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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子梵梅专辑
级别: 一年级

0楼  发表于: 2011-02-15   主页: http://miniyuan.com

子梵梅专辑

管理提醒: 本帖被 木朵 从 月度人物 移动到本区(2011-03-05)



  子梵梅,福建龙海人。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开始写作。出版诗集《缺席》《诗歌集》及诗文图集《草木诗经》。居厦门与北京。



专辑目录:
1、近照与简介;
2、自选诗九首;
3、诗札记:滚动的侧面;  
4、三人谈(陈仲义、鲁亢、石城);
5、书面访谈(木朵、子梵梅)。
级别: 一年级

1楼  发表于: 2011-02-15   主页: http://miniyuan.com
自选诗九首



  倾听24节
  
  1
  为听,要在耳朵里养天鹅。
  其实不必。
  为听,今世可以无视咒语。
  
  2
  怎样留住隔夜的箫声?
  那黑郁金香?那狐假虎威?那金黄的耳垂?
  原谅全部的消弭吧。自然的法则摧枯拉朽
  来不及的
  来得及。
  
  3
  我们擅长打赌,实无输赢之心
  比划着手,虎豹对峙
  虎豹相欺,相忘于山林
  
  4
  不要紧张日出东窗
  在异地,我们也可以好好回家
  
  5
  不消说,你不在。
  你在听筒里,齿缝里,肚肠里,良知里,制约里
  梭罗里。九湖里。桃子里。魂魄里。日暮里。
  里。
  
  6
  他听。整个世界只有他的两只耳朵。
  
  7
  你遭遇了什么?虎狼之心?妇人之仁?老来纯?
  或者后山的一只瓮?厨房的一把葱?阳台上一条孤零零的三角裤?
  不要轻易取笑他人,落下现代人的毛病
  不要点着檀香打麻将
  虽然你阻止不了坦克
  阻止不了槭树在夜间发红
  起码你得阻止你向自己屈服
  
  8
  身怀绝技的人不需要策马扬鞭
  他没有鞭子,绝不使用风声
  
  9
  安静,使我们无声地急驰,又在原地相爱。
  
  10
  雏菊的影子欢畅
  我的倾听者,他在睡去
  眉毛和胡子沉静
  你听,海洋骑在机翼上
  你听。让我爱你
  那拥有的。那将要失去的
  
  11
  在闪电的缝隙,贴身拥抱后只求速朽
  这样才不会遭致突然出现的月光的嘲弄
  听见细微的声音了吗?它正在取得胜利
  后来得知,这胜利在十步之内
  是你体内弄出来的声响
  
  12
  “没有我倾听谁倾听”
  “没有我诉说谁诉说”
  
  13
  有摧有折。有毁有灭
  有枯有荣
  有不听有听
  有听有静静地等
  荣耀地生
  
  14
  能有什么风光,能够把你从身体里拔出来
  转向对它的欣赏?
  他者是他者的雕栏
  我们才是我们的故国
  
  15
  从荒凉中浮起来
  从礁石的背后浮起来
  捕鱼人还未出海
  晨曦还在睡觉
  礁石有它的香火和子嗣
  海水有它的器官和古训
  
  16
  你的身体奇痒无比
  必须到我的身上解痒
  东方渐渐暴露它的欲望
  白日,人们致力于改写的白天
  那么快地
  就要来了
  
  17
  我们坐在翅膀上,大海蔚蓝,儿女如花
  看他们长大,我们衰老,所幸无人能识
  我们把金币抛入大海
  如此交代此生:以我们的爱
  赢得垂老,再垂老
  
  18
  今天气温适中
  花粉适中,未见过敏现象
  小李继续在阳台练习飞刀
  箭矢没墙二寸,尾瓴颤巍巍
  
  19
  半夜起来上卫生间,从窗口望出去
  城际快捷酒店的房间窗帘飘忽
  灯人扶墙,影影绰绰
  他们尚未睡去,或开始干活,人体坍塌
  或充满白昼将临之忧
  
  20
  加冕。
  无冕。
  丰碑不能轻易命名
  碑文要有些许的磨灭
  这一生到最后,要让它只剩下我们两人的故事
  在绸缎里
  在绳索里
  在梅花里
  
  21
  第二年
  我爱你的肉体胜过爱你的灵魂
  
  22
  稍事停留,继续滑翔,你到哪里我到哪里
  
  夜彻底暗下来
  万世万物有的是时间
  浓稠的黑
  泼墨的黑
  
  23
  怡庭!
  她不出声。
  我的女儿,她圆润,洁净。
  那么好吧,
  木书!我叫,我的儿子。
  
  三月怡庭,谣曲在响
  六月木书,檀香在睡
  
  我们双双隐藏在人间
  继续使用隐身术
  继续儿女环绕,玉佩叮当
  满大街滚动着我们的松果
  我们抚慰,这一对或几对小美兽。
  
  小美兽啊,
  填满院子和箩筐
  
  24
  他们的园子荒废了
  我们的海洋无须建设
  在海面上,我们永存一个家
  陈设有如下物品:
  云彩。飞机。火车。岛屿。喷头。发丝。
  晚年。
  
  2007-6-26


驯兽场

1
如果干脆是作为国家的一个盲流
也许叫嚣会逐渐变弱变软
会有来自舌头下的平庸之谈,把苦闷的“解放”放弃
你们喂养的野兽也会走到栅栏外散步
会看见一口寓意复杂的烟囱般的深井
把白日的浮饰与黑夜的消沉统统吃掉后
十分乐意地变成装满瓦砾的废弃的无用之井

2
为什么是轿子和老爷的态势?
又为什么是轿子和老爷的态势把你吓着了?
为什么不是鬼来敲门把你的魂魄拿走
而是扮演钟馗的人,把人赶向牲畜的寮厩?

3
左眼作为对一个煎熬到最后化假为真的传说的悲伤
这一天再次流泪了。如何才能使路上的行人
除了为被强行推向石磨的那只技术之手断魂
还懂得为杏花无端开遍山峦而断魂?

生锈的哑铃被拿出来,在门廊练习开口
有一个老头在教它说话,“话说孔雀雌雄的辨别……”
你躲在门洞里窃笑
更多没有勇气发出的声音,寄托在那只哑铃身上

那么,右眼所见呢?
浮云几朵,早已移向西山
而良心逐渐演变成地上爬行的蜥蜴
把三只带来奇痒的蚊虫吞下之后,丢弃尾巴
出现在另一面旗帜林立的墙壁

4
站在一个谁都不知道已经积累多少年怨愤的地壳
同样可以预设,百十年之后我所站立的岛屿
将拿走比二十万人更加庞大的欢娱,和难以平息的海水的喧腾
那一声云端的断喝未必被听见,更不可能受欢迎
这使多嘴的预言家彳亍于青天白日
陷入红旗预演的和平里茫然失措

为川山下的亡灵哭泣是真实的
遗忘在加速也是真实的
遗忘的天理是,为死去的人更好地
活在这个有野兽也有冥顽的世界
持有坚决不赴死的信念

5
无知是难以抢救的
它造成的无畏成就赞美
昨日往来的白丁,一夜之间成为新贵
这些人曾经与无能为力的绝大部分人一起,哭倒在川山脚下
一起诅咒豆腐渣和当局。今天他们衣冠体面
站在花团锦簇的讲台。而猪猡也跑到动物园去接受驯化
并成功地变异为新的品类

乐趣朝生。向醉生梦死挺进
一个婴儿来到废墟,废墟会因为新生
而转身打开塌陷的预制板,把婴儿送回母亲的怀抱吗?

6
屈子抱石怀沙,他寄寓的朝廷并未把朝纲
定制为一个奸佞的末日。充其量是
一个奸佞倒戈另一个奸佞
顺势取走那个奸佞身上的野心加诸其上

索尔仁尼琴是一个特例。
他备好了一生的流亡。终究断裂一环,献给普京帝国
现在他终于死了,使很多人松了一口气
这就是大地始料未及的仁慈和人的虚弱所需求的释怀

7
空中花园把残骸盛开在头顶
俯瞰着地面上奔走呼号的走卒
它给贩夫的衬衫口袋插上一朵红花
它还把政府救援的飞机拿去当纪念碑
把黑匣子扔在万顷莽苍的密林里让你苦苦寻找

陆地的惩戒就是以这样的方式把我们救赎
有人要为它把蒺藜和苦胆木种植在国家公墓
有人则苦心孤诣佩带泽兰和菖蒲,在孤独的剑影里
走进楚天的昏暗,就着青剑的寒光赶路

8
所有的垂死都是极其漫长的
所有的挣扎只欠肉眼无法穿越的一只针孔
赶制的袍衣尽管针脚粗劣,也要精心准备一场盛典
帝辇皇仪风云际会般赶往接受加冕

放心吧。永远没有“剩余的热情”
热情生生不息催生新的热情
它有绝对的权力把完美的仪式送往高筑的坛子
尽管它何止利用了一个美丽温柔的舞蹈家的高位截瘫来构建
还有天真的小学生被大人们带去参加假唱的热情

9
但是,我们不得不在假死带来的活路上连夜奔徙
民间微服私访已经亡逝。隐者采药,他在云深不知处
他的童子也许已经下山去会小情人了
接踵而至的问题之一:
师傅究竟在哪座山?
问题之二:
究竟有没有师傅?
问题延伸:
杜甫之死能否延后,以便让我们羞耻于生于斯长于斯?

今日的良心,早在炉膛里炼就刚硬无敌
给予一朵扶郎花,你不要。你要的是万寿菊?
不。规则已经转移变化,你要的是驯兽场
是一只孔雀开屏瞬间,那扩张的圆形屁股
是一只猴子被戏耍后带来的尖叫和暧昧的掌声
一头几吨重的大象正在表演单脚独立,它的一条腿在考验你的良知
它那浑浊的老眼里,存下你们热烈合影的倒影

10
获得神启对于多数不幸者中的少数人来说是一生的荣幸
对多数无幸无不幸的平庸者则是一个笑话
癌症患者的病房里,每天照例一束鲜花
精神位移刚刚上升一厘米,洗头的佣工就进门来了
他强调一点:你如果不把你的头低下,将会弄湿你的领子
把肮脏的水灌进你的耳膜,那可是不好玩的。

“请把你的头颅低下,现在我要送你去洗头房。”

11
叛徒也有睡去的时候
叛徒睡着了,气味更加浓烈
他在梦中一头栽倒在台阶下。露水横陈在月光下
我不知道要赞美叛徒,还是要赞美月光
因为他们提供了一种难以被解释的美学
现在借助沉睡,使山冈的强权也似乎被取消了

12
一个跳水投向死亡的姿态并不优雅
(不,说不定也可以做到优雅)
却成全了一个俯卧撑的意味深长
共有三人在现场,也仍然不足以作为人证
一辆叉车正好开过来,钢叉指向高处的箱体
它摧毁一个高度,建立另一个高度
在仓库的某个角落又偷偷安置另一个高度

13
他是一个“人”,现在是一只猴子
可以称之为退化,也可以称之为进化
因为他解除了与这个世界的紧张
取得了存在的合法权,弥合了他寄居在他者心里的伤口
现在单独面对这冷寂的球体,他说出了心愿:

⑴你们想把坦克开过来就开过来,直接撵上展开的山水卷轴,我们不怕,我们已经在上面抹上了温良谦恭。你闻到一种奇怪的味道了吗?是的,那是被润饰了的名叫火药的味道,现在,它要重新整饬曾经柔软的情怀。
⑵我们不要征战,只想做回一只未被教唆的鹦鹉。这只鹦鹉本不叫鹦鹉,在学舌之前未被命名,我说的是这一只,未被命名的小小野兽。

14
权欲就是要把赤脚游荡在山涧的王维也绑架给国家建筑
问题的症结是,王维属于哪个人的产权?
当科技吞食着日月,科技还可以制造爱
飞檐走壁的灯光把梦境装饰成五彩
听不见黑色的蝙蝠凄厉的啸叫
如果有一天蝙蝠被识见
纯属科研的需要。那么,一枝菊花和一座南山呢?

15
我曾经在一首诗里为了写一个人的滑稽
就写他扛着煎饼在街上走
结果有人不厌其烦教我如何烙煎饼
他的美意我收下。我为他被凶狠的现实教训至如此乖巧而痛苦

16
新日东山再起,就是要催你快点伏身屈就
这一日,伯伯成为父亲,姨娘成为母亲
孤儿成为合法的养子
华南虎跃上信口雌黄的人格保证书上
左脚的鞋子在教训右脚的鞋子

没有什么荒唐是不可认下的
今年更荒凉
我在天子的座椅下,认出那只打盹的狸猫
乃是前世的夫君

他称贤明之王为君,你称之为美人
怎料美人正在伺机把你流放
罢罢了。京城一派繁华
你要蹈水取道,一日千里江湖日下

17
陶郎乐意回家种地瓜,使得一亩三分地
僧士乐意在学堂寻猫画虎,他本是叱咤寺院的无厘头
各各安身立命去吧
如果遇见僧士,请把眼镜赠予他
让他去读书,和知识仕途握手言和
和庙堂达成貌堪忧民的最值得炒作的谅解

18
阴阳怪气的盗墓者,他无视文物的铜臭
反而加重周围腐尸的气味
接着,来了一群提着裤子的乌云
一个臀部浑圆的落日
一记提早安放在天边的人工响雷
一滴击中眼角的肥胖雨水

民族主义幻想家却是一群脱裤子放屁的家伙
他们在家门口调制爱国的鸡尾酒
在后花园进行一场犬儒的乱伦
他们不怕生出一个猪尾巴
心里偷偷巴望树顶的月亮也能咬出一口肥腻的肉馅

19
这个遍地刀刃和丝巾的年代
来不及藏下刀刃和丝巾,有人剔除,有人悬挂
有人从12楼跳下,一枚浆果即刻焚烧了整个路面
所以说来不及藏下的,还有高楼,丝袜,塑料袋的袋穗
至此,全部的高度和绳子的居心原形毕露

20
深更半夜也可以把门窗高敞
因为隐瞒已经代替我们活得很像样了
惟一可怜的是竹芋的愤懑,它无法把自己当竹子
也无法把自己当芋头
它含混不清,要替两种东西去承受命名的负担
但这也不算什么值得说的事
愤懑从来只是愤懑
全体义举已经指向唯一愿意出来做证的人
使他也缩回那颗锥形的头颅

2008-9-2
  

  塞子的事是塞子
  
  一个塞子,两个塞子。
  两个不甜的塞子
  却是两个实用的塞子
  两个无须担心道德沦丧的东西
  不好不坏,实践着中庸和居正
  有如这个年,如此安顿
  没有想法,没有“究竟”的探究
  
  蜻蜓停止寻找枝头
  荷花和高压线也都收起来
  显得清楚,而不是混沌
  走在一条镂空的小径
  背负的几座类似花园又
  不能称之为花园的东西
  可以卸下来
  
  山顶清风也不要去占有
  清风它也有所遵循
  空中昨夜的烟花,今早
  我要去扔一袋隔夜的垃圾
  见到满地血红的纸屑
  
  我不以德服人
  我要去扔昨天那声呼救
  我以一个实用主义心情
  对抗你无用的明月心
  
  2009年

    
  废物
  
  有一截明月暗藏秋霜
  瘸腿照在广场上,乖顺又荒废
  我是一个常走夜路的人
  每次要经过一个大仓库
  它便前来投入一截阴影
  马非马,骡非骡
  照的连那个走路的人
  连那一地的白花花
  都成了七零八落的废物
  一夜间误进七座院子
  都不是我的家
  到早晨剩下追忆
  悔不当初,把捍卫太当回事
  你看那院子里都是牛粪
  烟蒂和可疑的卫生纸,哪有半点
  哪怕是瘸腿的明月的古意


  发生
  
  我透过厚厚的窗帘
  看见铝锅上面水气蒸腾
  “水开了!”我几乎喊出声来
  当然,后来并没有吱声。为什么不吱声呢?
  确实,一般是这样,兴奋只持续2-3秒
  甚至更短,短到来不及喊出口,就灭了
  
  我把开水灌到水瓶里
  好像听到水瓶喊了声“水开了!”
  
