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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徐淳刚专辑
级别: 一年级

0楼  发表于: 2011-01-20   主页: http://miniyuan.com

徐淳刚专辑

管理提醒: 本帖被 木朵 从 月度人物 移动到本区(2011-02-05)



  徐淳刚,1975年生于中国西北的一个小山村,成年后自诩蓝田猿人后裔。1983年学会插秧、种地、割草,1993年开始写作。2003年出版诗集《自行车王国》。2004年起发表《物主义宣言》、《从物到物或现象的回归》等深具影响的物主义理论批评文章。2007年出版长篇文化地理随笔《陕西》(中国旅游出版社)。十余年笔耕,著有长诗《猿人档案》、《民间部落:手记系列》,诗集《图形》、《面具》,哲学随笔集《永恒之物与短暂之物》,小说集《共和国》,译著《弗罗斯特诗精选》。2009年发表“物主义标志性作品”长诗《南寨》。同年陆续发表《哲学观察》系列哲学随笔。曾获水沫诗歌奖,波比文化小说奖,后天学术奖。现居西安。



徐淳刚专辑目录:
1、照片与个人简介;
2、《面具》诗选二十六首;
3、长诗《南寨》(节选);
4、诗学笔记两种;
5、三人谈(江雪、苏非舒、向武华);
6、访谈录(木朵、徐淳刚)。
级别: 一年级

1楼  发表于: 2011-01-20   主页: http://miniyuan.com
《面具》诗选二十六首
《雨 天》

清晨的雨下得真大!
我走在上班的路上
听见雨水啪啪敲打我的伞。
我走得多么艰难:
地上的水洼我一一跳过
还得闪着溅起雨水的汽车。
奇怪:我不是一直希望下雨么?
可真下了,又不情愿。
雨水和泥水有什么关系?
雨水落下来,汽车溅起来
它就是泥水……
突然,大风迎面顶住我的伞
它似乎在对我说:回去!
或者,它知道伞能收起来
要把我的脑袋也裹进去。
是不是,它不喜欢伞这样撑着?
当我把伞稍稍举起
它险些把伞从我手中夺走!
大风是雨的帮手,那泥呢?
我的脚下已经没有了路:
我不能按直线走,只能绕着走
踏着雨水和树叶。
我知道自己和雨水的界限
但我已感觉到脚丫子上的冰冷:
原来是雨水渗进了我的鞋子!
雨水和鞋子有什么关系?
哦,它在我脚上挂了两年
上面的胶不管用啦!
看来,我只有相信树叶了……
可我不能往泥水里踏!
大风大雨,这天气和我作对
而我的伞和鞋子都靠不住;
但我还是一步步向前走
踏着雨水和树叶。


《房 间》

这房间从前住过人,我们来的时候
里面空荡荡,爸爸找来刷子和白灰
帮我们将墙壁刷得雪白,墙上
人家留下的几个钉子也就更黑。
首先是一张床,我们在外面转了半天
看了很多,最后才决定要这个。
那张饭桌,是钢化玻璃的,卖家具的
小伙儿为了证明它坚固耐久
跳到桌子上去狠狠地踹,让我们放心。
房子什么时候盖的我们不知道
不过,一道油漆斑驳的门,说明
至少有一个木匠存在。门
有些窄,桌子有点大,几个人灭了烟
吵吵嚷嚷着才把这个家伙弄进来。
过去用的东西,大大小小都拿过来了
房间里一下塞得满满的,好像
墙壁不见了。“这才
像个家嘛……”啥都有个用处,平常
我们就在这么多东西中间晃来晃去
或者坐着、躺着。白天,我们上班
有时我就想,那房子一定还在那儿
东西也都在,不会出什么问题;
星期六莹不在,我就一个人晃在它们中间
烧水,或者扫地、擦桌子。
经常用的小零碎,总是放在固定位置
就这也不能保证用的时候能找到
往往是自行车坏了,明明记得螺丝刀
在门边那个桌子左手的抽屉里
但翻个底朝天,就是找不到。
难道飞了不成?房间朝南是一扇窗
我们挂上一块大窗帘,窗帘下的饭桌上
总是站着几个红苹果。
窗户大顶什么用,对面的墙太高了
窗前和床上亮堂些,角落里黯淡
家具自然比其它东西更醒目。
“它们跟人一样进进出出……”平时我们
买回来蔬菜、水果、衣物什么的
打碎的碗、烧过的煤球自然就得扫出去。
有些东西,不知道啥时候不小心掉到
床头后面、桌子后面去了,我扫地时
扫出来过铅笔、照片之类的。
灰尘说少也不少,往往是我擦了桌子
不停地洗手,坐在椅子上喝水。
地板是那种简陋的白瓷砖,时间长了
这里一个黑点,那里一个黑点。
也有不固定的,下雨时我们从外面回来
地板上一个脚印,两个脚印,三个脚印
后来就分辨不出是谁的脚印。
这房间只有我们两个一直住,别人
总是来坐坐,说说话就走了。
我都不好意思说,房间连着房间,邻居来了走走了来
我们都记不清人家到底长什么样子。
房间其实够大的,晚上熄了灯
四处漆黑一片,好像什么也没有。
“东西一直在,数目说不上来……”
有时我望着一件东西,比如房中间的这张床
就是想不起它是怎么来的,当时
具体的情景。房子确实旧,门
上的锁有问题,好几次我把钥匙下进去
转了不知道多少圈都打不开门
好像,这不是我们的房间。


《煤 球》

“谁要煤球!煤球来了!”
吆喝声从厨房窗户传进来
一直传到我的耳朵里
我想都不想就走了出去。
“多钱?”“两毛。”
“好,我要100。”
三轮车停在大门前
我这才看见他戴了两只白手套。
他的手很轻,他把煤球
几个几个地捧起来
俯身搁进铁制的提手里
搁满一个再搁另一个。
煤球黑黑的,湿湿的,闪着光
小窟窿清清楚楚。
不一会,煤球装好了
我走在前面,他跟着进来
沿着我走过的水泥地面。
“就搁在窗台上吧……”
当他的脚刚踏进院子
房东家的狗突然汪汪地作曲
窜过来咬住他的裤脚。
他目光如水,停住脚步
两只手依然紧提着煤球。
“点点!走!回去!”
小家伙一窜一跳闪开了
他这才两步走了过来。
他站在我刚才喊叫的位置
放下提手,俯身
把煤球几个几个地取出
再直起身,小心翼翼地搁上去。
窗户被吃掉了一角
煤球不一会就垒成两排六行。
煤球垒得高高的,小窟窿
看不见了。他一定
想着:“上面垒得不太整齐……”
只见他踮起脚尖儿
把高处的几个往低处挪。
他的手依然那么轻,好像
煤球是他的孩子。
突然,一个煤球在他的手上晃起来
顺着他的手臂一直往下滚
他几次去抓,都没抓住。
煤球滚下来,煤球滚下来
在煤球碎在地上之前,我想说:
这是一个戴手套的人
这是一个无雪的冬天。


《尾 巴》

我不曾具体地写过任何一棵树
因为,我感觉它们都是一个样子。
它们一直站着,就这一点
我感觉我比它们更自由。
确实,我可以远远望着一棵树、几棵树
可以走过去,站在它下面
要是情愿,还可以爬上去。
树的种类还真不少,我印象最深的
是柿树。小时候,我和小伙伴
经常在我家门前的柿树上荡秋千
那树杆本来是斜着向上的
后来,硬是让我们荡弯了;
冬天,雪地上那种发亮的漆黑
让我知道的,不仅仅是柿树。
那时候,我们经常爬树
树的周围是空的,它们的枝叶中间
都是空的,爬上去
当然得小心摔下来。
在树上行走和在地上很不一样
因为除了两只脚,还得用
两只手,好象我们是野人。
树顶是爬不到的,上面的树枝越来越小
压弯了自然赶紧往下爬。
说到果子,也有很多种
妈妈在打我之前不是总吓唬我么:
“有你吃的好果子!”
所谓乡下就是一个树的世界
我们在门窗桌椅上看见树的影子
就连棺材、牌位也是。
死了的树当然可以当柴烧
但是说到木匠,张木匠、李木匠
谁知道是个什么样子的木匠?
树和人不太一样,在树林里
树基本上都是一个样子
听到哗啦声,你不会知道响的到底
是哪些树、哪些叶子。
人只有正面、背面,树不是
树从哪个方向都能招来小鸟
根却深扎在漆黑中。
站在底下向上望,很少能看到天空
但下雨时有用,这就是树。
城市和乡下的不同,或许仅在于树的
多少,平常我从家里来
沿途的树总能让我想到点什么。
那些路两边的树一闪而过
让你很难看出它们的个性;
有时远处窜出一棵树,只显出轮廓
让你不知道它是什么树。
汽车经过一个村子,我看见
几个人在树下打牌或聊天
房前屋后的树就更多。
在城市里,你很难看到树
那些僵在路边的东西能叫树么?
公园里的树总是挂着不让人爬的牌子
不让爬的树能叫树么?
那些人决想不到写上“不许吊死”。
在照片上,树为我们提供了背景
它们一直都不是站在前面的。
一个具体的人和一棵具体的树到底
有什么不同,如果说
我这个人多少还有点儿特点
那么它的意思是:这么多年
我不曾失去树的含义和外表;
当我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
我的身后跟着一棵树,一座森林。


《房 门》

有一种东西,跟门过不去
它在我们的房门上打出许多小窟窿
弄得那么多木屑露在外面。
起初,我们没太在意,可过不了几天
门上的小窟窿到处都是。
我们想:它们可能想在这里住下来;
这可不行……我们找来油漆
我举着刷子站在小椅子上,莹提着漆盒
打下手,把门重新漆了一遍。
我们吃摩着:这样门看起来漂亮点
而且,或许油漆会赶走那种东西。
可时间不长——就像电影里的字幕
提示,几个月之后或半年之后——
我们的门又出了问题:这回不是
它们,而是门的兄弟。
一个铁家伙,用了大概四五年了吧
好些天了,门很难打开
钥匙下进去,转了不知多少圈都不行;
这不,今天下午,当我们从外面
回来,门彻彻底底打不开了。
这可不行,我们总得进去嘛……我们
唉声叹气,转来转去,后来
趴在窗上望瞭望,终于有了一个主意。
门斜对着窗,我们从隔壁请来老虎
把窗纱上的钉子一颗颗啃下来
再找来挂衣服的棍子,把它从窗纱下面
伸进去,以为这样就能打开门。
我们想得太简单,那个椭圆形的开关
太光溜,棍子戳上去,就像是
打台球,一下就荡到了一边去。
这位仁兄的舌头真是硬,我们想让它
缩回去,可它一直在暗处挺着
只戳出了“咔吧、咔吧”声。
唉,一下不行就三下四下,五下六下;
我们从窗户里瞥见桌子、椅子,
计算机、电视,那么多东西
现在,好像不是我们的。
这门必须打开,至少得让我们睡觉
让啄木鸟先生来收电费吧。
我们都是乡下人,打小就见过
木匠刚做好的门,刚垒进砖头里的门
那样的门空荡荡的,可以自由
进出,似乎才是真的。
是门总会出点问题,让人料想不到
有一次,我们把两串哗啦忘在家里
后来,只好把门撬开……
必须打开门,哪怕戳了几十下都不行。
人常说“窍门窍门”,可这回不是。
这就像打台球,可我们不会打
棍子戳过去,老是荡到一边去。
门是真的,不是哪个神仙画上去的
墙壁更不会呼啦啦倒下来。
我们戳了不知有多少下,手上满是尘土
后来终于听见“哐当!”一声。
谢天谢地!门开了!这声音简直不像是
我们的门打开了,而是
天堂之门打开了……
我们想都不想,就说:得换一把锁。
开门、关门,锁门、开门
这事我们已做了几十年,今后还得继续。
无论我们在哪住,门都是一个样子;
如果让我细想一下,我会说:
有些东西,跟门过不去——它可能
叫锁子,钥匙,或别的什么——
它跟门过不去,就是跟我们过不去。
我们的房门,谁也背不走;
那些门上的小窟窿,油漆下面的
小窟窿,早都看不见了。


《蓝 田》

我在水龙头下洗菜
她也在洗,
两个白色的水龙头并排:
哗哗,哗哗;
我的手把西红柿
转着圈地揉搓,
她的把韭菜叶间的泥巴
一点点抠出来
让水冲走。
你家在蓝田?
嗯……
我也是蓝田的。
蓝田哪里?
焦岱。你呢?
辋川……
我望望她的脑门:
我觉得我的头盖骨是蓝田猿人的
而她不是;
哗哗,哗哗。


《面 具》

沿着这条山路,你将经过许多村庄
它们看起来十分相似,如同
让旅行的人找不到终点。(它们是
上帝倾倒在地上的一篮水果。)
那些路两边的树木,带领你前进
告诉你,它们的姿势你很熟悉;
有时,远景中窜出某个东西
分不清是一只狗,还是一只兔子。
通过哐当奔驰着的玻璃,你将
依稀看到两边远处蛇行的山峦
中间,是无尽的山地或丘陵。
车在川道里走,犹如船在河道里走;
这是亿万年前流水的鬼斧神工
劈砍出世间事物的种种形状。
想必,山上的石头会咔嚓嚓滚下来
说起从前,而突然跳到面前的落日
像是一个拦路抢劫的土匪。
一如小说家的文笔:你将到达一个
小小的山村,它曾经是某人的故乡。
那四处挺立的山丘,早就停止了移动
似乎,并不打算将村庄掩埋。
山村的变化说小不小、说大不大:
红色文化在这里早已不见踪影
柴房中间的楼房随处可见。
可以这样设想:你将看见两个孩子
在房前的空地上打尜,那尜
的两头,尖得好似大地和天空。
或许你足够幸运,碰见谁家正办丧事
椿树上的喇叭吼着千年流传的戏曲
到处都是桌子、凳子,碗和筷子。
就请迷恋这古老的民间交响
好比庙里的人们依然磕头烧香。
山村的将来怎样,谁也说不清楚;
摩托、彩电、洗衣机,告诉你
它们的出现不过是新的《暴风骤雨》。
人世间的事物不会永远朴素
如果有人在路边接听手机
请不要以为那是古典的蟋蟀。
就走一走那回环曲折的田间小路
最好在雨中,最好泥泞
你的脚印将证明你真的来过。
再瞧瞧村边菜地里的蒜苗和韭菜;
墓碑上刻写的尽是陌生的名字。
说不定,水库边的树林依然寂静
多年前的某个时刻,几个孩子
在林边打牌,听见树林里传来羊的咩咩。
在此之前,你将抵达一扇柴门
曾几何时,一个女人站在门前
喊她的孩子回家吃饭。
那是某年某日,一个孩子将他的面具
埋在门前的老树底下,那面具
也就巴掌大小,只不过是片
戳了五个窟窿的饼干盒子。(一个
都不少:眼睛、鼻孔和嘴巴。)
干脆聊聊这个:他怎么就喜欢面具呢?
有一年,村里耍社火,一个戴
大头面具的人摇头晃脑地向路人招手
他以为人家是在向他招手;
而他永远都不知道那人是谁。
或许他还活着,或者早已死去。
这土地如此神奇,他的面具
早已腐烂,要么变成一把匕首。


《面 孔》

儿子,你是谁呢?是只老虎,还是小羊羔?
而我又是谁?是老虎还是顺手牵羊的孩子?
其实我和你一样分不清树叶、扑克和钱币。


《扑 克》

十几年前,我来到城里
像只天真的羔羊走进热闹的集市。
望着熙熙攘攘的行人和汽车
我想到的是下雨天河面上的蝌蚪
而广告牌上的时髦女人
让我以为自己走进了电视机。
我不理解路边僵硬站立着的树木
它们为什么规规矩矩排列
像是两排突然定在那的乞丐。
钢筋水泥的笼子高挂在天
我自问爬上去是否手可摘星辰。
城市的繁华随处可见
而我只是住在一间简陋的平房里。
我看见扛着铁锤的民工衣着朴素
他们抽烟,随地吐痰
或许和我一样来自偏远的乡村。
我不理解城里女人的修饰
这逼迫我写《胸罩启示录》。
为了糊口我四处奔忙
我所见过的人都有一副微笑的脸
恰似让我向往日说再见。
洗头房暧昧的灯光紧紧地攫住我
可我说不清这到底是那条街。
天天我带着困倦和尘土来来去去
所以常常希望暴雨冲刷我自己。
人们的心灵犹如崭新的超市
或许他们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要说这城市的文化多么古老
但它的历史并不比蟋蟀的历史更悠久。
我是顺手牵羊的孩子
而今再难见到牛在房顶上散步。
我理解镢头和斧头的含义
我也使用时代的计算机和手机。
这时代还不至于疯狂到将树叶当成钱币
而稻草的未来我看就是互联网。
我常见落日如飞鸟降临
它飞过大楼也掠过醒目的“拆”。
我住过的平房我曾经去找
它就像魔术师手中的扑克难以找到。
要说扑克我有两副:一副城市一副乡村
而当黑夜如洪水袭来
我瞪大眼睛,却再也看不清
自己洗过的牌。


《寓 言》

有一条街道,我还记得
可它在我心里却成了问题。
比如说,我想写写它
谁料它忽而变成蛇,忽而变成稻草。
我感觉有点奇怪:
我刚走它时,什么都新鲜
怎么没几天,就熟悉了?
要不,我还记得路边的树木
但我走过了几棵,我
似乎从未想过。
天天,我看见那么多的行人
可他们的脸是什么样子
我真不知道。——谁会
傻傻地站在那儿观察人家?
街道就像在我耳朵里:
我听见公共汽车在作曲,小汽车在作曲
摩托、自行车在作曲
它们最终汇成一种奇妙的嗡嗡声。
记得清晨,我从车上下来
一步步走过这街道;
如果是晚上,我走在路灯下
有人就会踩住我的脑袋。
街道上有哪些门面,我说不清楚
但至少有超市,有酒店——
我路过过,没进去过。
有一家银行,我在那里取过钱
我听见一个声音对我说:
“请您输入密码。”
我差点写下“人面桃花”:
因为店面和人面一样变化
今天还在卖皮鞋,明天就成了胸罩店。
就我走过的路线,街道
在一条巷子的尽头
好几回我刚过来就听到某人大声叫卖:
“走过路过的都来看看
您只需花15元就能买到满意的商品
15元就能把满意的商品带回家。”
那不是人声,那只是个喇叭。
街道我很熟悉
可如果我从另一条巷子出来
它就像变了个样子。
或许,我的感觉是错误的
这不过是我上班、回家的一段路;
但一提起笔来
它就又在我面前变来变去。
我只好写:
这街道就像粘在我脚上的稻草
怎么摔也摔不掉;
或者我是伊索,讲一讲
《农夫和蛇的故事》。


《神 曲》

无论如何,我总会回来
看一看我从小住过的村子。
村子陷在山丘中,而我
不会找不到它,那回家的路
就像在我的身体中。
我不怀疑自己的过去;
当我远远望见树木掩映中的房屋
心里,却有完整的房屋形象。
我走进村子,看见几个人
在商店门口打牌,他们
也许是我小时候的玩伴
现在,我却叫不出他们的名字。
我走过小桥,河水几近干涸
我曾在河水中照见自己
可它是否还记得我?
淳朴的小儿肩挑水桶扑踏有声
我没有看见,心里却浮现
那口陈年的水井。
在戏楼的位置上,竖起了一座
新盖的楼房,再往前
废弃的瓦窑一片杂草。突然
我听到一声羊的咩咩,那叫声
不用翻译,我依然能听懂。
我的家门就在不远处
门前的核桃树早已不见踪影。
我看到爸爸、妈妈和兄弟
心想他们一直都还惦记着我。
这小巷多么熟悉
小时侯我端着碗,一边吃着
一边去小伙伴家串门。
十几年前的村子我有印象
而更远的从前该如何说起?
狼和土匪的故事模糊不清
这里的第一根蜡烛第一匣火柴
又是怎么来的?现在
人们早就用上了电灯。
我走上回环曲折的田间小路
我的脚印没有留下一个
好像,我并不曾回来过。
人们把名字刻写上墓碑
我却见到暴尸荒野的小鸟。
村子还有什么值得回忆?
多年以前,这里演过一部
叫《铁面人》的电影
从此,我总怜悯戴面具的人。
村边的水库已经填平
但那片树林依然出现我面前。
这里现在有多少人真不好说
青年人外出打工,留下的
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
我遇见几个挖早地的人
他们或许忘了我,而我见过
他们把人或种子埋进泥土中。
田野里,有一间破败的小屋
我在那里遇见了一条野狗。
不远处冒着的黑烟是什么?
哦,那是刚修好的水泥厂。
突然,我瞥见一只牛停在路口
不,那是一辆崭新的摩托车。
我在村里转悠,一只小鸟
引领我看见铁丝上的一枚胸罩。
过年时大红大绿的门神
本来都是贴在木门上
现在,它们同样贴在铁门上。
我在自家门前久久伫立
但我感觉有一个人从我身体中
走了出去,走得更远……
我懂得时间的朴素含义
它的意思就是太阳照到门里。
夜晚,我想起去年的诗行:
月亮如老虎钳子高挂天空
因为月亮缺乏古典之美。
我早年的诗集已全部烧毁
那时我还当自己是果戈里。
我歌颂过的桌子、椅子
保持着过去的样子,却再难
见一只老鼠溜过桌腿。
我不去想硕果累累的情景
但总还有一棵树值得我抚摩。
在这房前屋后我捉过迷藏
而今我又能把自己藏在哪里?
我现在还会头痛发烧
却再不需要巫婆手中的黄裱。
我回来了,打时的老人是否
在指头上掐出过我的去向?
这是我生命的起点,我从此
得以分辨树叶、扑克和钱币。
这世上始终存在神人物鬼
村子过去一直这样教导我
而我从未见菩萨显灵。
我曾为丢失了羊羔而哭泣
也曾在荒野里捡到一把钥匙。
我不祈求永恒的宁静
只希望夕阳永远照耀
把村子涂抹成我喜欢的金色
或者永远有电灯。
我总会回来,但决不会
像蟋蟀一样隐居在这里。
在我心里,一直有这村子
可它是否记得我、在乎我?
我相信朴素的东西
相信柴房,镢头、斧头和镰刀
现在还要相信新盖的楼房
彩电、冰箱、洗衣机。
村子就像一只尜静躺在山丘中
而我打过的尜又在哪里?
我不必像小鸟在空中盘旋
我可以从任何一条路走进村子
即使漆黑也能找到。
但我感觉,我已失去自己
因为古老的语言缺少对应的文字。
村子就像揉皱封面的《神曲》
而我从不能真正理解;
哦,我又听见羊的咩咩。


《钥 匙》

一半断在锁孔中,一半在我手里
这钥匙,看来是真坏了。
我就是打孩子一顿,又能怎样?
他哭起来,麻烦说不定会更大。
他还不太了解钥匙,他在玩嘛
一同力,就把车钥匙扯坏了。
这钥匙,也太软了,小孩都能弄坏
可谁又让我不小心呢?唉
顶多几天不骑摩托,什么时候
再配一把就是了。说到钥匙
我身上还有一大串,门上一把
柜上一把,有几把是以前的。
这么多年,不管我在哪,总有钥匙
挂在身上,“哗啦,哗啦”。
我以前骑自行车,钥匙总带着
现在,它们早不见影了;我记得
我的抽屉里也有几把,它们是
什么上的,不重要,早都生锈了。
天天开门,总离不了一把钥匙
可要是我把它忘在家里,或丢了
我就成了土匪,得把门砸开、撬开。
——你还不知道么,这些事
我干过,说不定,别人也干过。
忘在家里的钥匙,好像不是你的
它就在那,你却够不着,干瞪眼;
丢了的钥匙,可不像孩子
蹦蹦跳跳跟你回来,它一直躺在那儿
等你,你还以为,它跟你捉迷藏呢。
我见过有人在路灯下找钥匙
在草丛中找钥匙,在院子里找钥匙
他们想找到钥匙,把什么打开。
应该是门吧?要进门,那还不简单
可离了钥匙,怎么也进不去——
好像他们成了无家可归的人;
要是车上的,就走不了,干著急。
我们没把握,我们把钥匙抛向空中
有时能接住,有时却掉在地上
弯腰捡起时,说不定是走到了哪儿。
钥匙的形状有很多;我曾在荒野里
发现一把钥匙,它也是那种圆柄、
锯齿形的样子,一定是谁掉那儿的。
我不知道,自己用过多少把钥匙
但它们轻轻碰在一起的声音
丢在桌子上的声音,或开锁时
的“咔吧”声一直陪伴着我。
就是这种小东西,居然也能形成职业
常常,我听见有人在外面拖着腔喊:
“修——锁!配——钥匙!”
巷子里,一家洗衣店门口,挂着把
二尺长的大钥匙,那不是真的
只是提醒你,这里也可以配钥匙。
钥匙不能离身,上班前我总是
急急忙忙抓过钥匙;要是找不到
就会问:“你看见我的钥匙没有?”
有时,钥匙好着也不行,要是锁坏了
在个漆黑的小洞洞里,怎么转也打不开。
打不开的是什么?是门,箱子,柜子
自行车,摩托车,小汽车,大卡车。
哦,不光是这些,现在,计算机、
手机什么的,不是也能锁起来么?
那钥匙,只是一串数字,一个密码。
哦,你就是有个银行,又有什么用?
说不定哪天,钥匙就会跟你过不去。
钥匙这种东西,有时并不具体
妈妈不是总说么:“话是开心钥匙。”
我们不是神仙,我们不能说:“开!”
就开了;我们总得有几把钥匙。
坏了就坏了吧,扔掉它,想都不想。
过去,我是个把钥匙挂在脖子上的孩子
只想着“进去”;现在,我想起了
意思正好相反的两行诗:“这时
来了个天使,手拿一把亮闪闪的
钥匙,打开棺材放出了孩子们。”


