要对诗人的努力报以由衷的敬意。

2015.8.19

级别: 一年级

12楼  发表于: 09-16   主页:
徐俊国散文诗诗性生成的机理分析与探微
                                         ——以散文诗集《自然碑》为例

徐俊国声名鹊起于“鹅塘村”系列,时隔多年,他以一册薄薄的《自然碑》声称要对“鹅塘村”写作做一次“全面的清算”,决意要“走出‘鹅塘村’”。比较容易看到的是他在文体上的“走出”——《自然碑》作为一本散文诗集,显示了他拓展诗歌写作疆域的努力和活力,尽管对于一个成熟诗人来说这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必须看到,在诗歌观念上,徐俊国并没有走出“鹅塘村”多远。他自己在后记中说,他“一直站在宏大叙事和空洞抒情的对立面,努力保持着‘低矮的视角’和‘对微观世界的信任’”;“不希望自己的作品直接与复杂的现实产生碰撞,也警惕自己成为文字的休闲主义者和人格形象的暧昧主义者”。这些观念在他当下和未来的诗歌写作中,依然会起到方针性的引领作用。通过《自然碑》,我们清晰地看到他诗歌理想的一脉相承。当然,我们也没有理由怀疑他急于“走出”诗歌成就负累的清醒自省和自我期许。思维活跃、不拘成规而又充满创造激情,这样的一个徐俊国,其未来的写作可能比任何人都更具有强大的成长性。

《自然碑》作为一个讨论人与自然关系的诗性范本,以其悲悯、宽容的情怀,反复表达着爱与美、忏悔与救赎、怜悯与感恩、自由与信仰等诗性主题。它以一种简约、质朴的风格,不断地强化着纯净的诗意;并以一种极富童话和寓言色彩的活性文体,不断地强化着人与自然关系中不可或缺的反思自觉和道德律。其诗性的生成,有着极其丰富的内在机理。下文即以诗集中若干典型文本为例,从三个方面,尝试着做一点粗浅的爬梳,以期抛砖引玉。

一、    意象选择与场景营造
让我们看看徐俊国把哪些事物请进了他所经营的诗意空间:月亮、北斗七星、雪、白云、彩虹、白驹溪、童年灯、自然碑;豆芽、老橘树、坚果、蒲公英、爬山虎、凌霄花、悬铃木、桑椹、鸢尾花、大叶榉、蓝铃花、牛筋草;蜜蜂女士、蟋蟀、山椒鸟、螽斯、七星瓢虫、蝽、水黾、豹纹蛱蝶、红尾伯劳、小鹿、蓝蝶、白头翁、花栗鼠、彩鹬、大袋蛾、豆娘、鼹鼠……很显然,这些林林总总的自然风物,无论是被作者赋予了丰富的情思和深邃的诗想的“意象”,还是还原度极高的纯粹自然物本身,它们都是共同构筑散文诗诗性的物质和精神基础。我们发现,人与自然的关系在诗人那里永远是具体而微的,惟其如此,才能成就诗人与自然关系的真实质地和真诚品性,也才能在真正意义上帮助诗人完成人与自然的诗性思考。

但是如果不把这些诗性的“物质基础”灵活地营造于特定的想象(虚拟)场景(或画面、情节),不赋予它们以丰富的戏剧性,或者说不依赖一定的语言张力场,试图倚靠其本身的光芒抵达诗人理想中的诗性生成,显然是困难重重的。在散文诗《第三朵》中,诗性的生成几乎完全得益于一种场景营造或曰戏剧性画面的经营。

初秋的山顶,风擦亮空气,轻雾遮住下界。
我在巨石上睡去,在板栗爆裂声中醒来。

这是一个向古典致敬的禅境呈现,我们很容易把“我”还原为李白、王维甚或谢灵运。但是这充满禅意的场景也仅是戏剧性画面展开的一个铺垫,第二节才真正进入到推波助澜的戏剧性呈现:“迎面走来三朵白云。一朵轻蹭睫毛,一朵擦肩而过。第三朵有些神秘,他越来越慢,到达我时,彻底停下来”。这里的情节铺排,推迟了诗意核心的莅临,在刻意的蓄势中,为最后一节的诗性生成(最后“一击”)积蓄了强大的力量。这一“停下来”,为诗性的爆破蓄足了“势能”,就好比掷铁饼者出手前的一瞬,“剑拔弩张”的一瞬。一瞬过后,诗性灿然爆发,“就在一瞬间,白云把我抱进白云里面。白云把我当成了它要附着的肉身。我意外得到一朵灵魂……多么白,多么美”。人与自然交融,物我合一的诗意核心至此才得以裸裎并直取人心。在此,与其说“白云”需要一具肉身(它要来干嘛),不如说“我”急需“一朵”白云,一朵白云一样纯洁、美丽的灵魂。而所谓“意外”,不正是对“我”因为获得洁白灵魂而喜不自禁的一种暗示吗?