  这只是好像,因为最后我能听到的
  只是水瓶浑浊不清的一声“咕哝”
  
  我放下水瓶。
  水瓶呆在茶几下
  它一直呆在那里
  我一直呆在椅子上。就这样。
  
  2009年


  下楼
  
  电梯呼啸而上,把我装进去
  电梯呼啸而降
  透明的电梯向下切割中庭景观
  十楼城市灰云和远山
  九楼城市灰云和远山
  八楼城市灰云和远山的
  下半身
  七楼红屋顶
  六楼红屋顶
  五楼红屋顶的
  下半身
  四楼白墙与黑木门
  三楼白墙与黑木门
  三楼白墙与黑木门的
  下半身
  二楼红花木槿朝天的花蕾
  一楼红花木槿朝天的花蕾
  一楼金色的围栏
  一楼金色的围栏
  
  它为何还不停下
  F楼,哦
  差点忘了
  我降落在F楼
  F楼就是地面
  草地滑梯孩子
  带孩子的老人
  精美的垃圾桶
  被修剪一地的红背桂
  尽管有些混乱
  我还是松了一口气
  
   2009-12-26


  一支曲子
  
  电梯刚刚把她送上18楼
  在楼下又遇见她。如此反复
  直到相信,那支曲子快走到尽头了
  我们的泪水快流干了,你和我却都还各自屈辱地活着
    
  2010年


  正月帖
  
  1
  正月,雨水长流
  日久长。花蚁上树又返回
  遇见一堵墙,骑墙唱歌
  遇见一阵雨,沐雨散步
  
  2
  正月,少客
  茶水在杯中自暖自凉
  公路两边,孩子们把车骑得欢快
  他们要去姥姥家
  路边的野菊越来越少
  秋芒越长越深
  
  3
  坐在西窗。南方阴冷
  夜烛懒得剪,天蒙蒙亮
  有苍狗跑过,消失在天际
  有琵琶三声,裂帛一般
  神伤来得突兀
  病榻上母亲睁开眼睛
  问我那是什么声音
  我答是猫
  踏翻了壁橱上的瓷器
  
  4
  静坐屋子一隅
  白茶花蕾全无
  几片旧叶,挂着新露
  烟花不解人,在半空旋转
  我不上阳台。只在室内
  听母亲问:“什么时候了?”
  “正月初二。还早着呢。”
  雨水长流
  心思寂然。对镜有白霜
  昨夜松枝归旧月
  今夜琥珀就明胶
  
  5
  风打西窗。形神皆静
  贴梗海棠摇了摇薄薄的红颜
  有人呼唤,有人应答
  皆不是我的人,我的形,我的色
  春风总有理,吹着杨柳
  寒鸦更无权,扯了枯枝
  
  6
  烟花几现夜空,化为虚无
  城市灯火通明,家在四海
  有人酒醉街衢,吐了一地
  有人相搀扶过了菜市场
  消失在街道尽头
  像水消失于水
  
  7.
  母亲延续着肉体
  证明我的依存尚有效
  她成为一个人几十年来的安慰和期许
  她紧皱眉头,对我有隐忧
  这多么好。不能让你的亲人太放心
  不能让桥梁独自空横两岸
  
  8
  正月一到
  要离开此地到彼地
  去往哪里
  都是对已有的一次遮蔽
  当我早晨醒来
  我将发现乌鸦和喜鹊的叫声
  是一样的。
  所以不要在雪中怀人
  看那鹅毛遍地,熊正出没
  而渡口的杨柳
  尚未长大到适宜折来相送
  就此先行一步
  告辞了,清风明月照我心
  唯有溪畔船与桨
  不依又不饶
  
  9
  母亲在咳嗽。窗外寒风兼冻雨
  翻了一遍节日短信
  176条。删除
  关了手机。某一片松动的玻璃
  发出响声。
  某一滴雨水,击中一个早睡的人
  他贪婪的梦游
  
  10
  天黑了。我有父母
  这世间,只要还有父母
  就是一个幸福的孩子
  拜见父母亲大人在上
  我是你们在人间的安慰
  就像你们是我在人间的安慰
  大安慰啊。天地不仁
  唯父母慰藉我的空茫
  所有父亲母亲的孩子
  你和我一样年迈
  却能永远活在父母的怀中
  
   2010-2-17


身份

1
他有两个身份,一个叫明月
一个叫沟渠
来自没有安魂曲的国度
每天顺应白昼本能走向夜晚

他的骨头已经松弛
再不想去听杀狗的故事
不想从狗眼里,看见屠刀的反光
包括三年前,在闽西一个小镇
看见待宰的壮牛那哀绝的眼神
当天的情绪如今也已平复

他从稠密的细雨里走向檐下
一眼望去,雕栏玉砌的豪门
柳树的爆芽冲出围墙
早年乌鸦教给他的咒语他从未施用

2
田野正值立夏
那个扛着棺木的人,对死亡还不懂敬畏
直到青檀横在他的面前,他怎么也无法跨过
他才如梦方醒,急切地来到河边洗手

他从此有隐忧
青檀会不会降为每夜的梦魇
所以每当天色暗下来时
他必要到河边洗手一次
然后对着日影投降一次
后来,当他成为一个新生儿的父亲
更是保留着这一自我救赎的风俗

其实谁都没有权利非议他
因为人们的骨头比他更松弛
不如期待风俗能从他那里结束
还河水以河水
还日影以日影

3
二十几来,当我用左手挡住命运里的黑暗
更暗的那一面从右边袭来
我会嗅到夜来香怪异的香味
就像嗅到人体上的恶在糜烂地开放

当我的妹妹用她的小命
给我上了一节命理课
我刚好捱到中年
那是一个隐秘的死扣
使我对着那辆要把她推向火炉的推车
有短暂的热爱。
随后我的身体滑向推车的轮子

而轮子并没有把我一起带走
轮子把我留在一只扣子里

4
飘忽的世界,我久不抚摸它了
它的躯体停留过喜鹊和白头翁
结过儿女之果。
它曾经儿孙满堂
晚年有如怀拥金玉在午睡

忽然惊觉身份是铁打的事实
你是暗夜施放之子,命运叫你赐我
一个女儿和一个母亲的角色
我不要躲避,更不要赎卖 

5
我在集市闲逛
经常能碰到卖鸟人和他鸟笼里的鸟
那些闹腾的小家伙让我吃惊
它们没有恐惧,而是欢腾着
对着眼前冒着热气的同伴的小肝脏叽叽喳喳
新鲜的腥臊让它们兴奋极了
第一次嗅到自己内脏的腥臊
如此刺激,简直让它们渴望即刻死去

6
在庸常的某天
在信息版看见这样的图片:
一个母亲把自己和三个年幼的儿女捆绑在一起投河自尽
四个仰面漂浮的尸体,成为一个包扎精致的粽子

他们是如何自我捆绑成功?
又是如何移动到水里赴死的?

这是一个不宜深究的上午
我的三个朋友刚从昨夜大排档的酒意中醒来
他们赖在床上兴味十足地描绘食狗肉和牛鞭的过瘾
我本能在质疑作为一个母亲的身份的行为
最终被其打断

突然想起妹妹在被抬出手术室时
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好想睡。”
沉睡吧,伴着烈日和暴雨
这是今日最美满的道德。
至于高墙紧挨红杏,流氓荣升党棍
狸猫替换太子,工业扼杀炊烟
我只敲下一个短句——
“让我好好地睡去。”
顽石一样睡去
落空而睡
落地而睡

7
在梦中,我沿着自己的阴影奔徙
阴影何其长
几乎遮蔽养育我一生的河流
有一刻甚至还遮蔽了九湖
若不是太阳落山,光芒全盘熄灭了
我还在跟着自己的影子逃亡
多么悲壮,永不谢幕

8
点灯吧。
请你点灯,并非想要重见
那条狗被丢弃在垃圾袋里还在抖动的爪牙
更不是为了在琴声里描述所谓的悲悯
由于长年生活在暗中
造成了对追逐阴影的乐趣
和越来越难以下笔的困顿
当我此时写着字,那个另一个我
已经来到对岸等候自己醒来
但我深知,我俩不是敌人
却永远难以同行

2010-6-27
级别: 一年级

2楼  发表于: 2011-02-15   主页: http://miniyuan.com
诗札记:滚动的侧面



  我写的时候,是什么也不去多想的,关于思维,关于词被伤害与否,我想这些是在我的文本生成之后才出现的问题,我只是乐于在体验的途中愉快地历险。其实,我的诗中线索的维系还是明显的,甚至有时我自己看来,还嫌过于紧致些。

  什么样的读者在后面等着,不是我要去管的,我只管急自己之所需,把想写的写出来。如果顾及读者的胃口和担心是否明了内里的意思,写作就是一件非常繁重的可怕工程了。

  一首诗写完后,尽管贴到公共场所后就让位于读者去审视和评读,但在此前,甚至在读者阅读之际,写作一直是一种私人的,个体的,无法也无须与读的人沟通的行为。
  
  阅读的难度有二种理解:一种是写作者造成的难度,一种是阅读者造成的难度。如果是前者,还要分二种:有意和无意。有意便是炫技,无意者则造成对阅读者的考验。

  总体上,我不喜欢阅读上的过度顺畅,如果阅读能够不时迎来瞬间的阻滞,我更乐意。只是当阻滞沿途无法打开时,才会带来厌烦。所以,对于过分通畅的东西,我往往没有兴趣。
  
  剔除修辞,直达事物本质,恢复语词最初质地的写作,是我的求取。
  
  对于清淡雅致的东西,我向来警惕。人与世界,与语词,是十分复杂的关系,诗歌比起其他文体,更有在汉语里出生入死的冒险,写作使用简笔画必有些自欺欺人,最后可能只是寡味。

  不是你在写诗,而是诗在写你。很多人知道这么回事,很多人仍在“写”诗。
  
  诗不可言说,很多人早就发现,很多人一直在喋喋不休,舍不得放弃指点江山的欲望和豪情。
  
  诗歌忌讳聪明,聪明太懂得投机取巧,“巧”使诗歌沦为工艺品。
    
  “写”是件简单的事。我不想让它如此简单。我从中作梗,阻止滑动的轮子,也就是阻止把速度忽略的惯性。
  
  感谢你的遗忘。因为遗忘,我才会把头更深地垂向书桌和文字。
  
  当我们把冲动冷却一下,再把事物拿出来看看,前后一定有很大的区别。
  而因为这样无端的冷静,你将会失去很多。

  保持独立行走和思考的姿态,是我对这个世界的警觉和戒备,有时实在太累了——向人群投降吧,正在飞扬的纯净灵魂却要付出代价。
  这样的矛盾,恐怕永远无法解决。

  我把1980年代末至1990年代中期看作一个马车时代,散步时代,白银时代;而把“今天”,“现时”,当作需要放慢反思内省速度却又不得不承受加速度旋转绞杀的时代。
 
  事实是,我在尽力逃避这样一个问题:为何是我,而不是对方,在不适和羞耻?因何不适?羞耻什么?这个问题常常跑出来戏弄我一下,以至我今天要是不把问题弄清楚,就不得安生。但我能说清楚吗?
  这就是诗歌不能普及的痼疾?我常常庆幸诗歌象牙塔的尖和高,少人攀登,曲高和寡。这样,就可以更隐秘更自在地投入我的空想。这样说,这样想,是否也包含着一种对既成事实的无奈接受和自我抚慰?春秋时期,魏晋南北朝,大唐大宋,百姓出口成章,作诗吟赋家常便饭,划时代的佚名《古诗十九首》,民间集大成的灿烂《诗经》……无法普及何来之有?但我们必须清醒,我们已然缺失春秋魏晋唐宋的百姓,缺失“慢”的时代了!或者说,纯真的行吟时代,已经被巨响喧嚣的商潮市声所吞没和替代。
  所以,更多时候,我宁愿关闭珍贵的语言匣子,木然呆坐于人来人往中。

  我把眼睛投向发光的玻璃窗外,那里很多人输光了昨天,正在撤退。
  我来到他们犹豫不决的地方,我考虑的是如何居住下来,而不是如何进攻。

  生活或写作,自有它的赏诫在先,我们能做的,也只是呈现,至于程度和结局谁都拿不准,随它去吧。

  一个从不看诗的女孩仰起娇嗔的脸问我:诗要怎么写,怎么读。
  我望着她漂亮的绿裤子,告诉她,你真漂亮。

  任何一种方式都无法比得上诗歌的疗效,这不是忠心,是有着漫长诗写生涯的人,她的身体里携带的菌丝,是内心所剩不多的迷信。

  鸡蛋是什么形状的?鸡蛋是蛋形的。蛋形是什么形状?
  当本体即喻体时,你能说得清吗?
  (从张执浩的《鸡蛋之美,或曰表达的尴尬》想到)

  事实上,很多人对文字所造成的可能暧昧和歧意抱有暗中浓厚的兴致,他们更渴望在普通的语义后,能被添油加醋成更多人所需的调味品。这在其中的乐趣,大概犹如一个人经过伪装后的情爱或性爱的饥渴和兴奋。诽闻对一个人,尤其对一个女人具有建设成效,这是周晓枫的经典论断。
  但现在看来,诽闻并不单单对女人有建设作用,男人亦然。呜呼,这文字的功能及其至贱无敌。

  “在听下一首歌的时候,坐在最便宜的位置上的观众们,请你们用手鼓鼓掌;其他各位,请让你们的珠宝叮当作响就可以了”(约翰·列侬在伦敦威尔士王子剧院演出时对着下面就坐的太后、公主、勋爵和所有听众发表了这个开场白。)

  昨天对一个朋友说,你相信,我会写到很老很老的。这激情是体内自产的毒素,一边制毒,一边品尝,终生服用,最终死于高端的疗效。
级别: 一年级

3楼  发表于: 2011-02-15   主页: http://miniyuan.com
三人谈(陈仲义、鲁亢、石城)
互文性诗语——子梵梅和她的草木经

陈仲义


  女诗人多数爱在曼妙的舞池翩翩,子梵梅大概烦了,早就躲进自己的“九湖”,整整十年——曾经是她隐秘的诗歌襁褓,精神疗养院和情感天堂。而后她只身来到厦门,这意味着诗歌与人生重新出发?
  我最初的印象还保留着:隐隐颧骨中,如果没有藏着一种冷丽的孤傲,嘴角边也似乎隐约着一丝嘲讽;这是一个难以被归类的诗人,有刻薄的眼力,或者说富有穿透性;写作日益从容,得益于某种自我纠正,自我发掘的能力,在独立特行中往往剑走偏锋。
  在强盗普遍“在押”的时代,她偏说《我爱强盗》:我一直保持对强盗的爱慕。他的枕着软腰和香鬓的铿锵生涯。他的动作透着致命的豪放——超越道德评判,独辟蹊径,可谓胆识过人。在千篇一律的睡眠中:她睃到现代人的“癔病”,从下午6:10一直缠绕到凌晨5点。与现实梦魇反复搏斗,充满惶恐与无力,被撕开的痛感于瞬间倾泄中焦头烂额(《一个臆想症患者的夜晚》)。甚至于在一次左邻右舍的楼梯口“经过”中 ,她也莫名释放“孤独之伤与隐忍之爱”,并“意外”地上升到照耀之美“ 雨水照耀在我的身上/雨水使我的脸上找不到你要的那粒泪水”(《变形的速度》))。
  更多时候,是内心挣扎、游移、恍惚、诘驳。似乎应验了她“诗歌写作其实就是一种没有出口而在黑暗中摸索出口的行为”的籖语,为了找到出口,她反复试验着各种“歪门左道”。
  以上略说,大概可以明白子梵梅为诗的癖好和风貌。
  但我更看好她的《一个人的草木诗经》,是通过互文性将100种草木做成形形色色的人生比附与人格“比德”,即使是传统题材,一经灵思的奇想锻造,便划出一道道出其不意的寒光。
  著名叙事学家杰拉尔德·普林斯在《叙事学词典》中对互文性下了一个简明定义:一个确定的文本与它所引用、改写、吸收、扩展,或在总体上加以改造的与其它文本之间的关系,并且依据这种关系才可能理解这个文本。德理达则是用“交织物”或“纺织品”来比喻互文性的。也有论者概括互文性为以下来源与特征:
 
1、引用语。即直接引用前文本;
2、典故和原型。在文本中出自圣经、神话、童话、民间传说、历史故事、宗教故事以及经典作品之中的典故和原型;
3、拼贴。即把前文本加以改造、扭曲、拼合融入新的文本之中;
4、嘲讽的模仿。
5、“无法追溯来源的代码”。 (参见樵歌《互文性理论与后现代写作》)


诗歌的互文性多少受到文学互文理论的影响,虽应用不是很广,但产生的“凸凹文本”蛮有新鲜感。普遍的手法有:引用、合并、镶嵌、彷作、戏拟、拼贴等,但不管采取何种手段,其目的应是教新文本对旧文本在消解中获得不断增殖。
  “草木诗经”的每一首诗都是由四部分组成:引文、本文、注解、图像,四者相映成趣,相互印证,形成语义丛生的效果。
  飞蓬的浪漫之于亲情的脆弱,木犀的馥郁之于慈悲的广披,麦冬的坚韧于困顿中挣扎、忍冬在隐忍中反叛起义;荻之萧瑟与境遇之尴尬;爱恨之毒附丽于曼陀罗、宿命之风招引着蒲公英;由菩提树逆引出“人如牢狱/要到里面签到”的感慨、从芍药与牡丹的捉对厮杀嘘唏风流历史的“内伤”;写二米多高的青蒿,身怀腋臭和坏脾气的“自矜”,写胜利东路胜利西路的白兰,声息全无的毁灭,也写穿心莲刻骨的痛感体验……100首现代草木经,前有“引文”开道,后有注解簇拥,旁有精美图像衬托,极为丰满的内涵和足够的想象空间,一点也不逊于陈先发的“乔木”们。
  先挑出第56首《苔》,
  第一部分引言 “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李白《长干行》)
  第二部分正文:

他无声地滑倒
叶绿素擦青了半边脸
他爬起来,滑倒,爬起来,滑倒
如此反复着,加大着动作的幅度
直至无法夸张

白云高耸,台阶映碧
阴险的密谋者
由于长期的潮湿,培养了许多出其不意的小花招
施阴的手段虽不高明,却十分奏效
它轻易地就把你推演成阶下囚

他就这样陷入困境
只好装作若无其事
坐在地上慢慢掰着日月的碎屑
看人间纷纷人仰马翻
在一团漆黑的陷阱里
让湿气也同期养活他身上携带的生机勃勃的病菌

  第三部分注:苔,与藓异类。古书所提的“苔”多数不是植物学定义的苔藓植物,所含种类应更多。(苔,与藓异,植物分类学有苔纲和藓纲,唐以后“苔藓”二字才相提并用。
  苔类比藓类柔弱,更喜阴湿。古书所提的“苔”多数不是植物学定义的苔藓植物,所含种类应更多。在植物界的演化进程中,苔藓植物代表从水生逐渐过渡到陆生的类型。
  苔是隐花植物,靠孢子繁殖,根、茎、叶不明显,春暖时抽丝发苔,如绒柔软,苍翠欲滴。青苔生活在荫蔽潮湿的角落,阳光无暇顾及,似乎也不屑扫过那些个角落,青苔却不在意,依旧或浓或淡地绿着,绿得鲜活,绿得招摇。清代学者袁枚曾说过:“白日不到处,青青恰自来。苔花小如米,也学牡丹开。”
  傣族传统饮食,最令人惊奇的莫过于吃青苔了。傣族不仅是以孔雀、大象为吉祥物,也是一个热爱青苔的民族,这是最贴近土地与水源的植物。)——此部分现在版本已经改增为“本草拾遗”,字数都在200-400字左右。
  第四部分图像(略)
  引言主要是作为楔子,预告与之相关的题旨。尾注一般是提供简要的植物学常识,降低阅读中的障碍。两者都是打开草木经不可或缺的钥匙。图像则是对对象的感性加深,填补了某些草木谱系的空白。如此看来,不止一石二鸟啊。
  《苔》的特异处,是将不入法眼的苔与伟大的诗仙李白联系起来。这一联系,是通过“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的引文。接下来自然界的常态事物,马上被诗人转换为社会的、政治的场景,通过他无声的、不断滑倒,爬起来再滑倒,“擦青了半边脸”的险情,披露出“潮湿处”的“施阴手法”,让这位伟大的阶下囚,只好屈尊一隅,慢慢嘴嚼日月的碎屑和世间的人仰马翻,这就让后人感触历史之手,还在培育那类周而复始、“生机勃勃的菌种”。藓苔,既暗合人物(“白云高耸,台阶映碧”)的影响力,又托附出处境的湿滑险峻。人、事、景合一,遐想非同一般。又因了结尾的历史警示,委实使这不起眼的小小青苔,充当了伟大的诗歌角色,穿了一回紫金梁冠。
  子梵梅说“我力图避开传统诗词的干扰,从我的视角去重新解构草木的精神特质”,这就是互文的实质。百篇诗作,前引和后注,都起了重要作用。多数是和正文互为诠释,包括结构篇章,有些貌似纯粹的介绍,其实内藏着“伏笔”。或为楔子、或为诗眼、或为发动、或为“根底”,总之是本文名正言顺的有机组织。假设删除文本的前引和后注,说严重一点,犹如断了手指,即成废人?
  下面来看几例本文。
  第25首 《木犀》“桂树列兮纷敷,吐紫华兮布条”——《九思·守志》
  既然文本“引种”出木犀(即桂树,楚辞里列为香木)来,人们就有理由期盼在香气上大做文章。女诗人把诗眼定做在香气上是不错的,却来了个出乎意外的开头:“伐木工人第二次走过来//行刑队有一把更加漂亮的锯子”——漂亮的锯子打了个漂亮的伏击战,然后再进入核心“有许多香在逃/我是在逃的香”,屠杀后的“逃香”,是劫难后的再生,终于升华为“以晚年的慈祥,换取一颗原谅别人的心”,以此作结,远远逃出了传统桂树的旨意。这叫别出心裁。
  第35首《豆蔻》
  先亮出杜牧《赠别》名句:“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稍嫌直白点,殊不知原来是个陷阱。醉翁之意不在青春期,而是对妇女的身体性做出辛辣的披露与发挥:“奶牛乳袋里有发涨的腥臊”, 以及“月经”、“逼向”、“孕妇的隐痛”,再深挖一步“一个少女要演习几个腐烂的大夜/才会变成今天无动于衷的妇人”,深入的当下针砭,终于挽救了这首诗,避免滑入前人所设下的“卿卿我我”的俗套。    
  第36首《荻》“洵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白居易《琵琶行》
  比起《豆蔻》近距离的互文,《荻》明显拉远了,或者说拉得十分适中,并不直接以荻的特征属性为严谨轴心来写,却处处让人感受到“荻”的精魂之所在:水边老少年。镜中小迷茫。日渐萧条的人。隐身其中。细腿丹顶鹤。孤独身世。隔年积雪。呆在床上。白头翁。太深了,太浅了。蹲也不是,站也不是。再接着读后注:荻即楚辞里的“雚”,多生于坡腰,异生于水畔的蒹葭(芦苇)。终于明白了,这是花序稀疏,成熟可制笤帚的“前身”。一种何等的人物相貌、风度、情怀,在淡远的白描叙事中跃然纸上了。
  第58首《栀子》“妇姑相唤浴蚕去,闲着中庭支子花“——王建《雨过山村》。注:栀子,即支子,又名黄栀子。白衣绿萼兼黄蕊,花具香甜味。
  仅仅把王建提到的栀子花作为“跳板”,或许属于“信手拈来”。有意不展开未尝不可,但展开后是思辩式的追问,这倒看出了女诗人智性的另一面。现在我们碰到有太多的 问题,政治、体制、伦理、道德、情感、价值,无所不包。所以——要问完甜腻问洁白,问完变脏问蒙蔽,问“鸟”问“栖息”问“香”问“纯洁”。古怪的追问,无一不指向现实的抽象。结果如何呢?女诗人轻巧的一跳:“这个下午 统统用来捉蚜虫”,自嘲略带调侃,答非所问,问非所答,却仿佛禅家语,解脱了一切难题。从这里,又看出了作者机巧的一面。  
  克里斯蒂娃说:“每一个文本把它自己建构为一种引用语的马赛克;每一个文本都是对另一个文本的吸收和改造。”女诗人用眼花缭乱的马赛克,为我们上演了一出出优雅的互文性剧目。
  不管子梵梅意识到没有,2006年的“草木经”应是她早期“九湖”的浓缩版,比较起来写得更为集中精粹;两者交叠为她的写作原点。原点是她的家园她的源头。在那里,芽鞘悄悄崭露梦想,涟漪储蓄着未来的汁液。纵然子梵梅的写作后来发生了很大变化,但其原点向周边及深部的扩散,仍可看见那些分蘖、那些孢子的留痕。原点是诗人精神、人格、修为、艺术秉性的凝聚与发散。凭着它,或万变不如其宗,或千姿百态地衍化着。
  一个诗人拥有原点,这位诗人有福了。从原点的富足和阔大再出发,我们对子梵梅充满期待。




致子梵梅的一封短函

鲁亢


  昨天,我为了弄懂“子梵梅”这三个字的出处和意思上网查找——只要是笔名,总会有外人所不知的来历。也许是我耐心不够,更有可能我在找出这个笔名的出处之前,已经被不祥的情绪笼罩:我意外地找到对我一生总运的意见,并且在总分60分才算及格的数字面前,我的命运总得分,离它还有不小的距离。它让我想起我读中学时数理化经常拿到的叫人焦虑、羞愧的分数,永远不及格,始终一筹莫展。我还是觉得,昨天是一个灾难的日子,我要把它告诉你,请你来分担我的忧虑和惶恐。尽管后来我走在街上——我去买点东西,我问自己:我熟悉子梵梅的性格么?了解她的写作和生活么?她为什么认为我有能力来写一篇有关她的“人物速写”呢。你看,我开始出糗了,我不是那么熟悉和了解。我忐忑不安,我只能说“你是一个优秀的诗人,文笔极佳的写手,着装近乎华丽的女性”等等,这种认识都是流于表面的“官方说法”,它兴许也能让你感到亲切和骄傲,它没有说错,只是太空泛。
  当然,一旦有机会与人谈到我所认识的诗人,我一定不会忘记提到你的名字和作品。我总是说:“和他们相比,她的诗太突出,太与众不同了。”可是这些人平素极少涉猎散文,因为我觉得我更有必要告诉他们,你写的散文,你的《班级手记》等,是我为之倾倒的、无人能及的文本。可是我知道他们不关心,他们写诗所以只看重诗,好比斗鸡者只关心那些鸡,为了看看在场上谁能把谁斗败。
  我有点言过其实了,只因为我老觉得不接触诗很久,有些不得其门而入,但一说到你的诗之外的写作,对自己的看法就有了一些把握,毕竟,作为你的散文和随笔的编辑者,我有过颇长一段享受的时光。请原谅,我写这封信本来要重点谈你的诗写作的,可是我记住了什么?我在诗会上把你的长诗读过一半,那个叫“九湖”的地方,你魂牵梦萦,挣扎和寄望;我若有所思,徘徊其外,直至神情落寞。我记住的太少,能拿来引用的又觉得够了。一个命运不及格被人肆无忌惮地赐予“凶”“大凶”的人,不需要有太好的记性和去发现的能力。
  前不久,在与两位诗友聊到诗时,我说我在某处见到子梵梅说(大意),“我写诗是因为我悲伤”。“她说得多准确,就是这样。”我知道在其他诗写者面前转述这句话稍显唐突,难免矫情。但我还是忍不住强调这种认识的珍贵之处。多么糟糕,我甚至觉得它比写出多少作品还要重要似的。我不是得到启发,而是得到安慰和想象,我可以顺着这句话开辟的一个关乎人的命运变迁的路径想下去,直到看见自己的老境,就如你所寄望于己的,一个可以一直写到老的老境,写作犹如一种没完没了的病毒;哪怕这样的老境实质是劳碌不安,缺乏温暖,乃属于一意孤行。
  你那么相信文字,相信诗的拯救之力,我为之晕眩,之后,隐隐地被感动到了。我想起第一次在福州见到你,在芍园酒吧的诗歌晚会上。有人告诉我,你是厦门舒婷之后最好的女诗人,更多的时间之后,有人告诉我,我觉得作品很有分量的某位女性诗人,就是受了你的影响,当初是你的“粉丝”。我惊讶不已。那是多少年前,那时我的感觉,诗对子梵梅是多么重要。诗有可能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向她吹了一次又一次的仙气,直到她度过晦暗,脱离最暗的地方。
  你怎么认为我可以写你呢,我就知道这么多。
  有人又告诉我,你心高气傲,不容易接触。我反驳说,她有她的原则,或者是,她心里有一个标准,一个这么看重文字的人,面对文字没有自己的态度,那是难以想象的。至于这个标准是否都让人信服,那另说。至于她的态度是否因遭人物议而需要改变,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我将“子梵梅”三字输入“姓名测试”后,得出的是及格线以上的分数,既然这样,用这个姓名的人是可以大胆做点什么。
  有一天我接到你的短信,你要去北京了。虽然之前我就有预感,又觉得这一番奔波,昭示着前程远大?我总是羡慕远行的人,动则有望;随后听到一些零星的消息,总体上是好的。只有一个,你对自己一年里只写了三十几首诗,大感不满,出乎我的意料。为此我让自己提提神想一下,这才是一个诗人该有的态度吧,应该是吧。我不会再想下去了,非常惭愧,我没有能力达到你那叫人晃神的境界。

2011-2-9




子梵梅诗歌简论

石城


引论

  这篇文字,如果用《子梵梅诗歌艺术简论》为题,可能会更对一些人的胃口。可我的意思是,诗歌固然是一门艺术,但我更看重诗歌所传达出来的效果,而不是作为艺术本身。因此我还是坚持用诗歌简论这种说法。虽然本文后面我也会讨论到她诗歌的艺术性。
  在这里,我主要把讨论重点放在她2007年以后的诗歌,对她2006年以前的作品不准备着墨过多。这不是出于对她的不敬,而恰恰相反,是抱以更高的期待。因为在我看来,每一个具备写大诗歌素质的诗人,都必须首先在心灵的历炼和情愫的积淀上为今后更高意义上的写作做好准备。子梵梅过去那种总体上趋于沉郁、幽闭,并且色彩灰暗、基本囿于小我的写作,无疑是她今天这种可观的写作气象的必要铺垫。因此,作为一个读评者,把太多精力放在那里,实际上是对她的更大漠视。
  以我的阅读来看,子梵梅是当今诗坛为数不多的有灵魂、有自我的诗人之一。我说的灵魂大体是指她有自己一贯的内心坚持和固守;而自我,是指她基于这种坚持和固守所表现出的独立的写作个性。她属于她自己。子梵梅自己也认为,她诗歌写作的分水岭出现在2007年,这就与我不谋而合了。从她2007年以后的大量作品中可以看出,当她终于从自己的内心走出来,把诗歌放在广阔的生活大地上的时候,实际上并不是真正远离自己的内心,反而因为有了诸多外在的映衬与映像,更加突显出个体的孤独存在。子梵梅是一个真诚的人。我是说,她至少在诗歌中很不善于伪装。也正是因为这样,让我们很容易在她的诗中捕获到她鲜活的灵魂。这种灵魂在另一些热衷于搞诗歌运动、或者过分注重技术泡沫的同时代诗人那里,恰恰被淹没,或者自始没有。

一、无救治的灵魂

  每一个诗人都有他/她诗歌的秘密锁眼。在我看来,子梵梅的锁眼,就是她诗歌中或隐或显的“痛感”。打开这个锁眼,就会透过文本看到她内心深处的伤口及其自我修复过程中的深刻绝望与孤独。这成为她诗歌的底色。从她的诗歌可以看出,她是一个经受过不寻常内心历练的人。她开朗明快的性格表面下,承受了太多心灵重负。因此她的诗歌,在貌似平静的语态下搏动着紧张的情绪,差不多无一例外地暗藏着一股“收紧的暴发力”(秦池语)。读她的诗,内心所受的撞击是隐在的、沉痛的。她的一首《无救治》我十分喜欢。我的破解就从这首诗开始。全诗照引如下:——

有十万个矿点,有一根细如银针的金刚钻
有旷世绝活,有一个无救治的自己

有一颗你永远无法发现的钻石
有一滴至死不愿滑落的琥珀老泪

(白)“现在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你一个人,而你一无所知
你从来也没有认识我,而我要和你谈谈,第一次把一切都告诉你
我要让你知道,我整个的一生,一直是属于你的
而你对我的一生,一无所知”(奥地利·茨威格《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我在为这首诗写的品读文字《无救治:爱情或其它……》中认为,全诗“第三小节既可以看作是前两小节的附注,也可以看作是前两小节的一种延伸。如果看作是附注,那么这无疑是一首令人痛心疾首的爱情诗;如果看作是一种延伸,那么全诗就有了更深的绝望,和更大的解释空间了。”这里,对于第二种看法,我的话并没有说完。显然,从相对直观的角度看,这是一首爱情诗。但是,第一节中的两组对比关系,却提供了更多解读可能,即“十万个矿点”和“一根细如银针的金刚钻”,“旷世绝活”和“一个无救治的自己”。前一组关系是后一组关系的喻体,其中的非对称性关系显而易见。问题就在这里,“金刚钻”的宿命就是钻矿。但现在,“矿点”有十万,而“金刚钻”只有一根,并且“细如银针”。让一根太细的“金刚钻”,不得不面对十万“矿点”,其广阔的迷茫和不可避免的最终折损不言而喻,从而注定了“无救治”的结局。这样的结局又何止于单指爱情?退一步,就算单指爱情,但一个人对爱情的态度,只是他/她性格核心特征的基本方面之一,它对于整个性格同样具有隐喻意义。因此,在这里我不惜把这首诗读大,从而得出这样的结论:子梵梅的内心深处至少有孤独而绝望的一面,并且是作为写作原动力之一存在的。在子梵梅的诗中,能够证明这一点的例子比比皆是,不必要一一列举。
  但是,子梵梅的孤独与绝望之于她的诗,与其说是一种原因,毋宁说更是一种结果。一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陷入孤独与绝望。这一点将在本文第二、第三部分展开讨论。此处只是略微提及,作为我打开她诗歌的一个入口。在子梵梅这里,孤独和绝望或许来自心中某种不满于现状的冀望,以及为此所做的坚持。这一点在《无救治》中亦可略见一斑。诗的第三行“有一颗你永远无法发现的钻石”中的“钻石”,以子梵梅对词的挑剔来看,应是有所指的。我的理解是,它代表着隐藏在诗人内心深处的“坚贞”,这种坚贞,既是一种品质,同时“为谁坚贞”以及类似问题的假设,又引出诗人对心中冀望的坚持。不管这种冀望是基于爱情或其它,都可归结为诗人对自我价值以及自我归宿感的期许。第四行“有一滴至死不愿滑落的琥珀老泪”,正好可以印证诗人虽为此付出惨痛代价而依然矢志不渝的态度。这注定是一种浸染着悲剧色彩的态度。在本文中,我首先要着重强调的就是这种态度,它牵涉到一个人对外在世界的价值判断与选择,是孤独和绝望的前提,又是怀疑与批判的基础。这种态度,在她的《练习簿》和《你来停止我》等诗作中,有更充分的体现。
  她的《练习簿》一诗写得无比悲壮。鉴于我已有另文谈及,不再重复。这里只就《你来停止我》一诗做些解读。这首诗虽说只是写了一个人偶然流鼻血这样的日常小事,但其笔法之凶狠,意志之决绝,使诗歌力度倍增,让人读完难掩其痛。诗人把“鼻血”作为一个人“如此准确的出口”,写道:“我没有望天止血,我只是满脸满手的鼻血/用去纸巾一大包,留下一滩印迹”,“热鼻血一路滚烫/倘若你要找我/请沿着那条血路吧”,“这鼻血/一直停不下来/你。快来。拍打。我的额头/你来停止我”!虽说这里的“你”未必是一个确指,但这样的诗写,让我很自然地想到“以自虐来博取同情”的普遍的女性心理。当然,这也可能只是我个人的“合理的联想”,未必正确。何况有“自虐”倾向的并不仅仅是女性!但不管正确与否,只要把全诗看作一个隐喻,那惨烈场景背后的凄楚,凄楚背后的倔犟,倔犟背后的坚持,坚持背后的孤独,乃至于孤独背后招之可见的绝望,就不难体会。事实上只要稍加留意就会发现,她诗中的“出口”一词,多少已经暴露出些许自我报复与泄愤的极端色彩。一个人心灵要是总处于这样的境地,又焉能有救?