《修 鞋》

“我这鞋,得多钱?”
一个老汉在路边修鞋,我走过去
坐下来,脱下左脚上的鞋子
递给他。
“两元。”他把鞋子拿在手里
翻了翻,对我说。
我见他用一块抹布擦了擦鞋子
又用刀子把鞋帮上的口子
拉得更大。
“哦,还要往大里拉?”
我看着他,不解地问。
“这样好缝。”他拉完了,就捡起
剪刀剪皮子。
我看见他的家伙都放在地上;
他剪好了两块皮子,先把一块
垫了进去。
他用勾着线绳的锥子攮进鞋子
一边攮,一边把绳子抽出来。
我瞧见鞋子在他怀里弯了一下
又弯了一下;
鞋子那么深,真不知道绳子
是怎么抽出来的。
“你这鞋,不行了。”
他手起刀落,剪断绳子,放好鞋
重新垫皮子。
他的两只手一直在鞋子周围忙活;
不一会儿,两个最大的口子
都缝好了。
“还能穿几天。这就好。”
只见他拿起胶水,滴进几个裂开的
小缝隙
用力压了压,这才把鞋子
递给我。
鞋子修好了,我穿上,站起来
从口袋里摸出一张
五元钱。


《武 器》

只要有村子,你就能看到:
它们树下一块,墙脚一块,到处都是;
只要有河流,你就能找到:
它们比星星还多,简直难以数清。
我说的是什么?不用猜你也知道。
石头,我有印象:一个孩子端着碗
坐在门前的石头上吃饭,那就是我。
记得小时侯,我和小伙伴们提着笼
一步一步跨过河里的列石,去树林里折柴
有时不小心摔倒,就给它们
扎伤了,磕破了,流出血来。
但在夏天,我们会光着屁股在河里游泳
然后趴在石头上懒洋洋地晒太阳
女人则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洗衣服。
石头,应该说我很熟悉:因为,大点的
我搬过,小点的,我用它们砸过狗。
不过,我也记得一些怪事,譬如
一次,天黑的时候,有个东西在石头中间走
而我分辨不出它是一个人,还是别的什么。
我记忆最深的是田里的石头:
它们总在两家的地界上栽着,阳光下
会拉出小影子,神仙一样安宁。
可谁说石头总是静止的?一只吃草的羊
会把山上的石头蹬下来,石头稀里哗啦
滚下来,说不定,会砸到一个人。
石头能做什么,这我从小就知道:
河里的石头,可以打地基,盖房子
大人总会把它们从河里端上来,抬上来
太大的抬不动,有时就又滚回到河里去;
至于山上的,可以烧石灰
轰隆隆的炮声好像在说:大自然没什么了不起。
石头有什么好?如何你是石匠的后代
你就不会问这个问题。
碌碡,滚子,碾子,这些东西我见过
它们的形状,那么规整
和石头的形状比起来要简单许多。
村子里有一块很大的石碑,看着像墓碑
可只是记录了300年前的某件事。
城市里,也有石头,公园门口的石狮子
那么威武,那其实是石头的威武。
在豪华酒店,银行里,我见过一些硬东西
不认得,可人家说那也是石头。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样的蠢事我干过
但我似乎更相信石头是武器
因为一直以来人们都在使用它。
我以为,这么多年,我的思想在进步
想着只要是石头,里面就会有
土,沙子,走兽的骸骨,飞禽的羽毛
但是,大自然的把戏我从来没见过。
我对石头的理解其实还像从前那样单纯:
鸟儿往上飞,石头往下落
石头们心里只有一个去处。
我曾经是个胆小的孩子,总想把自己藏起来。
我能藏哪里?藏在黑漆漆的石头里?
有一天我做了个梦,梦见一块巨大的石头
堵在我门前,让我无法出去。
我总说自己是蓝田猿人后裔
可我是哪门子的后裔?那些亿万年前的野兽
和我毫无关系。
或许,这世界整个就是石头的:
月亮是石头,太阳是石头,星星也是石头;
而我永远学不会像自己的祖先那样
用石器武装自己。



《喊 叫》

即使天边飘过一朵乌云
我也不会停下手中的活计。
我在院子里劈柴,这些
坚硬的松木,是昨天
我和爸妈从山上砍的。
黎明前,我们爬上山
我们动手时它们大喊大叫
(惊飞了林中的小鸟)
可最终还是被砍倒,拉了回来。
这斧头它们应该还记得
不是我腰里蟋蟀一样叫唤的
手机,而我依然能想见
清泉从石上流过
它们在月光中站立的身影。
要啐足唾沫,抡圆胳膊
但也得小心,不能
劈到自己的腿。
“好像没吃饭?用点力气!”
几乎在过云雨到来之前
一个过路的人这样喊。


《泥 巴》

我们亲手埋了你。
当你家媳妇和你女儿还跪在那里哭
我们已经往回走。
我们脚上带了你坟前的泥巴;
我们下山时,你家女婿
想摔掉脚上的泥巴
结果连鞋子也摔了出去
惹得大家笑起来。
这件事,我后来才想起;
当我把铁锨靠在墙角
你大儿将脚上的泥巴在门坎上蹭了蹭
可走进门,两个脚印
还是留在了桌腿前;
但他没有看见。


《姐 姐》

我还记得你小时侯的样子:
你站在刚开花的桃树下
肩上撑着把小雨伞。
你额角的疤痕,是我
用一块瓦片留下的。
当我系着围裙在你的一双手底下
你为我理出的发型
有点像莎士比亚。
那天我一直哭泣,从窗口望着你:
(你在院子里翻晒
上一年留下的松籽)
一个鬈发的男孩痛恨他姐姐。


《糟 蹋》

你家的牛钻进了我家的玉米地
我本想美美儿地收拾它
可我的镢头摔出去
只砸着它的尾巴。
它受了惊吓,哞地一声窜了进去
稀里哗啦踩倒了一溜子玉米;
当我撵过去捡起打断的镢把
我看见玉米棒子一个一个
乒乒乓乓敲打着它。
不要说它崴了蹄子,玉米叶子
拉流血了它的眼睛
事实上到现在我的手腕子还疼。
糟蹋人不能太过分
这不是赔几株玉米那么简单
不行咱去见村长!


《小 镇》

门外传来一阵钥匙的哗啦响
忽然想起多年前小镇上的时光。
小镇在哪里该怎样说出
它的名字在地图中难以找到。
打眼望远处是从未上过的山丘
四下里散落着些看似相同的村庄。
通往那里的路有一条土路
也不知道都经过谁家门口。
好像是三月的某日回到了小镇
又看见山脚下冒着黑烟的水泥厂。
春天里无须分清桃花和杏花
要走过小桥就不必停留。
还记得小镇南边镰刀形的水库
卧管前摇曳着一叶无人的小舟。
不远处的树林依然茂密
当年有某根小树枝曾轻轻碰触某人手臂。
小镇上的校园还在原来的位置
只是漆黑的大铁门已油漆斑驳。
风雨中旗杆下的花园依然寂静
旁边却竖起了两栋热闹的教学楼。
之前用过的教室拆得只剩下一半
桌椅板凳或许早已当柴烧。
记忆中有人在水龙头下洗碗打闹
脚踏着石阶上探出脑袋的小草。
难不成真照过张遗失很久的照片
一个人曾靠在宿舍门前的大树上抽烟。
宿舍后面的那片荒地幽灵般冒出
从前的吉他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校园对门的餐厅变成了商店
欠帐的那人曾故意写错自己的名字。
再往前就是那条肘状的小河
恍惚中又走向对岸荒草中的池塘。
一座紧锁的柴房孤独地站立
有几次某某和某某就在这里亲吻。
或许小镇上的月光依然迷茫
它见过醉酒的青年推倒野地里的墓碑。
其实那校园并非是小镇的中心
谁都见过山里人赶着羊羔来上集。
忘不了砖墙外牲口一样喧闹的人流
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曾经走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张望
或者弯腰捡起砸在自己脚上的课本。
想当初音响店传来某位歌手的声音
电影院里响起枪声和玻璃的粉碎。
那时大红的猪肉刚刚劈开挂起
剃头匠正把刀子伸向某人的头颅。
而今离开小镇已过去好些年
那么多面孔和往事再也想不起来。
说不定有人早就忘记了小镇
而在遥远的某处有人却不经意地说起。
如果现在路过小镇就逗留片刻
它的变化即使从车窗口也能看见。
那崭新的水泥路面将小镇切成了两半
从前的门面要么翻新要么不见踪影。
如今小镇上有了手机和互联网
回荡在耳边的歌声更流行却更陌生。
人们想不起从前在小镇呆过的人
校门口总会走出有说有笑的青年。
就回头再看看夕阳中的小镇
但是和谁也不要说起梦中的小镇。


《美 景》

北国有广厦,南国有高楼
我们真想看它个穷山恶水的陕南。
晨曦中,大巴公路旋转蛇行
这满眼的翠绿,胜过三千推土机
忽然迎面而来的太阳能大簸箕
恰似此行离奇的点睛之笔。
轰隆隆身体驰过幽暗的隧道
几个人手里的扑克几乎成了废纸。
一道清灿灿的绿水扑入眼帘
在静寂中荡漾,像在绘制路线图:
我们的政府确实在搞南水北调。
车过丹凤小镇,人群中有某位
抬头看我们,他不知道我们是谁
我们也无法记清他依稀的脸。
古旧斑驳的船帮会馆一闪而过
瓦片上的青苔却长久地印在了心里。
停车,简单用餐如同回到乡下
为晒干衣服、钱币费了老大工夫
所以干脆一笔带过丹江漂流。
接下来,无非像牛吃饱了草
在星光闪耀的酒店外吼了吼卡拉OK
在空调电视的催眠中困了一觉。
第二天阳光灿烂,抬头又见悬崖上
某名人题写的三个大字:金丝峡。
这哪里是公园,分明是一条沟
前面盖了个大门,50一张收门票。
一行人指指点点,鱼贯而入
好像这就证明旅行不是画蛇添足。
既来之,就边走边瞧图个新鲜:
竹剑,水枪,各种手工艺品叫卖
再往前忽见一座沉静的水泥栏杆桥。
路边古色古香的亭台如鸟息翼
不信神的人见了菩萨也想叩头作揖。
这脚下木牌上标出名字的兰草
真像某个公司的标志,或者某种
妇科用药的商标。木板路哐当响
卖蕨菜的婆娘蹲在路边纳鞋底
卖鸡蛋的丫头趴在石阶上做作业。
心里有了疑问:要不要跟某朵野花
照张相?要不要跟某棵枯藤
照张相?难不成这就是重返大自然。
如同宇宙问题:这棵无名之树
为什么长在这里,一块大石上?
又俯身观瞧竹子上的雕虫小技。
听景不如见景,白龙峡,黑龙峡
但第一帘清爽了人半截的瀑布
居然是从一面水泥墙上挂下来的。
走乏了,有些人摇头不愿再上
看着工人修理栈道,敲敲打打
只有三五个继续,想当回探险家。
农家大婶摆长竿在潭水中撑筏
几个人上到一帘更大的瀑布边。
溪水是真正的大师,真正的野心家
他用古老的喧响为我们洗脑。
千万不要再胡思乱想,这溪水里
怎可能漂下来钟表、胸罩和手机。
溪水打湿山里人潦草搭就的栈道
要把什么看个清楚还真不简单。
爬是什么意思?手居然变成了脚。
我们最终未能到达溪水的源头。


《修 辞》

有一种不朽的土豆精神
感觉有点崇洋媚外
但它真正是艺术化的表达。
切黄瓜,一片一片,就像切宇宙
这不过是内心真实的想法。
有时候,心灵像莲菜一样
空洞,但也可能是实心的。
要说,生存好比西红柿炒鸡蛋
你分不清到底是什么在改变。
青菜青,绿莹莹,这是政治;
辣椒红,像灯笼,但它不能
像文学一样照亮世界。
某些日常性的危险,我们想不到
譬如南瓜像战车,蘑菇像导弹。
一物降一物,清水点豆腐
就连洋葱也会批评你的胃口。
有时想想,这世界真可笑
粉条差点从鼻孔里面喷出来。
人生的境界何其多
有一种是霜打的茄子,矮冬瓜。
也许,吃菠菜,力大无穷
吃莲花白,感觉往日辛酸
演奏一首曲子,不用小提琴
只能用大白菜,小白菜。
人来到世上,比萝卜还清白。
要不然,干脆给你嘴上画一个。
别以为,拾到篮子便是菜。
豆角手舞足蹈,豆芽大喊大叫
西葫芦怎么可能像中国画。
没有人知道,你是哪根葱
你的苦瓜脸,比韭菜、芹菜还要绿。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路
蔬菜的语言学使你失却了
吃肉的思想。不过,这也难怪:
生姜让人发狂,芥末让人绝望
很有可能,盐才是真理。
如果你不吃这一套,那索性
轻松一点,感性一点,直白一点:
雨后清晨蒜苗上那么多泥巴
难不成,泥巴也能卖钱?


《花 环》

我不知道扫帚上的毛刺
为什么要扎我一下:
难不成它是改莹同学的胳膊肘
狠狠戳我,让我也看看
《虹猫蓝兔七侠传》?
六一儿童节,孩子有节目
老师让家长做花环;
花环从哪来?它不应该像塑料
而应该像花朵一样来自
空气、水分和阳光。
我从神仙姐姐的店里买回
亮闪闪的彩丝,我想到抽屉里
仙女一样柔软的铁丝
我更想到院子里老妖精一样
结实的扫帚:竹子。
就在刚才,我走过去定睛观瞧
哦,这扫帚在地上划拉了多年;
这竹子充满诗情画意
我居然能想出它长在水边的样子。
轻轻地,我从扫帚上抽下
一根粗点的竹子
一把一把扯掉上面的小枝
突然,一根毛刺趁我不备
像虹猫手中的宝剑一样猛戳进
我左手食指第二截的皮肉里!
哎哟,我不能让这小宝贝
长在里面,我得让神仙姐姐
用她的银针帮我将它挑出来
但我首先得做好花环。
忍着痛,我小心地把竹子
窝成一个圆圈,用铁丝扎紧
再一点点缠上彩丝。
花环做好了,花环真漂亮
精彩的节目我看见啦!


《返 乡》

听说某人又要离城返乡
我也想回到我们多年前的村庄。
我们的村子名不见经传
一本古老的县志上找不到踪影。
打远望四面是静默的山丘
那些简陋的柴房就像盖在树枝上。
一条曲折的土路铺上了柏油
穿过布鞋的脚穿着皮鞋踩踏上。
那绕村流淌的大河不知从哪来
不远处大桥边就是你舅家。
多少次走近村子感觉陌生
好像它一直盼着某人衣锦还乡。
在商店门口碰见儿时的伙伴
走在他身边的妻子你不认得。
在戏楼的位置上盖起了楼房
水井边的麻雀蹦跳啄吃着米粒。
担水的婆娘笑着和你打招呼
你曾经拽过她结婚时的花衣裳。
真想记一笔小河的流水帐
或者写写某人赶着羊羔去上集。
走过小桥就是你的家
风雨中大红的门神依然鲜艳。
耳朵里似乎响起爸妈的呼唤
就抬脚将泥巴轻轻蹭在门槛上。
或许煤油灯早已变成了电灯
停电的晚上你和妈妈在烛光中说往事。
临村那个唱戏的懒汉已经死去
他的红米饭碗里堆过猪肉和粉条。
你知道名字的姑娘远走高飞
还听说有一家的猪居然下了象。
恍然间是什么端坐在椅子上
那是猫还是你灰飞烟灭的爷爷。
有多少事惟有从相框里找到
可你还记得山上遭雷击的柿树。
房后菜地里依然种着蒜苗和韭菜
近旁坟地里添了墓碑添了新名。
或许你不是顺藤摸瓜的孩子
你是在田野里迷路的一只蟋蟀。
就这样我像你一样回到了村子
而你也只过是返乡的某个人。
在你心里永远有一个幽灵
一个人扛着镢头走在夕阳中。


《故 乡》

一个人在网上发个帖子
过几天去看
像不像农民种了几颗粮食
隔三差五去田里转转?
一个人走过田野、河流和村庄
像不像从这个网窜上
另一个网又一个网?
故乡?故乡就是互联网!


《洗 碗》

三个人吃饭,一个人洗碗
这证明你和儿子都是懒汉。
你,我不想说,儿子还小
难不成现在就教他洗碗?
我,什么也不想教他;
把碗在水龙头下转圈
比计算圆周率还要麻烦。
人人爱杰作,惟我独爱玉米粥。


《镢 头》

我从田野里走过
看见一个小男孩坐在地边
脚下歪着把镢头
一只手不停地
揉着额头。我认得他
就停下问:“怎么啦?”
他继续揉着额头,脑袋一歪
目光斜上来又收回:
“都是这个害的!”
我一时搞不清,就好奇地
望着他。他顿了顿
才伸出脚,狠狠踢了下镢头。
哦,我明白了:镢头
躺在地上,他踩了上去
突然就让镢把打了下。
“嘿,这你不能怪别人。”
我想他这是第一次;
他不会料到,一把躺着的镢头
会冷不丁地跳起来。
夕阳照着我和他。
我见那镢面黑黑的,粘着土
镢刃却亮闪闪。
看他还在揉,我就像老人
那样对他说:
“疙瘩疙瘩散一散
嫑叫老娘见一见。”
他知道这话,停住手
扬起脑袋,笑了起来。
“还疼不?”
“已经不像刚才
那么疼了。”

2007年
级别: 一年级

2楼  发表于: 2011-01-20   主页: http://miniyuan.com
长诗《南寨》(节选)
  “走!放羊走!”
    ——一个儿时的小伙伴


1
沿这条川道向南,一路上的村子星星点点:大兆,水泉,焦岱,老虎沟,关庙,小寨,沙口,柿沟,南寨是其中一个。

2
刚从外面回来,坐在汽车里,他望着田野,想到大河,小桥,牛羊,门神,瓦片,爸妈,他仿佛听见妈在门口喊:“刚——!回来吃饭!”

5
从南寨到小寨,两条路,娃们有时过河,走小路,有时过桥,走大路,有一回,羊说:“咱们走大路!”山说:“咱们走小路!”

7
春兰婶去岭上拾柴,她拾的是松毛子、柿树股,担绳捆了一大捆,她肩着往回走,在沟底溪边歇了一回,半坡杏树下歇了一回,坡顶卧牛石边歇了一回,岭这边水泉边歇了一回,下坡,过桥,一口气肩了回来。

15
“走,砍柴走!”从家里出来,提着笼和镰刀,峰要和小伙伴们去砍柴,他先走到山家门口,再和山走到民家门口,再和山、民走到刚家门口。

25
三家要在门前水井边盖新房,水井边一棵香椿树,三和麇坐在地上,脚蹬着树,一来一去拉锯子,虎去得晚,他到的时候,树梢正朝他的方向倒下来。

27
“走,上集走!”吃了早饭,仕林叔担着柿子出门,碰见好几个人去赶集,他走过小桥,走过戏楼,走过商店,来到大路上,他望见岭上有人下来,沙口有人下来,余家沟有人下来,有人走大路,有人走小路,有人牵着羊,有人扛着木头,他来到镇上,看见卖吃货的,卖衣裳的,卖牲口的,到处是人,日头已经老高。

28
从南寨到沙口有二里路,到小寨有三里路,到柿沟有八里路,到焦岱有十里路。

30
一九八一年,村里添了好些孩子,有的是二月,有的是五月,有的是八月,兰是正月。

37
永家隔壁女子跳水库死了,余家沟的人,南寨的人,小寨的人,柿沟的人,四周八下,男女老少都来看,几个会游泳的扎到水底捞人,满水库沿子的眼睛瞪着,不知谁家的娃上到了火罐树顶,手扯得老长,正够老鸦鹐子。

41
恩他爷死了,恩戴着布,里里外外,忙出忙进,他挺着脸给人散烟,他看见公善叔用水笔在一张纸片上草拟了执事单:执事长王康曹,厨师长李来信,碗筷李志茂,桌椅李拴成,高灶子郑根姓,蒸饭李来科,担水李平印,后面一个墨疙瘩。

48
男上育红班,星期天她趴在门口椅子上写字,她捉着铅笔,在“田”里写一个“山”字,再写一个“山”字,再写一个“山”字,写了满满一面的“山”字。

52
春玲婶从门里出来,胳膊上挎着笼,她走过斌武家门口,麇羊家门口,斌峰家门口,红卫家门口,公善家门口,“干啥去?”“我到岭上捋些神仙叶子去!”