类似于这样的戏剧性场景的营造,还能在《养着,关着,供奉着》等诗中看到。诗人以“养着一尾月亮”、“关着一只悲剧”、“供奉着一尊菩萨”三个独具匠心的画面的层递推进,由浅入深地经营着诗歌的诗性生成。到最后一节,“一粒七星瓢虫在琥珀的监狱中凝望着外面的大好河山。菩萨哭了”,一份对于生命或曰“小灵魂”的怜悯和慈悲情怀跃然纸上——被诗人“供奉”在心的菩萨“哭了”,不就是诗人自己“哭了”吗?诗人是那么虔诚地“养着”美与皎洁,那么警觉地“关着”人世的悲剧,但凡他有一点能力,他会把所有被囚禁在“琥珀监狱”中的“七星瓢虫”统统放飞,还它们以自由,还它们以“大好河山”。诗人的一颗渴望自由的心,不就是那被囚于“琥珀监狱”的“七星瓢虫”吗?“琥珀监狱”在这里真是一个颇耐玩味的意象。

二、    修辞运用与语言锤炼
诗歌写作终究是一门手艺。一首诗的诗意呈现和诗性生成,离不开修辞,也离不开语言的锤炼。一个成熟的诗人,自然会自觉地在诗歌写作中展示他的修辞才华,也自然会自觉地在语言的锤炼上下功夫。虽然一首诗的诞生不全倚重于修辞和语言,但是一首在修辞和语言上站不脚的诗歌显然是不能成立的。

徐俊国的敏于修辞和语言锤炼,在诗集《自然碑》中可以找到许多佐证。比如《小池塘》:

远处,众生重叠在一个明媚的圆里,在受苦。
这边,蝽像一个不受语法限制的词,自由地仰泳。
水黾捏着六根针,在水上熟练地踩高跷。
水草的婚房里,豹纹蛱蝶安静地享受着性的美丽。

小池塘面积很小,但大于人间。
红尾伯劳瞅瞅这边,又看看远处,扑棱着翅膀,凄婉地笑。

在这首诗中,诗人在圆熟地运用比拟和反讽修辞的同时,语言的锤炼也大有出其不意之处。首先来看“重叠在一个明媚的圆里”的众生是怎么“受苦”的:蝽在“自由地仰泳”,水黾在“熟练地踩高跷”,豹纹蛱蝶在“安静地享受着性的美丽”。在静观这大自然一隅热闹纷呈的生存场景的人类看来,这哪是“受苦”,简直是令人类艳羡的诗意存在嘛。可是,那只是人类的想法,回到“在一个明媚的圆里”“受苦”的众生本身,蝽的“仰泳”,水黾的“高跷”,豹纹蛱蝶的“性”,不都是一份生存之“苦”的本然常态吗?在此,悖谬语法的运用既增加了阅读的难度,也增加了思维的厚度,重要的是,它还大大开掘了诗意的深度,使诗的语言更具张力,意境更为深幽,更能引起人们玩味的意兴。而当我们读到“小池塘面积很小,但大于人间”时,更是陡生一份咀嚼的兴味。的确,众生“重叠”于小池塘,在局促的生存空间“受苦”是事实,但众生同时也是“自由”的、“安静”的,它们“享受”着它们的生命,在诗人眼里,它们甚至是不无“审美”意义的“存在”(“捏”着六根针,在水上熟练地踩高跷),就这点而言,小池塘众生的生活岂不“大于人间”?要知道人间的苦难才是真正的不能承受之重,相较于一个“小池塘”,人类似乎并没有什么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诗性生成于修辞是不言而喻的,而语言的锤炼也功不可没。“众生重叠”、“一个不受语法限制的词”、“水草的婚房”云云,都是锤炼所得,都极具诗性质感。一个“捏”字,更是状难写之景于眼前,惟妙惟肖,化腐朽而为神奇了。无独有偶,这种如泉水一般不择地而出的语言点金术在《呈现和绽放》等诗中也俯拾皆是:“小鹿把骨头高举头顶,四蹄踩住青山的倒影,久久地塑在那里。……我看见,星光从小鹿的体内洇出来”……对于语言诗性质地的不懈追求,显然已成为诗人抵抗诗坛日益“低俗化、口水化、无审美边界滑坡”的文学自觉。

三、    童话视角与寓言思维
徐俊国在散文诗写作中的意象选择、场景营造和言说方式,都清晰可辨地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童话式视角和寓言式思维,这几乎是其作品在近年来散文诗热潮中始终保持高辨识度的一个显著标志。这种被他自嘲为“比较幼稚”的诗写方式,实际上是根植于他独特的美学追求和“意义化写作”理念的一种自然选择,是他诗歌理想的一种合理呈现方式。画画出身的他甚至可能认为光凭文字还不足以诠释其全部的诗歌理想,所以他又把这种童话视角和寓言思维延伸到绘画中去,用一系列兼具童趣和意趣的油画和简笔画,不断延展着自己的诗歌边界。

他写“傲慢的时间”这样严肃的话题,却用“蒲公英你投胎无门,别南北东西乱飞了”,“请蜜蜂女士谈谈自己的信仰——怎样逆风生活?如何把一朵小花的日常,爱成肃穆的教堂”这样充满谐趣的言说方式来表达,把人在面对“傲慢的时间”时对爱的普遍价值的深邃思考,表达得深入浅出又动人心魄。关于如何“爱”,如何虔敬于“爱”的日常化,我们的确需要向“蜜蜂女士”或“蜻蜓先生”多多讨教。