二、远方的风景与面前的玻璃

  究竟是我们的想法过于简单了,还是生活确实出了问题?我不知道子梵梅想过这个问题没有。当然,这样的问题,对一个诗人显得有点庸俗,甚至可笑。但是作为评者,要理清她诗歌的内在逻辑,就必须去面对。我在上文提到,子梵梅的孤独和绝望或许来自心中某种不满于现状的冀望,以及为此所做的坚持。诚然,一个有思想的人,必然不会满足于现状、而总是对现状有着更高的目标期待。这就像一个最终意识到自己被关在楼里的人,总忍不住向窗外张望,以远方的风景来填充内心的空茫。但他/她的面前却早已被封上一层玻璃。这就是他/她的宿命。子梵梅看来也不例外。
  有必要强调一下,这里的玻璃,实际上是一堵“玻璃墙”,它既可以是现实障碍,也可以是精神牢笼,或二者兼有。但不管是什么,其意义都是相同的,即:它的透明使诗人在了望中诱发了美好愿望,而它的封闭与坚固又阻碍了这种愿望的实现。由此决定了,诗人的愿望越是迫切,信念越是坚定,他/她所遭受的挫折就越是致命。在子梵梅的诗歌里,类似“远方”、“他乡”和“北方向”等有着较明确所指的词,被多次使用到,其含义或不止一种。但是,尽管我无意于从诗歌以外去猜测诗人的真实生活,有一点依然可以肯定。那就是,她的心中曾经深藏着一份或许是自始不能的爱,这使她的内心长时间饱受着我所说的“远方的风景与面前的玻璃”间的矛盾煎熬,其激烈和惨酷几近于生死相搏、刻骨铭心的程度。这种心灵深处的激烈冲撞与反省,甚至触动了诗人对灵与肉、生与死等观念的重新审视。并且在我看来,这个或是自始无解的矛盾,最终不可避免地成为她内心一个难以治愈的痼疾。通览她近几年的作品会发现,有一段时间,她写过不少大体可归入爱情主题的诗歌,比如《平安夜祈祷词》、《老来之境》、《海底之谜》、《相爱》、《醉意》、《场景与美梦》、《空中的矿石》、《十月有疾》等等。这些诗或者忧伤,或者浪漫,或者愤懑的情调里,充满着诗人对原非现实的爱情的幻想、痴迷、等待、和最终的绝望情绪。
  我在这里无意于讨论诗人这份爱情本身、其与现实生活的关涉度、以及最后它如何“无疾而终”(《十月有疾》)等等,也无意于讨论她某一具体作品的创作得失。我主要强调她这种“爱恨交织过度”,到了“再小的蘑菇,都会把她的头盖骨击碎”(《十月有疾》)程度的心路历程,对她同一时期及此后诗歌创作的重要影响。众所周知,一个诗人的特殊经历与其独特创作风格的形成密切相关。从子梵梅看似不经意写出的《这几年》、《投降》、《怀想》、《克制》、《假声》等短章中可以看出,在这一时期,她的内心是矛盾的、撕裂的、脆弱的、甚至是破碎的。这样的心境,除了诗歌没有更好的语言可以准确表达。因此,在还没有发现子梵梅有来自其他方面更深的心灵创伤之前,我倾向于认为,她近年诗歌写作的最重要的转折点就在这里?所谓的转折,其意义至少有三方面:其一,它构成了子梵梅诗歌中“痛感”的根源,并通过诗人在写作中有意无意的闪避或者技巧化处理,使这种“痛感”本身在写作中获得了隐喻化效果,从而奠定她诗歌整体上的悲剧底色;其二,由于诗人的心灵有了这种真实的,并且挥之不去的疼痛经历,使她能够自觉抵制流行的无关痛痒、或是无病呻吟的写作风气的侵袭,真正把诗歌放回到坚实的地面,确立了硬朗的现实主义品格;其三,对这种心路历程的放大化的反思与自省,进一步拓展了诗人更开阔的写作视野。
  上述第二、第三点,我将在本文后面的相关章节继续讨论。这里只准备就第一点,即子梵梅的诗歌藉深刻的爱情体验形成特有的“痛感”及其在写作中的隐喻化,选她的两首诗歌作一个简单透析。她的《空中的矿石》一诗,全诗如下:——

你是我艰难的国度,我要百尺竿头节节攀登
是上天扬言要派一个人抽走梯子吗?
这软梯,这要我狂奔的软锁链
它要是在空中断裂的话,我们都会没命的
所以我狂奔而去,手上都是皱纹和老人斑
我们在途中荡漾,相信并渴望风雨的暴力
把我们送到对面的青山
我们的国度,在那里,埋藏着一座白银矿产
我们不能妥协于任何的威胁
因为我们有花不完的资产,我们需要的露水不是在草丛里
而是在空中那粒干燥的矿石里

略去她先前曾经有过的幻想、痴迷、和等待等等不提。到了类似这首诗里,诗人已经相当清醒。而这种清醒,实际上就意味着一个人内心悲剧的真正开始。不管基于什么原因,诗人得首先把激情压制在心底,才能有如此冷静的笔调。这种压制不是要使之消失,而是用语言的绳索生生勒住,使它按照诗人安排的方式有节制地释放。这种对外的“故做镇静”难免使心灵受到内伤。在这首诗中,如果说诗人对“你”依然心怀梦想的话,那么这种梦想实际上已经接近于“妄想”了。她已经意识到了“艰难”,需要借助“软梯”“节节攀登”。诗人虽然“相信并渴望风雨的暴力/把我们送到对面的青山”,说“我们的国度,在那里,埋藏着一座白银矿产”,并强调“不能妥协于任何的威胁”。但是,她心里十分清楚,那条供以“节节攀登”的“软梯”,其实是一条“软锁链”。为此又免不了担心:“它要是在空中断裂的话,我们都会没命的”!可见这时,诗人内心的激情已经开始向理性逐步让位,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开始准备说服自己的理由,以坦然面对预见中的失败。
  再看她的《十月有疾》一诗,全诗如下:——

十月金秋,有人赶着赴死
有人来到大海边换上泳衣下海游了几趟
把沉重的肉身带回他陈旧阴暗的浴室
此时,当我再度写到“远方”
远方已经在远方死去
我羞愧地关闭了窗户
打开水龙头把三个水池灌满了水

我羞愧于这么多年,连一个远方也无疾而终
而此前我准备的火车和飞机已经锈迹斑班
母亲这样教训我:“你如果想心里安静,就把飞机和火车拿去埋掉。”
我心中自有愤懑,一个爱恨交织过度的人
再小的蘑菇,都会把她的头盖骨击碎

如果把这首诗也理解为一首爱情诗的话,那么,到了这首诗里,爱情似乎已经结束,但诗人内心的疼痛却加剧了。她终于在这个“远方”“无疾而终”以后,为自己的“爱恨交织过度”,表达出“心中自有愤懑”。这种“愤懑”甚至到了“再小的蘑菇,都会把她的头盖骨击碎”的程度。这里,说的是“愤懑”,实际上也流露出诗人在历经沧桑之后的某种“看破”心理。她说到了“赴死”,说到了“沉重的肉身”,这显然是在“魂不附体”的情况下对空洞的肉体的鄙薄。这一点我在下文中还会论及。
  从以上两首诗,无疑可以看出诗人内心“从虚妄的浪漫到真实的愤懑”的转变。这种转变类似于“压迫止痛法”,其表面的暂时的虚假平静,无法掩盖内在的永远的真实病痛。这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很显然,这两首诗都采用了隐喻的写法,既可以看作是单纯的爱情诗,也可以相对扩大地看作是综合有爱情因素的有关人生理想的诗。特别是《十月有疾》一首更是这样。因此,我上面用了“如果”一词,以暗示这首诗可能的多解。实际它在本质上就是一首缅怀爱情的诗。运用隐喻的好处,是随着爱情主题在诗中被有意的模糊化,使得原自于爱情的内心“痛感”也随着创作与阅读的双重机制得到相应扩展。这或许就是子梵梅诗歌被认为普遍存在某种“痛感”的真正因由?

三、无救之救:怀疑与批判

  我曾在上文的《无救治的灵魂》部分中说过,“一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陷入孤独与绝望”。还说过,“一个人对爱情的态度,只是他/她性格核心特征的基本方面之一,它对于整个性格同样具有隐喻意义”。这就是说,上文所分析的子梵梅对爱情的态度,可以在更高层面上概括地认为,就是她整个人生态度的一部分,并且她在这次爱情经历中所体验到的深刻孤独与绝望,必将内在于她的灵魂深处,从而放大地影响到她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这不仅促进了诗人对诸如情感问题、人生问题以及社会问题等等的重新思考与定位,从中获得新立场并拓展了更开阔的写作视野;更重要的,正是在历经这样一次炼狱般的情感磨难后,使她的心灵从此保有了一份对人间苦难的足够的敏锐和悲悯,以致最终成功地塑造出一个全新的诗歌自我。这是我对她的一个基本结论。
  为了把话说得更明白些,依然得从她的诗歌入手。从子梵梅写于2006年前后的另一些诗歌可以看出,她在这一时期内心的激荡程度。在一份不知道哪个网站组织的“中国诗歌调查”电子问卷里,子梵梅自己将一首《我悲伤,所以写诗》作为当年度最满意的作品推荐出来。尽管从这首诗本身来看,我并不太看好,但诗人自荐的事实无疑表明它集中体现了诗人在那一时期的内心困顿与决绝,具有某种代表意义。她给这首诗附加了这样一句题记:“一个世界死了,另一个世界无力诞生”。从题目和题记就可以看出,诗人既是把诗歌当作一种倾诉的方式,同时又把诗歌当作一种自我拯救的力量。这里,诗歌与诗人的生命已经结合得十分紧密。倾诉的是内心的“悲伤”,而拯救的不是其他、正是最终导致这种“悲伤”的原因,即诗人身处“一个既已死亡的世界”和“一个无力诞生的世界”之间的空白夹缝所产生的迷茫、无助、和绝望。这里的“世界”一词,由上文可以推知,基本就是爱情目标的隐喻化和放大化。诗人这样说:“我好奇的形象死于毫无趣味/而活下来的,全都结成镜中无花之果”。可以认为,这是诗人在类似“大梦初醒”之后的自我开脱。她用了“好奇”一词来表明自己的无辜。因为当初为之深深向往、并导致“一个世界死了”的那份爱情,如今已经被证实,那不过是另一个“无力诞生的世界”,它甚至已经“结成镜中无花之果”。基于这样清醒的体认,诗人进一步把它比作是一场“闹剧”,并在暗中下定了退场的决心。她接下来写道:“你们不会再见到我,活着或死去/闹剧不要指望有人喜欢它,它自行/被噩梦浸湿和腐烂”!
  应当承认,对《我悲伤,所以写诗》这首晦涩而复杂的诗,我上述的片段性解读未必没有偏颇或牵强的可能。但只要不是出入太大,并且其诗意所指基本符合我所要分析的诗人在这一时期的内心变化逻辑,也就姑妄如此?因为我要说的不是这首诗本身,而是从中看出诗人已经或正在慢慢地“置身事外”,可以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相对冷静地进行反观式的再认识和再思考,从而初步催生了或许是天生固有的广泛的怀疑与批判精神。而这种怀疑与批判精神,一向被我认为是子梵梅诗歌的核心价值之一。
  另一个因素也非常关键,不容忽略。那就是死亡体验。在子梵梅的笔下,不知多少次写下过“死”字,不管是在短札、随想、日记、还是在诗歌里。当我偶尔在她的博客里读到那些英年早逝的诗人的名字,如海子、骆一禾、戈麦、方向等等,也包括近年先后早逝的福建青年诗人沈河、张紫宸,我最初的想法,以为她只不过是出于诗人之间的猩猩相惜,并没有特别在意。因为类似的文字我已经读过不少。真正引起我警惕的,是在她的诗歌里面反复出现类似“活着或死去”这样的字眼。我曾经感到纳闷,为什么一个正值年轻,活力多多的女诗人会如此关注这个沉重话题?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之中读到她的一篇名叫《我的几个关键词》的创作谈,其中有一段话:“我第一次对灵魂产生怀疑,是在周舟得了白血病后,他36岁就死了,把我的思考硬生生地钉上一枚钉子。// 周舟是个忧郁的青年,通诗书、周易和二胡。我常和他说话,有时也就着他屋前的芙蓉树说些佛理。……周舟死后,我就再也不愿也没有见过这种花。后来,我也不喜欢佛理了。这样,灵魂的问题就悬而未决,常常感到无法自救,好在有诗歌在我濒危的时候拉一把,一直拉到现在。从这个角度看诗歌,是它替灵魂帮我活了过来。”读完这段话,心中的困惑终算得到了一个虽不太满意但基本符合逻辑的解答。从中至少可以说明两点:其一,子梵梅的死亡体验决不是一个空洞的概念,而是由身边一个活生生的年轻生命的突然消失获得最初的近距离体会(还有接下来她同事的哥哥在忧郁中投井自杀,以及她年轻的妹妹被病魔无情地夺走,这些虽是后话,但由于亲情和友情的存在),因此可以说是“感同身受”的。其二,诗歌在诗人这里差不多可以取代灵魂,以致能在她“濒危的时候拉一把”,帮助她“活了过来”。这足以表明,在她生命中灵魂的脆弱和诗歌的坚挺,跟我上文所说的她在爱情失败的绝望里通过诗歌进行的“自我拯救”可谓殊途同归。
  这么说吧,如果从失败的爱情那里,诗人最初体验到了现实的残酷与人生的无常,那么从早逝的亲友这里,诗人则进一步认识到了生命的脆弱。并且二者之间或许还存在某种表面上看似无关的内在联系。相仿,如果前者使诗人深沉,那么后者则是使诗人深刻。因此,在我看来,子梵梅被催发出来的怀疑与批判精神,多少有点像一个孤胆英雄的悲壮的“绝地反击”。也就是,在她的命运遭到来自上述的双重逼仄而陷入最孤单、最无助的绝境时,转身对一切可能的敌对力量发起釜底抽薪式的否定,和愤怒的反击!
  仔细品读子梵梅的诗歌不难发现,在她这里,怀疑与批判不是彼此割裂的,而是一对连体婴。怀疑本身就意味着批判。很显然,她的批判并非是泄愤式的言辞激烈的直接责难,大多情况下,是通过深度怀疑的目光,像一根针管,将批判意识秘密注射到林林总总、光怪陆离的世象背后,直指内在于生活的丑陋本质。她的批判的语锋,常常隐藏在所呈现的现象背后,或者是像《绒毛》一样,明喻为了改变已经厌倦的生活,“把鲜美的桃子放进去”,同时就“意味着/要把不舒服的绒毛也放进去”;或者是像《传说》一样,以一座尚在建设中的寺庙,来嘲讽世人隐藏在迫不急待的“候供”现象背后可供无限猜测的种种可疑心态;或者是像《向晚之歌》一样,表达了在残酷的现实中,自己很可能像“一只瘦小的蚂蚁”被一只“强悍的手指/顺便戳死在另一个向晚的冬天”的隐忧;或者干脆像《布娃娃》一样借助一个具体事物,从多方面对人性进行深刻洞察。在子梵梅的眼里,“生活是一枝令箭”(作者篇名),并且“一切都在破碎的途中”(作者篇名)!她不无遗憾地说,“人人都像告密者”(《病人》),但是,“街上人来人往,/白衣黑衣混迹,无法辨识叛徒”(《叛徒之美》)。因此“生活可以厌倦”(《绒毛》),甚至“必要时要敢于投入一条优雅的绳索/要有能力消失自己在被损伤前”(《祖母的遗训》)。她引用大解的话警告说,“这世界是冒险家的乐园,不怕死的都可以出生”(《活着是一种失真》)。言下之意,在当今这个“鸡鸣狗盗盛行”(《家乡》)的世界,人的出生其如冒险!
  当然,怀疑与批判所以被我认为是子梵梅诗歌的核心价值之一,范围远不止于上述这些方面。她的笔锋甚至伸向了宗教,伸向了灵魂,还伸向了体制。全面讨论它们不是本章的篇幅所能容纳、也不是本文设计中的内容。我在这里只不过做一个导读性的提示。需要补充的一点是,子梵梅并不是一个贞德式的天生女英雄。她的怀疑与批判是从切身的磨难经历中获得、因而本身就是痛苦的。她的可称道处,正是从困顿的生活中获得坚挺的精神。她有“不了了之的神伤”,并因此“日夜无尽地愤慨着”(《历经》)。但她要“克制”(作者篇名),“要迫使生活产生意义”(作者篇名),并把“对这个世界做到逐日遗忘”视为“毕生事业”(《毕生事业》),以换取可能的超脱。然而谁都知道,这并不会是真正的超脱。正如她在短诗《盲点》中所说的,“我的身上充满你的盲点”!这句话显示了,她的心中其实始终深埋着一份不被理解、也无法释怀的沉重之痛!