53
折完柴,田、俊、峰、宽在树林里打牌,四个人坐一圈,扑克打在中间地上,田出一张,俊出一张,峰出一张,宽出的时候,听见羊的芈芈从树叶中间传过来。

55
沿大河北边的路向西,依次是小寨,牛角沟,田村,后沟窑,关庙,老虎沟,沿小寨修理厂往南,过桥,是水泥厂,草沟,西帘沟,柿沟。

58
“你、你、你看过五、五五困瓦岗寨?”雪跟她哥麟一样,说话总结巴,有时她把一个字重复三次,有时两次。

62
平家镜框里镶着好多照片,有他爷的照片,他婆的照片,他爸他妈的照片,有一张照片,他爸他妈坐在椅子上,在前排,他弟续在左边,妹妹迎在右边,大哥建、二哥养、大姐蝉、二姐亚、三姐改站在后排,右边伸过来一枝鸡冠花。

69
“走!放羊走!”院子里,龙和江、林、稳正打牌,羊一脚跨了进来,“再打一会儿!”江要赢了,所以说,“走,赶紧走!”稳牌不好,所以说,“你盯!我的大王、二王、3个2、八张主!”林显拉着说,龙撇下牌,走进羊圈,咳嗽了一声,他盯见老羊卧在地上啃豆秆,转过头,两只眼睛望着他,他没有看见小羊。


73
杏在六岁那年见过桃花,七岁见过,八岁见过,九岁见过,杏说,桃花年年开。

85
南寨正南,翻过一座山,是南沟,再翻过一座山,是柿沟,再翻过一座山,是草沟,再翻过一座山,是黑沟,再翻过一座山,是羊沟,水沟,西帘沟。

87
怀德爷会打时,谁家丢了猪丢了羊,他左手六个指头蛋子一掐,东、南、西、北,子、丑、寅、卯,大安、留连、速喜、赤口、小吉、空忘,说在西边,两个人拿了,说在南边,不用找,有人会送回来,说在北边,毕了,回不来了。

89
权在地里挖地,他的收音机就搁在他的水壶跟前,他扬起镢头,听到收音机说:“十一届三中全会结束了粉碎“四人帮”之后两年中党的工作在徘徊中前进的局面”,他挖了一镢头土,又听到:“实现了建国以来党的历史的伟大转折”,他唾了口唾沫,继续挖,“咔!”地一声,一镢头挖出了个宝贝疙瘩。

93
“我老汉活了七十三,没见过干屄飞上天!”一个故事,平印哥在炕上讲,门道里讲,树下讲,那次,他是在河边讲的这个故事,讲给水,羊,旭,还有坤。

95
“得是光你有,我也有一本《小商河》!”那时,民崇拜罗成,杨再兴,杨七郎,罗成让乱箭射死,杨再兴让乱箭射死,杨七郎让乱箭射死。

100
进村的路有很多,只有那一条大路,虎有时从南边走进村子,有时从北边走进村子。

101
环家兄妹八个,早上起来,大哥海去放牛,大姐雁去割草,二姐犬、三姐惠去洗衣,四姐芳去挖药,五姐翠铡柴,环洗抹做饭,弟弟贤窝弹弓,打麻雀。

106
峰他爸是年,年他爸是国,国他爸是才,才他爸是仁,仁他爸是茂,茂他爸是义,义他爸是光,光他爸是勤,勤他爸是满,满他爸是进,都记在一个黄本本上。

108
南寨以北,翻过一座山,是安山,再翻过一座山,是辋川,再往北,是草坪,火烧寨,大寨,水陆庵,九间房,公王岭。

109
生八岁的时候想到了死,有天家里人都出去了,只他一个人,他想自己一死啥都没有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一直流到炕拦上。

112
“老汪,就个煤!”那时,望正在看汪老师墙上的中国地图,他看到:四川、新疆、西藏、贵州、重庆、青海、甘肃,陕西、山西、山东、河南、河北、内蒙古、辽宁、吉林、黑龙江,湖南、湖北、江苏、安徽、江西、浙江、福建、广东、广西、海南、云南,眼睛的余光捎带过老挝,缅甸,泰国,太平洋,西沙群岛。

116
一队正道道,一家挨一家,北边从东头到西头依次是:存江家,公善家,红利家,斌峰家,新玲家,麇羊家,转花家,斌武家,南边从西头到东头依次是:红恩家,坤齐家,正民家,雪红家,西峰家,北齐家,平印家,红民家,春迎家。

117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拴羊扛着镢头,边啃馍边往小河口走,远远地,他听见学校里娃们的读书声,他啃了几口馍往前走,又听到:“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他继续啃馍,继续往前走,这时他听到一个女老师的声音:“床前明月光……”

120
正从院子里往回走,他看到靠在墙上的镢头倒了,他走过去,拾起镢头,靠在墙上,没靠正,又靠了一下。

123
鹃在山上采药,她采的是柴火,染志,金银花,白蒿,车前子,乾在山上放羊,他看见两只羊在半山,三只羊在小溪边,一只羊在树林边拽树叶子。

125
“那时的国家牛毛多!”文老师好讲春秋战国,他讲:齐国,楚国,燕国,韩国,赵国,魏国,秦国,晋国,吴国,越国,宋国,卫国,杞国,六国,虞国,虢国,讲问鼎中原,完璧归赵,张良拾鞋,荆轲刺秦,章记忆最深的是:《火牛阵》。

126
天黑的时候,儒还在后头地找钥匙,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根干死的树枝。

128
那会,忙又翻了一页,他看到: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他看到:4月4-6日,他看到:谷雨,立夏,小满,芒种,看到:寒露,小雪,小寒,大寒。

137
“平常一个字,意思多得很!”波在门口柿树下帮娃写字,他在字典里查起字,他数了数,走字7画,他在部首目录里找,看到一画,二画,三画,五画,走,61页,他翻了几次翻到61页,看到:赴,赵,赳,赸,起,440页,他又翻了几次翻到440页,看到:起床,起立,起风,起草,起源,起灵,起钉子。

145
泉从树林里回来,他走过水库,走过小河,走过田野,走过小桥,他想起有几次回来,是从喧闹的镇上。

150
羊喜欢看《唐诗300首》,他记得很清,他刚去城里打工,一个月的工资也是300。

159
刚知道自己是蓝田人,他在课本上见过蓝田猿人,它们和大熊猫、剑齿象、毛冠鹿在一个年代,它们使用石核、石球、尖状器、砍砸器、刮削器,没镢头。

172
“算黄算割!算黄算割!”毅在窗前解一道几何题,他看到窗外的柿叶发亮,他听到算黄算割,他想爸、妈还有虎应该去地里了,他拿起圆规在本子上画圆,他写x,y,21,43,他算出了圆内接正六边形的面积,忘了鸟叫。

182
“世上的事,都是循环的!”白老师在百神洞教政治,他有一整套的《二十五史》,烨有两次见他在看《三国志》,有一次在一棵树下,有一次是在河边。

185
蓝田县,有七八个镇,二三十个乡:蓝关镇,玉山镇,泄湖镇,汤峪镇,焦岱镇,华胥镇,前卫镇,灞源乡,马楼乡,厚镇乡,三里镇乡,普化乡,辋川乡,李后乡,安村乡,大寨乡,蓝桥乡,孟村乡,玉川乡,小寨乡,草坪乡,九间房乡。

190
红羊他爷三年,安了十一盘席,上午流水席,人上去下来,下来上去,坐了五轮,斌峰他爸耳朵上别着烟,手里搦着毛笔上礼,他写:李平均20元,王卫国20元,王有娃10元,王志军10元,李来顺10元,张买红礼,刘平安5元,王买女礼,朱有勤布,李稻怀布,郑根姓10元,王文远10元,刘乾娃礼,李文治礼,巨有乾10元,李山来10元,张天义布,白彦选布,跟前上礼的一直不断。

196
“卖屄的,折咱村的柴!”龙和虎去沙滩折柴,他们走到树林,看见河那边的振、胜、夏、峰和水已经在那里了,那时,振在一棵大核桃树下,胜在一棵小核桃树下,夏爬上了一棵柿树,峰在更高处,水在一棵核桃树下,在不远处。

201
坤信神,他看过一本《观音菩萨传》,他在家里供着菩萨,那是在他婆娘怀娃之前。

210
森想起了那条小河,那水是从口子流下来的,流到滩芝,羊茂山,余家沟,南寨,流过稻花家,粉爱家,新胜家,秀龙家,在后河口流到了大河里。

211
那时,一轮火红的日头坐在山顶,云彩是亮的,有鸟飞过,就咋织布机上的梭子。

224
翻开一张蓝田地图,刚看到布村,香村,孟村,前村,安村,史家寨,田村,焦岱,牛角沟,小寨,那么多镇名,村名,就是找不到南寨。

227
二阿爷的棺材落了下去,哭声一片,毕了,先是久扎了一锨土扔了下去,再是进扎了一锨土扔了下去,再是永扎了一锨土扔了下去,再是远,再是水,再是宽,棺材露出的越来越少,只剩下一点黑,远一锨土下去,棺材不见了。

234
从南寨一直向西北,是西安,向东南,是下岱峪,上岱峪,冷水沟,华山庙,蛋儿窝,红门寺,葛牌,狮子沟,核桃沟,九间房,商洛,柞水。

238
坐在溪边草地上,羊捧着那本福楼拜,他正读到:“第二天,夏尔正转身拉上窗帘,他婆娘忽然说:‘啊!我的天!’她叹口气,昏了过去。她死了,多么奇怪!”

243
“3.1415926535897932……”润在门口柿树下背圆周率,他看到柿树叶子全红了,他背:“3.1415926535897932384……”他坐到树下的椅子上,看到常他媳妇拉着老羊,后面跟着一只小羊,还有一只小羊,还有她娃南,从道道西头走过来。

251
狗尾巴,布布花,蒲公英,黑豆豆,酱水罐蛋,秋天,田野上到处是,蟋蟀在院里,在窗前,在床下。

255
流过村子的大河,从山到水下来,它流过口子,滩芝,核桃缝,百神洞,沙口,余家沟,大寨,小寨,牛角沟,田村,关庙,西坡,老虎沟,焦岱,柳家湾,水泉,王家扁,赵家扁,梁家扁,七绕八折,又向下面的村子流去。

259
“你光知道个人民币!”八爷倒卖古钱,傲得很,他有一本《中国古钱大集》,上面有商周、战国、秦汉时的钱币,有顺治通宝、康熙通宝、雍正通宝、乾隆通宝、嘉庆通宝、道光通宝,咸丰通宝、同治通宝、光绪通宝、宣统通宝、民国通宝。

260
在那条小路上走,印的裤脚让草上的露水打湿了,经过半坡那片树林时,一枚长长的槐树枝轻轻扥了他一下。

262
那时,茫正好翻到“歧路亡羊”,他喝了口糖浆,看到:“杨子的邻居把羊丢了,没找着”,他又喝了口糖浆,看到:“杨子问:为什么没找着?”他咳嗽了一声,搁下糖浆,看到:“邻居说:岔路很多,岔路上又有岔路,不知道往哪儿去了。”

269
小寨乡,村子有好多:西坡,代家桥,张沟,牛心峪,上胡滩,下胡滩,大河,张山,彩岩,后沟窑,董家岭,关庙,田村,南沟,小寨,牛角沟,南寨,余家沟,滩芝,上岱峪,下岱峪,黑岩沟,百神洞,十回厂,好些村,刚没去过。

270
在那本插图本的《山海经》上,慧看到九头鸟,独目人,双头猪,人身羊角神。

278
峦拿着收音机乱播,他拨到一个红杠杠上,听到:“解决中国所有的问题,关键在发展,我们所说的发展是经济、政治、文化的全面发展”,他又拨到另一个红杠杠,听到:“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家门”,他再拨到一个红杠杠,听到:“他们摆出两架织布机,装作是在工作的样子,可是织布机上什么东西也没有!”

292
“邪正看眼鼻,真假看嘴唇,功名看气概,富贵看精神!”斌峰他爸老了,他喜欢看《麻衣神相》,坐在门前的柿树下,蘸着唾沫,翻一页,再翻一页。

293
从抽屉里翻出自己的身份证,刚见一面上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居民身份证,他翻过来,上面是他几年前的照片,他看到:徐存刚,陕西省西安市蓝田县小寨乡南寨村一组,610122750211531,他看到7这个数字描得很粗很大,3很小。

295
晚上,从河边回来,扛着锄头,峰走过斌武他爷的墓,锋刚他婆的墓,公顺他大的墓,生武他妈的墓,红民他爸的墓,曹仕林的墓,徐怀德的墓,王竹芳的墓,李鳖娃的墓,砸不烂的墓,加工厂的墓,他看到月亮很圆,他听到狗叫。
级别: 一年级

3楼  发表于: 2011-01-20   主页: http://miniyuan.com
诗学笔记(两篇)
何谓诗人,何谓诗

01.
每个诗人都有写一首诗的愿望。这个愿望他一直在实现。这个愿望他永远实现不了。

02.
只有通过持续的生活的用典,诗才成其为诗。也就是说,对于诗,它只有这一种修辞。

03.
惟有发现语言奥秘的人,才有可能成为引人注目的诗人。这个奥秘,他最好不要讲出来。

04.
朴素不是一种要求,而是一种空间化的思,惰性的知,时间中的庞大标记。

05.
只有掌握事物和事物性,诗人才能更真切地表达内在,自我和世界的不相称。

06.
文学给予我们一种推倒墓碑的力量。但它不是表面的,而是潜在的,暗中涌流的。

07.
诗歌的尺度永远是诗情画意。它是真实的反讽,非凡的感性之力,对逻辑-非逻辑思维的批判,艺术的永恒象征。

08.
文字的表达有两种,一种是细部的,一种是形式的,惟有将这两者完美地结合,才能达到绝对的形神聚集。

09.
神秘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常识往往是更危险的、根深蒂固的神秘主义。

10.
逻辑可以锤炼,但情感不能锤炼。锤炼自有其微妙的形式因素。

11.
诗歌必须拥有茁壮的智性因素。如果它不能获得,干脆就占有。

12.
激情是一把双刃剑,正反都得力。诗人不可能是铁匠,顶多做个小裁缝。

13.
要懂得以柔克刚,深知一根小树枝戳瞎眼睛的灾难性力量。

14.
戏剧是诗歌的仆从。戏剧性是天真发现中的偶遇、惊奇、创造、回想和记忆。

15.
修改可以获得大自由,修改是在语言的空隙中游走、跳跃、飞行。

16.
诗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的事情。对于诗,没有过去、现在和未来。

17.
一首诗的结果不是流传,而是永远消失。这正是它的荣耀和目标。

18.
诗人和诗的关系相当微妙。一种诗体往往在艰难中寻找能够真正掌握它的那位诗人。

19.
诗人注定是不从事任何职业的人:就他的睡梦而言,空虚性而言。

20.
对于大诗人,根本不存在写作原理,因为他连起码的生活的原理也找不到。

21.
朴素、精妙、神奇不是好诗的惟一标志,而是大诗人的标志,杰作的标志。

22.
没有大疑问,便不会有大神奇,大朴素。好诗人总是和时间对抗。

23.
不懂得幽默的诗人,简直跟猪差不多。这是说,文学总该笑出来。

24.
诗歌最终是一种精粹写作,一种宇宙中的铺张浪费。

25.
如果这个世界一直在腐朽,那么诗人的职责仅仅在于化腐朽为神奇。

2007年6月10日





论物中的精神

每个时代都会为后人留下意味深长的蛛丝马迹。当我们观览远古的岩画、殷墟甲骨文,或者阅读《山海经》、《周礼·考工记》抑或明代的《长物志》,我们听到的是一种古老的回响:事物凭借其素朴神奇成就的是人类精神的薪火相传。而当我们阅览但丁的《神曲》,波德莱尔的《恶之花》,或者史蒂文斯的《最高虚构笔记》,我们看到的是物的更迭,人类技艺的变迁,现代精神的困惑与混沌。

东方哲学美学的至高境界是天人合一或物我合一,然而,在一个极度物化的世界中,这一传统哲学美学的神髓凋谢了。我们要么在写一种失却蕴藉之妙的欧化的语言,要么在臆想的唐诗宋词的意境中以最古老的手段犯罪:“乡音已改鬓毛衰”。

什么是物?社么是精神?这曾经是哲学家罗素讲过的一个笑话。在树叶掉光之前,让我们回归一个朴素的认识:我们需要书写时代的水泥、砖头与花朵,书写城市、村庄,书写时代的涓涓细流与狂风暴雨,用眼睛而不是大脑写诗。

很多美好的事物在这个洪水猛兽般的时代面前显得天真。然而生命以其坚韧将和事物一样长存。假如时代是一块狂躁的岩石,那么我们需要在岩石上耕耘,光耕耘还不够,我们还须对岩石进行疗伤,不需要推翻一个朝代的力量,而是坚守着内心的自由和巨大的平静,坚守着你我共同的希望。

或许简短的发言显得苍白而又虚无,那么,让我们在弗罗斯特的一首诗中倾听“物”与人类精神的永恒关联与日常的神性——

丝绸帐篷

她,犹如田野中的一顶丝绸帐篷
当晴朗夏日的中午,一阵和煦的微风
吹干了露珠,根根丝带变得柔和,
她便抓住丝线,自由自在,轻轻飘动
支撑她的,是中央那杆雪松,
那伸向广袤天宇的,高高的篷顶
那显示灵魂存在的,确切见证
他,仿佛无牵无挂,
任何一根丝线都不能约束
被无数爱和思想的丝带,松松牵动
沿着指南针的旋转,与世间万物相连,
唯有当一根丝线,微微拉紧
在夏日变幻莫测的气流中,
它,才感觉到最轻微的,一丝束缚。

(徐淳刚 译)

The Silken Tent

She is as in a field a silken tent
At midday when a sunny summer breeze
Has dried the dew and all its ropes relent,
So that in guys it gently sways at ease
SAnd its supporting central cedar pole,
That is its pinnacle to heavenward
And signifies the sureness of its soul
Seems to owe naught to any single cord,
But strictly held by none, is loosely bound
By countless silken ties of love and thought
To everything on earth the compass round,
And only by one's going slightly taut
In the capriciousness of summer air,
Is the slightest bondage made aware.

2010年5月
级别: 一年级

4楼  发表于: 2011-01-20   主页: http://miniyuan.com
三人谈
蓝田猿人后裔史记与诗思者的归来——徐淳刚诗论

江雪


1.

  当诗人徐淳刚在去年夏天突然给我寄来长诗《南寨》时,我大吃一惊,说具体一点,是又惊又喜。这首长诗悄然出现在2009年的秋天,意义非同寻常,我不得不严肃地阅读它。为了全面有效地阅读,我在自家书房里,打印出这首长诗。打印本被我一直放在由我自己设计制作的手提袋里,每天跟着我一起乘坐14路公交车,早上从城南提到城北,下午又从城北提到城南。我是这样想的,中午休息的时候,可以静下来反复阅读《南寨》。就这样提来提去,从去年夏天提到今年春天。一年多过去了,徐淳刚的《南寨》仿佛成了我的《南寨》,我阅读《南寨》的感受也就变成了这些文字。也正是因为长诗《南寨》暗藏着徐淳刚全部的诗学秘密与哲学思考,从而滋长了我解读诗人徐淳刚的信心与勇气。
  徐淳刚是被遮蔽了很久的一位70后诗人,一直未能进入当代主流诗歌评论视野。由于这些诗人一以贯之的独立写作姿态,促使他们长期不屑于在官刊上发表他们的作品,他们的作品更多的是在民刊、诗歌网站或博客上得到流传。我把这样的一群70后诗人,称之为“孤傲的70后诗群”。像徐淳刚、杜撰、杨典、木朵、贾冬阳、花枪等这样的一群“缺席者”,他们不事诗名,淡泊人生,何尝不是一种幸运,何尝没有一种大家风范?在这种被遮蔽、被冷落、被排挤的人生境遇中,更容易释放出自己的写作天赋和诗歌光芒。正如诗人列夫•洛谢夫所说:“天赋并不是一项个人成就,因为它被定义为一种与生俱来的素质,或者,用一个古老的诗歌词汇来说,就是‘秉赋’。我们尊敬一位诗人,并非因为他生来就与我们不一样,而是因为他对其秉赋所施加的那种意志”。

2.

  一位诗人说过,一个写不出长诗的诗人,他的抒情能力是有限的。我相信这句话,长诗可以考验一个诗人的综合能力,这种能力包括他的思想情怀、文化视野、思维向度、写作技能、修辞学养、审美趣味、创新能力、语言架构等。徐淳刚无疑是具有这种抒情能力的诗人。徐淳刚不仅具备杰出诗人的先天禀赋,同时还拥有哲学家的思辩性头颅,这种综合型的艺术创造力在我们同时代诗人中间,是极为罕见的。长诗《南寨》正综合地呈现了徐淳刚驾驭诗性思维与诗化哲学的杰出能力,《南寨》是一首安静之诗,智慧之诗,原初之诗。1998年,徐淳刚在写作之余,开始进行哲学性思考,创作大量的哲学随笔与论著,比如《永恒之物与短暂之物》《诗与诗人,或关于戏剧意象诗学》(2002)、《生活现象学》《现象诗论》《诗学26字母》(2003)、《从物到物或现象的回归》《物主义宣言》《物主义:图画时代的集体命名》《单面批判》《大卫•休谟之人类理智研究》《当代中国的妓女问题》(2004)、《物艺术宣言暨第二次宣言》《苹果:人类精神的醒目标志》(2005)、《物主义入门》(2006)、《何谓诗人何谓诗》(2007)、《哲学考察》(2008-2009)。2003年,徐淳刚完成了长诗《猿人档案》、《民间部落:手记系列》,随后他又转向了小说创作,完成了大量先锋小说《猿猴之恋》(2003)、《数理三编》《对一把椅子的二十三种观察》《默尼卡的肉身生活》《晚餐三部曲》《胸罩启示录》(2004)、《2》《乳房启示录》《来自记忆的黑白电影》《小鸟日记》《共和国抒情诗》(2005)、《远古风景》《乡村博物馆》、《打铁锤传》(2006)、《○》(2007)、《树叶全集》(2009)等。我一直惊叹于他的创造力与强劲的文化能量,同时,我们也可以看出徐淳刚是一个有文化野心的诗人。2009年的冬天,我除了阅读与写作,用心较多的一件事,就是对诗人徐淳刚个人创作历程的整体性思考与梳理。这种思考与梳理,我一直在持续着:在书房,在卫生间,在旅途,在办公室,在梦里,在阅读中。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力量激励着徐淳刚在短短的十年中,取得如此惊人的成就呢?答案就在我们这个时代的飓风中飘荡。我试图驾驭诗歌的翅膀,在黑暗的天空中去追寻它的另一种声音,诗人灵魂的声音。
  我最早接触徐淳刚的诗歌与小说是在我的朋友吴幼明主编的《水沫》杂志上,并且吴幼明还破例为徐淳刚出版了诗歌专辑《自行车王国》(《水沫》号外集)。吴幼明在2002年曾对我提及诗人徐淳刚与杜撰,引起我的关注,后来我们都成了朋友。徐淳刚曾经对我说,他喜欢的大诗人有布莱克、弗罗斯特、华兹华斯、叶芝、史蒂文斯和艾略特等,他喜欢的哲学家则有尼采、胡塞尔、海德格尔、马尔库塞、维特根斯坦等。他在1998年开始创作的艺术哲学随笔《永恒之物与短暂之物》,主要就是受了尼采哲学的影响;2003年写就的《生活现象学》,深受胡塞尔现象学和海德格尔存在哲学的影响;2004年他在《单面批判》中将哲学阅读和日记结合在一起,一边分析马尔库塞的《单面人》,一面分析当代中国的官僚技术资本主义社会现状;2007年开始写作《哲学考察》,论时间,论死亡,论根据,从最新的哲学思辩模式来看,他又受到维特根斯坦后期语言哲学的影响,并且试图创造一种将思想智慧融入生活的朴素哲学。
  徐淳刚总是习惯称呼自己为“蓝田猿人后裔”,这是一个很有趣的称呼和自我界定。正如诗人向武华在评论《南寨》时说是日常生活的诗化石:“《南寨》给我们提供的是恐龙的各种化石,头骨、足迹、巢穴、粪便、牙齿、趾骨。但所有这些都可以折射出龙的讯息,这有点像是全息科学所做的工作。我如果说《南寨》是日常生活的史诗,也不过份,它本身就有百科全书的特点。一般说来,史诗都要叙述重大历史事件或英雄事迹,不同的是《南寨》写的是日常生活,是人类最正常的生活。《红楼梦》某种意义上说也是日常生活的史诗。没有什么了不起,我就这样把《红楼梦》同《南寨》比较了一次,她们都是日常的、简单的、清新的、朴素的,就像一枚石头放在眼前,你甚至不知道她是补天石或恐龙石。对于诗人徐淳刚来说,《南寨》不是他的产物,把诗人比产妇是不对的,他更像一个考古学者,他发现了一座恐龙山,他在揭示被时光遮蔽的真相,尽管这个真相有点变形,他所做的是尽量客观。正因为如此,作为日常生活的写作,她是平常物,不会引爆热点,但更不会被取消,因为她强大得无处不在。”关于诗人为何称呼自己为“蓝田猿人后裔”,他在《答乌蒙24问》中这样说道:
  我自小生活在乡下,二十几岁以后来到城市。当我面对城市这个庞然大物而感到惶惑时,我总是留恋自己的过去。然而,乡村的变化也是多么大啊!一个人注定是面孔模糊、没有故乡的。但是,他必须像画影图形、缉拿逃犯那样,用一些看似确切的东西描摹自己。我出生在猿人故里,之所以一直说是猿人后裔,就是想标明我的根基,自己在精神上的赤贫。

3.