他写“消逝”这样沉重的命题,却借助于“蟋蟀”、“蝼蚁”、“小白兔”、“虫卵”等微小生物。 时间的“秋水如琴,花瓣流向远方”,“蟋蟀端坐于草叶的演播厅里”,兀自弹唱自己的快乐或忧伤;“小白兔的耳朵里”,时间的“车轮在响,红尘滚滚带着针芒与暗伤”;而所谓“虫卵的漆黑里,深藏着卑微的救赎”,不就是说诗人困囿于时间的“漆黑”,期待着某种“卑微的救赎”和蜕变吗?诗人觉悟到“有罪的人很多,知道哭泣者只有一个”,他在时间的“消逝”中忏悔,并请求蟋蟀,“你带着我消逝吧”。这种借用童话视角和寓言思维的言说方式,独特地表达了诗人在时间洪流中的生命困惑和自觉,同时也表达了他面对自然抚慰时的真诚忏悔,和欲随“蟋蟀”“消逝”(回归自然)以完成自我救赎的终极精神诉求。
徐俊国散文诗的诗性生成,在很大程度上和他所选择的童话视角和寓言思维有关,当然我们完全可以把他的“童话”理解为“成人童话”,而把他的“寓言”看作别具诗歌“野心”的另类“寓言”,也只有如此,才能明白他所谓“比较幼稚”的自嘲背后,其实有着某种来自与自然无隙融合的自信和骄傲。这种骨子里的自信和骄傲,在他的散文诗文本中几乎是随时流露而无处不在的:

“近日微恙,唯有蟋蟀陪床”,语出“轻巧”,“自负”、“自得”中几乎要视“蟋蟀”为至亲至爱的骨肉了。还有谁能用如此“日常”的口气,说出与自然神秘契合的内心秘密?

“我缩回触角,陪着一只放弃了飞翔的螽斯,在疏密有致的花叶下,打坐,乘凉”,这回轮到诗人“陪”小昆虫了。诗人在生命的流逝中感受到“善良的事物拥有美丽的喘息”,就像夏末的“螽斯”,“放弃了飞翔”,“在疏密有致的花叶下,打坐,乘凉”,在一种生命的顿悟中,诗人欣然接受了命运的安排。生命可以逐日消殒,但爱一丝也没有减损,他甚至把不断“增加”的爱,分给了他所喜爱的“小灵魂”(螽斯)。

“我起身来到子夜的河边。一头小鹿先我来到这里,如在梦里。它在饮水,饮缓慢流动的星光。渐渐地,它的身体开始透亮。在我的注视下,小鹿把骨头的美丽高举头顶,四蹄踩住青山的倒影,久久地塑在那里……”读到此处,是否有一种世界都仿佛停止了的感觉,世界就是这样,停止在这个诗性的光芒熠熠放射的刹那,纤尘不染,直至永恒。

行笔至此,算是大体上梳理了一下徐俊国散文诗诗性生成的若干内在机理,当然这也只是笔者理解力和审美兴趣所及的几个方面,其他如形而上哲思与形而下想象的密合、理性和感性的熔融等诸多方面,说起来也会和前述三个方面多有重叠,难以截然分离,而过于复杂纠缠的所谓分析,很可能会伤害到阅读,甚至伤害到作品本身。这讨人厌烦的事笔者就做到此。诗歌就在那里,就像果盘就在那里,要葡萄还是要蓝莓,还是各取所需吧。

2015.8.11
级别: 一年级

13楼  发表于: 09-16   主页:
诗友评论
巧用修辞与巧妙用词

文/黄亦

锯风梢者

冬天的枫杨树顶风声鹤唳
有人携带锯条,攀爬到这最尖锐的风里
他要把一部分北风锯下来,扔下地
而风那么高那么硬
在他下锯之前,就咬住了他的脖领
他的儿子在树下,用砍刀
把北风砍得更细小些,以便于
装进编织袋:他们家的土灶
急需一些带刺的风声
吹沸一锅凉水

选自诗生活网  作者西厍

点评:
文学作品需要修辞,要想使描写的事件精彩和人物形象感人,借助修辞手法来表达,就会收到很好的效果。诗歌创作离不开修辞,更讲究修辞的技巧;毫无疑问,修辞作为诗歌语言的表现手法,是使诗句增色的一个要素。《锯风梢者》是一首精致的诗,凭借修辞手法,巧妙地用了一些有特点的词,化成有声有色的意境。

“冬天的枫杨树顶风声鹤唳/有人携带锯条,攀爬到这最尖锐的风里/他要把一部分北风锯下来,扔下地”。诗句以一个成语风声鹤唳形容冬天树顶在大风中极度惊惧之状。这时候,有人却“攀爬到这最尖锐的风里”,要把风锯落,扔下地。这是一种无畏的胆识举动,还是另有原因?在这样的修辞里,诗作者用了两个动词“锯下”、“扔下”,还用了一个形容词“最尖锐的”,这样整个景状就充满诗情画意了。“而风那么高那么硬/在他下锯之前,就咬住了他的脖领”。把风形容成“那么高那么硬”,传神、形象;“咬”字用得准确、巧妙。读到此处,就会感觉到此风的利害。“他的儿子在树下/用砍刀/把北风砍得更细小些,以便于/装进编织袋”。这是一种大胆而合理的想象,把不可能的结果变得可能,这样的事情只有在诗人的诗里才能做到。从这样的修辞方法里,可以看出诗作者的诗艺技巧十分高超。“他们家的土灶/急需一些带刺的风声/吹沸一锅凉水”。诗作者为什么说是“风声”,而不说是“风”呢?还有,为什么在“风声”前加个修饰词“带刺的”?难道“风声”真的有刺么?现在就来解开这个谜团:若说是风,诗的质感就分量轻了,因为风无声就无声势,有了声就显得声势浩大;故此从风声角度感觉,土灶急需的不是轻风而是大风,只有吼叫的大风才能吹沸那一锅凉水。其实,这“风声”是没有刺的,说有是刺骨一样的冷冽,形容寒冷的程度很深。还有一点需指出,诗作者在这句诗内使用了黑色幽默——那就是用不可能的道具(风声)做出(吹沸)不可能的事情(凉水)。风吹溢一锅凉水可以,却无法煮沸一锅灶内的凉水。在这种黑色幽默的笔调下,诗作内父子的生活现状就可想而知了。