四、大爱

  这里,我使用了“大爱”一词,虽然略带点区别于上文儿女之情的“小爱”之意,更主要的是强调一种带有宽容、谅解、同情,甚或包含某种拯救意识的悲悯情怀,但这种悲悯情怀,被我视为诗人洞穿世事之后的一种达观态度,最初,或许恰恰是由“小爱”这把钥匙将它打开,并在历经人间沧桑之后,实现了对“小爱”的超越。实际上,上文所说的怀疑与批判,从根本上也可归入这种悲悯情怀。这基本可以看作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因为,一个内心纯正的人,她/他对假的质疑,本身就意味着站在真的立场,同样,他/她对丑与恶的批判,也体现着心灵深处对善与美的坚持。后者也就是我上文分析《无救治》一诗时,就“坚贞”一词未及尽言的“放大的”寓意。
  纵观子梵梅近年的作品,除了上文所说的怀疑和批判之外,可以说,大爱无疑已经成为她诗歌的另一核心价值。
  人与世界的关系,是一个极其复杂的问题,不同的人基于不同和经历 和体认,会得出截然不同的看法。子梵梅看来早有了她自己在这方面的定位。这从她的一些诗歌里隐约可以看出来。比较明显的,在《这颗滚动的花生米》一诗中,她是这样表述的:“天是高远的。镜子是低悬的。人心时浮时沉/天为上,镜子为下,人啊/你这颗滚动的花生米/下酒的花生米/现在就夹在两根筷子中间”。无独有偶,在她另一首名叫《木偶》的诗中,她写道:“音乐是抒情的,电锯是凶狠的,它们厮混在一起/就像我与这个尘世厮混在一起/晃荡的身体里有一粒/光滑的木偶”。两首诗,同样韵含着孤独、苍凉、悲怆、甚至控诉的况味,也同样暗示着个人之于强大的物质世界的弱小、深陷灾难的中心、以及可预见的面对黑暗前途的宿命。不同的是,《木偶》一诗中由于“我”的介入,从而有了比较明确的自况味道。这基本就可以认为,子梵梅正是站在类似这个被“凶狠的电锯”所切割的“木偶”的中心立场自内而外观照这个世界的。从这个角度反观上述两首诗,我们不难体会,在子梵梅眼里,这个好比是“冒险家的乐园”(同上)的世界,到处充斥着对人的挤兑、压迫、戏弄、欺诈、撕裂、乃至摧残,以致让人无所适从,仿佛只有听天由命。
  但子梵梅实际并不是这样。尽管她曾经说自己有悲观的一面,不过在我看来,与其说那是一种个体意义上的悲观,不如说是一种更广泛的悲悯。因为,子梵梅虽保留了一贯的立场和观察问题的视角,但在价值取向上,显然已超越了自我而表现出更普泛的担当。她的一首写海浪的短诗,名叫《息于喧哗》,写得很有意味:“至多再听一遍喧哗/一浪高过一浪的喧哗/它最终也是要停息的/尽管之后必将有别的喧哗前来接替/但至少这个自以为是的喧哗是要结束的”。短短五行,道出了她对万千世态看似跌荡绵延、终不免归于寂灭的终极理解。这是诗人藉个人智慧在闹中取静、以静观变所获得的对世界真谛的深刻洞见。哪怕它们多么“自以为是”地“喧哗”,但“它最终也是要停息的”。以这样的胸怀来看,个人的丁点沉浮又算得了什么?她因此决定要“宽谅一些人”(作者篇名)。因为“他对暗夜强加的蛮横意志”,使“他自己在不断地内耗和磨损”;也因为“所有沸腾的桃花最终都要归于寂静/鞭子使用两次就会从握着的手中脱落”,而“他的初衷本来是过桥采桃,现在只不过多了一只空篮子”;还因为那匹“空中的瘦马”既是“他自己的王”,又是“他自己的贼”。总之所有的“执迷”都是“无用的”。那又何必冥顽不化?
  不可否认,子梵梅表现在上述的“宽谅”,其中充满着个人的消极和无奈,甚至自认为可能导致她“卒于她的原谅”(《惊险》)。但同样不可否认的是,诗人藉此终究走出了封闭而幽暗的个人世界、而把目光投向更广大的生活空间,以一颗仿佛是蒙受苦难所开慧的心,对更多的人间苦难倾注出普遍的悲悯。这种悲悯,我称之为“大爱”,意在强调它的主动性和积极性。
  很显然,对苦难的介入子梵梅是积极主动的。正如她自己所说的,“诗歌必须介入现在人的生存现状,无疑这是一个写作者的责任,否则他要说什么?”她仿佛正是有意识地把笔伸入到社会的底层,去触动那些为厚厚的社会脂肪所覆盖的一根根痛感神经。在她笔下,有匆匆过客在地下通道中遭遇流浪艺人的矛盾心态(《演奏者》),有节日里冷不丁碰见形如“破魂魄”的民工时的恍惚感(《破魂魄》),有由于难奈“孤单,想玩死自己”的“玩五抛球的家伙”(《一个玩五抛球的家伙》),有青春遭受工厂繁忙劳动与严苛纪律重重抑制的女工(《嗅香》),有由于极度孤独而陷入莫名恐慌的寓居女人(《女人》),甚至还有三只足以象征被迫害、被榨取者命运的、已经不复存在的孔雀(《寻驯雀人不遇》),如此等等。他/她/它们无疑是一个有着相同或相似命运的群体,无一例外地为当今所谓日益昌荣的社会现实所摧生,又为前者所忽略、或有意无意地遮盖,以致人们已经麻木,对他们视而不见。这已经成为一种十分普遍的现象。子梵梅在这样的背景下面,将之一一复活于笔端,不是发现,但胜似发现,足以让人们的头脑猛地一醒!

五、或许应是精神溶液的文本

  在本文的《引论》部分,我曾说,“子梵梅是当今诗坛为数不多的有灵魂、有自我的诗人之一”。如果把前面所分析的怀疑、批判、与悲悯精神看作是她的“灵魂”,那么接下来将要谈的,就是她的“自我”了。也就是,在她上述“灵魂”被秘密触动、进而主动楔入并在自我约束下所表现出来的文本特点。当然,主要是技术性特点。
  前面谈到了子梵梅在诗歌中对爱情的隐喻化问题。这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涉及到她诗歌文本的一些转变。这种转变,事实上催生两个层次的技术效果:第一,是使爱情这种深埋在个人内心的私密性情感,借助于对喻体的选择和呈现,获得了某种程度的“可视性”,从而使诗歌从抒情品格向叙事品格的转变;第二,是从引申的、也是最终的意义上,这种转变无形中构成一次更大的契机,促成诗人整个写作观念从原先不算明晰的对所谓神性的追求中,返回到对此在的关注,相当于把灵魂从云头拉回到地面并就此立住,最终完成了一个大致可称现实主义(或批判现实主义)诗人的自我塑造。子梵梅在给《陆》诗刊第三期写的《厦门诗群:堂而皇之生活和写作》一文中,曾以第三者的口吻作过如下的自我评价:“从子梵梅1994年出版的第一本集子《缺席》可以看到她对神性的向往和敬仰,但随后十年,子梵梅的写作转向对‘人性’和‘此在’的关心。”应该说,她的这种自我评价是衷恳的和符合实际的。
  当今的诗坛,由于长期以来该死的权威的丧失和可疑的标准的缺位,使诗人们的创作获得极大解放的同时,也给诗坛带来了无可避免的乱象。一方面,是诗人之间要么热衷于狭隘的派别纷争或封闭的圈子经营,要么凭个人的心机左右逢源,四面招摇,成就一时虚名;另一方面,则是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的诗歌主张和诗歌面目层出不穷,鱼目混珠,令人眼花缭乱,难辩真伪。这些表面的乱象,说到底,无非是内心的功利欲在作怪。在这样的泡沫化诗歌江湖里,只有操守端正、甘于寂寞的少数优秀的诗人,才能保持自己独立的立场并发出与众不同的声音。子梵梅无疑就是其中一位。在我看来,她的醒目处,除了上文所谈到的现实主义的诗歌立场和精神追求外,还在于她诗歌文本特征的显著性。她仿佛有着一个伟大诗人的宽广胸襟,不回避、不造作、不玄虚,真真实实地,以一腔诚挚而炙热的情怀去面对、去同情、去体贴、去拥抱处在社会底层的人间苦难,其笔触所及,在在体现着一个有良知的当代知识分子的担当。因此,她的诗歌,就总体上来说,大多显得意旨明确,表述清晰,语言自然、率意、必要时大开大合,有一种接近原生态的粗粝品质。她仿佛是返朴归真似的主动脱去华裳,换上素服,并特意露出语言的肌质,以便能够更大面积地触及到客观世界的凹凸感。读她的诗,我们的内心,不免会一次次地经历着她的那份疼痛,体会着那份真诚。可以这么说,子梵梅真正确立她在诗坛位置的,正是她近年自我调整后的这种诗风。
  从技术的角度,子梵梅上述这种写作姿态,可以说是一种“强势”姿态。这当然是我个人的说法。我的意思是,她差不多是一个自外于这个世界,并对后者保持着情感与精神上的写作强势的人。所谓“写作强势”,在我这里意指自觉或不自觉地以某种先在的情感或精神意识为“主导”的写作态势,说白点,就是主观性比较强的写作态势。子梵梅或许内心有着太多不平,对于这个世界,她仿佛既没有完全进入,也不是完全退出,而是在中途陷于焦着似的。她的诗歌因此常常表现出一种孤独与绝望中的坚守、隐忍、和激愤,给人一种愤世嫉俗、有时候甚至有点偏执的感觉。这样,往大了说,是她与这个世界之间、往小了说,是她作为写作主体与具体写作客体之间,无形中构成某种不谐和性。她似乎正是这样,像一个真正的“警世者”,一方面保持着清醒的自我,另一方面又借助于写作,将内心的意图或隐或显地植入到她的差不多每一首诗歌里,从而把读者带到她想要带到的地方去。她的叙述,不管是隐喻的,还是抒情的,无不潜藏着强烈的愤懑,和一种与这个世界纠缠不清、难解难分的焦虑与疼痛。这使她的诗歌在文本气质上表现出明显的独异性,和超乎一般的感染力。孙慧峰说过这样一句话,读她的诗歌,“内心有瞬间被‘攫住’的感觉”(《〈迷醉者的几种出路〉——札记:读子梵梅的诗》)。这句话无疑是中恳的。子梵梅的大多数优秀的诗歌,的确给人这样的阅读感受,比如《练习簿》、《无救治》等。对此我上文已经提到不少,无意做更多列举。
  “强势写作”,关键在于“强”度的分寸把握。也就是主体借助于写作楔入到客体中的情感或精神意识等主观因素,必须能够被客体所吸收、融解、和消化。诗人要能够、并且只能从内部把一首诗“充满”,目的是使后者由于诗人主观性的点染而展现出特别的个人化魅力。相反,既不能超过客体的容纳量塞给一个过大的主观意图,也不能故作超脱似的“抽身离去”,使文本成为一个实际上的空壳。
  当诗人赋予题材一种超重的情感或者过分兀立的精神时,后者就会由于文本的相对平弱而不能完全容纳,显得非常暴突,从而使诗歌失去“重心”,或者变得枯涩乏味。打个不太确切的比方,让明显单薄的文本去承载一个“超大”的主观意图,不外乎用小舟去装载大象过河,难保不出现连象带舟倾覆河中的危险。说句客观的话,在子梵梅为数众多的诗歌作品里,尽管大部分都非常优秀,但类似这种“大象装舟”式的作品也不在少数。我在前面本文的第三、第四部分从精神指向意义上提到的不少例诗中,有一些就存在这种情况。比较突出的,比如《生活是一枝令箭》、《一切都在破碎的途中》、《活着是一种失真》、《要迫使生活产生意义》、《宽谅一些人》等,当然还有其他一些。这种类型的诗歌,从文本技术角度,显然是存在缺陷的,或者说是不成功的。主题过于直露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由于诗人的先在观念的植入、或者是对题旨进行过度形而上的“擢拔”,使得诗歌正文与题目(即主题)之间的不匹配性暴露出来,读来多少给人某种“失衡”或是“偏执”的感觉。试举她的《生活是一枝令箭》为例,全诗如下:——

工人们在修补水管的漏洞
百姓一群又一群在树下打麻将
孩子在一旁围观。时辰尚早
再打一圈不迟
桥下城市废弃的生活用水日日向东流
没有人拿桑说槐,只有落日圆滚滚
渐向西山

这只是一个小例子。类似这样的诗歌,题目显然不是一个纯粹代号,但也不能说是对下文的有效概括,或者升华。因为尽管“水管”出现了“漏洞”,而“工人们在修补”,“百姓”们又如何没完没了地“在树下打麻将”,以及“桥下城市废弃的生活用水日日向东流”,如此等等,这样一些极其普通的日常现象加在一起,无论如何都很难得出诸如“生活是一枝令箭”这样一个明显带着先验性判断色彩的主题。但是,子梵梅硬是得出来了。这就只能说是诗人自己在“拿桑说槐”了。所以这样,无非是受主观的先在意识、或者是一种事先的命定所左右的结果。当然,试图见微知著也许是一种解释,但那基本是一个理论问题。在文本上无疑还是表达得充分一些更可靠。
  与此正好相反,说是基于胸中块垒消散后与世界的精神和解也好,或者说是出于艺术警觉性促使的自我修正也罢,如果诗人一改往日的激情与犟性,表现得过度的“不在意”,难免就使诗歌因为太过“物化”而失之寡淡。子梵梅最近一两年所写的诗歌,不少就属于这种类型。按她自己的话,她“想还原物,想让物自己说话,想能剥去修饰,但又不想看见它们的赤裸”(与还非QQ聊天记录)。我宁可相信,这是她与世界的一次精神和解。且不说“物”是否已经被异化到需要人去“还原”,单一个“剥去修饰,但又不想看见它们的赤裸”,这样的分寸感恐怕就非常难以把握。她这一阶段的创作,似乎果然意在表现某种中正与平和。但是,其中一些作品却给人这样一种错觉,即:她仿佛只是随手指给你一处简约的场景就转身匆匆离去,让你无从领会她的真实意图。这就不免矫枉过正了。她写于2009年8月的《在张家界十三首》就是这样。这里引其中第4首《正午》为例:——

山中日光散漫
公鸡是家养的
母狗喂着三只狗崽子
一窝子舒服着舔来舔去
母狗也是家养的
不是山狗
它们安静得很

显而易见,如此平淡的风格与曾经的子梵梅相比,着实是大异其趣。如果说前述由于太过在意而导致的“小文本承载大意图”是一个极端,那么,类似这种并非真正超脱的“有意的不在意”,恰恰构成另一个极端。后者由于诗人自己与诗歌之间的关系被漂得太干净,难免就使诗歌因为欠缺某种本色而失去了感染力。自然,连自己都“不在意”,又怎能指望别人“在意”呢?
  同样的,主观意图过强,或者过弱,还会对诗歌语言形成伤害。主观意图过强,难免由于表达“目标”过于明确,造成一些语句过于观念化、散碎化、因为缺少内在逻辑的支撑而显得孤立、突兀、硌眼、甚至草率与武断,有时由于着意强调一点而牺牲更多的可能,以致明显失却诗意。如《宽谅一些人》,全诗的语言几乎都是理性逻辑的形象化演绎,基本上没有什么美感可言。相反,如果主观意图过弱,甚至没有,其结果将使语言由于失去借以凝聚的核心而显得苍白,松散,甚至凌乱。还以组诗《在张家界十三首》为例,这组诗,诗人或许想借助大自然的自在、宁静、清幽和博大,表达一种脱却尘俗的生命本真的东西。但是作为诗歌,读起来却异常寡淡,其中的若干首说得不客气点,几乎就是一堆或散淡或凌乱的废话。这样的文字出自于子梵梅的手笔,甚至有点不该。
  一种深刻的诗歌,离不开内在坚挺的精神支持。在我看来,子梵梅能够从当下众多女诗人中卓然立出,应归功于她对现实的把握能力。她几乎是从一种现象的角度来观照自己的人生经历,并从中建立起诗歌精神的。但问题的关键在于,诗歌是自在的和自足的、因而是有自身局限性的。它不是可以无限扩容的麻袋。相反,它只是一个水杯,往里放的东西,从性质和数量上要能恰好被溶化并使之饱和,才是最理想状态。东西放多了自然沉淀,少了又不免寡淡。至少从目前来看,子梵梅写得最好的正是那大部分有着坚挺的精神、并能使之完全溶化在文本中的诗歌。它们显得饱满、厚重、情绪浓烈而又能均匀流动。相对而言,少数由于“太在意”或者“太不在意”而导致“沉淀”或“寡淡”的结果,都是对文本的一种破坏。前者难避“强迫接受”或“说教”的嫌疑。后者甚至还意味着诗人立场的松动,或精神的妥协。这将等同于自废武功。因为一个保持独立写作立场和精神追求的诗人,是不能与这个世界同流合污的。