  徐淳刚的长诗《南寨》问世,已成为一个重要的诗歌事件,《南寨》诞生的意义主要在于诗人打破了中国当代叙事诗的传统模式,通过大量的白描技法,将诗人哲学性思考与中国式乡村史通过符号学与地理学的隐喻力量在诗歌叙事中得到现代性解构,还原了中国乡村社会的原初面貌,呈现了世界的原初本质。为了更深刻地感知诗人关于《南寨》的写作初衷与写作远景,我曾与徐淳刚在网上进行过一些交流。徐淳刚说,《南寨》的写作受到了中国经典著作《山海经》和《金瓶梅》的影响。徐淳刚谈到,《南寨》里暗藏着一部地理学,的确如此,关于这个问题,我将后文中专节论述。他对我谈及《金瓶梅》时,说其中人物繁杂,个个栩栩如生,写到李瓶儿丧葬时,众多官员来吊丧,都是白描手法。诗人说他很喜欢这种白描,众多的人物出场,十分壮观,真实有趣。他说,《南寨》首先要考察的是个体生命问题,其次是集体生命的问题。人类最根本的问题,仍然是生与死的问题,同动物没有什么两样。海德格尔认为,死即“向死亡的存在(Being-towards-death)”,或说是“向死而生”。《南寨》中大量出现关于生与死的诗文:

瓜爷去过华胥,他说华胥是女娲她妈,正月初一,女娲造鸡,初二造狗,初三造羊,初四造猪,初六造马,初七拿黄土和水,照自己的模样捏人,她捏了好多,嫌慢,就用一根柳树枝儿蘸满泥浆,甩打起来,泥星星子溅在地上,都变成了人。(《南寨》第78节)

村里的老人死了好多,红她婆是病死的,山他婆是气死的,民他婆是喝老鼠药死的,宽他婆,娃们没见过。(《南寨》第29节)

一九八一年,村里添了好些孩子,有的是二月,有的是五月,有的是八月,兰是正月。(《南寨》第30节)

晚上,从河边回来,扛着锄头,峰走过斌武他爷的墓,锋刚他婆的墓,公顺他大的墓,生武他妈的墓,红民他爸的墓,曹仕林的墓,徐怀德的墓,王竹芳的墓,李鳖娃的墓,砸不烂的墓,加工厂的墓,他看到月亮很圆,他听到狗叫。(《南寨》第295节)

  最近我读到了徐淳刚的哲学随论《哲学考察》系列中的《论死亡》和《论时间》。他在随论中说,“如果没有长期的语言积累和生活积累,那我就不能说到死。”可是,他开篇即说,“我很早就思考过死”。这个“很早”是何时,我不能完全确认,但是我至少可以在《南寨》中找到一种对以上表述对应的时间迹象:

生八岁的时候想到了死,有天家里人都出去了,只他一个人,他想自己一死啥都没有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一直流到炕拦上。(《南寨》第109节)

徐淳刚接着说:“死是日常世界中的一件事情。你必须依赖日常世界这个宽广的背景。如果一个人从乡下来向你报丧,那你想到的就是那个死人,还有那个村庄。你可能想不起来这个死人,但是肯定会想到村庄。”我在想,《南寨》何尝不是徐淳刚在借助一个诗歌文本来验证他的哲学思考呢?或者说,他何尝不是通过《论时间》、《论死亡》这样的哲学文本来与《南寨》这样的诗歌文本相互解构呢?甚至,我都发现,以上三个文本,在句式上都采用了碎片式的断章手法,表面上看起来好像不够连贯,可是实际上我们是可以看出徐淳刚是经过精心构想的。
  “生八岁的时候想到了死”,“他想自己一死啥都没有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这几句诗深深地触动了我记忆的神经,勾起我心中关于幼年的往事,不免涌起一种悲伤。是啊,我也有过相似的经历,这段经历,我曾经对我的朋友谈起过。幼年时期遭遇的隐秘的“耻辱”(儿童性游戏),现在看来真的算不了什么,可是在那个时候,人们的嘲笑,尤其是同学和伙伴们的嘲笑,却像大山一样,像铁钉一样,长期压迫着我幼小的心灵,压迫着我的成长,一直到我从小学升入初中,才告别那一场噩梦。
  在长诗《南寨》中还有很多感动我的诗句,之所以能感动我,也是因为诗人在诗中描述的北方乡村的场景与我幼年生活的南方村庄同样有着很多相似的一面,这也就是说,徐淳刚的乡村,其实也是“我们”的乡村,诗人生命的摇篮——“南寨”,南寨的土地时刻袒露出饥饿、迷狂、死亡、性感的气息,正是这种气息,足以视作是中国式乡村的一个缩影,而被深深刻下时代的烙印。正如诗人在《南寨》访谈录中所说,“它是长期淤积之后的一次突然决裂和冲击。用一种标签式的话说:它想借一个村子来表达整个世界,也是一部个人的精神史”:

“狗肏的!咱到大队评理走!”红俊家的房在红刚家前面,他两家常为后檐的水道打捶闹火。那天饭时,红俊他爸跟红刚他爸打了起来,红民、广民、公武、公善、来善、拴茂都来拉架,只有捧和他婆娘端着碗,站在塄上看热闹。(《南寨》第33节)

永家隔壁女子跳水库死了,余家沟的人,南寨的人,小寨的人,柿沟的人,四周八下,男女老少都来看,几个会游泳的扎到水底捞人,满水库沿子的眼睛瞪着,不知谁家的娃上到了火罐树顶,手扯得老长,正够老鸦鹐子。(《南寨》第37节)

“割——豆腐!”四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听见墙外的吆喝声,村子里总有人来:磨刀的,钉锅的,修锁的,收头发的,收萸子的,收药的,劁猫骟狗的,卖油饼的,卖丁当子的,卖花线六红膏子的,卖西瓜的,卖艺的,要饭的。(《南寨》第105节)

4.

  徐淳刚将《南寨》访谈录的标题命名为“我现在谈得更多的是织布机”,这是一句极富哲学意味的诗性命名,或者说,正是我们常说的“诗之思”吧。正如作者在《论死亡》中所言,“生命就像布匹上的一个窟窿,有时我们留恋布匹,有时我们留恋这个窟窿。”是啊,亚麻在织布机上被织成布的“现象”,同样可以使我们得到启示:一根一根的亚麻被织成了一大块美丽的布,可是这一块美丽的布果真是就是亚麻的幸福吗?“成为一块美丽的布”果真就是亚麻一生追求的理想吗?哲学家维特根斯坦说过一句与织布机有关的话,同样引起诗人徐淳刚的共鸣:“你以为归根到底你是在织布——因为你坐在织布机前,而且做着织布的动作——尽管织布机上一根线都没有。”徐淳刚说,“这话神秘莫测,如同谜语,完全可以做过度阐释,说到人生,说到命运,说到自由”。维特根斯坦是我十分喜爱的哲学家之一,徐淳刚在其写作中也多次提及维特根斯坦对他产生的影响,可见维氏也是他比较倾心的一位哲人,同时我已感觉他对维氏哲学的理解深度远在我之上。
  很多年了,我没有发现一位诗人能在自己的诗作中倾注如此深刻的诗性哲学思考,徐淳刚是一个罕见的例外。他甚至可以用十分朴素、干练的白描手法,来构建他在诗歌中设置的层层迷宫:

峦拿着收音机乱播,他拨到一个红杠杠上,听到:“解决中国所有的问题,关键在发展,我们所说的发展是经济、政治、文化的全面发展”,他又拨到另一个红杠杠,听到:“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家门”,他再拨到一个红杠杠,听到:“他们摆出两架织布机,装作是在工作的样子,可是织布机上什么东西也没有!(《南寨》第278节)
    
从长诗第278节中,诗人在诗中通过收音机里的三个不同特征的频道的转换,让我们穿越时空,体验我们正在经受的荒诞世代,诗人借助江/泽/民的讲话报告、残疾歌手郑智化的《星星点灯》以及安徒生的童话《皇帝的新装》中的名句,这三个象征性的概念对中国当下的政治社会作出讽喻与批判。当“峦”作为一个普通的“中国受众”在的新闻频道听到播音员播至“文化的全面发展”的时候,接下来要说的一句关键的话是“也包括人的全面发展”,可是他却无意识地把电台频道换到了娱乐频道,“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家门”,诗人巧妙地通过精神性消费文化来解构政治极权话语体系,人们开始在觉醒中,与时代抗争,与命运抗争,可是当“身残志坚”的郑智化满怀忧伤与激情地唱到“照亮我的家门”时,(刚刚看到希望之光),峦又从娱乐频道换至文化频道:“他们摆出两架织布机,装作是在工作的样子,可是织布机上什么东西也没有!”,娱乐性消费文化又被消解在安徒生式的乌托邦“童话”之中。诗人如此高超地白描出的讽喻性场景,不正契合黑暗时代的人们正在历经的狂欢、空洞、迷茫、伤痛与悲哀吗?

5.

  从徐淳刚关于《南寨》的访谈录中可以知道,《南寨》不仅受到了《山海经》的影响,还受到《神农本草经》、《史记》、《金瓶梅》、《追忆似水年华》的影响。在我印象中,我十分敬重的云南诗人雷平阳的一首引起极大争议的长诗《澜沧江在云南兰坪县境内的三十三条支流》,无疑就是《山海经》的一个章节的现代翻版,只是徐淳刚在长诗《南寨》中更加淋漓尽致地发挥了《山海经》的叙述手法,自始至终。徐淳刚在访谈中说道,“为了写这部作品,我读了很多东西,完全可以列出一个长长的书单。但我最想提到的是《史记》,《金瓶梅》,《山海经》,《追忆似水年华》。同时,记忆的搜索引擎忙个不停:二十多年的乡下生活,那些人、物、事事情情对我的影响是致命的。”在我看来,《南寨》受到《山海经》和《金瓶梅》的影响应该是最大的。
  《山海经》系先秦古籍,中国最古老的奇书之一,也是中国最古老的地理书。全书18篇,约31000字。五藏山经5篇、海外经4篇、海内经5篇、大荒经4篇。《汉书•艺文志》作13篇,未把大荒经和海内经计算在内。全书内容,以五藏山经5篇和海外经4篇做为一组;海内经4篇作为一组;而大荒经5篇以及书末海内经1篇又作为一组。每组的组织结构,自具首尾,前后贯串,有纲有目。五藏山经的一组,依南、西、北、东、中的方位次序分篇,每篇又分若干节,前一节和后一节又用有关联的语句相承接,使篇节间的关系表现的非常清楚。《山海经》尽管算不上是正书,但是两千年来,它在中国文人中的影响力是巨大的。鲁迅先生就专门写过《山海经》影响他儿时成长的文章。东晋时期,诗人陶渊明更是写过《读山海经》13首:

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穷巷隔深辙,颇回故人车。欢言酌春酒,摘我园中蔬。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读山海经》第1首)

夸父诞宏志,乃与日竞志。俱至虞渊下,似若无胜负。神力既殊妙,倾河焉足有!馀迹寄邓林,功竟在身后。(《读山海经》第9首)

岩岩显朝市,帝者慎用才。何以废共鲧,重华为之来。仲父献诚言,姜公乃见猜;临没告饥渴,当复何及哉!(《读山海经》第13首)

  从陶渊明的诗中,我们可以看出,早在东晋时期《山海经》的版本中,就已经完整地记述古代地理、物产、神话、巫术、宗教等,也包括古史、医药、民俗、民族、政治等方面的内容,可说是丰富多彩。中国历代史学家、文学家、诗人、画家、地理学家、考古学家等多种学科的学者、文人,都在这本传奇的典籍中寻找要求的证据与线索。北魏时期的地理学家郦道元更是继承了《山海经》的风格,不断推陈出新,完成了地理巨著《水经注》。如今,诗人徐淳刚也从《山海经》中汲取丰富的传统文化养料,开创性地写出了前所未有的当代叙事长诗《南寨》,从而颠覆了现代史诗的惯常写法,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诗歌事件,应该引起中国当代诗评家的注意。然而,由于中国当代诗评家们无视、无力的行为,以及“无以置喙的宿疾”(诗人、诗评家霍俊明语),《南寨》一诗并没有引起足够的关注与争鸣,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与无奈。事实上,在我们这个时代,很多杰出诗人正潜行在这个黑暗时代的幕后,像一个时间的隐者,等待着一封鸡毛信在春天的到来。

喜家茅房外有一大片菜地,菜地里种着葱、人汉、莴苣、韭菜、洋柿子、豆角、黄瓜,秋天则是蒜苗、辣子、萝卜、白菜、南瓜、茄子、丝瓜,草有很多。(《南寨》第36节)

沿大河北边的路向西,依次是小寨,牛角沟,田村,后沟窑,关庙,老虎沟,沿小寨修理厂往南,过桥,是水泥厂,草沟,西帘沟,柿沟。(《南寨》第55节)

南寨正南,翻过一座山,是南沟,再翻过一座山,是柿沟,再翻过一座山,是草沟,再翻过一座山,是黑沟,再翻过一座山,是羊沟,水沟,西帘沟。(《南寨》第85节)

以上摘录的诗节,是典型的山海经叙述手法。同样,在《南寨》中也集中体现了诗人在写作中受到小说《金瓶梅》的白描手法的影响,而且诗人在写作过程中,善于领会和解构世代相承的音韵和原始本源的语义:

“我的天!那么多泥人人子!”莎他爷说他见过兵马俑,那坑道里的泥人,跟真人一样大,多得数不过来:有拿剑的,拿戟的,拿戈的,拿弓的,站着的,蹲着的,披甲的,戴巾的,红的,绿的,白的,黑的,好好的,缺胳膊少脑袋的。(《南寨》第282节)

汉是村里墨水最多的秀才,他记性好,哲学,小说,拳谱,医药,他永远忘不了一本古籍上这样写着:“女子阴中有八名,又名八谷,一曰琴弦,其深一寸;二曰菱齿,其深二寸;三曰妥谿,其深三寸;四曰玄珠,其深四寸;五曰谷实,其深五寸;六曰愈阙,其深六寸;七曰昆户,其深七寸;八曰北极,其深八寸。”(《南寨》第275节)

类似于以上的白描手法,在当代诗人的作品中,是不多见的,这是徐淳刚的一个创举,一个意义非凡的创举。同样,在徐淳刚运用较多的诗歌修辞中,除了白描之外那就是叙事了。叙事手法,同样也是徐淳刚诗歌中大量运用的方法之一。在此,请读者允许我全文引用徐淳刚的长诗《中国乡村史》:

他们都说我是根木头
他们从不说我是门或窗。
当我望着路边的一棵树、一辆卡车
他们就叽叽喳喳地笑我
像树上的一群鸟;
当我盯着桌面上的灰尘
我就看见村里村外到处都是的柿树、
梨树、桃树、苹果树
看见他们四处走动。
我可以朝着任何一个方向走
一直走到某棵树里去;
我像影子一样跟着他们
走在村边的大路上。
他们在镰刀、镢头上安上木头
他们蹲在柿树下吃面
他们把桌上的棋子摔得哗哗响。
我和他们住在糊砌里
糊砌里有檩、椽、桌子、椅子、
火棍和风箱。
我永远是个少年
坐在小板凳上铡柴
看见它们在红色的火焰中变成黑色;
我从村中的小桥上走过
他们在后面喊我
我转过头,看见拉着玉米、小麦的
架子车、手推车。
我感觉他们是一个人
而我是很多人。他们说木头是锅盖
木头是直线、圆。
我是村里最后一个木匠
我为他们制作柜子、箱子、匣子、盒子
再画上花鸟虫鱼。
他们说我的手艺还能将就
他们说傻瓜制墨斗,疯子当木匠。
或许,我们的祖先真住在树上
我们的祖先握着棍棒
他们说雨天的河里总是漂下来南瓜、
木头、女人的尸首。
我看见他们在落日下犁地
背影各不相同;
我想起从前和他们在树下
打尜、玩泥巴。
我知道一粒种子里有一棵树、一把
椅子、一把尺子;
我躺在床上,躺在一棵树上
想到和他们一样多的虫子在木头里。
我是南山来的啄木鸟
吃掉它们的头颅和嘴巴;
我在树林里砍柴,迷了路,想到他们
至少需要两个人。
他们笑我整天丁丁当当
他们笑我在木头上打线;
我看见他们在斗、秤、杠子之间
晃来晃去,听见他们说到
案板、擀杖和菜刀。
我知道他们是枕头一样多的人
鸟一样多的人
他们抛下水担和扁担,抛下老人和碎娃
跨进很远的门槛找吃的。
我看见土地荒芜,树木凋零
我知道他们迷上了破铜烂铁的思想。
我想见树根向下,树梢向上
木桶沉入水中,斧头在黑暗中闪光
我躺在房顶上,听见树叶沙沙响
望着遥远的夜空
想到有一个宇宙纪念碑叫做木星。
我是墙上相框中的那个人
我是他们笑过的木雕泥塑、哑巴木偶
他们鬼魂似的扯起一张大网
他们把我装进一只匣子,钉上钉子;
他们把我从土里挖出来
从木头里拉出来,烧成灰,哭着喊着
踩烂我的牌位。
他们听信谣言,他们说
城里人吃的是水泥,盖的是沙子
他们进进出出
拉石头、拉砖头、盖房子,不再想到
锯子、凿子和刨子。
我看见他们依然扛着耙、锨,走在绕来绕去的
田间小路上;
我知道他们和我一样迷恋手上的
门道或门路。
我知道一根木头里有一个神仙、一个懒汉
而这木头也可能是铁、是水、
是火、是土。
他们说我是在核桃树下转悠的那个人
我是吊死在树上的那个人;
我是贴在他们门上的门神
一个人半夜跳下来,分成一万个人
走过小桥,走出村庄。

2005年9月10日

  徐淳刚喜欢在诗歌中运用叙事手法,这与他从事小说创作也有一定的关系。但是,我们应该值得注意的是,徐淳刚的诗歌叙事,既不同于诗人雷平阳关涉“信仰与地理”叙事方式,又不同于诗人孙文波关涉“人生境遇”的叙事方式。他的叙事策略在我看来,有机地结合了他的小说经验、先验逻辑与隐喻能力,甚至诗人在叙事中巧妙融入了社会学与地理学的日常经验。当下文化叙事的现状,正如学者耿占春所言,“语言学与伦理学、叙事学与美学的日益分离乃至互不相容”,“放弃‘超验’预设后又无法在‘经验’层面的实证性上落脚”,一些诗人在写作中正是如此地“脱离事物的压力和人的生存实践”,以及时代的经验,凭空虚蹈,坠入虚无叙事之中。
  当我们面对徐淳刚继续谈及诗歌叙事的时候,我们不能不提及美国20世纪杰出诗人弗罗斯特,以及徐淳刚与弗罗斯特之间的重要关联。

6.

  早在2006年,徐淳刚就告诉我,他正在进行诗人弗罗斯特的诗歌翻译。过了一年,他就把弗罗斯特的诗歌电子稿寄给了我,当我打开邮件后,十分震惊,我没有想到他的翻译功力如此之强。徐淳刚很自信,他认为他对弗罗斯特诗歌的翻译,是精确到位的。于是,我将他译出的《弗罗斯特诗选》全部刊登在《后天》第三卷上,结果引起了诗歌圈内很多懂得翻译的诗人的关切和认同。与此同时,在我大量阅读弗罗斯诗歌的过程中,发现徐淳刚近年的诗歌作品明显受到了诗人弗罗斯特的较大影响。弗罗斯特是一个安静的诗人,徐淳刚也是一个安静的诗人。这一点,他们极为相似。徐淳刚翻译弗罗斯特诗歌的过程,其实也是“翻译者”作为“诗人”身份再创作的一个过程。徐淳刚翻译的诗句,极富其个人的诗学意味与抒情色彩,甚至我们能从弗罗斯特的诗中读出那种人类永恒的乡愁:

和远处的大山相比
这边似乎没有任何希望
父亲建造房屋,拢起泉水,
用一圈围墙锁住所有的东西。
四周的地面不只长荒草,
它还养育了我们各自的生命。
我们兄弟姐妹一共十二个。
大山看起来喜欢我们,
不久就认识了我们——
它的微笑总像包含着什么。
直到今天大山还不知道我们的名字。
(何况姑娘们已出嫁随了夫姓。)
它曾把我们推离它的怀抱。
现在它的怀里长满树木。

  (弗罗斯特:《出生地》,徐淳刚译)

  我从徐淳刚介绍弗罗斯特的文字简介中得知,弗罗斯特的诗歌以朴素深刻而著称于世,并受到宠德、艾略特、博尔赫斯、布罗茨基等诗歌大师的重要评述,四十岁前人生经历坎坷,幼年丧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子,后半生孤独寂寞,却又四次获得普利策诗歌奖,四十四个名誉学位和多项荣誉,并被称为美国诗坛的“两面神”,作品和人格遭到攻击,却又始终维持着一个大诗人的和蔼形象,并且完美地让“诗人”、“农夫”、“哲学家”三位一体(详见《后天》第三卷)。徐淳刚说,“虽然弗罗斯特一直戴着面具写作,但我更愿意将他称为‘一位伟大的徘徊者’。他徘徊在自然和人类、自我和事物、现实和理想之间,像被上帝驱逐的天使一样平静而又苦恼地审视着尘世生活。”通过近年大量阅读徐淳刚的诗歌,我愈加发现,徐淳刚可能就是弗罗斯特在中国最杰出的知音和最可靠的诠释者了。无论是他对弗罗斯特诗歌的深度理解,还是徐淳刚对弗罗斯特诗学的先知先觉,他们之间在诗歌精神上的暗合与不期而遇,不能不说是一个让我十分欣喜的个体性诗歌事件。从徐淳刚2007年创作的诗歌《煤球》中看出弗罗斯特的《雪》、《斧把》、《蓝莓》的诗歌技法;同样,从《返乡》中也可以比照读出弗罗斯特的《西去的溪水》的诗人情怀,从《房间》中可以读出弗罗斯特的《补墙》的哲学意味:

…………
…………
“它们跟人一样进进出出……”平时我们
买回来蔬菜、水果、衣物什么的
打碎的碗、烧过的煤球自然就得扫出去。
有些东西,不知道啥时候不小心掉到
床头后面、桌子后面去了,我扫地时
扫出来过铅笔、照片之类的。
灰尘说少也不少,往往是我擦了桌子
不停地洗手,坐在椅子上喝水。
地板是那种简陋的白瓷砖,时间长了
这里一个黑点,那里一个黑点。
也有不固定的,下雨时我们从外面回来
地板上一个脚印,两个脚印,三个脚印
后来就分辨不出是谁的脚印。
这房间只有我们两个一直住,别人
总是来坐坐,说说话就走了。
我都不好意思说,房间连着房间,邻居来了走走了来
我们都记不清人家到底长什么样子。
房间其实够大的,晚上熄了灯
四处漆黑一片,好像什么也没有。
“东西一直在,数目说不上来……”
有时我望着一件东西,比如房中间的这张床
就是想不起它是怎么来的,当时
具体的情景。房子确实旧,门
上的锁有问题,好几次我把钥匙下进去
转了不知道多少圈都打不开门
好像,这不是我们的房间。

  (徐淳刚:长诗《房间》)

…………
…………
在墙那儿,我们根本不需要墙:
他那边儿全是松树,我这边儿全是苹果。
我的苹果树永远也不会翻墙过去
在他的松树底下吃松果,我就这么说。
他只是说,“好篱笆才有好邻家。”
春天让我心里挺谋乱,我就想
能不能让我顺着他的思路想:
“为什么好篱笆才有好邻家?是不是说
有牛的人家?可我们这里哪有牛。
其实,在垒墙之前,我就应该知道,
围进来是什么,围出去的是什么,
而且我会得罪谁,歪着谁。
有一种东西,可能不喜欢墙,
它总想让墙倒塌。”我会对他说那是“妖精”。
但也不完全是妖精吧,我想还是
由他自己去判断。我看见他在那边
搬一块石头,两只手紧紧抓住,
像一个用石器武装自己的野蛮人。
我觉着,他是在黑暗中摸索,
这黑暗不只是来自树木和树影。
他不去推敲人老几辈说过的东西
他一想起来就感觉对着呢,
于是又说,“好篱笆才有好邻家。”

  (弗罗斯特:《补墙》,徐淳刚译)
    
  另外,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徐淳刚在诗歌中大量使用了“言语事件”的新叙事方式。所谓“言语事件”,是新叙事学中一个概念,在诗歌领域,我们同样可以把它视为时空界域内的一个语言行为单位,语言直接进入诗歌现场,那种对话性语言具体到诗歌中,就变成了一行诗,一节诗,或者是一句跨行诗,比如在《寓言》、《房间》、《镢头》等诗作中较为普遍,这种叙事技巧在长诗《南寨》中尤为突出,甚至他还将这种叙事手法大量引入哲学随论《哲学观察》之中。同样,我们应该注意到,这种叙事修辞手法,在弗罗斯特的诗集《西流的小溪》(徐淳刚又译《西去的溪水》)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在长诗《山》、《雪》、《蓝莓》和《西去的溪水》中的运用,可说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这种诗歌技法,除了徐淳刚,在国内我尚未发现第二个比他用得更多和更好的诗人。写到这里,我不由自主地感觉到,徐淳刚的诗歌多向度地受到了弗罗斯特诗歌的深刻影响,或者说,徐淳刚传承了弗罗斯特不同凡响的诗歌特质,找到了他想要的诗歌源头的另一极,外来的一极。

7.