以上是从诗艺方面分析此诗的写作技巧。透过这些技巧读者还能在诗里发现什么呢?诗作者很狡猾,在诗里隐藏了一个秘密,不肯说出来,那就是诗里要反映的内容:砍柴。

“仔细斟酌用词,巧妙选择和安排,给每个普通的词赋予新鲜的含义,你的表达就会非常精彩”。(贺拉斯语)《锯风梢者》确实是这样的。而修辞手法巧妙运用,在诗里功不可没。

级别: 一年级

14楼  发表于: 09-16   主页:
诗友评论
重读西厍的《白鹭》

文/篓子

个人化写作也有它的问题,很容易将主体的一切都当做诗,太多语言试验而造成语言的私密性,沉溺于主观的臆想,不具有表达的客观性。有一些诗人走向内在的精神丛林,深入内在世界的探险却不想或许是不能将自己带出来,于是语言便不可避免的玄奧,晦涩,甚至神秘。因为他只能或许只愿主观地说出内在的世界。

这些绝不是题外话,不要忘了艾略特说,“如果诗人是真诚的,他必须用具有个性的方式来表达普遍的心灵状态”。

那么这首《白鹭》又是如何达成“普遍的心灵状态” 的?诗的前三节抒写我们共有的经历,最后一节的转折骤然中止思路的惯性,使读者有被撇下的茫然,使人不能不重新打量周遭的情形——

“事实上在我有限的生命里
我从没见过一只真正的白鹭
这小体量的水禽我只在唐诗里、在西塞山前
有过一面之缘,”

鸟的语义的抽象化,早己失去最初的形象,已是被前人命名了的经验,已缩减语言符号,我们是这种经验的传承者而不是最初的亲历者,我们只能形而上地理解“飞翔” 的意义,能否转化为内在的真实呢,尚难定论。当白鹭只剩飞的含义,它就离我们远去。于是白鹭这个语象既超验的而真实的表述远离日常生活的某种幻觉。

与此同时,诗的悖论又指向另一端,另一个向度,一如我少年时读到“江湖夜雨十年灯”---直到今天,我并不完全理解黄庭坚的这一名句。但一读到这句诗,心便不屈不挠地不容置疑地感觉完全懂了,并没有感觉有丝毫的遗漏。或许这就是西哲说的:理性的最高方式是审美方式,它涵盖所有的理念。

这首诗看似很清晰,实际将读者带进有关名与实,想象与真实,经验与超验的复杂的思绪之中。或许诗人主观上没有这个用意和企图,但在表达上有如此的客观效应。由此可见,作者之用心未必然。读者之用心未必不然。诗,诗人与读者的关系,有时候就是这样的。

从技艺的层面看这首诗也有它的特点:既简单也复杂,也就是说表面的看有东西,深入的看也有蕴含。诗总是以它的缄默吿诉读者:看你怎么看。

西厍也属于那种冥想者,区别只在于他竭力淡化主体的感情,为的是让客体事物呈现,裸露,其气质更接近艾略特,因为艾略特说过”寻找主观的客观对应物” 。确切地说应该是:淡化主观之强烈才能让客观之物显现。我以为从心理批评角度分析,完全可以这样说浪漫主义属于”主观诗人”,现代诗更接近”客观诗人”。


附《白鹭》原作:

白鹭

这徜徉在藕塘边缘
专注于觅食的涉禽
几乎要让我误作盛开的藕花
如果它不动,它就是一朵藕花,那么白
开得又那么大——

“没见过这么大的白荷花!”
我无声讶异。可是它抬起头来向这边张望
敏感,警觉,怯生生地
忽然一阵小飞,又停栖在几米之外——
我们之间,本来就隔着一片水田

“白鹭!白鹭!”我脱口而呼
仿佛几十年来
我逐日沉重的躯体里也藏着这样一只水禽
因为终于发现了同类
而兴奋地鸣叫起来

事实上在我有限的生命里
我从没见过一只真正的白鹭
这小体量的水禽我只在唐诗里、在西塞山前
有过一面之缘,记得那时
它也那么洁白、轻盈,但并不敏感和怯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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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楼  发表于: 09-16   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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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厍:灵性光亮的散发


 宗月  文

西厍的作品已经相当成熟,可见他已经独自历练了许久。他的诗很多是带着忧伤的,他的目光常常注视到农村和城市之间的开阔的地带。虽然生活在这个时代、这个城市、这个社会里的人,有着很多相似的经历和体验。但是西厍用一些极其朴实的叙述,纯洁的语言,偏于乡野之风趣,情动于时间之流逝,颇具深度。他善良又虔诚的诗歌,是他内心中那最为隐秘的部分,呈现出厚实、大气、纯净的气质,散发灵性的光亮。他诗歌构筑的人与自然环境的关系,充满亲切感,越来越触动我们一颗潮湿的心。