题外话

  至此,这篇“万言书”算是写完了。照例还有几句话要在这里做个交待。
  有两点我得指出:其一,文章前面几部分的逻辑安排,并非真实的历时性逻辑,而只是为了论说方便,就诗人心灵中也许是共时性的几个侧面的顺序选择。尽管在某种程度上可能确实存在历时性的因素。其二,我在文中对所选诗作的深度解读,未必不会把作品读大、读错、读偏、甚至远离作者的初衷。但不要紧。在我这里,主要不是解读具体作品,更不是通过作品指证诗人的真实心迹,有时干脆是借诗说事,目的在从隐喻的角度理出诗人内心的一个虚拟逻辑。比如《空中的矿石》一诗,其实更准确点,应是一首回忆性的诗作,而我明显把它给现时化了。这样,对人对诗的误读误判自然就在所难免。
  子梵梅有一个写作辞条。她写道:“在诗歌里,我记录了一个时代和个人的要求,个人是我这个个人,但时代肯定不是这个时代。”这句话可以做两种解读:一是为某种避嫌而故意说“时代肯定不是这个时代”,其实就是“这个时代”;二是为了展现某种写作的野心,希望让“我这个个人”成为更恒久的典型而传之后代。而我想修改补充的一点是:“个人也未必就是我这个人”!由于任何社会群体都是由一定数量的个体组成的,因此,个体作为群体的组成分子,他的存在天然具有一定的隐喻意义。从这个角度说,个体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个体,而是可以自由替换的局部群体。这样,诗歌就拥有了更广阔的空间和时间意义。这无疑是子梵梅的愿望,也是我的愿望。诗人当然希望自己的作品留传久远。而我也不必担心由于我的误读误判可能减损它们的价值了。

2010-01-20
级别: 一年级

4楼  发表于: 2011-02-15   主页: http://miniyuan.com
子梵梅访谈:一个苛刻的完美主义者的慎行



  ①木朵:我们的对话从一首短诗开始:《一支曲子》(2010)。这首诗告诉读者它赖以成行的基础有三个方面:其一,它在跟时间赛跑,一首短诗在几行之内必须妥善地安排好时间观念,具体落实为诗中必须呈现出一些关乎时间的名词或副词,表露出一种有始有终的情感;其二,人称变换喻示着观察视角与叙述口吻的重要性,比如这首诗中“她”、“我们”、“你和我”、“如此”、“那支”;其三,对现实生活的轻重缓急的模仿——设法在短促的空间中镶嵌故事情节的梗概。如果把十行之内的诗称之为“短诗”,你在写作前会有怎样的有关篇幅、分寸感的意识,以及为了迎合这种意识而采取怎样的手段?事后,如果一首短诗存在瑕疵,它最有可能体现在哪个方面?
  子梵梅:我是一个有“长诗期待欲”的人。但是,在2006年和2008年间,我写了几首让我日后看来有些不解的好短诗。我不知道它们是怎样来了。
  我经常想到短诗的架构和肉感。所谓肉感,指短短几行里的汁液。它不能是干燥的、理据的。至于在写作中,我不参与对思考的东西的迎合和实践,你知道的,这东西不能边写边贯彻想法,都是事后想到的。
  我是一个苛刻的完美主义者,当我发现用10行可以达到的东西,竟然用了15行,我就无法容忍自己无效的挥霍,并怀疑我是否能写好它。这是一个词语节俭者的吝啬,也是你说的“分寸感”。“慎行”贯穿我的写作,同时对我产生了制约。如果要深究,我要说我还是没有把握好分寸感。
  我一直主观地认为,最合宜的短诗行数是5行、7行、9行。我说我是一个完美主义者。比如,我不喜欢10行以内的偶数。而且认为,少于5行的短诗,写好诗的前提已经不存在了,所以,我很难认可5行以内的短诗。这是我在你的访谈之前就想过的事,我觉得有意思,说明我这人有些偏执毛病。
  一首短诗要具备爆破力和足够的有效元素,还有它的完整性。这三个要素同时构成一首短诗可能存在的缺陷。
  《一支曲子》延续我心因性的悲伤。我清楚地记得,当我写完它后,曾经不再去理它了,因为此前我已经完成了对类似情形的表述,我觉得我只是在重复一种情绪,我受到了自己的打击。这就是我说的此前写过的——

  假声
  
  请在电磁的另一端为我充电
  在一个MP3小小的芯片上录下我新近学会的假唱
  今天你不在这里,你在远方之远
  我用耳麦塞住双耳,只让假声服膺于孤单生活所需的嘶喊

悲剧的日常性,把人置于不可控之地,只能做到每天如何减少一些屈辱,而不是每天如何增加一些尊严。“她”、“我们”、“你”、“我”,莫不是“我们”所有的人。
  其实,我一直在回避一首诗里的“第一人称”,但没有成功。第一人称是可怕的东西,它使一首诗,尤其使一首短诗受到极大程度的限制。所以很多时候,当我无法避开“我”,我只好设置一个“她”或“他”。我写过十首同题的《她》,当然,这些的就是“我”。甚至有可能的话,我宁愿用“它”。在短诗里,“它”是相当诱人的,我喜欢“它”,远胜于喜欢“他”和“她”。也许这是我对物比对人更容易信任所致。
  我喜欢在诗里埋入一个情节。从2009年开始,我逐渐从抒情里解脱出来,发现了叙事和白描的力量。
  短诗更是无法抒情,一抒就容易过度。摈除短诗的抒情元素,短诗最好能在平静的水面之下,有决绝和惊险暗流潜涌。如果我回忆这几年来写的哪一首短诗最喜欢,也许应该是2006年那首《惊险》。
  
  惊险

  我愿意我隐隐作痛,而无人知道
  别人的阴影投放在我的脊背,而我无觉察
  所有的谎话都很美,我愿意假装不懂分辨地倾听
  我交代我的父母为我准备一句墓志铭:“她是我们的好女儿,
  她卒于她的原谅和替你们做的大量隐瞒。”

这首诗写完后的几年里,每读它都觉得在涉险,脊背会有凉飕飕的冷流穿过。这五行里面,同样有你说的“情节”和我要的极致的险境,这也是我对短诗的阅读期许和阅读倾向。

  ②木朵:《下楼》(2009)所描述的也是电梯奇遇,它和《发生》(2009)、《在崂山》(2007)一样体现出一位当事人怔住在外物面前的缜密心思;读者会由此判断这是你屡试不爽的写作套路之一:通过写作来观察早先某个时候自我看世界的方式——而这些诗句恰好由一缕缕先是疑虑后是释然的视线构成。也正是凭借这一次次有效的换位思考,你找到了一种削弱有关写作危机或不祥之感的诀窍,“苍生挤在一首无能的诗里”(《活在纸上》,2010)一类的臆想得到了挽救:用来修饰“诗”的那个词——“无能的”——得到了解脱。事实上,一位当代诗人一旦使用这个修饰词来给诗定义,她就不可避免迈入了一种历史纠纷之中;按照你的因果律——“我悲伤,所以写诗”以及“我相信灵魂,所以才相信诗歌,相信启示,相信虚无”——来找到另一个定义似乎也不难,比如诗是悲伤的启示。
  子梵梅:我确实无意中写过好几首关于电梯的诗。电梯是一个奇妙的容器,它的冷漠、它的逼仄、它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两个或几个互相陌生的人,在上楼和下楼的狭路里相逢。我接受这样的场景传递给我的感觉。在电梯里,我的思维在受到极端限制之中,获得快感般的自由。从电梯出来,我常有腹稿已就的莫名的喜悦感。
  在我的身体征象里,我对声音非常迟钝,往往在声音到达我的耳朵之后的几秒,我才接收到声音,我总是比它慢两拍。这也就是你说的“怔住”。
  由于这样,我的视觉显得特别活跃,所以,场景在我的诗歌里占有很大的比例。在崂山,我看见僧侣快速穿行在石榴和松树间,我完全听不见寺院的钟声,只用眼神追踪僧侣奔向各殿,他们忙碌的神色使我入迷。
  我更多的是依赖看见来写作,而不是听见。所以,我胜任所看见的,哪怕通过电梯的切割,建筑物成为一个又一个横截面,都要比我听见的更加真切,更有感觉。
  可以把“危机感”理解为上一个问题里我谈到的“险境”。因此在我这里,危机感构成一首诗的“特殊辞格”。通过你这一问,帮助我发现我平时所叙述之物,都有一个共性:消亡的紧迫性,以及即将消失之际的快感。这种撕裂性,是我对日常的勾勒,对现存世界的描述。当我叙述时,它们活在“即将毁灭”中。
  世界是一个静止的活体,我的视点带着悲观中隐秘的乐趣。似乎是一种有意的挑逗,我观察的角度依赖某种我不信任的瞬间,给予迎面的那一见——然后,在怀疑之后,通过自我说服,最后以自我宽怀的力量,带领自己离开那紧张的场景。也许这就是你所说的先疑虑后释然。
  我不太清楚“迈入了一种历史的纠纷”指的是什么。但是我想,这个修饰词尚没有那样的力量。或者说,它的力量不是把我导入纠纷,而是呈现一种现状。关键还在于,历史不容易受制于这么一个约定,因为历史本身是可疑的,用上多少修饰来界定,都无法撼动它身为历史失贞的前提。
  当下的写作,太多伪人文、伪悲悯,诗里装着众生,实际使用众生,油腔滑调,遍体姿态。这就是我写“苍生挤在一首无能的诗里”的初衷,此诗前句则是“松针立在一朵苍白的云里”。
  所以,我才需要“灵魂”和“启示”来修复一首诗的功能。如果不依靠其虚无性,诗歌的无效就会把我们每一个人的写作,推向更加茫无际涯的无用。这也正是“启示”、“灵魂”和“苍生”之间的距离。
  “削弱不祥之感”的诀窍——这个说法我同意。大概,我能做的就是这些。我们何尝有能力用更好的手法,去把不祥之感化解?
  在《发生》里,其实,自开始时的那抹兴奋,到终结时的意兴阑珊,即是我对世界的投降。当我和热水瓶同时妥协于那声“咕哝”,我和这个世界既达到和解,又做到互相无法侵袭对方。我坐回椅子上,就像热水瓶塞进桌子下,相安无事。等于和热烈的“水开了!”和解。
  这时,再次证明诗歌的“无能”。
  但“无能”并不代表不需要它。我们恰恰看中的是写诗的无所事事。诗歌的无用,支撑着我们仅存的那点追求的纯粹性。所有的“美”,都是从“有用”出发步向“无用”。我在《无用论》(2009)表达这个意思:

  你朝白云走去
  你为什么朝白云走去?
  你为什么朝阳朔走去,朝拉萨走去?


诗是悲伤的启示,这不是我的套路,而是写作的宿命。有人因乐生诗,有人因悲出辞。但是,危机不是来自写作,而是来自活着。

  ③木朵:尤其在2008年,组诗成为你寄情的主要形式,与你写作中另一个明显的特征——第一人称“我”频繁活跃在诗句中——共同演绎着激情的多幕剧。有的组诗,如《短歌·狼毒花》(由四十首四行体小诗构成),就像是平行发展的线条,把所见所闻捕捉入内,并不追求线条之间的缠绕,也不打算交织出唯一一件抒情的毛衣;又如《驯兽场》,让读者觉察到“愤怒出诗人”的真谛,这个组诗针砭时弊,慷慨激昂,也包揽古今,似是对“无能的诗”的反驳;而《皮影戏》则从当事人的情真意切出发,把身边人事与外在景象融合在一起,一半是可观的情感火焰,令读者欣赏到利索的修辞如何配合人的感受熊熊燃烧,一半则是幽情的海水,哪怕是火眼金睛也找不到作者那个“清晰的盲点”何在。就你的写作实践来说,组诗写作是不是一种体力活?组诗中各个成员得以浑然一体的秘诀有哪些?
  子梵梅:2008年应该算是我状态较好的一年,你提到的这三首,都是这一年我个人所倚重的。《短歌·狼毒花》是地理与宗教的“花儿”;《驯兽场》是现实与现形的“诘问”;《皮影戏》是自传式的“心灵史”。三首诗的题型和手法差异性很大。
  我一直希望做一个歌咏者,一个行吟人,一个民歌手,心怀里有吟咏的冲动和朝盼。心仪萨福单纯、明澈的音节和吟唱的韵律。这一年,我在香格里拉写下了四十首短歌狼毒花,是一口气写下来的,觉得身心性灵都沐浴在一种无法言喻的幸福里,这是很少有的感受。
  当然,这要拜中甸那神奇的地理所赐。但关于民歌的情怀和向往,于我由来年深日久。民歌其清远悠扬,其舒畅缓慢,其开阔和美,其诗经汉赋源头性的风雅和比兴,都令我垂涎。然而,现在我们受染于媚俗和公器,陷于权舆之恋,已经很难找到那和缓的节奏和美好的遥望了。
  其实,我是把《驯兽场》当作长诗看待。这里面介入很多事件,逻辑和气场是密集连贯的,而且有一个规模性的情节和史实。此类写作,其实于我为数不少,但大多短制。我认为,一个诗人要以一种彻骨的砥砺,介入凶猛的现实缝隙,去发出诗歌应该发出的声音。这声音未必是政治,未必是权力,它也许是低至地面的尘埃和芸芸众生微弱的声音。
  我这样说,不是抱负和胸怀,更不是理想主义的矫情,而是一个人对“现时”的担当,是一个诗人向后撤退的底线。说到这里,并不能因之否认前面所说的“苍生挤在一首无能的诗里”的真相。我一直愿意重读杜甫,同时,用王维清理沉郁,用陶潜给予出口。
  不管是长诗还是组诗,消耗的不是体力。其虚脱感,源于损精耗神。其无力感,是一个悲观的怀疑者再次跌落于无力的文字面前的无奈。也可能这方面的自创力,尚不足支撑自己吧。
  在我的写作经验中,我经常受到理性的打击。我从未紊乱过,清楚它们各节的推进,甚至知道它们的去向和结局。似乎很早它们就安排在那里,只需要一个机缘,派我来把它们写出来而已。如果那里面跳跃太大,或者有人迷惑于歧途,很可能是我进入了个人的隐秘通道,我把“你们”甩开,在里面清醒而激越地狂奔,就像《皮影戏》那样。
  但是,不管我狂奔多远,都能把自己拉回来。再长的诗,只要气息能管到末梢,一定不会有脱节之时。这同时成为我的痛苦所在——它的完整性,它的追随完美的绝望。
  《皮影戏》是一首赠诗。当然,赠人亦赠己罢。2008年,我对修辞还相当迷恋,这在《皮影戏》可见一斑,这也是你所说的此诗“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的“物质因素”。
  到了2009年和2010年,我的写作变得“不好看”了,因为我把那件衣裳剥离了去。一些东西让我觉得烦了,我试图摆脱它对我的控制。当然,就我写于2010年的长诗《身份》来看,我有时还是沉醉于它带来的“隐瞒之美”,修辞确实可以做到替写作者回避很多忌讳。这说明我的不彻底性,需要做减法,把一些累赘卸去。
  对组诗我没有特别的感受。一入手写,短诗总嫌不足,长诗遥难可及,组诗则能解除二者的遗憾,宽慰二者未及之处,于是组诗成了我的惯用形式。
  一个好诗人,他要尽其力还给词语清澈的本质。我仍然盼望能在民歌那里,找到我所希望的俗世的本真和汉语不被破坏的肌理。在这一点上,我较为满意地写出《倾听24节》、《短歌·狼毒花》和《正月帖》,也许还有《一个人的草木诗经》里那一百首草木诗吧。
  我在想一个问题,所谓发掘汉语的多重语义,派生出无穷无尽的命名,是不是一件很傻的事。那些重新命名的一切,莫不有一张张可疑的面孔,它们真是它们吗?我们为什么不能把一只甲壳虫还给甲壳虫,而非要将它修饰为一辆坦克呢?