  我一直惊叹于诗人徐淳刚在压抑的时代境遇中能在小说、诗歌、哲学三者之间自由转换语境与思维,创造出一片片个人化的扩张式的人文天地。当我们细读徐淳刚的所有文本之后,我们又会发现他的哲学随论、新小说与新诗之间正被其个人精神的共通性、独立性集结着,聚焦着,随时准备释放出强大的能量。从某种意义上说,徐淳刚既是一个“有故事的人”(本雅明语),又是一个“诗意栖居” (荷尔德林语)的人,同时还是一个具有“先验逻辑” (康德语)的人;具有如此非凡的汉语特质的一个人,你能说他不是一个书写汉语的天才吗?在我即将结束此文的时候,我发现他的哲学随论《哲学观察》系列已经写至《论故事》。他在《论故事》中这样写道:“一个故事往往很难超越它的时代。这在于讲故事的人和听故事的人都很少和时代赛跑,他们是走着的,躺着的,或者席地而坐的。在走着的时候,躺着的时候,坐着的时候,讲同一个故事,这个故事不会有变化,但会像螺丝一样松动。”我在《论故事》的结尾处,还发现这样一段话:“故事的生生不息恰恰在于世界的非相称特征:朴素、清晰、神秘、茁壮、有力……这类似古希腊直线的特征。”这样的“故事”在我看来,其实就是诗、思结合的产物,我突然发现,诗人徐淳刚对故事“非相称特征”的定义,在不经意之间,已经向我道出了他所崇尚的诗学特征——“朴素、清晰、神秘、茁壮、有力……这类似古希腊直线的特征”。

2010年4月5日,清时节,草于牧羊湖。




不要想,要看 ——读徐淳刚的《南寨》

苏非舒


  我以前曾说过:“在物主义之前,大家写的都不是东西,从物主义开始,我们写东西了。”《南寨》就是这样一部写东西的代表性作品。《南寨》是一部长诗,长度达300节,每节不分行。它是一部去分行,去诗意的诗,或者说它就是一部去诗的诗。
  有几次我说过它是一条河,这河有水,有两岸的山色。还要有阳光。我们沿着这条河一直往前走,最好是坐上个小木船,这样就可到达诗的源头。同样,因着这条河,把两岸所有的山色给带了出来,我们一路走去一路看。
  多数的诗是拿来读的,或者说是拿来感受的,或者说它们就是感受本身。而物主义的诗是拿来看的,《南寨》便是一首拿来看的诗。或者说我们在看的时候不是在看诗,我们是在看诗之前。我们看到了事物,我们看到东西了。
  我们经常是不看的,或者说我们总是视而不见,因为它离我们太近了,它就在我们身边。《南寨》带给我们的是一次看东西的机会,这机会少之又少,我们应该珍惜。由着它的带领,走,我们看东西走。

2010.5.29 终南山 西翠华




批评就是打针,可能是葡萄糖,也可能是阿莫西林——读徐淳刚《南寨》的点滴

向武华


1

  这个世界越来越以“事件”为组成零件,缺少“事件”就不能呼吸,也许不能叫呼吸,叫哮喘。看新浪博客的首页都是些啥玩意,明星八卦“有过多年地下情的十对明星”,圈子王菲与央视主持人管彤是同学?毛泽东睡觉碍了谁的事?就这还文化博文排行前几名呢。“莫拉克”呀,杰克逊啊,酒井法子,中国石油20亿*。排行榜的前几名,韩寒,徐静蕾,郭敬明,都是一些快餐文化的暴发户。好啦,好啦,我无意说当今世界不美好,我只想指出一个事实,这个世界有太多的热点可以构成“事件”,但诗构成不了,所以处于热点中心的韩寒竟虚妄得出现了错觉,曾一度叫嚣把诗取消。也有诗人想当明星的,譬如伊沙,经常攻讦他人得奖开笔会,小有名气后,到处乱跑,而且会后必然有新闻,甚至同央视和地方电台都挂上了钩,他制造了“荷兰鹿特丹冒领诗歌奖”、“佛山诗会飞腿”等事件,还有很早什么“盘峰诗会”事件的,就传播诗而言,这是好事,不过跟那些雷人事件相比,就有点暮鼓寒钟了,还大大缺乏大众作基础的人气。因此诗人想当明星是很尴尬的。

2

  诗人徐淳刚写出了长诗《南寨》是一大事件,是另一种事件,我把它叫作“精神事件”,相对于大众事件,它可能更加隐秘,更加个体化,还有一点,作为事件它显得更加正常,并不怪异。这里我必须指出,精神事件未必就是个体的,但它首先是个体的。一首长达300节的长诗,不亚于拍了一部长篇的精神电影,不同的,这样的电影,所有的活都是自己来做,自己编剧,自己导,自己灯光,自己服装,自己音乐,自己译权且把它当作传播向世界,自己演而且男女老少混演。总之,要动用自己的一切贮藏,体力,见识,感觉,境界,记忆、时间、空间,等等。一首长诗,就像长跑,可以检验自己的五脏六腑有没有问题。看完《南寨》,我觉得徐淳刚是一名稳健的运动员,不急不躁,心有所定。对于那些浮躁得太久、焦虑得太久了的诗人来说,不防也用长诗来沉沉自己,就像来一次孤独的西藏雪山旅行。在这快餐盛行的世界,做这样的事情,我再次强调首先是个体意义的。最近在《汉诗》2009年2期上看到魏天无写的卷首语,他批评“个人写作”,他说“殊不知,极度膨胀的个人主义,是东西方社会发展中,受金钱至上利欲引诱的集体癔症”,尽管他引经据典,但是非常好笑,他把“个人写作”定义为“写个人”进一步等同于“个人主义写作”,再来引用雅氏所说“如果我是我自己,那我必然会荒芜。”,指责“个人写作”。一个自己不再进行诗写作的人,通过片言只语的阅读非议“个人写作”非常荒唐。没有办法,《南寨》一样要面对更多这样的荒唐。

3

  对于《南寨》,我的判断是,她是日常生活的诗化石。一条存在于时光通道的剑龙也好,蛇嘴龙也好,蝙蝠龙也好,角龙也好,我们是再也看不到了。《南寨》给我们提供的是恐龙的各种化石,头骨、足迹、巢穴、粪便、牙齿、趾骨。但所有这些都可以折射出龙的讯息,这有点像是全息科学所做的工作。我如果说《南寨》是日常生活的史诗,也不过份,它本身就有百科全书的特点。一般说来,史诗都要叙述重大历史事件或英雄事迹,不同的是《南寨》写的是日常生活,是人类最正常的生活。《红楼梦》某种意义上说也是日常生活的史诗。没有什么了不起,我就这样把《红楼梦》同《南寨》比较了一次,她们都是日常的、简单的、清新的、朴素的,就像一枚石头放在眼前,你甚至不知道她是补天石或恐龙石。对于诗人徐淳刚来说,《南寨》不是他的产物,把诗人比产妇是不对的,他更像一个考古学者,他发现了一座恐龙山,他在揭示被时光遮蔽的真相,尽管这个真相有点变形,他所做的是尽量客观。正因为如此,作为日常生活的写作,她是平常物,不会引爆热点,但更不会被取消,因为她强大得无处不在。“沿这条川道向南,一路上的村子星星点点:大兆,水泉,焦岱,老虎沟,关庙,小寨,沙口,柿沟,南寨是其中一个。”(《南寨》1),我们都是其中一个。
级别: 一年级

5楼  发表于: 2011-01-20   主页: http://miniyuan.com
徐淳刚访谈:一片树叶超过一部著作
“不是关于事物的理念而是事物本身”

  ①木朵:以《妈妈》(2007)这首逾三百行的诗为例,读者能从中探悉到你的一些写作观念和特征:它一气呵成,不分节,似乎完全依靠一种永不枯竭的情感来推进诗句的发展,其中的时空转换频繁,并不严格遵循某种秩序,为读者预留一条可供快速拿准命脉的线索。从修辞手法上看,你并不打算致力于跟读者进行一次智力比赛,反而是拉家常式的精神放松后的两个人称(“你”、“我”)之间的呢喃。如果你写作当时头脑里浮现出的母子情绵延不绝,只怕是这首诗超过现有篇幅的两倍也行得通。就这首诗而言,你大概在哪个环节意识到一首诗必然存在的尾声开始了催促?
  徐淳刚:每个诗人都有写一首诗的愿望,这个愿望他一直在实现,这个愿望他永远实现不了。即使是一首长达300多行的诗,它依然不能让诗成其为诗。诗的分节据说可以增强诗的空间,但这些年我很少去写分节的诗。一首诗,应该是某种完整之物,它在于其内部的机制而不在于外部的形式。仅从语言的角度看,它属于一种充分的表达,分节反而会丧失诗歌的自然、绵延、弹性与活力。与《猿人档案》、《民间部落:手记系列》这两部更长的长诗不同,这两部长诗在写作之初有充分的章节规划,它们要面对的是更为复杂的世界事件;和《苹果史》、《树叶和羔羊》、《中国村庄史》这三首长诗也不同,因为它们表达的是明证而晦暗的“物”的流转与变迁;而《妈妈》这首长诗介于“两部”和“三首”之间,应该是自然而然的流溢。我并不反对“诗是强烈感情的自然流露”,不过,在写作上,这首诗似乎不是“依靠一种永不枯竭的情感来推进诗句的发展”,在其感性之初,它首先一瞬间意识到应该捕捉的是一个“家庭事件”所传达的多声部真实。一首诗在其内部究竟是什么样子?这需要读者的耐心进入。在弗罗斯特的诗中,我们发现诸多的关联、游离和冲突,但我想这不是人为的设计,而是诗人生命中至真的感性和体察。就我这首诗而言,母子情深,儿时记忆,命运多舛,城乡变化,生命孤独,或许读者能察觉这些东西,或者说在写作上,还是有着诗本身的草蛇灰线,亦即语言内部的机制让诗在这几条闪光的线索上忽隐忽现,摇曳前行。其实,我并没有认真思考过:支撑一首长诗前行的动力是什么?或许不是修辞。布鲁姆将诗歌理解为“兼具表现力和启示性”的修辞,而我以为诗在根本处是对生活的引用,一种朴素、精确、神秘的引用;它的脉络在于它是一条显现的河流,这条河流同时又在其内里隐藏着过去的诸多分支。一首诗的长度由什么来决定?情感?理智?技巧?还是事件本身来决定?就这首诗而言,写的是母亲来城里看我,要回老家了我去送她,然后是一系列的回忆,就这么简单。它的长度在于“事情”长期的积淀与突然的喷发,时空的变换也由这积淀和喷发来决定。什么是事情?就诗而言,它说的就是叙事和抒情。诗人很难做到“面向事情本身”,这是因为他首先要面临技术、技巧的考验,他担心失去自己却忽视了事情本身,缺少真实的呈现进而丢失了诗。在今天,诗的叙事性使得诗的散文化过于严重,而抒情性几乎成了亚罗米尔式的笑柄,但在这首诗中,我想把抛弃了很久的抒情性再找回来,让抒情性和叙事性水乳交融,因为它们是诗最遥远的源头,最根本的两大性征。然而,叙事性和抒情性不再表现为时空秩序中的前行,而仅仅是:“好让我为你记下流水账”。它让“事情”回归到一种最土气、最不起眼、最朴素的认识,“不是关于事物的理念而是事物本身”,不是可有可无的附加,而是呈现。呈现不是“客观对应物”、“强烈感情”,而是保持事物的原形和生活的激流。“过来,你银白色的天鹅,在水面上来回游动,用翅膀护持着雪花。”(亚伯拉罕·阿·桑克塔·克拉哈)这在于用语言护持、托起即将沉寂、消失的事物。“你说过日子细水长流”;“我现在不求别的只希望你健康/像场边的小河始终流淌”;“天天你/开门见山,什么都习惯了/而我却像山间的清泉流到城里/在黑暗的地下打转转”;“我一直想你是山顶的清泉/有了你我才能流长流远/流到这喧哗的城市里”;“你是山顶的核桃树/而我是随波逐流的烂核桃”。细心地读者不难发现,这首诗至少有五处写到了流水,这其实才是这首诗的关键。“除了远古地图没谁会知道/一条如此流动的小溪。”(弗罗斯特《城中小溪》)这首诗要记住的就是一条几乎被自己遗忘的流水。流水时断时续,流水走走停停,流水是否有尾声?现在,我们终于可以来谈尾声。严肃来讲,没有什么能够催促一首诗接近尾声,一首诗不会停滞流淌,而仅仅是在某时某处缓和下来。华兹华斯:“要是露西死了怎么办?”艾略特:“世界旋转着,像个老妇人/在空地里捡煤渣。”一首诗仅在它跌入深渊或找到了归宿时才缓和下来,或者说,这是诗和世界短暂的和解,如同鸟儿飞翔,缓缓下降,站立时让树枝摇晃。这也是我以为的诗应有的“尾声”。“你的丈夫在城里/你的大儿、碎儿在城里/你一个人在村里/养了一头猪,喂着几十只鸽子/开着一个小商店。”诗的结尾,城里的丈夫、大儿碎儿、一头猪、几十只鸽子、一个小商店,一连串的呈现物,布置了一个小型的祭奠仪式:祭奠着母亲的孤独,同时也祭奠着自我——一首诗。


“当年有根小树枝曾轻轻碰触某人手臂”

  ②木朵:作为《弗罗斯特诗精选》(2006)的译者,也许听到了你和弗罗斯特的两个方面读者的判断,比如他的“新英格兰的农村的声音”或“他身上很少落有浪漫主义的薄尘”其实与你的生涯、性趣有一些相似,这一次,你们因为某些相似性而走到了一起。譬如,就他的《星星分割器》的体态和所涉及的话题来说,也可理解为你的个人风格的夜课。但一般情况下,读者很少因《柿树下的单人牌戏》(2006)这首诗的标题想到史蒂文斯(《橡树林下的单人牌戏》)那种冥想方式对你诗作的敦促;实际上,从我的感受上看,你的一些散文却一扫慢中求稳的作风、敦厚老实的性格,显示出思考的无边活力以及对智力的种种观照。在诗与散文(小说也不妨包含在内)之间存在怎样的一条沟堑:在你看来,诗可以向散文学到什么?
  徐淳刚:生活展现在我们面前至少有两条道路,但始终只有一条供我们去行走。“提屠鲁啊,你在榉树的亭盖下高卧,/用那纤纤芦管试奏着山野的清歌,/而我就要离开故乡和可爱的田园。/我逃亡他国;你则在树荫下悠闲,/让山林回响你对美貌阿玛瑞梨的称赞。”在维吉尔的《牧歌》中,这种世间性的真切感叹总让我这个乡下人想到独属于自己的生涯和情趣。不过,在这首诗中,更让我视为珍宝的是这一行:“我没有致富的意图,也没有自由的希望。”它似乎在两千多年前就洞穿了一个“后来者”的内心。沿着生活的道路,我们返回到诗的道路;沿着维吉尔,我们折回来才能真正发现弗罗斯特。翻译《弗罗斯特诗精选》正在于一个乡下人离开故土,在城市里长久生活,他想通过“一个伟大的不是同乡的同乡”分辨自我的肖像,认识他的现在尤其过去。诗的敦厚老实体现为牧歌的基本特征,它类似牛羊满山、日子散淡,类似农人长期的体力劳作所形成的朴实与自然。在《敕勒歌》中,我们似乎看见了“风吹草地见牛羊”的美景,看到了儿时的意趣,但这种宁静自在的生活一去不复返了!现在,我们的精神至少有一半是现代的,欧洲的,甚至于惯性十足、腾云驾雾般地返回到拉丁传统。在今天,我们的诗要么丑陋要么只呈现一个幻觉式的逼仄平面,或许只有澄澈宁静、象征命运的牧歌能带给人真正的慰藉;只有牧歌使“诗”保持住诗的内涵和形态。在维吉尔的牧歌中,我们听到的是对命运的感叹、对神的赞美;在华兹华斯的牧歌中,我们听到的是人心在自然面前的羞惭、悔过和纯真;而在弗罗斯特这里,牧歌变得更加隐秘,它平静的形式下深藏着矛盾和慌乱,隐藏着对大地的肯定,对天空的疑问——这正是属于我们自身的秘密,毕竟,“神”已远去,“道”已远去,我们只有在大地上捕捉到一点点有关大地的诗想。在《弗罗斯特诗精选》中,共有7部长诗,包括《星星分割器》,更有长达数千行的《雪》。生活有着荒唐的本质;诚如你所言,它们是我的夜课,它们让我看到类似自己过往生活的表面和深度,更让我以另一种形式的写作用现在换回过去。然而,“现在”是一个多么急促的概念,它迫使冥想成为一种敦促,但只有在对过去的冥想中,敦促才成其敦促。像《柿树下的单人牌戏》这样的诗,其实是对自我命运的敦促和追问,它同样是想用过去照亮现在,但却显得过于急促,这类似“时间”的矛盾。我们过去的生活和现在的生活是如此的不相称,犹如脑袋枕在枕头上的普鲁斯特始终沉浸在记忆的长河中。假如我们足够清醒,那么我们将发现,我们的内心更像诗,而生活更像散文。布罗茨基借阿赫玛托娃之口说:诗源于糟粕,而散文的来源更糟糕;这似乎是在确切地说:我们的生活始终比内心糟。严格的定义不属于文学,“家族相似”的说法让我们看到一种更优越的关联。诗和散文或许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它们表达的是不同的记忆。譬如,爱情在博尔赫斯的诗中是很醒目的一大主题,但在其散文小说中却远远不是。然而,在最好的情况下,我们能在散文小说中发现同属于诗的血亲关系:譬如在《追忆似水年华》中,我们看到普鲁斯特对玛德琳小点心、一支曲子、三棵树的卓越的诗性呈现;在《地洞》中,我们看到一只怀疑论的老鼠如何将可怜的食物搬来搬去,如何绞尽脑汁冥想逃避,如何假装自己是敌人隐藏在洞口观察,如何在打洞时提心吊胆,停下来侧耳聆听……在诗和散文之间,我们看到一种更原初的关联,它们或形成“沟堑”,或似有悔意,或握手言和,甚至心有灵犀,指向同一种“最高的形式”。假如在我的写作中有什么不同,譬如诗的敦厚老实和散文的绵长活力,那是因为它们无法回到原初,它们在根本上扮演着属于我的生活和心灵。生活需要活力的激荡才能继续前行,而心灵本身就是活力,它更需在激荡中护持宁静。“他的祭坛/我将经常用自家的羊羔的血来沾染。”写作,已不可能是维吉尔式的祭坛,它是布莱克的小羊羔,是华兹华斯的“最后一只羊”,它仅仅是守护语言的羊群。诗和散文的区别对我来说大致相当于:一个乡下人赶着一只羊,也可以赶着一群羊。然而,正像“一群”向我们显示的,“一”和“群”之间存在着无法触摸、无法拆解的东西,它们同时指向“什么”或“某物”。诗可以向散文小说学到什么?问题标画出属于问题本身的答案。一行诗,如同古希腊直线,我们看到直线,或联想到无数的点。譬如说,我可以写“一片树叶超过一部诗集”(《著作》),我同样可以写数千字的《树叶全集》。“当年有根小树枝曾轻轻碰触某人手臂”(《小镇》)。对我来说,这是诗的长度,同样可以是散文小说的长度。


“批评的难度在于用虚无指出虚无”

  ③木朵:读者不免觉得你的写作风格往往寄寓在篇幅超过三十行的一些诗中,而十行之内的短诗虽然不时显露出某种醒目的韵味,却不能理解为你的更重要的特征。以《修鞋》(2007)为例,记述的是你的一次修鞋的经历,其中采取了对话的方式,但基本上是以一个事后的回忆者的立场将修鞋的见闻、流程复述一遍,描述的也是一桩稀松平常的小事,也不见你对修鞋人命运的深刻观察,也不引导读者留意你对诗的主题存在怎样的觊觎,只是记上一笔生活流水账。你的意识里似乎有一种力量鼓励你从事这种白描与速写,以这种寻常的笔调来反讽诗的故作高深或纯诗极有可能是在做一件蠢事。与短诗或机智的散文不同的是,你的不少篇幅较长的诗都有意回避出现警句,或不肯提供更丰富的机会给诗的阐释者。
  徐淳刚:人类的日常事件给予我们深刻的记忆,然而这种深刻显现在生活的表面上。“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同我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我钟情古诗中极其日常的事件描摹,它意味着一种诗性直觉或感官语言的丰富性征,而非智性的强硬诱导。在另一个层面上,让我记忆犹新的诗作往往是华兹华斯的《我们是七个》、布莱克《扫烟囱的孩子》、兰波的《受惊者》、弗罗斯特的《山》,一种日常细微的精确呈现,尤其是那种寻常的交谈。什么是交谈?在交谈中我们无法做到时刻保持住自我,交谈的内容又是如何神奇地变来变去啊!什么是东西?当你在房间里,你不会说:我处在很多大大小小不同的东西中间;只有在你有意识地使用或者像杯子突然打碎在地上那样一个东西才显示出来。“没有什么比一个自以为从事简单日常活动而不引人注目的人更值得注意。我们想像在一个剧场里,幕布拉开后,一个男人独自站在房间里,他来回踱步,点燃香烟后又坐下。我们突然从局外以通常不能观察自己的方式观察一个人,好像在亲眼阅看自传的一章。——这当然是离奇的,精彩的。我们应该观察比剧作家设计的剧情和道白更为动人的场面:生活本身。然而,大家每天见着它,但没有留下点滴印象。这是真实的,可是人们不从那种观点看待生活。”(维特根斯坦)我的诗或许更善于呈现式地叙事述物,所以长度就成为一个必不可少的形式。而且,如此一来,诗能更直观地面对世界,它不需要生硬的理智也不需要泛滥的抒情。尤其,诗若像早期的布莱克那样以民间歌谣为基础,那么必然避免过多的文化理性和抒情。你看得很准,《修鞋》这首诗其实是我比较在意的一种尝试。它的确是记忆的流水账,为了说明问题,不妨将整首诗全拿出来。

修鞋

“我这鞋,得多钱?”
一个老汉在路边修鞋,我走过去
坐下来,脱下左脚上的鞋子
递给他。
“两元。”他把鞋子拿在手里
翻了翻,对我说。
我见他用一块抹布擦了擦鞋子
又用刀子把鞋帮上的口子
拉得更大。
“哦,还要往大里拉?”
我看着他,不解地问。
“这样好缝。”他拉完了,就捡起
剪刀剪皮子。
我看见他的家伙都放在地上;
他剪好了两块皮子,先把一块
垫了进去。
他用勾着线绳的锥子攮进鞋子
一边攮,一边把绳子抽出来。
我瞧见鞋子在他怀里弯了一下
又弯了一下;
鞋子那么深,真不知道绳子
是怎么抽出来的。
“你这鞋,不行了。”
他手起刀落,剪断绳子,放好鞋
重新垫皮子。
他的两只手一直在鞋子周围忙活;
不一会儿,两个最大的口子
都缝好了。
“还能穿几天。这就好。”
只见他拿起胶水,滴进几个裂开的
小缝隙
用力压了压,这才把鞋子
递给我。
鞋子修好了,我穿上,站起来
从口袋里摸出一张
五元钱。