西厍曾在《写在母亲节来临之际》一诗中,传递出一份挚真的爱,对母亲的渐渐老去表示忧虑,也对农村的日益衰颓、荒凉,不无感慨。我们来看他的《白鹭》,一次精神的遭遇。“这徜徉在藕塘边缘/专注于觅食的涉禽”,“如果它不动,它就是一朵藕花,那么白”,他无声讶异,而它是那样的“敏感,警觉,怯生生”,“又停栖在几米之外——”。诗歌行进到第三节,几乎是替读者喊出了心声,不禁也想鸣叫起来。是啊,谁“见过一只真正的白鹭”?即使有过,大概也“只在唐诗里、在西塞山前”,“记得那时/它也那么洁白、轻盈,但并不敏感和怯场”。一次惊喜,也是一次释放。我觉得,对地域性场景的认知和书写,是西厍系统化创作上一个持续的命题,对地域文化的守护,也恰恰是一个有责任感的诗人所应担当的人文情怀。诗中“有限的生命里”、“逐日沉重的躯体”等,是向人们发出的善意的诉告,离我们远去的东西越来越多了,而我们离“诗意地栖居”也越来越远了。西厍关注的“一片水田”,和我们的城市生活是有一定距离的,他在用文字和语言丈量着其中的距离,而这个距离,恰好被我们窥见他的诗歌与思想之间的高度。回归自然的写作情态,钟情于生养自己的那片“水田”,西厍的专注已经使他有了独特的优势,也是他的根基所在。

[附诗]《白鹭》

诗/西厍

这徜徉在藕塘边缘
专注于觅食的涉禽
几乎要让我误作盛开的藕花
如果它不动,它就是一朵藕花,那么白
开得又那么大——

“没见过这么大的白荷花!”
我无声讶异。可是它抬起头来向这边张望
敏感,警觉,怯生生地
忽然一阵小飞,又停栖在几米之外——
我们之间,本来就隔着一片水田

“白鹭!白鹭!”我脱口而呼
仿佛几十年来
我逐日沉重的躯体里也藏着这样一只水禽
因为终于发现了同类
而兴奋地鸣叫起来

事实上在我有限的生命里
我从没见过一只真正的白鹭
这小体量的水禽我只在唐诗里、在西塞山前
有过一面之缘,记得那时
它也那么洁白、轻盈,但并不敏感和怯场


级别: 一年级

16楼  发表于: 09-16   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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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云,永远走在我前头
                     ——序西厍《站在秋天中央》

李天靖  

上海金山的西厍,对于久居市中心的人而言,仿佛遥远得有点像外省。西厍,这个有点奇怪的地名,却已成为诗人张锦华的另一个身份。

去年,我曾读过他一些自选的诗歌,匆匆写下了一些感言:“于教职之余,二十余年来坚持诗歌创作,他用一颗安然而敏锐的诗心拥抱与城市渐行渐远的自然,乐于捕捉乡野日常性的生活之趣,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诗歌风格:沉静而不乏幽默,又富有哲理之美;意象丰满而多彩多姿,语言平实而不失奇诡,又干净凝练,追求通篇的气韵与节律。”近读他送来的一摞即将付梓的诗稿,仍觉得他的诗作与别人不同的地方在于,乡野西厍日常性的物象几乎都融入了他的情感和知性 ,呈现出他自然、温润、纯净而质朴的内心生活和生命本真。本色当行,构成了这座江南平凡小村的奇迹——抑或是这本诗集的意义所在。

这本新诗集收录了西厍近三年的作品。开卷的一首《鸫鸟》就很不一般。鸫鸟的百舌、反舌,鸫鸟的善于鸣叫,遍布世界各处。斯蒂文斯曾在他的《观察乌鸫的十三种方法》“之五”这样写:“我不知道更爱什么,是回肠荡气呢,还是藏而不露,是乌鸫的婉转啼鸣,还是它的袅袅余音。”诗人西厍则写道,“突然地不知所措起来——∕ 我仍然不敢明白,哈代和杜甫∕ 何以对一只鸟的叫声有同样的敏感”。诚然,他的视野是中西方的。“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庄子认为,不能真切知道非我之物与彼我,在此时此处之所谓“知”,在彼时彼处或许转成为“不知”。于此可见诗人西厍对未知探寻的敬畏与形而上考量的努力。

在这本诗集中,你会惊异地读到诸如“盛开如藕花一般”的白鹭、“摇曳着落在草叶上的/一毫克月光”的虫吟、“裸露出一片红蜻蜓复眼般迷离”的石榴,以及“我确信每次都听到了她馥郁的喘息”的桃花,还有“我”看到白玉兰“喜悦的第一秒跳到第二秒,就变成忧伤”等属于他极为新鲜的诗性命名。在《草莓》中,他对于纯真年代作如此回望:它如“一滴鲜红”,一种诱惑或可让生命“注定有一次沉沦”而“放弃救赎”;“往世的草莓都早已/沉入记忆的深蓝海底,化为/宝石”。这样直击心灵的真性情,令人灼目!在《热爱青菜》里,“在乡下,她是青草的姐姐/出落得梗白叶青……/她夹得紧紧的叶梗深处/藏掖着一缕炊烟”,表现出一种出奇的想象力。《一个人独自走过秋天》中写到秋虫,“此时虫声/乃一个人的灯火”,这种把听觉转为视觉的通感的灵气,犹如不择地而出的涌泉,俱为可圈可点之处。

早在几年前,我读到他寄来的几首写学校生活的诗作,感到格外真切,曾选发在一个杂志我主持的“五色石”诗歌栏目上,并记住了他——名叫西厍的诗人。而今在这本诗集中,又悦读了《和努尔比亚、马春玥在东方绿舟沿香樟路桂花路漫步》、《与阿迪拉讨论她的演讲稿》、《纪事:路过排练舞蹈的男孩女孩》等几首写学校生活的佳作。在与青春年少的学生们的相处中,他作为一名老师的幸福,让人好生羡慕!他写道,“我感觉阳光于我是双份的/清风、桂香和美景,都是双份的”; “一个女孩该有的美德/我从她的眼睛和嘴角上都看到了”,花季少女的纯朴之美给予他心灵的净化。“路过这年轻的、炫舞的下午/我有一阵恍惚/我回不去的十七岁啊/就在我面对灿烂,仿佛伸手可触”,事实上,他一颗中年的心,是可以回到十七岁的——有诗为证!