  ④木朵:关于民歌的情怀和向往,会使我突然想起一个貌似威严的训令:诗中要传递出一种明显的个人声音。“声音”在这里变成了一个强劲的隐喻,成为立判高下的准绳。如果一首首诗不能为诚恳的读者一眼识别为谁所作,它们就是不成熟的(不成功的)吗?这样一来,写作就变成了一种综合行动:不仅是处于事理与感情漩涡中的个人去跟生存环境协调关系,以凸显自我的特殊性,还包括预设一对明眸——把自己的特色从古今中外的其他作者所构成的林林总总的印象中区分开来,那么,根据怎样的尺度来判断自己已经形成了某种不为他人所掌握的特色呢?当一个朋友称赞你发出了“个人的声音”时,你会怀疑他有失公允,可能只是出于礼貌,或者只是进行小范围的统计吗?一旦作者自己知道一种差异性的存在,而且,读者一眼望去也能识别那些标签——这种状况会给以后的创作带来干扰与损害吗?你愿意成为风格化诗人吗?
  子梵梅:向民歌学习,并非要成为一个“唯民歌手”,我只是向其简洁的叙事学习,向其舒缓的节奏和音律学习,尽力挽留词语在被破坏之前的质地。
  在我看来,民歌的情怀和威严的训令,这二者的关系还是比较难以建立的。民歌并非“个人的声音”,它削弱文化之后,和民间亲昵成为口口相传的吟唱,它可以唤起有着朴素灵魂的普通人前来合唱。就像当年王洛宾的西部民歌,就像七弦琴下的荷马和萨福,就像西周春秋的《国风》,它们都不是个人的声音,而是去除抒情和文化之后普通人的心声。
  一首诗,当遮蔽作者的名字后,能让人一眼辨认出是谁所写,这只能说它具有特别性,却不一定就能说明它就是一首好诗,他就是一个好诗人。好比一堆热烘烘的牛粪,它在大路中央标新立异,能够很快把它和旁边的石块、草丛、泥巴区别开来,甚至能够从各种锥形物中被一眼指认出来,但它只是牛粪。
  当然,如果换另一个角度说,一只鹦鹉在每天早晨发出“早上好”的同腔一调,模仿得再好,到处都响彻虚假嗓门发出的机械冰冷的问候,那只会使这个城市的阳台越来越寂寞。如此,十只鹦鹉和一百只鹦鹉没什么区别,一百首诗和一首诗没什么区别,最后等于什么也没有留下。
  孤独的写作,有时只为几个额定的知己或读者所写,有时甚至只为自己而写。当我写作《一个人的草木诗经》时,我在说着只有草木才能听见的声音。我完全服从于我的需要,服从于我蹲在菜畦间和深山里的那种秘密的交融,根本不知道也不去考虑那就是我与他人的“差异性”,更不知道日后有那么多读者告诉我,他们喜欢这些东西。
  一个人是否写出了不为他人所掌握的特色,这是可以通过氛围和自省力来判断的,自己就是自己的明眸。所以,无须去介意谁作为评判者站在你的面前给予褒贬,如此就能做到不受干扰和损害。
  当我说民歌,我正好要离开隐喻,离开那固有的评判准绳。如果在写作中还要考虑如何与生存环境协调来凸显特殊性,诗歌就会步入功利的范畴。那么,不管是哪一种类别的创作,都已然先行自毁。写作过程和去处不能做到水到渠成,却还要绞尽脑汁去处理写作中的综合关系,让人为的和谐来获得特殊性,就会陷入此中“写作江湖”。
  每个人的创作存在着个人判断和公众(读者)判断的审美倾向和诉求,被判断的条件可以有很多种,但它一定有约定俗成的基础标准,好诗坏诗的标准,美丑的基础范围。好诗的另一个特点是经久耐磨、适宜传唱,呈现“大众性”的配合阅历,表达了统一层面的人的共通性体验。
  果真有人告诉我,我发出了个人的声音,我认为是一件荣耀的事。这声音当然需要建立在诗歌价值之上,而不是夜半突兀的鸦鸟的叫声,让梦中人都惊坐而起。“个人的声音”是对“公共发声”的策反,如果把“个人的声音”变成要你来服膺的律令,还算个人的声音吗?
  假如这样,差异性就是价值。既然存在差异性,怎么还有标签呢?标签对任何一个处在活力创作的人来说,都是否定和羞辱。
  如果风格化不是指一种凝滞不畅、顽冥不化的手法,而是指定力和坚执,在长年的延续中形成自己独立的东西,我倒是乐意成为“风格化”的诗人。
  再说,标签是否就是风格,风格是否就是个人的声音?这三者之间毕竟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就我而言,曾被谓为“一个难以被归类的诗人”,这是我更乐意听到的评价。

  ⑤木朵:作为再现“汉语不被破坏的肌理”的尝试,组诗《正月帖》(2010)展示了两代人之间情感纽带的恒定性,并不因俗世的反复无常而丧失本真色彩。从读者的角度看,这首诗赖以耸立起来的支柱有三:其一,置身于正月里的女儿对母女情深的讴歌;其二,那种节日气氛依托于一块乡野沃土,陆续派遣出“动之以情”所需要的环境因素,这些因素来自传统的抒情系统,它们为诗的语调、节奏、气色踊跃服务;其三,对正月里这一特殊时期的多个日子、多个情节的采纳,协助这首诗变成了时间的化身,保障了诗的适宜长度。我所好奇的是,在下一个正月里,这些因素与情态的结合还能催生出怎样的新生命?母语与母爱,面临当今社会利欲熏心的表象,是否不得不退守在所剩无几的暮霭以及最后的安慰之中?
  子梵梅:我极少写家人和亲情,所谓至亲之爱无字。去年春节期间,母亲病重在床,南方极其阴冷,况节日每每于我常成寂寥。又逢不日将离开故乡远行,诸多牵挂。此等心境,难以言语,遂倚在母亲床边写就此帖,时冷清而萧瑟。处于那几天的沉重而悒郁的心情,我还写了同质的另一首《无端》。
  亲情难写。若非当时特殊情境,也许没有这个帖。而若非写亲人,也断不会如此直抒胸臆。现在,我倒想有一日,在我父母还在我身边的时候,写一首此生最重要的诗献给我的父母。
  《正月帖》写出来后,当夜深人静独自一人时,我常会翻它出来读,读着读着,就会把心头一些杂质过滤掉,如你所言,“退守在所剩无几的暮霭以及最后的安慰之中”。更重要的是我能够在里面看见自己与时间“争抢”着双亲,而且,最终我成为一个胜利者,我赢得了父母,时间终于不得不败在这首诗的这一节之下——

  天黑了。我有父母
  这世间,只要还有父母
  就是一个幸福的孩子
  拜见父母亲大人在上
  我是你们在人间的安慰
  就像你们是我在人间的安慰
  大安慰啊。天地不仁
  唯父母慰藉我的空茫
  所有父亲母亲的孩子
  你和我一样年迈
  却能永远活在父母的怀中

大部分时候,我无法记住我的文字,哪怕一个完整的句子。但就这一节,我能脱口而出。像是回到母体子宫的一股温暖,天再黑,也没关系。
  所以我说,每个人的根在父母那里。同理,诗歌的根在传统那里。传统就是写诗的人他忠实于语言,愿意还原词语的本义,愿意实诚地好好说话,还原融解于生活的切实境遇。若是这样,诗歌的要旨便可能抵达。
  关于你的好奇,也是我的等待。也许2011年这个正月,我会为我的父亲写出今生给他的第一首诗。我的父亲,我用诗可以留住他。我满心喜悦,何其幸福,无以伦比。突然发觉诗歌竟然还有这样的功能,把朴素的希冀悄然推至心头。这要感谢你的提醒!
  写出本真之诗,乃是我所觊觎。犹似所剩无几的信任,在父母那里,在传统那里,在语言源头处,找到了一根赖以为系的脐带:
   
  母亲延续着肉体
  证明我的依存尚有效
  她成为一个人几十年来的安慰和期许
  她紧皱眉头,对我有隐忧
  这多么好。不能让你的亲人太放心
  不能让桥梁独自空横两岸

这首诗难以剖析技术手法,因为它不是写出来的,而是不知不觉自己流淌出来的。这样的说法似乎会被嫌陈旧了些,但我确实没有更新的说辞。
  但无疑传统为其魂魄,壳子却还是现代的壳子。我不得不要说,我喜欢用这样的现代的瓶子,去装那缕传统的魂。十节里,所有的寂静的声响,都来自对现代手法的无法规避,以及适者化用,用而不忿,顺其自然。

2011年2月
级别: 一年级

5楼  发表于: 2011-02-19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lm
惊艳,祝贺并学习:)
寂静新浪:http://blog.sina.com.cn/xlm
级别: 论坛版主

6楼  发表于: 2011-02-19   主页:
写父母的诗好极了----
被深深打动。
级别: 总版主

7楼  发表于: 2011-02-19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第一张照片~ 是在厦门还是云南拍得?阿梅真像六十年代末“爱与和平”之的 Hippie 花童:)
那么~ 就以那个美好年代的一句歌词祝贺这个专辑面世:
   “对于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我可以愤怒。但世界太美,很难一直生气。
    而有时我觉得一次见到了太多太美的东西,我几乎受不了。”

[ 此帖被卓美辉在2011-02-19 21:30重新编辑 ]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级别: 一年级

8楼  发表于: 2011-02-19   主页:
回 5楼(项丽敏) 的帖子
这要归功于木朵,编辑的很好看。
谢谢丽敏,多批评。
级别: 一年级

9楼  发表于: 2011-02-19   主页:
回 6楼(孟冲之) 的帖子
一直在读你的帖子,向你的源头性的探索学习。
写父母这首我也敝帚自珍。也许因心怀深恩,所以真实。
级别: 一年级

10楼  发表于: 2011-02-19   主页:
回 7楼(卓美辉) 的帖子
是在阳朔。贴一张嬉皮士花童给我~~

收下那歌词。“有时我觉得一次见到了太多太美的东西,我几乎受不了。”
级别: 一年级

11楼  发表于: 2011-02-19   主页:
祝贺梅姐专辑!
梅姐是我长时间一直在读的诗人。她诗作中表现出来的宽容阔大和内底下另一种敏感脆弱的实质(少,是我擅自阅读理解到的)互相砥砺,在女性诗人中罕见这种把握力,确实“难于归类”。
仔细学习~
别无他途
级别: 一年级

12楼  发表于: 2011-02-19   主页:
春台梅花开!好事!~~~~明儿个再来细品(现在有点 )!
级别: 一年级

13楼  发表于: 2011-02-20   主页:
此女头戴花冠,该是赤足举手扬首而笑,花裙长舞;可她不,端坐木桌侧,不笑,且神情尖锐。曾经有过短暂的文字之遇,奇怪,怎样的文字女子,会在那样的境遇里迎面而来?对话是温雅的,诗句是长长的水车叹息,搅和你月下的梦。好,春来了,但是书写春天的人去了远方,她不笑;岂止不笑,她甚至如男子般眺望远方,尖锐地看着你,毫不温柔的。你看懂了那之后的沧桑和丰富么?——第一次来春台,为此女留下文字如许。此后,或来,或不再来。
级别: 一年级

14楼  发表于: 2011-02-20   主页:
梅姐姐,第一次来读你。
怎么想哭?!

不会喝酒的我们,下一次,能不能  再喝一杯?

我是chen yuan
我们一起找过那棵树。。。
若逢不逢 或见非见
级别: 管理员

15楼  发表于: 2011-02-20   主页:
看了梵梅的相片,感觉有些像精灵。目光呢,应该是坚定的。作品待细读后会感言。问好。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16楼  发表于: 2011-02-20   主页:
回 11楼(窦凤晓) 的帖子
某个角度说,诗歌与读者的距离,这距离就是为几个好读者而保留的。谢谢米粒,应该有好几年了,知道你一直在读,所以更清楚我的问题,望多谈谈。敏感的脆弱的,说明做的还不好,诗歌力量还不足以把脆弱的东西击退。
级别: 一年级

17楼  发表于: 2011-02-20   主页:
回 12楼(威格) 的帖子
不打哈欠时,降降霜雪。
级别: 一年级

18楼  发表于: 2011-02-20   主页:
回 13楼(阿玖) 的帖子
“赤足举手扬首而笑,花裙长舞”毕,刚坐在椅子上,你方才看见我嘛。说话有温雅,写诗如叹息,神情却尖锐的人,看来是一个分裂的人呵。

你算是翻山越岭专程而来的,感动!春台值得来,以后多来。问好。
级别: 一年级

19楼  发表于: 2011-02-20   主页:
回 14楼(ono) 的帖子
难得见你。也是一个专程的人。
那树找到了,可惜打烊了。在京的话,什么时候再找一家喝吧。
想哭,是因为少读。读的多了,也就不哭了。
级别: 一年级

20楼  发表于: 2011-02-20   主页:
回 15楼(陈律) 的帖子
敢情愿意缪托律兄开句的赞辞,又多看了几眼自己,恍然觉得照片中那人是谁。
特别期待后面多提出宝贵的看法。等候中~~
级别: 一年级

21楼  发表于: 2011-02-20   主页:
读您的诗,沉入,散出;沉入,散出!
级别: 一年级

22楼  发表于: 2011-02-20   主页:
之前已零散看过她的作品,现在集中看到的这些似乎促使我推翻以前的印象。作品中细腻的焦虑传达了某种惊艳诉求;《倾听24节》读来最佳。

级别: 一年级

23楼  发表于: 2011-02-20   主页:
引用
引用第15楼陈律于2011-02-20 02:45发表的 :
看了梵梅的相片,感觉有些像精灵。目光呢,应该是坚定的。作品待细读后会感言。问好。

呵呵,我想到的更是《山鬼》: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级别: 一年级

24楼  发表于: 2011-02-20   主页:
简单读来,一下几句颇有意趣:


总体上,我不喜欢阅读上的过度顺畅,如果阅读能够不时迎来瞬间的阻滞,我更乐意。只是当阻滞沿途无法打开时,才会带来厌烦。所以,对于过分通畅的东西,我往往没有兴趣。

子梵梅有一个写作辞条。她写道:“在诗歌里,我记录了一个时代和个人的要求,个人是我这个个人,但时代肯定不是这个时代。”


世界是一个静止的活体,我的视点带着悲观中隐秘的乐趣。似乎是一种有意的挑逗,我观察的角度依赖某种我不信任的瞬间,给予迎面的那一见——然后,在怀疑之后,通过自我说服,最后以自我宽怀的力量,带领自己离开那紧张的场景。也许这就是你所说的先疑虑后释然。


如果那里面跳跃太大,或者有人迷惑于歧途,很可能是我进入了个人的隐秘通道,我把“你们”甩开,在里面清醒而激越地狂奔,就像《皮影戏》那样。
级别: 一年级

25楼  发表于: 2011-02-20   主页:
回 19楼(子梵梅) 的帖子
梅姐姐说得对,初识即妄言,易失之于偏,但末学窃以为,艺术作品若能予人以“想哭”,已是至高境界,不知可有甚者?

知识无法穷尽,众生无边,若檫肩而过的交集有火花迸溅,我身能沾得星点,已算幸运!

幸有子梵梅,此话不假。
若逢不逢 或见非见
级别: 一年级

26楼  发表于: 2011-02-20   主页:
回 21楼(近西河) 的帖子
谢来读。问您春安!
级别: 一年级

27楼  发表于: 2011-02-20   主页:
回 22楼(上接冰天) 的帖子
赞眼力,焦虑说的对,这恐怕就是完美主义者的宿命,焦灼于不能自在的一切。关于惊艳的诉求,愿能多谈谈。也许你说的是《倾听24节》那种特质,或者是我所使用的语言特点?不过我喜欢“惊艳”一词。另,也感兴趣于之前是何印象?问好~
级别: 一年级

28楼  发表于: 2011-02-20   主页:
回 23楼(上接冰天) 的帖子
屈子所佩,均为我所爱。我确实曾用薜荔做过一个花环呵呵
级别: 一年级

29楼  发表于: 2011-02-20   主页:
回 24楼(上接冰天) 的帖子
难得你寻出我那个辞条。我个人对于写作暗怀奢望。写作者与时代,既是相互依存,又是一个要出轨并超越的难以和解的抵砺者。再问好!
级别: 一年级

30楼  发表于: 2011-02-20   主页:
回 25楼(ono) 的帖子
是怕惹了你为我这些虚无的字空动情,惭愧才那样说的。其实,你做的音乐之事更有实效。那天想去听颜峻的声音,终究天气太冷,不了了之。等什么时候你巡回,跟你一起出发。
级别: 总版主

31楼  发表于: 2011-02-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Re:回 7楼(卓美辉) 的帖子
引用
引用第10楼子梵梅于2011-02-19 21:59发表的 回 7楼(卓美辉) 的帖子 :
是在阳朔。贴一张嬉皮士花童给我~~

收下那歌词。“有时我觉得一次见到了太多太美的东西,我几乎受不了。”


贴两张:西方与东方的花童~ 同一时代,不同形态。貌似都纯真幸福呀。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级别: 总版主

32楼  发表于: 2011-02-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ab56778
初看了一下,有些论述非常具有个人批判性的洞见,诗写得比较隐晦,还需慢慢细读。在此,先表达祝贺。问好。
级别: 一年级

33楼  发表于: 2011-02-20   主页:
先祝福子梵梅!稍后来聊
级别: 总版主

34楼  发表于: 2011-02-20   主页:
礁石有它的香火和子嗣
  海水有它的器官和古训
  
祝贺!
级别: 一年级

35楼  发表于: 2011-02-20   主页:
哦,子梵梅你好。

我记得有一首,你写一个离开房间,出去,以为可能就此永远离开的人,突然又回来,真不知是失望还是高兴。原来他只是下楼去买了烟,等。我觉得很好。
级别: 一年级

36楼  发表于: 2011-02-20   主页:
回 33楼(陈言) 的帖子
期待中~~
级别: 一年级

37楼  发表于: 2011-02-20   主页:
回 32楼(龙安) 的帖子
谢谢龙版主。希望听见您批评的声音。
级别: 一年级

38楼  发表于: 2011-02-20   主页:
回 34楼(太王) 的帖子
不吝来批评。问好。
级别: 一年级

39楼  发表于: 2011-02-20   主页:
回 35楼(荣闪闪) 的帖子
荣闪闪说的应该是这个吧,有情节的诗我也容易记住——


   活着是一种失真
  
  有人上楼,逐渐浮现他那在几秒钟之前
  还让我处于猜测和想象的完整的身体
  并于瞬间把自己挤进门缝,告终于彻夜无声
  有人下楼,头颅慢慢沉下去,然后被一座大楼所清除
  
  可是我在街上遇见他了
  他只不过是去小杂货店买了一包香烟
  他只不过消失了一会儿。当我还沉浸在他离去带来的奇妙的哀伤
  却见他回来了,我失望于没有完全释放的短暂的哀伤
  然而一时又无法高兴起来。
  
  我为什么那么热衷于他的离去
  实际上谁都舍不得出去,都在陆续回来
  “这世界是冒险家的乐园,不怕死的都可以出生。”※
  我害怕失去他们,又不愿看见他们这么早回来
  
  注:※句摘自大解的诗歌。
级别: 一年级

40楼  发表于: 2011-02-20   主页:
回 39楼(子梵梅) 的帖子
那就是这首了。我的思维,诗维,也只善于记住这样式的。它有说不出的好,大家会说的,可以说说看。

看着还觉得亲切,因为我写过一小说叫《失真》
级别: 一年级

41楼  发表于: 2011-02-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tanhua003
“身怀绝技的人不需要策马扬鞭 ”
呵呵,这就是子梵梅。
一个潜伏得太久的诗人,或籍着这个春天的舞台,浮出水面来!
级别: 总版主