这首诗是对修鞋这一事件的记忆,在记忆中我隐约看到日常事件的平淡与神奇。首先,鞋子烂了口子,本该缝补,但鞋匠却“用刀子把鞋帮上的口子/拉得更大”。其次,修鞋我们重视的是结果,而其过程却在寻常中隐藏着秘密:“鞋子那么深,真不知道绳子/是怎么抽出来的。”还有,修鞋只需要两元钱,但我修好鞋,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五元钱”。 修鞋是太普通不过的事情,几乎没什么好说的,一个理性的读者通过这首诗也许一无所获 ,但要是一个好琢磨的读者,他就会发现,这首诗写到了:钱,抹布,刀子,皮子,锥子,绳子,胶水,它们如此寻常,并没有从事情中惊人地跳出来。在一个自然日常事件中,起主导作用的不是人也不是物,譬如我并不想如你所说去关注鞋匠的命运,也没有将任何一个过程中的东西放大。在这首诗中,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简单,它有因自己的不理解而感到的奇怪,但并不刻意渲染。人和物的显出在于我们的凝视,但正因这种凝视,我们无限地放大了人也放大了物,于是我们只好置身这样一个由物质和物欲统领的物时代。正如海德格尔理解的,人和事物具有“无”的世界性,可现代人总是轻而易举地越过“无”、越过世界性直接去面对具体的某物,使物成了“称手的工具”,我们就在这种称手中将事物理解成了手段、目的,将人理解成了道德或文化的工具。看一看,我们身边的事物被塞进了多少功用、目的、意义啊!人也是,诗也是。不将人和物放大,仅仅专注于日常事件的表面,一个闪光的水平面,这就是诗。当然,这是一种表达。在另一类表达中,譬如在《对一把椅子的二十三种观察》、《○》、《共和国抒情诗》等散文性的文字中,我只观察描摹一种东西而对它物充耳不闻、视而不见;早在《跳舞的皮鞋》(2001)这首诗中,我就只写鞋子,仅仅是写鞋子,连脚都不肯写。事实上,这两种表达都是对理性和修辞惯性的拒绝,人和事物不需要那些“强硬的附加物”。所以我们需要放下心来,要么展现事物在人类日常事件中的完整性、隐匿性征,要么沿着无尽的逼问让人和物的“有”与”无”同样醒目。说到底,感性,是诗和哲学共同的起源。尼采:“我们的感官根本不说谎,只是在我们对它们的证据进行加工时,才在其中塞进了谎言,例如统一的谎言,物性、实体、持续的谎言……我们的感官到底意味着什么?如果认真反思就会看到,我们的感官既不摧毁什么也不捍卫什么,它能够类似现象还原般地还原人和事物的本来面目,让‘是’是其所是。”老子:“知其白,守其黑。”维特根斯坦:“一切都明摆在那里,凡是隐藏起来的我们不感兴趣。”在这里,我们能够选择什么?重要的正是“白描”,将一切都明摆出来。明白的呈现具有极高的价值,我们需要将生活的明白和盘托出,让明白之物自明白,隐秘之物更隐秘,而这需要感性之力。我并不敢说“诗的故作高深或纯诗极有可能是在做一件蠢事”,或者将这话删减成“纯诗是蠢事”,事实上我和你一样有着健全的诗歌胃口,只是个人更倾向于做明白的诗。至于警句,无非是理智的凝聚,在一首较长的诗中,警句往往是粗暴的闯入者和破坏者,它将破坏诗性呈现的素朴与明白。明白需要“心-眼”的清澈如水,需要放下诗的架子,这和所谓的纯诗同样具有难度。“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很难有人通过《修鞋》这样的诗联想到《山居秋暝》,因为生活的境域已大不相同,因为“寻常”已经被秘密地护持在诗中。明白的诗让人感到实有,因为虚空不会自己站出来。也许,我的不少诗真的“不肯提供更丰富的机会给阐释者”,那么一个批评家面对这样的作品,他只需看而不是想,或者说批评的难度在于用虚无指出虚无。


“继承的只是蛋壳”

  ④木朵:在长诗《南寨》(2008)创作谈中,你对《南寨》的定性包括“更像是一部长诗了”、“一次方言诗的探索”、“文本诗的体现”、“大诗的探求”。这是一首以三百条札记构成的长诗,从外形上看,它们就像是维特根斯坦《哲学研究》的套路,摆脱了分行分节、有始有终的约束,沉浸在一种发明织布机而不是织布的尝试之中,也就是说,它的作者开始着力于反思一种有关“长诗”的常识了。在我看来,这三百个成员就像是几副可以打乱次序的扑克牌,其中充实着你所擅长的列举法、方言对白、时间点(契机)的敏感,它们共同编织着、审视着你的个人身世,每个成员如果不能加入到这个名正言顺的大家庭就极有可能丧失于荒凉的城垣之下了。所以说,这首诗的使命包含着一种拯救意味,以及如何挣脱类小说的阴影的努力,但最终,它是对一种消亡的时间感的临摹,从无边的记忆中积攒着一个个镜头,以纪念那些在其他场合不能迈入诗句的事物与人。
  徐淳刚:诗是一种我们越写越不知为何物的东西,这是因为诗总比诗人说出更多。《南寨》是诗的前行,《创作谈》里所有积极的说法都是成立的,诗人往往需要通过一部对他来说极有挑战性的作品重新找到自己。熟悉《哲学研究》的人都知道,这部著作以日常语言分析哲学的敏锐深入浅出探讨了很多东西,它摆脱了传统八股哲学的死板,通过一种灵活的思想的唠叨,在根本处“围绕一个题目跳来跳去”,说出了比以往的哲学多n倍的东西。不可否认,《南寨》有《哲学研究》的影子,好在它“继承的只是蛋壳”,这部长诗更关注那些被我们遗忘已久的集体物象、集体事象。在《南寨》中,给人印象深刻的莫过于诸多的人名、地名,那么多的树木、花草,更有办丧事时的热闹、一系列的坟头、流水席、礼单、大家庭合影、一条河流过几十个村子,同一事件中显现的不同事物……我们的生活从来都没有陷入那种简单的修辞性诗意之中,诗人的提炼往往是幻想式的众星捧月,而在这里,我尝试一种繁星式的写作,一种顺手牵羊、顺藤摸瓜的写作。《周礼》,《尔雅》,《考工记》,《山海经》,《水经注》,《史记》,《本草纲目》,《金瓶梅》,《长物志》,《红楼梦》……那种人和物的自然纷繁始终保持在中国文化的最深层,构成最坚实的一部分。试一目十行地看《周礼·天官冢宰》:

大宰,卿一人。
小宰,中大夫二人。
宰夫,下大夫四人、上士八人、中士十有六人。旅,下士三十有二人、府六人、史十有二人、胥十有二人、徒百有二十人。
宫正,上士二人、中士四人、下士八人、府二人、史四人、胥四人、徒四十人。
宫伯,中士二人、下士四人、府一人、史二人、胥二人、徒二十人。
膳夫,上士二人、中士四人、下士八人、府二人、史四人、胥十有二人、徒百有二十人。
包人,中士四人、下士八人、府二人、史四人、贾八人、胥四人、徒四十人。
内饔,中士四人、下士八人、府二人、史四人、胥十人、徒百人。
外饔,中士四人、下士八人、府二人、史四人、胥十人、徒百人。
亨人,下士四人、府一人、史二人、胥五人、徒五十人。
甸师,下士二人、府一人、史二人、胥三十人、徒三百人。
兽人,中士四人、下士八人、府二人、史四人、胥四人、徒四十人。
渔人,中士四人、下士四人、府二人、史四人、胥三十人、徒三百人。
鳖人,下士四人、府二人、史二人、徒十有六人。
腊人.下士四人、府二人、史二人、徒二十人。
医师,上士二人、下士四人、府二人、史二人、徒二十人。
食医,中士二人。
疾医,中士八人。
疡医,下士八人。
兽医,下士四人。
酒正,中士四人、下士八人、府二人、史八人、胥八人、徒八十人。
酒人,奄十人、女酒三十人、奚三百人。
浆人,奄五人、女浆十有五人、奚百有五十人。
凌人,下士二人,府二人、史二人、胥八人、徒八十人。
笾人,奄一人、女笾十人、奚二十人。
醢人,奄一人、女醢二十人、奚四十人。
醯人,奄二人、女醯二十人、奚四十人。
盐人,奄二人、女盐二十人、奚四十人。
幂人,奄一人、女幂十人、奚二十人。
宫人,中士四人、下士八人、府二人、史四人、胥八人、徒八十人。
掌舍,下士四人、府二人、史四人、徒四十人。
幕人,下士一人、府二人、史二人、徒四十人。
掌次,下士四人、府四人、史二人、徒八十人。
大府,下大夫二人、上士四人、下士八人、府四人、史八人、贾十有六人、胥八人、徒八十人。
玉府,上士二人、中士四人、府二人、史二人、工八人、贾八人、胥四人、徒四十有八人。
内府,中士二人、府一人、史二人、徒十人。
外府,中士二人、府一人、史二人、徒十人。
司会,中大夫二人、下大夫四人、上士八人、中士十有六人、府四人、史八人、胥五人、徒五十人。
司书,上士二人、中士四人、府二人,史四人、徒八人。
职内,上士二人、中士四人、府四人、史四人、徒二十人。
职岁,上士四人、中士八人、府四人、史八人、徒二十人。
职币,上士二人、中士四人、府二人、史四人、贾四人、胥二人、徒二十人。
司裘,中士二人、下士四人、府二人、史四人、徒四十人。
掌皮,下士四人、府二人、史四人、徒四十人。
内宰,下大夫二人、上士四人、中士八人、府四人、史八人、胥信人、徒八十人。
内小臣,奄上士四人、史二人、徒八人。
阍人,王宫每门四人。囿游亦如之。
寺人,王之正内五人。
内竖倍寺人之数。
九嫔、世妇、女御、女祝四人、奚八人、女史八人、奚十有六人。
典妇功,中士二人、下士四人、府二人、史四人、工四人、贾四人、徒二十人。
典丝,下士二人、府二人、史二人、贾四人、徒十有二人。
典枲,下士二人、府二人、史二人、徒二十人。
内司服,奄一人、女御三人、奚八人。
缝人,奄二人、女御八人、女工八十人、奚三十人。
染人,下士二人、府二人、史二人、徒二十人。
追师,下士二人、府一人、史二人、工二人、徒四人。
屦人,下士二人、府一人、史一人、工八人、徒四人。
夏采,下士四人、史一人、徒四人。

[font=楷体_gb2312  ]别人不会这么极端地引用一大堆文字,这在于他们没有像我一样感到惊奇;在数千年后的今天,这种“人和物的自然纷繁”依然存在,但却呈现出日常生活意识形态下的不确定性。必须说,这种自然纷繁的诗性远比常规文本强大,在尝试中有望成为长诗的“常识”,更在自我的诗写中恢复绵长的活力。诗的历史意识在暗中潜行。假如说,共和国建立至文革我们有一种虚妄的集体精神,那么在当下,一个个孤独的原子个体依然深陷在一种集体欲望的镜像之中。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私人化写作在利奥塔式的“拒绝一切宏大叙事”或杰姆逊“零散化”的感召下愈演愈烈,诗歌、小说越来越成为虚妄的自我和“精神”,所有的“集体”都成了神话,被过于简单地否弃了。《南寨》要找回的正是将集体还给集体,将常识的神话还原为常识,通过凝练繁复的笔触描摹一个小山村,在语言的拉锯战中力图简中寓繁,繁中寓简,呈现一种更为真实的“繁朴”。这是一种更具颠覆性的工作,它面向日常生活世界本身,所以不单单指向“织布”一样的主题和修辞,而确实是细微化地考察一个庞然大物,一架中国织布机;在最理想的情况下,它摆脱了当代小说的庸常暗影,甚至也摆脱了一切常规的当代诗,从而成为它自身:“这个”。《南寨》绝非时间的挽歌,它首先是一个人为自己奉献的祭品,他不跪拜这个祭品也不咒诅这个祭品,只是看着这个祭品。在集体意识或文学阅读的意义上,《南寨》或许能让一个农民大国中更多的“乡下人”来真正思考自己过去的生活和现在的生活,让人理解人和物那种世间性的自由呈现和关联。这部作品在网上,一位陌生同村青年读过之后来信说:“读《南寨》很有感触,生于斯长于斯,二十年来在南寨村经历着生活却未用心去体验,今天终于在忙碌的生活学习中被你的诗歌叫醒了,该好好看看自己的家乡,重读身边人……”这比什么高明的评论都暖人心。诗的拯救设若还有,那么也只有通过对“现在式的记忆”的拯救而成为拯救;如果不能抓住记忆的线索,有些“成员”当然会丧失于记忆的“城垣”之下。然而,事物到底怎样出现?“骰子一掷,散落一地思想”:不是绝对的因果律也不是绝对的机遇律。《南寨》一共300节,300似乎是一个任意的数字,300枚树叶,300个人,但也许让人联想到《诗经》,暗中指涉朴素诗学的源头。《南寨》第150节:“羊喜欢看《唐诗300首》,他记得很清,他刚去城里打工,一个月的工资也是300。”类似这样的数字游戏还有不少。《南寨》的题记:“走!放养走!”诗中有很多处都“设计”了机关,都和羊有关,贯穿整部诗的或许是一种“歧路亡羊”的悲观拯救思想。在今天,世界在极度的欲望中成长并奔向死亡,诗如此孱弱,诗人难以找到永恒的自我肖像和集体肖像,只能专注于世界的细部,正所谓“更像”、“体现”、“探求”、“探索”。“正从院子里往回走,他看到靠在墙上的镢头倒了,他走过去,拾起镢头,靠在墙上,没靠正,又靠了一下。”(《南寨》第120节)是的,一切都在消亡,不过这种存在于我们面前的消亡如此细小,如此难以察觉,甚至难以步入诗行;我们的写作只能像一个人靠镢头那样,一遍遍去怀想。


“让人类灭亡,让自己喝茶”

  ⑤木朵:《徐淳刚》(2003)是归属于诗集《猿人档案》下的一首诗,从体态上看,2003年你还着迷于一种瘦体(每行不多于10个字)的口语诗,而到了《图形》(2004)这本诗集时,每行字数明显增多了,但多是短诗,到了《中国村庄史》(2005)又把行数增多,实现了诗之外貌的新变化。同时,读者也会注意到,在一个时期,你乐于进行相近主题的探索,换言之,你写作时心目中琢磨的可能不是单独的一首诗而是一本诗集。随着翻译弗罗斯特所带来的相映成趣,你对诗的五官塑造到目前似已定型,也坚定了诗可以如此的决心。读者由此好奇:自2003年至今,你经历了诗学观念的几次觉醒?
  徐淳刚:时间是一把刻意的钢刀,它雕琢我们的形象同时也塑造我们的生活。假如让我回顾经年的诗写,那么这里有太多生活的变化和诗的变迁。诗是诗人的向导(如同维吉尔之于但丁),他时而走在前面,时而走在后面,和你聊天,深切交谈,在交谈中让你忘却自身。也许,诗学更像一种后来的弥补物或沉淀物,在瞬间的诗写中我们何谈修辞、手法、观念?在呈现时我们何谈呈现物?我曾在《从物到物或现象的回归》(2004)一文中谈到过诗的显示性、蕴涵性、明证性、交叉性、物化性、居中性、实存性、可能性、自由性、描述性、抒情性、境域性、纯粹性,但对诗人而言,这种智性分析并不比一行醒目的诗来得重要。“伟大的诗在本质上是愚蠢的,它相信,这就是形成其光荣和力量的东西。不要把理智的幽灵同想像的幽灵混淆:前者是均衡,后者是生命和回忆。”(波德莱尔)也许,一个笨人只能做笨拙的事写笨拙的诗,正是带着对“伟大的愚蠢“的期待,我才写下了最早比较成熟的一些诗;正是带着对生命和记忆的期许,有了后来一系列的诗。什么是“同一时期相近主题的探索”?如同我们小时候用小刀在树上刻,在同一个地方反复刻才有可能刻出道道来。这就是过程:寂寞难耐的练习,暗自逸悦的收成,不期而至的意外,悄悄埋葬的失败,一次又一次语言的游弋或变迁。这不是螺旋进化式的发展,或者说不是“越来越好”的觉醒,而仅仅是一次又一次诗的前行,如同一个人走向房间,打开一扇门,又打开一扇门,再打开一扇门。2003年的《自行车王国》(1998-2002)是我第一部可以称作诗的诗集,也是迄今为止我印行的唯一一部。这是一部面目狰狞的诗集,以前我是多么情愿有人称它是“中国的《荒原》”啊!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已变得恍若隔世。当生活和你对抗,你必然和生活过不去,但是,生活是一个不断失败的过程,它让人渐渐懂得理解,甚至理解“理解”本身。诗集《饥饿艺术家》(2001-2003)算是一种自觉的过渡,在这里,粗粝生硬的“戏剧意象”之物消失了,语言和世界的对立关系渐趋缓和,“让人类灭亡,让自己喝茶”,生命的温情细节于此崭露头角,它期望走向一种社会心理的写作。接下来,《猿人档案》(2003)是我的第一部长诗,之所以是“瘦体”,是因为我在威廉斯的蛊惑下重新意识到本土经验与语言的重要,民间歌谣的素朴之力。这部长诗的最后一部分《少年谣》辑录了我少年时代熟悉的十首谣曲,同时以一部长诗来描摹个体的过去和现在,自我的乡村和城市,显得狰狞而温柔。创作于同年的《民间部落:手记系列》可谓是一次记忆的招魂,它似乎已完全陷入对过往的缅怀,然而,在缅怀中生活的激流险滩躲过了,在缅怀中诗也许正在积蓄更柔韧也更持久的东西。诗集《图形》(2004),以及同年的《黑白插图100首》,它们已经放弃了那种语言表层的对立,似乎纯属语言和事物的“生活现象学”,追求纯然的朴素和清晰,用舒展的呼吸来面对生活,之所以句子变长诗变短,正在于这种自然自由的舒缓。而诗集《中国村庄史》(2005-2006)似有感于语言的缓和柔韧使诗失去了深沉的呼吸,更将浮光掠影的一瞥误以为是诗性呈现,所以这里的大多数诗“行数增多”,来势汹汹,都在凝视,都绷紧了琴弦,它们如此紧张,如此卖力,像要让一个坛子从田纳西升起,似乎诗能通过思想的体力将体力转换成智力,或以为体力就是智力。译诗集《弗罗斯特诗精选》(2006)对我说来是一次重要的尝试,它是译介其实更像创作,它意味着翻译诗不再从外部乜斜汉诗,而是同属于诗的内部,传统-现代,国内-国外,时代-个人,城市-乡村,民间-典籍,叙事-抒情,冲突-平静,这些对立不再对诗起主导作用,如此以来一个人才能真正从诗性本身来理解诗。诗就是诗,就是诗性呈现物,创作于同一时期的诗集《面具》(2007)即是这种诗想的尝试。而长诗《南寨》(2008),可谓一次集成,一次回归中的前行或前行中的回归,它是《猿人档案》和《民间部落:手记系列》的远亲,但已不单纯从个体发生的角度去思考世界。它是“繁朴”,妄想同时占有卡尔维诺所谓的轻逸、迅速、确切、易见和繁复……这样一路走来,我至少打开过五六扇门。但你知道,门意味着什么——我们的脑门往往会碰在门上!正如弗罗斯特在一首诗中所说。

2010年12月
级别: 总版主

6楼  发表于: 2011-01-20   主页:
先祝贺!再慢品这些娓娓道来的诗和文。
级别: 管理员

7楼  发表于: 2011-01-20   主页:
祝贺淳刚!刚才读了短诗,感到语言上是一种看似平易却绝对有意为之,反复锤炼的精细的口语,很多细节的呈现效果上,有自然之物的自在感。在如是对日常生活简洁、轻快、贴近的表述中,蕴含着一种异常开阔、深入的沉思,格局很大。属于真正的以小见大。细微中见宏意。对兄其余作品的感言待细读后再附上。另,兄的这张相片非常酷,呵呵。问好!
不变,应万变。
级别: 论坛版主

8楼  发表于: 2011-01-20   主页:
弗洛斯特是我最喜爱的诗人之一。
第一次看到中国诗人中学他学到了神似的。
我也跟他学过几年,没学像,就跟陶渊明先生走了。
这些诗值得仔细品味。有空再来。
级别: 一年级

9楼  发表于: 2011-01-20   主页: http://miniyuan.com
祝贺淳刚。希望这个专辑就是新年的礼物。届时网上座谈会(初定为2月4日)恰逢春节期间,不知你有时间吗?
级别: 二年级

10楼  发表于: 2011-01-20   主页:
祝贺淳刚兄专辑开始。《南寨》早已拜读过,大气深远,虽是节选,也能见冰山一角。希望你今年能出版顺利,并写出更了不起的天才之作。
杨典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u/1423141483
级别: 总版主

11楼  发表于: 2011-01-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徐兄微显老大相:)
先祝贺,容细品~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级别: 一年级

12楼  发表于: 2011-01-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回 6楼(太王) 的帖子
刚下班回来。问好,多批评才是。
徐淳刚文集: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级别: 一年级

13楼  发表于: 2011-01-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回 7楼(陈律) 的帖子
谢谢陈律兄对拙作的肯定。还有对拙照的肯定,呵呵,这张照片摄于成都,大地震前1天,很有纪念意义。
虽说我的诗歌胃口比较粗,许多路子都欣赏,但自己还是适合写笨拙朴素之诗。多批。问候!
徐淳刚文集: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级别: 一年级

14楼  发表于: 2011-01-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回 8楼(孟冲之) 的帖子
问候。弗罗斯特确实影响过我。我抱着“一看究竟”的态度,翻译了他的许多诗,所以,我也影响了他。
徐淳刚文集: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级别: 一年级

15楼  发表于: 2011-01-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回 9楼(木朵) 的帖子
谢谢木朵兄和春台给我的这份大礼!
我属兔,2011是我本命年,这份大礼最合适不过,开门见喜,也祝愿大家万事顺意,创作丰收。
网谈就按你说的,再议,考虑大家的节日时间。
徐淳刚文集: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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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楼  发表于: 2011-01-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回 10楼(杨典) 的帖子
感谢杨典兄一直以来的支持和激励,《南寨》即将出版,也算是写作上的一次总结吧。
徐淳刚文集: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级别: 一年级

17楼  发表于: 2011-01-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回 11楼(卓美辉) 的帖子
有点黑社会,呵呵。问候美辉兄,请指迷。
徐淳刚文集: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级别: 一年级

18楼  发表于: 2011-01-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lm
祝贺徐淳刚兄,下载学习:)
寂静新浪:http://blog.sina.com.cn/xlm
级别: 一年级

19楼  发表于: 2011-01-20   主页:
从译诗弗罗斯特那里知道徐淳刚。白描了得!学习之。
级别: 一年级

20楼  发表于: 2011-01-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回 18楼(项丽敏) 的帖子
问候丽敏君,也在读你的大作,只是终日忙于俗务,未及发言。
徐淳刚文集: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级别: 一年级

21楼  发表于: 2011-01-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回 19楼(子梵梅) 的帖子
“白描”一词极其准确。这确实是我的特征。只是它的难度非常高,我也是一直在尝试摸索,如同木朵兄和我讨论中关于“纯诗”(蠢事)的问题。
徐淳刚文集: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级别: 一年级

22楼  发表于: 2011-01-21   主页:
我一直惊叹于诗人徐淳刚在压抑的时代境遇中能在小说、诗歌、哲学三者之间自由转换语境与思维,创造出一片片个人化的扩张式的人文天地。当我们细读徐淳刚的所有文本之后,我们又会发现他的哲学随论、新小说与新诗之间正被其个人精神的共通性、独立性集结着,聚焦着,随时准备释放出强大的能量。从某种意义上说,徐淳刚既是一个“有故事的人”(本雅明语),又是一个“诗意栖居” (荷尔德林语)的人,同时还是一个具有“先验逻辑” (康德语)的人;具有如此非凡的汉语特质的一个人,你能说他不是一个书写汉语的天才吗?