在这本诗集里,我还不时聆听到他作为诗人勇于担当的心声。《挫火诗》写道,电视(新闻)“这扇窗子,不断蹦出灼热的/名词,烫痛我耳膜/它们是胶囊、谣言、鄱阳湖江豚和/黄岩岛……我一个人挫火,只伤及/一个人的肝胆”;《当代生活》中写道,“距离我的餐桌不过一米之遥/苦难每天都在上演:透水!干旱!自焚!或者爆炸!/苦难如此之近”!可见他作为一个诗人的忧愤本色。广西、贵州、四川和重庆一亿多亩耕地遭遇干旱,正值旱情令两千多万灾民心如火焚之时,诗人在《祷告:像洇湿我的心情一样》中写道:“我要关闭泪腺,为这块版图。今夜/我在心里蓄积一滴雨水/用来祈祷……洇湿那里的土地和牲畜的皮肤/洇灭人们嘴唇上的烈火/和心里的恐惧”,一滴泪水化作甘霖的撼动人心的诗句,让我们看到一个诗人担当苦难的勇气和悲天悯人的情怀。

在反季节蔬菜大行其道的当下,母亲“像侍弄一群孩子似的,她侍弄一畦豌豆/她坚守着与节气、农谚和菜园的契约”,“我总是耐心等待,母亲的每一季蔬菜/我的善良(我知道我还有)/是一颗土豆的善良,一把芹菜的善良”,这样的诗句感人至深!在这首题为《写在母亲节来临之际》的诗里,我们可以读到母亲的朴素之美和母亲作为一个农人的德性。从西厍走出来的诗人,与西厍乡野的万物合二为一了。因为“我确定它们都是三十年梦中之物/每一棵、每一朵、每一束/都是我的前世今生”,所以才有“一个十月出生的人/乐与水杉为伍/水杉脱下的褐色外套/穿在他的身上”,才有“一粒粳谷的呼喊淹没在西风里/它在寻找一只耳朵/一只在西风里失眠的耳朵”,才有“曾经养我童年的陌上马兰/也在一阵阵料峭的春风里老去了吧——/她颤栗的嫩,颤栗的返青,都为的是等我吧——/……一绺又一绺把头发丢失在春风里”这样动人心魄的诗行。

而在第二辑“诗日志:山水及其它”中,《飞过高山湖泊》一首最为出色,他从将湖泊比作“一块镜子”时,就怕和湖水一样窒息,就出离成“一片匆匆飘过的云”、“一只蝉”、“一只瓢虫”。诗人主动成为它者,在与它者的互动中,万物与我为一也。“我意识到自己的灰是干净的”,作为主体的“我”也只有在与它者的关系中才得以凸显。由此可见,艾略特将诗人的心灵设想为用来“将无数的情感、短语、意象”构成“新的化合体”的“容器”是有道理的,在中国则是天人合一,西方诗人艾略特没有这个概念。

除了上述作品,我还欣喜地读到他在《破碎》、《一小凿》、《头屑》、《琴声》、《一个语言偏嗜者的活计能有多神秘》等篇什中,直击现代人灵魂的焦虑与虚妄,以及对生命的意义的省视;而《飞鸟之坠》中“南方/像一只巨大的空旷鸟巢/悬置/在时间的枝杈”,写鸟类集体性死亡(喑哑的空难),沉重却又空灵,意象新鲜而充满张力,具有反讽的意味。另外,让我过目不忘的还有《城市高架之上的天蓝云白》,在环境的恶化成了百姓最揪心的日常性事件时,诗人西厍记叙了城市高架上出现的一次天蓝云白,成为盛夏某一天的晚报新闻,成为一个“稀罕”挂在城市人的嘴边。诗中表达了一种憧憬和忧伤,“城市为短暂拥有一片干净的海或草原兴奋/数不清的白鲸或绵羊/徜徉在城市窗外,令城市惊讶不已”;而“一首诗有它自己的天职——/当城市失去部分珍贵的记忆/它总是封存着一滴泪水”,让人怀想而又自省。
除了本色当行外,我还欣喜地看到诗人西厍在诗歌创作方向上的多种可能性。譬如力图进入语言内部的尝试,他在《站在秋天中央》里写道:

                                                                  就是站在露水中央
                                                                  再站进去一点,站在霜中央

                                                                  站在谷穗的哑默里
                                                                  就是站在母亲
                                                                  和一把镰刀的哑默里

由露水的中央,到霜的中央,到谷穗的哑默,再到母亲和一把镰刀对举的哑默,当一个词进入另一个词,经过碰撞、裂变、融入,再进入下一个词,如此这般一次次进入语言的内部,从一个词的景深或对一个个意象深度的开掘,不断地嬗变、叠加,发现一些陌生的光亮,为读者打开了一个极为复杂多元的世界,获得了迥异于读者阅读经验的审美空间。作为诗人在语言内部的承当,于新诗发展的百年而言,是一个极为崭新的课题,这方面,西厍做了有益的尝试与实践,可喜可贺!另外,还有《大风吹我》等,亦如斯。
西厍在现代禅诗上的探索,也有值得品咂之处。如《浸淫》:

                                                    一阵阵五月里少有的偏北风    
                                                   和东林寺的钟声    
                                                   它们共同兑制的清凉像一柄利刃    

心象一刹那之所见化为或可捕捉至纸上的意象,令人莫测,非有,非非有。他还写了诸如《所有停留都如烟水》、《三只杯子的沮丧》等富有禅意的小诗。

诗道莫嫌远。西厍《物的纪录》一诗中说“诗集是我自制的火把”,照亮他前行的路 ,“一抹雪峰还在遥远之远∕一片云,永远走在我前头”。“雪峰”抑或隐喻诗人西厍永远追求与膜拜的澡雪之精神; “一片云”,灿若诗人炽热的生命——他的一朵火烧云。

2013.3.13于华师大

级别: 一年级

17楼  发表于: 09-16   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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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剑钊


我并不了解小镇全部的黄昏

                                                      西

我并不了解小镇全部的黄昏
我总是在它边缘散步
在它和乡村的咬合处
凉嗖嗖的晚风几乎要吹散我
就像吹散西沉的晚霞一样
我把脱下的外套袖手抱在腹部
才避免在这出春入夏的节气里变成
晚霞的一部分。我满足于
小镇部分的黄昏:这凉飕飕的风
和很快就会散逸的彤云
我熟悉它冷却的部分
对它热烈的部分则所知有限
那些在夜晚仍然沸腾着的
我都敬而远之——
据此可以判断我不能算是一个
热爱生活的人?不,我热爱生活
但仅限于上苍赐予的部分中
那更狭隘的部分——
比如这凉飕飕的风和很快就
散逸了的彤云,比如这冷却的诗

2017.4.24


诗歌的写作需要捕捉、审视和裁剪,进而在词语的缀连中拓开一个提供读者思索或抒情的空间。例如“小镇”与“黄昏”,这是两个被浪漫主义诗人时常关注和不断歌咏的主题,当代诗人如果要在这片精耕细作过的园地里培植一些独具个性的语言之花,显然并非易事。对此,本诗作者进行了颇有意义的尝试,诗的开句“我并不了解”,既直陈了人的认知能力之局限,也巧妙地为自己选择了一个适切的角度,进入诗性的核心。那么,“不了解”的又是什么呢?那就是“小镇全部的黄昏”。这是一个看似谦卑、实则蕴含理性的自信的句子。作为缀连,它随之就越出了语言的惯性,也脱出了十九世纪夜莺与玫瑰的陈套。小镇这个点的选择也颇具匠心,它原本就是城市的边缘,远离都市的喧嚣;至于在小镇的边缘,则意味着其地理位置就是准乡村了,它意味着偏远、淳朴和安宁,从而与暗含的现代生活之喧嚣、都市的豪奢构成了一个对比。“出春入夏”则点明了季节,并且成为一个过渡,承上启下地牵引出后面的陈述。所谓“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世间美景万千,作者只满足于“部分的黄昏”,那“冷却的部分”。而针对人们据此可能指责抒情主人公缺乏生活热情的判断,他断然反驳道“不,我热爱生活”,不过,他有自己明确的界限,不逾矩、不奢求,只是恪守自己的信念与理想,享受着上苍的“赐予”。这无疑是一种哲学的理智,也是经过了“淬炼”的诗之精钢。
级别: 管理员

18楼  发表于: 09-16   主页:
诗友
在光中,他款待万物

文/语伞

在书房整理书的间隙,抬头望灯:灯框四边缀有龙纹雕饰,曲雅的漩涡图案玻璃灯罩,透出来的灯光柔和似冬阳,皎洁如秋月。然后,再读西厍兄的散文诗集《万物收藏月光的方式》,各种光芒便纷至沓来,一时间,竟难分昼夜。

月亮本质上是一种反射。这种因反射而获得照明世界每一个角落的神秘光亮,能带给人类感知生命的最宽阔的深思。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月亮是探索和体验世事的哲学家。在西厍眼里,月亮如诗,有时像一个词,有时像句子,月亮圆了,一首完整的诗就出现了。因为他有在光中款待众生的胸怀。

在诗集的开篇,西厍就怀揣款待万物之心漫步在月光中,他遇见王维的松树林、张若虚的春江、佩弦先生的荷塘、陈子昂的幽州台、杜牧的二十四桥……或者,一口水井、一场雪、一只酒杯、一片江南的屋瓦、一扇木质老窗、一尊形制繁复的银饰、一头梳洗得严严整整的云鬓……他找到与他(它)们一一对应的生命形态,替他(它)们收藏好每一缕月光。月亮的淡定、哑默、祥和、清冷、妩媚、圣洁、孤独,在西厍一连串的古典意象与现代性表达相融的诗句中,呈现出不同的光华。他的眼神在跳跃,心在寄居,他在练习平衡术。一丛菊花可能是从唐代采来的,一双殉情的蝴蝶是从东晋起飞的,一叶小舟,划向宋朝的藕花深处,又随李清照在纸上醒来,一只随时准备受孕的坛子,不是放在田纳西的山顶,它“是人世间最隐秘的月光收藏者。它究竟收集过多少世代的月光,是一个永恒的谜。”(引自《万物收藏月光的方式》15)

当诗人的月亮照在自己头顶,一只秋虫就可以把他带回童年,一树桂花会让十月生的他内心充满感恩,一块十二月的麦地和一把休憩在秋收间隙的镰刀,是诗人在月色下思念父母的理由。它们收藏的月光,是记忆、爱和淡淡的惆怅。月光为一座耸立在校园的钟楼之美加分时,他正在工作,真实的岁月反而变得严肃起来,岁月一直是“月光下的一匹马驹”,嗯,年轻的马驹,是美妙的月光收藏者。月光浩淼,月光汩汩,最后,他用月光所有的秘密款待一条大河,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全在这永不停息的流逝之中。