——学习了。
级别: 一年级

23楼  发表于: 2011-01-21   主页:
Re:回 19楼(子梵梅) 的帖子
引用
引用第21楼徐淳刚于2011-01-20 22:20发表的 回 19楼(子梵梅) 的帖子 :
“白描”一词极其准确。这确实是我的特征。只是它的难度非常高,我也是一直在尝试摸索,如同木朵兄和我讨论中关于“纯诗”(蠢事)的问题。
赞同徐兄的“白描”说,确实是徐兄的特征,难度确实很大。赞。
级别: 一年级

24楼  发表于: 2011-01-2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回 22楼(蒋雪) 的帖子
问候蒋雪。其实,江雪兄过誉。我只是一个不安分的写作者。而且,在诗歌、小说、哲学之间,存在着互补,它们最终显现的不是纯三角形,也不是正三角形,而是锐角三角形,钝角三角形,直角三角形,各种各样的三角形。
徐淳刚文集: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级别: 一年级

25楼  发表于: 2011-01-2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回 23楼(黄泽) 的帖子
所谓“真相大白”。
徐淳刚文集: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级别: 一年级

26楼  发表于: 2011-01-22   主页:
《一片树叶超过一部著作》

——这个访谈非常好,详实而深入。
级别: 一年级

27楼  发表于: 2011-01-22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回 26楼(湖山) 的帖子
迄今为止,我的几篇访谈,这个最深入,因为木朵兄问得专业,细致而周详,促人反思。再次感谢。
徐淳刚文集: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级别: 一年级

28楼  发表于: 2011-01-22   主页:
板斧入木。
duzhuan1970.blog.sohu.com/
级别: 荣誉版主

29楼  发表于: 2011-01-22   主页:
徐兄"诗学笔记"读来甚妙,如夏日饮冰,很美妙的感觉,写出了我心里想写的"一首诗"。 也让我有了兴致要重拾诗笔。那首译诗也很有纯粹的氛围,我也喜欢。

徐兄的文章读来也觉得有一份天然的文人意境,天赋很好。




动观万千静化无
级别: 一年级

30楼  发表于: 2011-01-22   主页:
来感受徐兄的“先锋”:)
级别: 一年级

31楼  发表于: 2011-01-2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回 28楼(杜撰) 的帖子
你知道,我的偶像是鲁班——还有本村喝农药死去的李木匠。
徐淳刚文集: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级别: 一年级

32楼  发表于: 2011-01-2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回 29楼(梦冉) 的帖子
问好梦冉,我的诗学笔记倒是写得不多,但往往有感而发,所以有些意思在吧。
徐淳刚文集: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级别: 一年级

33楼  发表于: 2011-01-2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回 30楼(陈均) 的帖子
问好陈均兄,先锋是放羊娃,“泥土中的一位来宾”。
徐淳刚文集: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级别: 总版主

34楼  发表于: 2011-01-2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ab56778
弗罗斯特一直是我要克服的难题,面对他,我做过许多的深思,因为我也生活在乡村,虽然有别于他的农场,但生存的经验还是有些相同,为了写出我自己的诗,我不得不跨越他。初读一下,感觉写得不错。祝贺徐兄。有空再读。
级别: 总版主

35楼  发表于: 2011-01-23   主页:
来学习
级别: 一年级

36楼  发表于: 2011-01-24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回 34楼(龙安) 的帖子
嗯,有些同病相怜的意思。弗罗斯特的经验是个人的、美国的,但却超越了自我、地域、语言,也许这就是诗。
或者,“真正的诗无影无踪”,我们都在这氛围之中。
徐淳刚文集: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级别: 一年级

37楼  发表于: 2011-01-25   主页:
们的生活从来都没有陷入那种简单的修辞性诗意之中,诗人的提炼往往是幻想式的众星捧月,而在这里,我尝试一种繁星式的写作,一种顺手牵羊、顺藤摸瓜的写作。《周礼》,《尔雅》,《考工记》,《山海经》,《水经注》,《史记》,《本草纲目》,《金瓶梅》,《长物志》,《红楼梦》……那种人和物的自然纷繁始终保持在中国文化的最深层,构成最坚实的一部分。试一目十行地看《[font=楷体_gb2312  ]周礼·天官冢宰》……

——徐兄高见!有时所谓的提炼确实只是一厢情愿的幻想。



级别: 一年级

38楼  发表于: 2011-01-25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回 37楼(恩司) 的帖子
这里其实并非攻击修辞性的诗意幻想。诗人培育的往往是花朵,但重要的是培育土壤,或者说我们应该对土壤更感兴趣。我又想说:A Visitor in Marl。
徐淳刚文集: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级别: 一年级

39楼  发表于: 2011-01-26   主页:
拜读了大作。很想知道一下徐兄对佛罗思特的理解。
级别: 一年级

40楼  发表于: 2011-01-26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回 39楼(沈春) 的帖子
弗罗斯特是老狐狸。简单说来,他的诗,除了从维吉尔、华兹华斯等人那里继承而来的一种极其富有魅力的牧歌式音调,作品更有复杂的多重结构。正因为这样,他才成了值得反复研究的大诗人。我没有为弗罗斯特专门写过文章,因为没这个必要。如果你想看到更多关于弗罗斯特,可参考川大一位博士为我做的访谈:http://blog.sina.com.cn/s/blog_579204270100mf2j.html
徐淳刚文集: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级别: 总版主

41楼  发表于: 2011-01-27   主页:
看了其中的大部分,感觉徐兄是那种能在文字中找到真正的自我并能内在地沉浸在文字中的诗人。
级别: 一年级

42楼  发表于: 2011-01-27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问候。我一直在找一把钳子,30多年了还在找。有时候,我只能把一个螺丝帽拿在手里拧。
徐淳刚文集: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级别: 总版主

43楼  发表于: 2011-01-27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又来读,才读前面三四首。产生类似当年读吕德安某阶段诗歌的好感觉。淳朴的质地,平实的语言,而诗里的物件特别显灵性。

《房 间》

房子什么时候盖的我们不知道
不过,一道油漆斑驳的门,说明
至少有一个木匠存在。门
有些窄,桌子有点大,几个人灭了烟
吵吵嚷嚷着才把这个家伙弄进来。
过去用的东西,大大小小都拿过来了
房间里一下塞得满满的,好像
墙壁不见了。“这才
像个家嘛……”啥都有个用处,平常
我们就在这么多东西中间晃来晃去
或者坐着、躺着。白天,我们上班
有时我就想,那房子一定还在那儿
东西也都在,不会出什么问题;


《煤 球》

只见他踮起脚尖儿
把高处的几个往低处挪。
他的手依然那么轻,好像
煤球是他的孩子。
突然,一个煤球在他的手上晃起来
顺着他的手臂一直往下滚
他几次去抓,都没抓住。
煤球滚下来,煤球滚下来
在煤球碎在地上之前,我想说:
这是一个戴手套的人
这是一个无雪的冬天。

(这两段,读过会留下深刻的印象。)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级别: 一年级

44楼  发表于: 2011-01-29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回 43楼(卓美辉) 的帖子
问候美辉兄。吕德安是我非常欣赏的中国诗人。《陶弟的土地》还有一些短诗记忆都很深。
很多东西需要静下心来才能真正深入进去。读诗也一样。
[ 此帖被徐淳刚在2011-01-29 14:19重新编辑 ]
徐淳刚文集: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级别: 一年级

45楼  发表于: 2011-01-29   主页:
“翻译的发生应在诗歌的内部”

——《弗罗斯特诗精选》译者徐淳刚访谈录[1]



焦鹏帅

  

摘  要:本文就弗罗斯特的诗歌及其对诗歌的一些评述以及其诗歌在汉译过程的一些问题,采访了青年译者徐淳刚,旨在通过译者之口述,使翻译批评尽量避免主观臆测式的评述,尽量达到与译者比肩的批评视角,从而得到相对公允的评文评价。

关键词:罗伯特·弗罗斯特;意义之音;复译;中国新诗

              

Translation Should be Made within the Poetry

——Interviewing the Translator Xu Chungang of Selected Poems of Robert Frost



Jiao Pengshuai

(College of Foreign Languages and Cultures Sichuan University, Sichuan, Chengdu, 610064)



Abstract: This paper is the interview with the translator of Selected Poems of Robert Frost about the issues such as features of poems of Robert Frost, his comments on poem and the other things about his translation in China. Aim of the paper is to reflect the thoughts of the translator objectively and avoid the subjective assumptive comment as possible as we can.

Key words: Robert Frost; sound of sense, retranslation, Chinese new poem



罗伯特·弗罗斯特(1874-1963)这位美国最杰出的民族诗人,作品以朴素的生活语言为原型,固守英诗的格律传统,在继承中有创新。其诗歌在中国的译介从最早于1948年发表在《文讯》月刊第九卷第五期上的方平先生所译的《佣工的死》,到现在已经走过了半个多世纪。此间出现了诸多不同的译本,为了对每个译本做出相对客观公允的评价,尽量做到“追寻译者足迹、探求历史真实”(王贵明,2010:17)达到“论者与译者比肩思维”(ibid),避免文学翻译的主观臆测,笔者对青年译者徐淳刚进行了访谈。以下是访谈内容。



一、徐先生您好,在您所译的弗氏诗歌中,从选取的数量上讲,以及从质量上讲,作为对于弗罗斯特诗歌在中国译介研究都是绕不开的。请问您译弗氏诗歌是出于自发,还是出版社邀稿呢?另外对于弗氏近四百多首的诗歌,您是基于什么标准选择了55首呢?



徐:我是看到了好多弗罗斯特的中文翻译,不太满意,所以自己找到原文来看,尝试着做了翻译,并全部发表在独立刊物《后天》杂志上(中英对照版也将由民间文化机构赞助出版)。关于选译的标准,我更多是从我所以为的诗性本身出发,譬如弗罗斯特还有好些长诗,但那些长诗叙事过于浓重,人性过于浓重,缺乏事物的显出,这从荷马传统来看是诗,但从《诗经》、《孔雀东南飞》来看,对东方人来说就显得不重要。



二、在阅读您的译作时发现,您的译文与已有的译文不同之处在于,对于原诗的韵律未做过多的关注。我想请教的是您当初翻译原则或者指导思想又是什么呢?另外弗氏提出“意义之音”(sound of sense),您又是如何理解的呢?



徐:有人说我的翻译是“最好的译本”,这算是最大的谬赞。韵律确实没有过多去关注。因为从原诗的韵律出发翻译出来的诗歌怎么样,你是看到过的。摆脱原诗的韵律而从诗歌的“sound of sense”出发,这样的翻译跟原作有差别,但其面目会更靠近诗歌自身的审美标准。举个例子,庞德翻译的唐诗我们看和原作是有差别的,唐诗并不是什么意象派,文化的差异使我们不能强求韵律、语言上的生硬对应。所以就诗歌自身而言,重要的其实就是sound of sense,而非韵律、词和词的对应之类。我曾经和一位弗罗斯特的译者讨论过一些相关问题:

I sha’n’t be gone long.—You come too.
“我不会离开的太久。——你也来吧。”(××译)


这首诗非常朴素,就是一个人要出去干活了(不远,就在牧场或牧场边)给家里人打招呼。所以“离开的”3个字太重了,书面化了,语气不对,也不够精炼。
“我不会去太久——你也来吧。”一个“去”字,足矣。

TWO roads diverged in a yellow wood,
“两条路在一片金黄的树林中分岔,”(××译)

从汉语的结构、阅读习惯和审美意义来讲,一开始就是两条路在什么地方感觉突兀,这明显是直译的弊病,应该是:
“金黄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先是树林,后是岔路才对。



have been one acquainted with the night.
“我早就已经熟悉这种黑夜。”(赵毅衡译)



这种所谓名家的翻译其实很罗嗦的。一个简单句子,“早就”,“已经”,“这种”,虚词用了一大堆,除了“我”这个单音词,后面“早就、已经、熟悉、这种、黑夜”,5个词全是双音节!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读的,反正我感觉这里缺乏sound of sense,反而像拖鞋声:“我,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总体来说,弗罗斯特的声音里有温柔,有忧郁,有阴暗,有恶狠狠,有矛盾,比如长诗《山》和长诗《斧把》是完全不同的东西,这在翻译中也需要用不同的语言来表现,而不是同一种语言,同一种sound of sense。但很多人翻译弗罗斯特并不考虑其诗歌创作几十年的跨度,用的是整齐划一的语言。这何来语调、音调,何来意味、意义。至于什么是sound of sense,我想熟悉维吉尔《牧歌》、华兹华斯《We Are Seven 》、爱默生的《The Rhodora》的人会心领神会,这也是弗罗斯特最重要的泉源。



三、如果让您对弗氏提出的sound of sense进行定义的话,您能不能给您一个比较理性的解读呢?或者说在翻译中,如何才能更好地体现这一特征呢?



徐:还是举例子。I sha’n’t be gone long.—You come too. “我不会去太久——你也来吧。”家里人可能担心诗人出去干活很晚才能回来,所以诗人说我不会去太久,但诗人转念想,既然你不想让我出去太久,那要不你也和我一块去吧。简单的一句诗包涵了很多内容,要是直接说一起去或者就自己去(干活)将非常平庸。sound of sense首先是生活的sound of sense,它在于说话,言为心声,通过关联性的“有意味的声音”呈现人和自然的本来面目,而不是理性地附加、升华任何东西。其次,sound of sense是存在的sound of sense,是“有深意的声音”,表达存在或世界的深度。但严格来说,And miles to go before I sleep, And miles to go before I sleep.这里没有表面/深层(睡觉/死亡)这样的二分,它们应该是双关的、统一的(普通读者欣赏到了“有意味的声音”,而研究者发现了“有深意的声音”)。对应翻译,sound of sense在于不附加任何意义的修饰。因为意义的修饰将达到“空洞的无声”,很多辞藻华丽或词语生硬的翻译中你看到过。



四、通过阅读您的译文,发现两大特征:一是中规中矩的整饬美的译文,同时亦是有韵的译作(但做了变通,与原诗韵律有别),比如:《金色年华难留》、《黑夜的知己》、《荒野》、《不锁之门》等,这其中还有一种也是整饬美,但不讲究韵,如《泥泞时节的两个流浪工》、《沙丘》等;还有一大类是错落有致的,也不讲究韵式的译文,如《袭击》、《花丛》等。许渊冲先生提出诗歌翻译要“三美”(形美、意美、声美),当然这是一种极致要求。弗罗斯特本人也说过:“诗主要的东西是音韵和措词,意义是诗非本质的东西,而且很多人认为意义有害无益。”(曹译P1005)并且说“我决定读不读一首诗有一种方法,一种立竿见影的方法,好诗就看它押不押韵。……这是我的死标准。”(曹译P1108)那么您在译弗诗时对于其诗形式上和音韵上的处理是基于什么考虑的呢?



徐:我的翻译包括了几种尝试你已经看到。这种尝试肯定有“歪曲”,但也有意译之美。关于原诗的音韵,我主要考虑的是“现代诗的阅读和翻译的可能”,如果亦步亦趋翻译出来的全是生硬的翻译体,还不如做些有益的试验好。关于弗罗斯特说的好诗合辙押韵的问题,我想韵脚是小韵,大韵还在于整首诗的意义之音,它的情理,语气,sound of sense。举个例子,“床前的明月光,疑是地上的霜。”类似这种翻译韵是押着,但音韵之美在何处?重要的是整体的意义之音——当然这是就新诗来说,就诗的当下和未来而言。



五、有人把弗氏归为象征主义诗人,而其本人则用“Emblemism”,有人称之为图征[2],您同意这个看法么?中国新诗中是否有类似的诗人呢?



徐:主义更多的是标贴,或者说通过主义的头衔我们将掌握一位大诗人的主要特征。特征当然不如图征。图征,我想更多是在说诗歌的结构,如爱默生《杜鹃花》那样让弗罗斯特受用一生的诗歌机理。我曾在《弗罗斯特诗精选·序言》中称:“弗罗斯特为一位伟大的徘徊者,他徘徊在自然和人类、自我和事物、现实和理想之间,像被上帝驱逐的天使一样平静而又苦恼地审视着尘世生活。”这其实是在说生活的图征,而生活的图征即是写作的图征,亦即作为一个诗人的图征。



六、弗氏曾有名言“诗就是在翻译时从散文和韵文中消失的东西。”(曹译P1064)当然曹明伦先生(2009)在其文章《翻译中失去的到底是什么?——Poetry is what gets lost in translation出处之考辨及其语境分析》中指出这里的“诗”应指“诗意”,您对此作何评价呢?这是不是说所谓弗诗在中国译介“损失惨重”,一是弗诗汉译数量上不够,质量上也没有上乘之作?或者说译诗本身就是令人一个缺憾的事。



徐:弗罗斯特的诗歌写得深入浅出,要把握这个很难,这牵扯到译家的修养、学识,他对现代诗的认识,尤其对“口语的深度”和对“文字的庄重”的把握。翻译中到底有什么东西留下了有什么失去了,仁者智者各有所见,重要的是揣摩原作的语调、结构、意义,然后再进行二度创作,既平行又相互交叉式的语言翻译创作。所谓平行即是寻找两种语言中共同的意象、词汇从而忠实于原作,所谓交叉即是两种不同语言在诗本体的平面上所碰撞出的诗意。所以翻译中丢失的是诗,得到的是诗意。但坏的翻译恰恰相反,得到的是诗,丢失的是诗意!诗是不可能有的东西,只有诗意古老常新。所以,从数量上看,弗罗斯特诗歌翻译其实已经有很多了,但“整体上乘”的诗意的确很少。值得继续探索。



七、对于已有译文的诗歌翻译,特别是一名著名诗人的诗歌,这自然属于翻译研究中的复译问题。对于复译您是怎么看的呢?



徐:复译有步人后尘之嫌。但好的复译同样会后来者居上。翻译有两种,一种是译介,一种是自我学习和二度创作,我的翻译更多是自我的思考和创作。此外,整体而言,弗罗斯特在中国的翻译很差,像余光中说的“损失惨重”,我在《弗罗斯特诗精选》序言里已经说过。



八、对于弗罗斯特这么一位美国优秀的美国传统诗人,生活在现代又不是现代派诗人,同时阅读您的简历,发现您也是一位诗人。那么,您认为他的诗歌对于我国新诗运动或者新文学发展有什么样的作用呢?



徐:艾略特、里尔克、波德莱尔、博尔赫斯、帕斯捷尔纳克、特朗斯特罗姆等大师对中国诗坛都曾有过显在的大的影响,弗罗斯特似乎是一条暗流,但不断在影响。弗罗斯特的诗歌朴素深邃,它代表着一种非学院也非民间的朝向,不崇高也不崇低,他的诗歌和维吉尔、布莱克、华兹华斯的诗歌一样是古老常新的诗,是吹向当代中国诗坛的清新之风。



九、您刚才提到“弗罗斯特似乎是一条暗流,但不断在影响”,可否能稍微详细地做一解读呢?



徐:中国当代诗歌虽然已经不能用十年前的知识分子写作和民间写作来概括,但总体上还是这样的向度。如果你对中国当代诗歌有足够的阅读,你会发现这种精英写作和平民写作的大量存在(类似艾略特和威廉斯的不同)。而弗罗斯特不同,他坚持诗歌的纯粹性,生活本体的矛盾结构,不强调理性知识也不强调日常生活的任性,这也是他的诗歌广为流传并且将继续流传的原因。



十、通过对中国新诗的发展初步了解,我发现冯至先生用十四行诗的形式自发地进行新诗创作,从这点上来说,与弗罗斯特坚持英诗的韵律有异曲同工之处呢?只不过一个是本国人坚持本国的诗歌传统,同时用生活化的语言在建构一种新的诗歌形式;另一个是一个东方诗人自觉地用西方的诗学传统来对本民族诗歌的建构。您同意这种看法吗?



徐:你的意见基本是对的。我想补充的是,弗罗斯特的坚持应该是在坚持诗歌的难度,通过韵律而拒绝放任自流的自由体诗。我们看当代诗人基本放弃了韵律这些东西,但还有食指(郭路生)这样的老诗人在坚持,也就是闻一多先生说的“带着镣铐的舞蹈”。通过“韵律”而找到更为重要的“sound of sense”,这是弗罗斯特最伟大的道路之一,一般的诗人不可能做到。冯至是在创造,为现代汉诗补充新的血液,丰富了汉语诗歌的表现形式,但我想还不能和弗罗斯特进行比较吧,因为在冯至这里形式还停留在形式上。



十一、如果可能,您能不能对先前的弗氏译本,做一个简要的总结呢,优点或不足?



徐:我所看到的译本,如梁实秋的《补墙》,方平的《摘罢苹果》,李力的《指令》,都很好。原汁原味不可能,但从英语汉语两方面来看,损失都比较少。曹明伦先生翻译的《弗罗斯特集》工程浩大,有借鉴意义,但语言过于老化,滞重,不是很可取。翻译首先要求诗性的精确、精炼,所以必须结合口语和书面语。很多诗我认为就是没有考虑到这个才翻译坏了,要么李太白,要么文绉绉,成了让人看了皱眉头的“翻译体”,损伤了英文原作,更损失了汉语的尊严和魅力。翻译应该像查良铮先生那样,要懂得“对应”,“补”,忠与不忠之间,六经注我与我注六经之间。翻译确实很难,要做到弗罗斯特在一首诗中说的“牛在玉米地里”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可以不断靠近。几微之妙,人皆向之。此外一点,假如文学翻译不懂得新诗的发展、新诗的需求、新诗的语言,那这种翻译是很恐怖的。翻译不在诗歌的内部发生,而在体制、职称中发生,这很可悲。谢谢。





参考文献:

1.曹明伦. 弗罗斯特集诗全集、散文和戏剧作品[M], 辽宁人民出版社,2002

2. 曹明伦. 翻译中失去的到底是什么?——Poetry is what gets lost in translation出处之考辨及其语境分析[J], 解放军外国语学院学报,2009(5)

3.区洪、罗斌. 罗伯特·弗罗斯特诗歌的图征性[J],《外国文学评论》,2009(3)

4.王贵明. 文学翻译批评中对译与作的“质”和“构”的认知[J],中国翻译, 2010(3)





[作者简介] 焦鹏帅(1975— ), 男,讲师,四川大学外国语学院翻译与跨文化研究方向博士研究生,主要从事文学翻译,诗歌翻译以及典籍翻译研究。

[电子信箱] Email:jps888@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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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此文为笔者《弗罗斯特诗歌在中国的译介研究》中的系列访谈文章之一。

[2] 参见区洪、罗斌(2009)的《罗伯特·弗罗斯特诗歌的图征性》,《外国文学评论》(3)



——学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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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楼  发表于: 2011-01-30   主页:
读了《南寨》,写得细致而庞大,想再现、模拟自然的那种无序。其中的短句也特别有意思,让我想起了贾平凹、莫言的小说语言,只是与他们相比,多了一份诗意,显得年轻、有活力。
不变,应万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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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楼  发表于: 2011-01-30   主页:
专辑是一本书,是一本著书立说并发症。
人有书,人有说否?
duzhuan1970.blog.sohu.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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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楼  发表于: 2011-01-3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回 45楼(湖山) 的帖子
谢谢湖山将此文转来,让这个专辑更丰富。
徐淳刚文集: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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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楼  发表于: 2011-01-3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回 46楼(陈律) 的帖子
陈律兄所言极是。南寨是一次尝试,它的规模几乎就是一部长篇小说的内容。所不同的是它在规模中处处力求展现生活的细部,这有点像乡下人走向广阔的原野,从地里将草或作物连根拔起。莫言的小说我不曾读过,贾的文笔极为冲淡老道,不同的是对“传统”的理解,语言的现代性,文学的现代性。
徐淳刚文集: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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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楼  发表于: 2011-01-30   主页:
陕班兄,是你发明的西北锯子、斧子、凿子、刨子、钉子………………
duzhuan1970.blog.sohu.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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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楼  发表于: 2011-01-3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回 47楼(杜撰) 的帖子
诚哉斯言。一片树叶超过一部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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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楼  发表于: 2011-01-30   主页:
都是你说的,他人说了等于没说。
因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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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楼  发表于: 2011-01-3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回 50楼(杜撰) 的帖子
仅仅是发现。木匠留下椅子,文学如同清晰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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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楼  发表于: 2011-01-30   主页:
嘿,你怎么还不睡在QQ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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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楼  发表于: 2011-01-3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回 54楼(杜撰) 的帖子
已经很少上QQ。很少上树。但夜猫子未曾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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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楼  发表于: 2011-01-31   主页:
《返 乡》

听说某人又要离城返乡
我也想回到我们多年前的村庄。
我们的村子名不见经传
一本古老的县志上找不到踪影。
打远望四面是静默的山丘
那些简陋的柴房就像盖在树枝上。
一条曲折的土路铺上了柏油
穿过布鞋的脚穿着皮鞋踩踏上。
那绕村流淌的大河不知从哪来
不远处大桥边就是你舅家。
多少次走近村子感觉陌生
好像它一直盼着某人衣锦还乡。
在商店门口碰见儿时的伙伴
走在他身边的妻子你不认得。
在戏楼的位置上盖起了楼房
水井边的麻雀蹦跳啄吃着米粒。
担水的婆娘笑着和你打招呼
你曾经拽过她结婚时的花衣裳。
真想记一笔小河的流水帐
或者写写某人赶着羊羔去上集。
走过小桥就是你的家
风雨中大红的门神依然鲜艳。
耳朵里似乎响起爸妈的呼唤
就抬脚将泥巴轻轻蹭在门槛上。
或许煤油灯早已变成了电灯
停电的晚上你和妈妈在烛光中说往事。
临村那个唱戏的懒汉已经死去
他的红米饭碗里堆过猪肉和粉条。
你知道名字的姑娘远走高飞
还听说有一家的猪居然下了象。
恍然间是什么端坐在椅子上
那是猫还是你灰飞烟灭的爷爷。
有多少事惟有从相框里找到
可你还记得山上遭雷击的柿树。
房后菜地里依然种着蒜苗和韭菜
近旁坟地里添了墓碑添了新名。
或许你不是顺藤摸瓜的孩子
你是在田野里迷路的一只蟋蟀。
就这样我像你一样回到了村子
而你也只过是返乡的某个人。
在你心里永远有一个幽灵
一个人扛着镢头走在夕阳中。