与月亮不同的是,太阳的黄金身体所散发的炽烈光芒,具有闪耀的父性精神,它有足够的能量骄傲,值得我们每日以谦卑之心迎接。西厍的《万物迎迓阳光的方式》,完全更换了注视光的视角,他不用手捧,他只是摊开手掌,备好虔诚等阳光落满,落满全身。然后,常常代替露珠、香樟树、鸟儿、山腰上的电缆塔、十字花科、雨后的操场……一切遵循自然的秩序:

“太阳就把若干条细小的腿脚探入水桶,水桶里泛漾着光。

这桶泛漾着光的井水,一半被父亲用来清洗鸡埘里的食槽,一半被母亲用来泼洒干燥的尘土。有时候不够用,父亲就另打一桶。”
(引自《万物迎迓阳光的方式》5)

太阳有时并不是太阳本身。太阳很远,生活如此近。在阳光中,西厍从来不曾离开过父母,父母身上也有阳光,他们可以使阳光变白,变成白棉花一样柔软、富有弹性。而某些小小的阳光,曾在他妻子的手里逐日滢润,“质感十足,有的甚至已经分蘖出更加细小的子嗣”,在她的眼神里、皱纹中,投射的倒影有年轮之美。

阳光包容万物,万物被阳光宠爱。荷花招展美色,睡莲清醒淡然,摩天楼的金属构件和玻璃幕墙的虚妄动机,蝉悲鸣,雪逃逸,五月麦芒的对视,一个妇人的埋怨……阳光豁达地接受了他(它)们,即使它被切成碎块,像无法均匀分配的蛋糕,即使它在昆仑山四千余米的山腰处,也要把自己切分为三份:“一份给雪山的白,一份给湖水的蓝,一份给荒凉的无处不在的褐色。”它接受以颗粒的样子驻足在一只纤细的豆娘翅翼上,完成对诗人中年心境的幽然烛照。“阳光若不探身亲吻卑微的生命,何以成全其神圣?卑微的生命若不借力于阳光,何以成全其千差万别之美?”(引自《万物迎迓阳光的方式》11)所言甚是。这是诗人在阳光中带给万物的美和善意。

“小时候,虫唱是灯。”《虫唱九帖》以另一种光的形式出场,他款待的是自己,是童年,是乡愁。西厍有一颗山水心,心里一直住着一个田园,那里有他的父母兄弟和妻儿,有通晓招魂术的虫唱。他说:“虫唱之单纯与执拗,世上几无可比者,秋凉日甚而引吭弥勤,缘何之故?我妄猜有三,人或谓无稽。我自顾妄言:一谓庆足食,二谓逑佳偶,三谓叹光阴。”(引自《虫唱九帖》第六帖)我不得不佩服他诗意缜密的思维,让这乡间普通的虫唱,成为田园美丽的颂辞。虫唱经是他的护身符,“只有在时间里走远的游子才能解码的秘密讯息的一部分”。他游走在城市的时候,城市有陷阱,有蛊惑,有歧路……他只有把虫唱录制到纸上,每日回放一次,闻到田野的气息,尚才感到心安,感到魂魄归来,精神返回故乡。

另外,诗集中《麦芒帖》《秋色赋》《柘湖园散帖》等组章,系于人与自然的关系,揭示人如何与万物相处,很多闪光的思想,闪光的句子深藏其中。还有关注现实的《霾时代》《银杏的铁时代》,以及关于蔬菜、植物、花果的书写部分,无不彰显出诗人成功地从万物中汲取诗意的才华和能力。“花和果都是父亲的灯盏”,“父亲的院场一年四季都有植物照亮”,“这些土地所赐的恩灯,一次又一次搁到我远在城里的厨房灶台”,光,无处不在。
西厍本是一个村庄。诗人以自己的村庄命名,辨认自己的村庄为自己的祖国,这是对故乡最大的感恩。在灵魂中追随田园,在精神里寄情山水,西厍在文字里有一个自己的朝代,兼具古今境貌。西厍说,比起现代人,我更亲近古人一些。古人的淳朴、缓慢,适合诗人跟随一场细雨打马过江南。“在车水马龙的城市黄昏,唯一能够让时间慢下来的,似乎只有飘转的悬铃木叶。车灯次第亮起的瞬间,木叶的飘转慢下来,灯流的移动慢下来,城市,慢下来。”(引自《悬铃木叶飘转的城市黄昏》)在车灯次第亮起的瞬间,一切都慢下来了。不得不说,无论城市还是乡间,光在诗人眼中,奇异、温柔、迷人。

与西厍兄相识将近十年,见面甚少。我们常常在诗的相互品读中交谈,他给我的印象总是才思泉涌,新作不断,已出版诗集多部。在散文诗集《万物收藏月光的方式》即将出版之际,他嘱我写下一点文字,无奈我不慎骨伤数月,竟拖延至今,深感愧疚。柏拉图把光比喻为善。在这本书里,西厍在光中以诗情款待万物,我又试图以光来破译诗情的密码。最终,这是时间的善。时间还会给光让出更多的位置。

愿诗之光恒久照拂……


                                      语伞于丁酉年初秋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19楼  发表于: 09-17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she107
谢谢律兄,辛苦了!欢迎诗友们批评指正:))
blog.sina.com.cn/xishe107
级别: 总版主

20楼  发表于: 09-21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祝贺!
级别: 一年级

21楼  发表于: 09-2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ishe107
引用
引用第20楼三缘于2017-09-21 18:25发表的  :
祝贺!

谢谢三缘。欢迎批评,问好:)
blog.sina.com.cn/xishe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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