——这首很经典的,关于返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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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楼  发表于: 2011-01-3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中土慧眼,这首算是我比较满意的。
“真想记一笔小河的流水帐
或者写写某人赶着羊羔去上集。”
这两行,算是我独有的特征吧。虽然多少化用了卞之琳的“我为你记下流水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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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楼  发表于: 2011-02-01   主页:
《尾 巴》

我不曾具体地写过任何一棵树
因为,我感觉它们都是一个样子。
它们一直站着,就这一点
我感觉我比它们更自由。
确实,我可以远远望着一棵树、几棵树
可以走过去,站在它下面
要是情愿,还可以爬上去。
树的种类还真不少,我印象最深的
是柿树。小时候,我和小伙伴
经常在我家门前的柿树上荡秋千
那树杆本来是斜着向上的
后来,硬是让我们荡弯了;
冬天,雪地上那种发亮的漆黑
让我知道的,不仅仅是柿树。
那时候,我们经常爬树
树的周围是空的,它们的枝叶中间
都是空的,爬上去
当然得小心摔下来。
在树上行走和在地上很不一样
因为除了两只脚,还得用
两只手,好象我们是野人。
树顶是爬不到的,上面的树枝越来越小
压弯了自然赶紧往下爬。
说到果子,也有很多种
妈妈在打我之前不是总吓唬我么:
“有你吃的好果子!”
所谓乡下就是一个树的世界
我们在门窗桌椅上看见树的影子
就连棺材、牌位也是。
死了的树当然可以当柴烧
但是说到木匠,张木匠、李木匠
谁知道是个什么样子的木匠?
树和人不太一样,在树林里
树基本上都是一个样子
听到哗啦声,你不会知道响的到底
是哪些树、哪些叶子。
人只有正面、背面,树不是
树从哪个方向都能招来小鸟
根却深扎在漆黑中。
站在底下向上望,很少能看到天空
但下雨时有用,这就是树。
城市和乡下的不同,或许仅在于树的
多少,平常我从家里来
沿途的树总能让我想到点什么。
那些路两边的树一闪而过
让你很难看出它们的个性;
有时远处窜出一棵树,只显出轮廓
让你不知道它是什么树。
汽车经过一个村子,我看见
几个人在树下打牌或聊天
房前屋后的树就更多。
在城市里,你很难看到树
那些僵在路边的东西能叫树么?
公园里的树总是挂着不让人爬的牌子
不让爬的树能叫树么?
那些人决想不到写上“不许吊死”。
在照片上,树为我们提供了背景
它们一直都不是站在前面的。
一个具体的人和一棵具体的树到底
有什么不同,如果说
我这个人多少还有点儿特点
那么它的意思是:这么多年
我不曾失去树的含义和外表;
当我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
我的身后跟着一棵树,一座森林。

——《尾巴》里的树也棒的,有不可穷尽之感。只是明明写树,为何要叫做《尾巴》?
级别: 一年级

59楼  发表于: 2011-02-0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回 58楼(中土) 的帖子
为什么叫尾巴呢?孩子是大人的尾巴,自然是人类(工业社会,信息时代)的尾巴。
徐淳刚文集: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级别: 一年级

60楼  发表于: 2011-02-0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当我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
我的身后跟着一棵树,一座森林。 ”

诗在尾巴处点明了“尾巴”。
徐淳刚文集: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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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楼  发表于: 2011-02-04   主页:
也给淳刚拜年,预祝访谈成功!
不变,应万变。
级别: 总版主

62楼  发表于: 2011-02-04   主页:
祝贺徐兄新春快乐
级别: 一年级

63楼  发表于: 2011-02-06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回 62楼(红亚坪) 的帖子
律兄红兄新年快乐
徐淳刚文集: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级别: 管理员

64楼  发表于: 2011-02-13   主页:
徐淳刚专辑网谈会
今晚7:30-11:30

欢迎朋友们参加讨论!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65楼  发表于: 2011-02-13   主页:
淳刚好,为了主持这个网谈,刚才又重读了你的一些短诗,觉得其中贯穿着一种很纯真的情感,和你的相片给人的感觉似乎反差很大,呵呵。且在纷繁、细微又简洁的对物象和行为的非常自觉的叙述之中,有种让人琢磨不透的神秘感。这不禁让我想到了你所说的物主义。关于你的短诗,关于你的物主义,你能否介绍一下。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66楼  发表于: 2011-02-13   主页: http://miniyuan.com
期待精妙绝伦的互动。我也想看看朋友们从哪些角度设问,以发现我访谈中的遗憾。
级别: 管理员

67楼  发表于: 2011-02-13   主页:
《扑 克》

十几年前,我来到城里
像只天真的羔羊走进热闹的集市。
望着熙熙攘攘的行人和汽车
我想到的是下雨天河面上的蝌蚪
而广告牌上的时髦女人
让我以为自己走进了电视机。
我不理解路边僵硬站立着的树木
它们为什么规规矩矩排列
像是两排突然定在那的乞丐。
钢筋水泥的笼子高挂在天
我自问爬上去是否手可摘星辰。
城市的繁华随处可见
而我只是住在一间简陋的平房里。
我看见扛着铁锤的民工衣着朴素
他们抽烟,随地吐痰
或许和我一样来自偏远的乡村。
我不理解城里女人的修饰
这逼迫我写《胸罩启示录》。
为了糊口我四处奔忙
我所见过的人都有一副微笑的脸
恰似让我向往日说再见。
洗头房暧昧的灯光紧紧地攫住我
可我说不清这到底是那条街。
天天我带着困倦和尘土来来去去
所以常常希望暴雨冲刷我自己。
人们的心灵犹如崭新的超市
或许他们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要说这城市的文化多么古老
但它的历史并不比蟋蟀的历史更悠久。
我是顺手牵羊的孩子
而今再难见到牛在房顶上散步。
我理解镢头和斧头的含义
我也使用时代的计算机和手机。
这时代还不至于疯狂到将树叶当成钱币
而稻草的未来我看就是互联网。
我常见落日如飞鸟降临
它飞过大楼也掠过醒目的“拆”。
我住过的平房我曾经去找
它就像魔术师手中的扑克难以找到。
要说扑克我有两副:一副城市一副乡村
而当黑夜如洪水袭来
我瞪大眼睛,却再也看不清
自己洗过的牌。


——很喜欢《扑克》这首诗,当代感很强,有种对于城市的清澈的迷茫感,感觉应是你的早起作品。那么时隔多年,你又是如何看待城市与乡村在你的诗歌创作中所具体起到的作用?以我的阅读,你似乎更迷恋乡村?

不变,应万变。
级别: 总版主

68楼  发表于: 2011-02-1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刚才重读徐兄的专辑。读到《钥匙》时,多读了一遍。想起二十几年前,我写过:“我的房间不认识我,它只认识我的钥匙”。又想起上个月我刚写过:“这个房间的另一把钥匙,由一位天使掌管。”

我想说的是:我诗歌里的物件,时常被我过度主观化表现;而在徐兄的诗歌里,各种物件更多的是以很平实的面目,被反复递进地描叙,直到一一呈现出它们本真之灵性。
这是我必须学习的,徐兄又是如何理解这两种不同的写作倾向或特性?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级别: 一年级

69楼  发表于: 2011-02-1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回 65楼(陈律) 的帖子
律兄好,照片应该是我的小说的感觉,跟诗确实有反差。
我的小说从形态上看是叛逆的,而诗照我跟木朵兄交代的,属于心灵,内心涌动的东西,和我给人的印象一样内敛。
关于短诗,我主要的想法是写得素朴些,它的浅表之下或许隐藏着某物(这是由世界的本质、语言的本质造成的),但更重要的或许在于它的纯粹正在于它清洁、无饰的表面。尤其在今天,在“忙”、“累”的情况下,我需要这样写,以柔克(淳)刚。
关于物主义,说来话长。大概来讲,大约是2003年苏非舒、何三坡、张万新、乌蒙等诗人在北京搞的诗歌团体,我稍后加入,并成为主要成员,写了《物主义宣言》(《物主义》第二期)、《从物到物或现象的回归》等理论文章,同时我的诗写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2009年苏来西安常住,意味着物主义从文本理论走到了生活实践。我又协助苏写了《关于筹建终南山物学院的方案》,写了《物学院宣言》等文章。我们的口号是,这是新世纪的新上山下乡运动,主要是倡导一种自然的生活方式,农业的生活方式,住山的生活方式,类似美国的黑山学院,梁漱溟等人在上世纪20年代搞过的乡村教育运动。现在,有全国各地的诗人、艺术家来物学院短期体验或长期住山,冬天人少些。也希望朋友们关注。生活和写作的一体化。
徐淳刚文集: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级别: 一年级

70楼  发表于: 2011-02-1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lm
爬了一天山,刚赶回来,先坐下喘口气,预祝淳刚兄访谈成功:)
寂静新浪:http://blog.sina.com.cn/xlm
级别: 总版主

71楼  发表于: 2011-02-13   主页:
呵呵,和楼上的相同,特来围观,并先祝贺徐兄
级别: 一年级

72楼  发表于: 2011-02-1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回 67楼(陈律) 的帖子
《面具》组诗大约写于2006年-2007年,应该属于近期作品,算是比较好的作品吧。
到现在为止,我很少写过专门题材的城市小说或诗歌,2003年出版的诗集《自行车王国》属于工业城市时代的诗歌,写得粗犷生硬。后来随着生活的变迁视野的改变,写得更柔韧些了。(从老虎钳子到藤蔓。)
我在乡下生活到20岁,主要是乡村的经验更丰富,记忆的河床可以不断挖掘出新鲜之物,而且乡村的变迁印证时代、历史的伤痛。城市总感觉没心没肺,只能用隐喻来完成(譬如我的小说《永恒生活肖像》,扛着石头的人,是过去在乡下干过活的孩子,也是现在在城市里挣扎的青年。)。
徐淳刚文集: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级别: 总版主

73楼  发表于: 2011-02-13   主页:
我注意到,徐兄的诗特别注意对日常生活细节的描述或者擅于发掘细节中的诗意——不知道我的这个发现是否正确,如果正确的话,我倒是想问:细节的频繁使用有可能使诗歌趋向于散文化,而散文化又可能相对削弱诗歌的审美表现能力,敢问徐兄如何处理这方面的关系或者是否有这方面的迟疑?
级别: 管理员

74楼  发表于: 2011-02-13   主页:
你的长诗《南寨》最近刚刚出版,这首长诗应该是你诗艺和诗学思想的一个成功的集大成,庞然又不失细致,是一种类似《自然志》的野心勃勃的写法。其中浩繁的人与物都以自然为第一属性。如此,放在当代背景,无疑是对某种即将逝去的纯真秩序的呼唤和挽留。请问你如何看待这一点?也就是如何理解自然在当代存活和变异的可能?

且相对《南寨》明显的纷繁,我更喜欢的是它的庞大的整体感。请问这也是你有意为之的一个努力吗?如果是,所谓整体对你又意味着什么?

另,你在南寨中使用的语言给我的感觉似乎是一种为了追求朴素和平实的极致,克制了一般意义上的诗意。我的意思是说,我觉得其中的句子在句法上是散文的,但在意义上和整体上又确乎是诗。请问你是如何同时确保这两点的?

不变,应万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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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楼  发表于: 2011-02-1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回 68楼(卓美辉) 的帖子
美辉兄的问题很有意味。这涉及到主客体关系,虽说主客体这概念在一定条件下才有意义。
类似艾略特的“客观对应物”,或者弗罗斯特的“意义之音”,它们有区别,区别很大,但实则殊途同归。
只是,照我的方式,这种层层递进的呈现必须简洁、明晰、有趣味,否则不好让人进入,或形成叙事肿瘤;
而美辉兄的方式,情真意切,主体的关照更强,若说方法,可能除了主体,还可以稍稍“用眼睛写”,呈现一个事情的真实。
其实说到底,我们都是要把握“度”的问题。
徐淳刚文集: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级别: 总版主

76楼  发表于: 2011-02-13   主页:
呵呵,没想到陈兄也就此提问,不过我说的主要是针对短诗而言,《南寨》说真的我还没看过,不知徐兄是否可以相赠一本?且看徐兄如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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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楼  发表于: 2011-02-1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回 75楼(徐淳刚) 的帖子
嗯。因为这正是近来我反复在想的,意欲扩展自己的诗写场域,更新原有的语言局限。徐兄之“要把握‘度’的问题。”有理。谢谢~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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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楼  发表于: 2011-02-1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回 73楼(红亚坪) 的帖子
亚坪此问很好。散文化或叙事化确实值得重视。
这涉及到诗的定义是什么,诗的形态到底该是怎样的。
就我来看,生活细节的展示可以使得诗更为柔韧,诗不再是凌驾、高于生活之物,而就是生活,它在生活的内部完成自身。譬如弗罗斯特的《补墙》、《山》、《雪》等诗,粗看就是散文,再琢磨,是诗。
这应该是空间问题。诗的内部空间比散文的内部空间更大。语言形态的相似只是假相。当然这个尺度把握起来很难的。“尺幅千里”这样的要求对诗还是适用的。
徐淳刚文集: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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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楼  发表于: 2011-02-13   主页:
喜欢徐兄《南寨》这样的长诗,也喜欢徐兄《蓝田》《姐姐》这般小诗,非常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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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楼  发表于: 2011-02-13   主页:
徐生写小说吗?很喜欢弗罗斯特的诗是吧
级别: 总版主

81楼  发表于: 2011-02-1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ab56778
徐兄的诗大多数是个人的陈述,通过这种陈述反映一个写作者的视野与写作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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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楼  发表于: 2011-02-13   主页:
徐兄好,诗与非诗或者诗的艺术到底以何种现象呈现出来,在当今诗坛上真的是一片混淆,实际上这是一个好现象,证明了诗的多元发展和它本身的无可穷尽,刚才更仔细看了木朵的访谈中你的回答,你说“诗是一种我们越写越不知为何物的东西”,真的让我感慨很深。你提出的诗歌的“修辞的角度”和诗的角度的区别,也是非常精到的诗歌观念,要多向你学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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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楼  发表于: 2011-02-13   主页:
弗罗斯特的《认识过黑夜》

    

我可是认识过黑夜的一个人

我曾在雨中走去,在雨中走回。

我曾走得很远,那里已没有灯。



我张望过最惨淡的街头巷尾

我曾走过正在巡夜的人身旁,

但不愿解释的我把眼光低垂。



我曾站停了,使脚不发出声响,

因为打房屋上空,从邻街那边,

远远传来一声给掐断的叫嚷——



可那不是叫我回去或喊再见,

再往前,是一只亮亮堂堂的钟——

高高地离着地面,后面衬着天——



它宣告那是不错也不当的时分,

我可是认识过黑夜的一个人。    

我个人是喜欢R frost
级别: 管理员

84楼  发表于: 2011-02-13   主页:
你最近出版了《弗罗斯特诗精选》,请谈一下弗罗斯特的作品对当代汉诗最有价值的部分是什么。
不变,应万变。
级别: 总版主

85楼  发表于: 2011-02-13   主页:
因为要值夜班的原因,可能不能坚持到最后,要不真想和徐兄、陈兄等各位兄弟细论诗文,这里还想问徐兄最后一个问题,你怎么看待诗歌和哲学的关系?中国的新诗从形式到观念都可以说是外国引进的产物,但是,在中国关于新诗的理论和哲学基础似乎不足以支撑中国诗歌的向前长足发展,因为徐兄在理论和哲学方面的研究,因此我也想听听兄弟在这方面的独特思考。或者我的想法仅仅是杞人忧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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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楼  发表于: 2011-02-1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回 74楼(陈律) 的帖子
律兄的提问有三:自然,整体,诗意。
自然是一个大概念。从哲学上说,社会属于“第二自然”,或包含在“大自然”之内。《南寨》的写法,夸张一点说,其实就是以“大自然”的角度写山,河流,村子,人,植物。自然在失去,这部长诗确实如律兄所言是呼唤和挽留;但又不如此说出,因为变异和存活不可知。
整体这个概念也很有意味。它是世界、力量的象征,只是在《南寨》,一个庞然大物是由许许多多的琐细之物构成的。这就像一个人把豆子一颗一颗地装进袋子,然后扛起来,这个过程对一个写作者来说很有意义,最终的结果是,一颗颗的豆子和一袋豆子一样的沉甸甸(世界是琐细之物的表象)。
关于诗意,律兄的理解极其精准,它确实是非诗意的诗意。或者说它是更原初的诗意,《山海经》,《水经注》,《金瓶梅》,《包法利夫人》中转身拉上窗帘时的死(238 .坐在溪边草地上,羊捧着那本福楼拜,他正读到:“第二天,夏尔正转身拉上窗帘,他婆娘忽然说:‘啊!我的天!’她叹口气,昏了过去。她死了,多么奇怪!” ),都是灵感来源,更重要的是,民间歌谣的质朴精神。或者说确保非诗意的诗意,就是因为它一方面是诗意的(典籍,意味,区别于通常意义上的诗),另一方面是非诗意的(歌谣,空洞的意味,诗的前身)。
徐淳刚文集: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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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楼  发表于: 2011-02-1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ab56778
我喜欢徐兄的这句话:“生活细节的展示可以使得诗更为柔韧,诗不再是凌驾、高于生活之物,而就是生活,它在生活的内部完成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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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楼  发表于: 2011-02-1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回 81楼(龙安) 的帖子
龙安兄好。
个人的陈述,即是通过具体而微的词和物,确保不通过“最高形容词和名词”来升华一首诗。这样做很困难,也是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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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楼  发表于: 2011-02-1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回 82楼(红亚坪) 的帖子
谢谢红兄,一家之言,多切磋。
徐淳刚文集: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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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楼  发表于: 2011-02-1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回 83楼(荣闪闪) 的帖子
你贴的,是谁的译本?你可以比较着阅读。


黑夜的知己

【美】弗罗斯特

我以为我早就熟悉这黑夜。
我冒雨出去,又冒雨回来。
我已越出街灯照亮的边界。

我看到城中的小巷最悲惨。
我经过敲更的守夜人身边,
我不愿多讲,低垂下眼帘。

我停住,脚步再也听不见,
从另一条街升起越过屋顶
传来一声好似折断的哭喊,

那不是叫我回去或说再见;
在更远、远离尘世的高处,
有一座钟悬着,一闪一闪,

它宣称时间不错又不正确,
我以为我早就熟悉这黑夜。

(徐淳刚 译)



熟悉黑夜

我早就已经熟悉这种黑夜。   
我冒雨出去——又冒雨归来,   
我已经越出街灯照亮的边界。   

我看到这城里最惨的小巷。   
我经过敲钟的守夜人身边,   
我低垂下眼睛,不愿多讲。   

我站定,我的脚步再听不见,   
打另一条街翻过屋顶传来   
远处一声被人打断的叫喊,   

但那不是叫我回去,也不是再见,   
在更远处,在远离人间的高处.   
有一樽发光的钟悬在天边。   

它宣称时间既不错误又不正确,   
但我早就已经熟悉这种黑夜。

(赵毅衡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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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楼  发表于: 2011-02-13   主页:
只有通过持续的生活的用典,诗才成其为诗。也就是说,对于诗,它只有这一种修辞。

——怎么理解这句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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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楼  发表于: 2011-02-1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ab56778
回 88楼(徐淳刚) 的帖子
从徐兄的写作中,可以看出诗是一种返回,返回到生活中,返回到诗最初的源头与最终的所在:诗就是真实的无处不在的时间与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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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楼  发表于: 2011-02-1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回 84楼(陈律) 的帖子
弗罗斯特的诗的价值,大致说,1是不媚潮流,别人写自由诗,他偏带着韵律,开拓出新诗体;2是诗的深层多元结构,可以不断被阅读分析;3是意义之音,一种人性化的、不做作的、时而温情时而阴沉多变的“人类的声音”。(“我不会去太久——你也来吧。”)
徐淳刚文集: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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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楼  发表于: 2011-02-13   主页:
回 93楼(徐淳刚) 的帖子
前段时间诗人王炜也和我谈起佛罗思特,他尤其喜欢他晚年的作品。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95楼  发表于: 2011-02-13   主页:
《面 具》

沿着这条山路,你将经过许多村庄
它们看起来十分相似,如同
让旅行的人找不到终点。(它们是
上帝倾倒在地上的一篮水果。)
那些路两边的树木,带领你前进
告诉你,它们的姿势你很熟悉;
有时,远景中窜出某个东西
分不清是一只狗,还是一只兔子。
通过哐当奔驰着的玻璃,你将
依稀看到两边远处蛇行的山峦
中间,是无尽的山地或丘陵。
车在川道里走,犹如船在河道里走;
这是亿万年前流水的鬼斧神工
劈砍出世间事物的种种形状。
想必,山上的石头会咔嚓嚓滚下来
说起从前,而突然跳到面前的落日
像是一个拦路抢劫的土匪。
一如小说家的文笔:你将到达一个
小小的山村,它曾经是某人的故乡。
那四处挺立的山丘,早就停止了移动
似乎,并不打算将村庄掩埋。
山村的变化说小不小、说大不大:
红色文化在这里早已不见踪影
柴房中间的楼房随处可见。
可以这样设想:你将看见两个孩子
在房前的空地上打尜,那尜
的两头,尖得好似大地和天空。
或许你足够幸运,碰见谁家正办丧事
椿树上的喇叭吼着千年流传的戏曲
到处都是桌子、凳子,碗和筷子。
就请迷恋这古老的民间交响
好比庙里的人们依然磕头烧香。
山村的将来怎样,谁也说不清楚;
摩托、彩电、洗衣机,告诉你
它们的出现不过是新的《暴风骤雨》。
人世间的事物不会永远朴素
如果有人在路边接听手机
请不要以为那是古典的蟋蟀。
就走一走那回环曲折的田间小路
最好在雨中,最好泥泞
你的脚印将证明你真的来过。
再瞧瞧村边菜地里的蒜苗和韭菜;
墓碑上刻写的尽是陌生的名字。
说不定,水库边的树林依然寂静
多年前的某个时刻,几个孩子
在林边打牌,听见树林里传来羊的咩咩。
在此之前,你将抵达一扇柴门
曾几何时,一个女人站在门前
喊她的孩子回家吃饭。
那是某年某日,一个孩子将他的面具
埋在门前的老树底下,那面具
也就巴掌大小,只不过是片
戳了五个窟窿的饼干盒子。(一个
都不少:眼睛、鼻孔和嘴巴。)
干脆聊聊这个:他怎么就喜欢面具呢?
有一年,村里耍社火,一个戴
大头面具的人摇头晃脑地向路人招手
他以为人家是在向他招手;
而他永远都不知道那人是谁。
或许他还活着,或者早已死去。
这土地如此神奇,他的面具
早已腐烂,要么变成一把匕首。


——感觉这首《面具》是这些短诗里最沉郁的,语调上已经是一个成熟的中年人的质地。应该是对故乡和童年的一个总结。


不变,应万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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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楼  发表于: 2011-02-1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回 85楼(红亚坪) 的帖子
有人说中国诗歌的水平已经是世界水平(好像是西川说的),从诗歌交流的范围来看是这样。但在根基上,确如你理解,大多都是向西人学习的产物。也有很出色的诗人,如卞之琳、柏桦、吕德安等。这还需要时间,重建汉语的自信和可能。
“社会主义”也不是中国的。现在不是提倡孔夫子的“和谐”嘛。变异的可能性。
徐淳刚文集: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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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楼  发表于: 2011-02-1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回 91楼(蒋雪) 的帖子
呈现一个物事的面目、来龙去脉,不粉饰。行云流水,就是行云流水。(请比较:“我不是男人,我是穿裤子的云。”)
如果这种比较有主客观之嫌,那么请想想:“天真蓝啊!”
徐淳刚文集: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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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楼  发表于: 2011-02-13   主页:
回 90楼(徐淳刚) 的帖子
我没记下谁译的,是多年前我记在笔记本上的。可能先入为主。我想我这个为no.1,你的第二,赵的后面。个人的看法。
级别: 一年级

99楼  发表于: 2011-02-1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回 92楼(龙安) 的帖子
是的。返回。当我们走到人生的中途,攻击什么捍卫什么已不重要——我们直接朝向我们所理解和不理解之物已足够。
徐淳刚文集: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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