42楼  发表于: 2011-02-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ab56778
读完《驯兽场》才真正明白美就是客观化的快感,美本身就是一种建构过程。向梅姐致敬。
级别: 一年级

43楼  发表于: 2011-02-21   主页:
回 31楼(卓美辉) 的帖子

这两张放一起很波普,后一张说花童其实也很Hippie。
级别: 一年级

44楼  发表于: 2011-02-21   主页:
回 41楼(探花) 的帖子
谬赞了。难得探花浮出水面来,很是开心。最好能带点辛辣的来。问好
级别: 一年级

45楼  发表于: 2011-02-21   主页:
回 40楼(荣闪闪) 的帖子

是的,希望能听到各种声音。
级别: 一年级

46楼  发表于: 2011-02-21   主页:
回 42楼(龙安) 的帖子

《驯兽场》写于国中多难的2008,写时内心有愤懑和呼号,写毕有快意释怀后的沉重。做为一首据实而为的作品,我为能在建构中做到纪实和情绪的顺利推进而高兴,但还有很多问题实力不足。谢不弃阅读。
级别: 总版主

47楼  发表于: 2011-02-21   主页:
9
  安静,使我们无声地急驰,又在原地相爱。
  
我更欣赏短句之中可能的无限空间。慢慢看,问好诗人。
级别: 一年级

48楼  发表于: 2011-02-21   主页:
有一些优秀短诗没选取,殊为可惜,比如《无用论》。

仍会经常去你博客,关注你的变化。
级别: 一年级

49楼  发表于: 2011-02-21   主页:
我不太懂诗歌但是第三张站在草地上的照片,裙子超级漂亮!我喜欢!
级别: 一年级

50楼  发表于: 2011-02-21   主页:
时隔四年再读你《倾听》,仍能感觉语言的犀利。这种抽丝剥茧、直入事物本质的写作,不能不令人赞叹。
祝福你!
级别: 一年级

51楼  发表于: 2011-02-21   主页:
回 47楼(红亚坪) 的帖子
空间往往也由阅读人协助展开。问好红亚坪~~
级别: 一年级

52楼  发表于: 2011-02-21   主页:
回 49楼(马达加斯加) 的帖子
谢谢,马达加斯加。
级别: 一年级

53楼  发表于: 2011-02-21   主页:
回 50楼(草树) 的帖子
草树春天好!很高兴你来读。一些东西往往是神来既弥。回忆写《倾听》时,有如笔端天意。四年后的今日,恐怕难再殊遇。
级别: 一年级

54楼  发表于: 2011-02-21   主页:
回 48楼(一苇渡海) 的帖子
感谢一苇关注。似乎确实是我漏选了,补贴在这里——

《无用论》

执意于无用,也是一种用处
比如执意于松柏的青翠,执意于墓碑的干净
执意于乌鸦的红舌头

你朝白云走去
你为什么朝白云走去?
你为什么朝阳朔走去,朝拉萨走去?

有人过河是缄默的,只有河水喧哗
有人跳楼而死是缄默的
只有警车顶篷的红灯是喧哗的

无用,你正在前往。
去了又回,什么意思
你说不清楚

夏天了,河水上涨
有的地方则水落石出
漓江怎样?
你执意于它的水位和山峦倒影吗?
如果是,请告诉我
你需要什么样的水位
什么样的倒影

2009年
级别: 一年级

55楼  发表于: 2011-02-21   主页:
再读《倾听24节》
    

     2007年,我在某个论坛读到子梵梅的《倾听24节》 ,震撼了。久久不能言语。或者说从那一刻起,我感觉一切言语都是那样空洞:在办公室里,在酒桌上,在K厅惺惺作态的献词里。这个时代总是滔滔不绝,犹如大街。没有倾听的耳朵。倾听是如此珍贵,但诗歌远不止步于此。时至今日再读,我得坦诚:我仍很难把握子梵梅的高音部分——它的穿透力之强,进入了某种不可释义的境界,或者在每一个读者那里,可以多开启一只耳朵。
    “为听,要在耳朵里养天鹅。 ”,听,也是一种审美方式,为此必须在耳朵里养天鹅。柴可夫斯基有一首著名的《天鹅湖》,在音乐领域,那是经典。经典自然是美学的沃土。当然,诗中的天鹅未必来自此,却十分精准。诗歌刚刚起篇,笔锋一转:“其实不必”。这否定之否定得出什么样的结论呢?

     为听,今世可以无视咒语。

     前者之“为”是为了,是方法;后者之“为”,则是因果—— 因为听,倾听,听出了世间的秘密,便可以建立自信,直至信念。有了信念,有了对世界秘密的了然于胸,当然可以无视咒语了。
     但凡世间的声音,声音里的秘密,都如风,瞬息即逝,它甚至比视觉更短暂(在时间里),也更复杂或者说更丰富。那么昨夜的箫声可否以这样的物象去凝固:黑郁金香,狐假虎威,金黄的耳垂。谁也不能否定这些物象对音乐感受之丰富,之生动——狐假虎威,箫声竟也能如此描摹世俗,而金黄的耳垂仿佛在摇晃,一如箫声绵绵的余韵。就是如此这般,却再一次被自我否定——

          原谅全部的消弭吧。自然的法则摧枯拉朽
   来不及的
   来得及。

    
面对艺术或者存在,语言的全部作为竟都是消弭。“自然的法则摧枯拉朽 /来不及的 /来得及。”这是怎样的彻悟?
     在这个时代,人如虎豹
,或打赌,或对峙,或相欺,最终结果是“相忘于山林”。但即便人心不古,再没有“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的淡泊,坦荡,也不用焦虑(不要紧张日出东窗 ),“在异地,我们也可以好好回家 ”。诗歌给了我们这样的信念,自然还要给我们救赎之途。诗的的三、四节看似游离了主题,其实是全篇的一个集中铺垫,是诗意生发的一个基础。
     这时,高音骤然响起:“不消说,你不在。”针对现代世界个人的分裂、无助、迷失、无奈,诗人一方面谆谆告诫你不要取笑他人,不要点着檀香打麻将,沦为浮躁、自大,迷失信仰的一代,又怀揣恻隐之情,人道之心,关注你的生存际遇——你遭遇了什么?虎狼之心?妇人之仁?老来纯? /或者后山的一只瓮?厨房的一把葱?阳台上一条孤零零的三角裤? ”她告诉你,“身怀绝技的人不需要策马扬鞭 /他没有鞭子,绝不使用风声”,这绝技的全部秘密来自于安静的心灵,凝神的倾听,听,你听出了世间的全部秘密,就足以应对虎狼之心,获得妇人 之仁,最终终老,仍在纯境。如此浓墨于一笔,赞美安静的倾听——“他听。整个世界只有他的两只耳朵。”;他听,即从“ 听筒里,齿缝里,肚肠里,良知里,制约里 。梭罗里。九湖里。桃子里。魂魄里。日暮里。”、所有的“里”回归,归于完整 ,归于自由,归于和谐;如此深情地道出人生的真谛:“安静,使我们无声地急驰,又在原地相爱。 ”;如此欣喜地看着这样的幸福——

          雏菊的影子欢畅
   我的倾听者,他在睡去
   眉毛和胡子沉静
   你听,海洋骑在机翼上
   你听。让我爱你
   那拥有的。那将要失去的

     诗歌到此,在一波高音的巅峰中走向低音的平畴之后,看似趋于尾声,却意犹未尽,且再一次掀起波澜。冷静面对死生枯荣的自然法则,又尖锐批判世俗世界的伪善沉迷。此刻诗人竟有些把持不住,情到极致归于智慧,警句犹如天降,翩翩而来——

      “没有我倾听谁倾听”
    “没有我诉说谁诉说”  

      他者是他者的雕栏
    我们才是我们的故国

      礁石有它的香火和子嗣
    海水有它的器官和古训

     这既是铿锵决绝之词,又是高亢丰美之音。有担当,也有认知;有指向本质的救赎之途,也有浸融众生的大爱之心。诗人在诗歌的结尾部分深情地描绘了一幅爱的图景:怡庭花香,儿女绕膝,满大街松果滚动。在这样的理想生活中,即便小李练飞刀,“箭矢没墙二寸,尾瓴颤巍巍 ”,或半夜起来上卫生间,从窗口看见城际快捷酒店的房间里“人体垮塌”,也处之平和了。一个海面上的家,有陈列之丰富,也有时光之静美。但是这令人神往之境,竟是乌有,乌托邦,是“我们”双双隐藏在人间,使用隐身术而达成,或直接就是虚幻。
     而诗歌也给了我们这样的认知,人类必须相互依存,爱,是无冕的,是最高的馈赠。
     对诗歌的单方面解读总是对诗歌的损害。对于《倾听24节》 ,读和写会永远存在一种创造,它的大门是向着多个维度敞开的。我无意梳理作者的思想流脉,她是一个真正的诗者,为灵魂而歌唱,也力有不及,追踪诗人的语义发端和内在逻辑,但是有一点是明确的,子梵梅有着对存在的非凡洞见和对诗歌技艺的高超驾驭,她是那个在语言的国度里真正“身怀绝技的人不需要策马扬鞭 ”的人,借着《倾听24节》这优秀的诗篇,她向世界呈现了真相,为语言找回了弹性,也展示了她自己的思想和智慧。



                                     2011-02-21

[ 此帖被草树在2011-02-22 09:09重新编辑 ]
级别: 一年级

56楼  发表于: 2011-02-21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祝贺,今天才抽出时间看了大部分。
读到不少冷焰的短句。
“看人间纷纷人仰马翻”……这句印象深。
很喜欢一个人的草木经这种写法。一般的写法其实很难满足一个成熟诗人的野心。
徐淳刚文集:http://blog.sina.com.cn/029xuchung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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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楼  发表于: 2011-02-22   主页:
回 55楼(草树) 的帖子
我已收藏此文,写得神采飞扬。太棒了!甚至也是一首好诗。愿意如此倾听者,已慰藉拙作。里有溢美,一并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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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楼  发表于: 2011-02-22   主页:
回 56楼(徐淳刚) 的帖子
你说的太对了,写作时间一久,就会“不安分”,想弄点声响出来,尽管这声响也许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寂寥。
草木经写于06-07年之间,不知为何,它自成一格,与我的其他文字气息完全不同,似乎转为为写草木而储备了不一样的通道。徐兄的鼓励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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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楼  发表于: 2011-02-23   主页:
子梵梅同志是个好同志。我说的好同志是指当我在诗歌的战壕里遇见她时,她是一个认真擦拭子弹的战士—— 一个好战士!一个好战士,不是在于怎么扣动扳机,而是在于装填的子弹是否干净利索。

一个认真擦拭子弹的战士让我惊喜,一个认真擦拭子弹的女战士让我惊佩!

或者说,对于现代汉语诗歌这个银器,子梵梅是有(个人的)使命感的,不关乎以外,在乎于内!所以,她擦拭的那部分,镗光闪亮。


在2008年阅读读子梵梅的《倾听》和《狼毒花》时,曾和叶来有过一番讨论。当时我说:如果从纵向态势看子梵梅的“写作倾向性”,前后两首有“延续性”的判断也不无道理。但是,一个作者的作品总是在纵向态势上连续风格的前后联系,同时又在横向态势上新旧作品之间不可避免地有着或间或断的分别。过去的题材和主题其实一直是纯粹的题材积累,每一首新作品的产生,必将加之于新产生的审美性质,或者是再次使用语言艺术来完全分解成新的主题线索,并随着阐释方法的改变而改变。

所以,阅读一位作者的不同作品时,我更愿意从横向的态势去观察。

相较于《倾听》,初读《狼毒花》时的“新”和“异”的感觉首先是有一种舒展的韵律美。我一直感觉读这组短歌是可以打节拍的。《倾听》里面那些“绝断”的语词,《狼毒花》里几乎绝迹了(这点,是不是作者有意避开呢?)。

其次,《狼毒花》的诗“象”不是表现在概念分析,而是表现在“观”,而这种“观”就是动态的整体直观。“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老子)。这组作品给我的感觉就是作者从“对象化”的状态,复归于“存在”的本真状态、物我两忘的状态。所以它有“向外”的通透感,有“放下”的舒缓。即使是第20节这样的沉重背景下,也无意以“思想”来提高语言的价值。

是的,《狼毒花》这组作品35节前后是有些差别的,这点倒是有点符合叶来所说的“前后者的延续性”。其实,从纵向的态势比较一个作者的“写作倾向性”总会找到一个“合理的平衡”点的。只是我们如果试着把“子梵梅”抽离,《倾听》和《狼毒花》是可以比较出“子梵梅A”和“子梵梅B”的。也就是说,“子梵梅A”和“子梵梅B”已经不再注重“子梵梅”是否忠实于某种一成不变的程式,而只是去关心对事物所持的观点。不论“延续”也罢,“转变”也罢。

现在看来,这种“延续”或者“转变”当是子梵梅对“民歌的情怀和向往”在诗写行为中的实验和实践。如她所说:“向民歌学习,并非要成为一个‘唯民歌手’,我只是向其简洁的叙事学习,向其舒缓的节奏和音律学习,尽力挽留词语在被破坏之前的质地。”

《倾听》的“顿”和“断”,深呼吸般向内往“重”的方向提起,“收紧”和“向内”,义无返顾的“决断”,更多的是呈现一种概念思维。既如海德格尔所说的“解蔽”、“无蔽”、“澄明”的过程。而且作者应该领悟到了存在及其意义被“遮蔽”到“解蔽”、乃至“无蔽”、“澄明”,必须在言语方式上披荆斩棘。

《倾听》有一种收紧的力量美,如一颗星星紧握于掌中。整组作品常见“绝断”的语词,比较典型的如第5节:

5.
不消说,你不在。
你在听筒里,齿缝里,肚肠里,良知里,制约里
梭罗里。九湖里。桃子里。魂魄里。日暮里。
里。

十个词组的“里”还不够狠,最后直接“绝断”到“空无一物”的骨子“里”去了!还不够!!在20节又“在绸缎里/在绳索里/在梅花里”!上面的这节(5.)前面的五个“里”句用四个逗号,一个因为分行简约了,后面六个“里”句直接句号断开。这就造成一种情绪(或者说情感)上最具审美意味的营造。能让标点符号也诗魂附体,够绝!


阅读子梵梅的诗歌,一定要注意到子梵梅对标点符号的运用——这是我一直‘耿耿于怀’甚至为之迷醉的地方。记得子梵梅还有一首《葬礼或欢歌》:

这就是十二月?

但我要忍住。
因为有一个愿望终得以实现,
即:
时间将从我这里拿走全部——
1.73GB的照片。89封信。
天堂鸟。九湖。夜里发光的柚子。

我这就等着,
让它最后拿走
我。
以及那耗尽我一生的
才华。
悲喜。
老。
爱。
在南北渐渐暗去的
我的(我们的)
金币

全诗94个汉文字用了17个标点符号!我曾试着把这17个标点符号拿掉,结果发现对“子梵梅”造成极大的伤害,“子梵梅”拂袖而去了……子梵梅说“一首短诗要具备爆破力和足够的有效元素,还有它的完整性。”,也就是说,我们不可能把这首作品中的标点符号抽离。一首诗歌作品是一座“符号结构的建筑物”,因为它们组成了这首作品的血肉之躯。我个人认为,语言文字原始意义上只是一种“表达之意思”的符号,在诗歌文本中,则成为诗意义的“通关密码”,通过诗写者的排列组合,尽其可能地呈现诗人心中需要的“表达之意思”。

那么,还有没有一种可能,能更丰富地呈现“表达之意思”呢?我以为,标点符号等“符码”是有这种“可能的”——在诗歌文本中同样具备诗意义的“通关密码”功能的。


子梵梅说“诗歌的无用,支撑着我们仅存的那点追求的纯粹性。所有的‘美’,都是从‘有用’出发步向‘无用’。”。这种“执意于”论述“无用”的“用处”在哪里呢?比如再多的“比如”依然是“无用”的“比如”,这也就造成一种“宏大的虚空”(我“用”“宏大”而“不用”“巨大”,是我“执意于”它们的“用处”是有区别的。)

无用,你正在前往。
去了又回,什么意思
你说不清楚

维特根斯坦说:“能说的,都是不必说的,必须说的,恰恰是无法说的。”。由此,“无用”的往返,不断地往返恰恰是有“用处”的,“无得无证,然后谓之解脱。(传灯录)”。倒影依山伴水,何于见山?何以见水?执意于它的“无用”的“用处”在于:解脱山水,抵达山水。——这也许是子梵梅说的“追求的纯粹性”和“美”吧?!


子梵梅说她“是一个苛刻的完美主义者”,“一个吝啬的词语节俭者”。在她的诗歌实践中具备化腐朽为不朽的能力,子梵梅是自觉往极致方向走的。然而,这是一条充满“彻骨的砥砺”和荆棘的道路,尤其对子梵梅这样有着“对‘现时’的担当”的诗人,因为这条“向后撤退的底线”会一直跟在你的脚后跟,亦影亦随。这也就不难理解“一个悲观的怀疑者再次跌落于无力的文字面前的无奈。”——一个认真擦拭子弹的圣战士的神圣无奈。

2009年,在我的“诗想实验展暨诗歌交流会”上,子梵梅向我提出一个问题:“如何看待‘诗艺’?”,其实,多年来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就我而言,“‘从艺’+‘从义’”才是真正的问题。我更愿意将“不朽”通通推倒为“腐朽”,从而走向“极端”。因为,“极端”的那端到底是怎样一个世界让我充满好奇。


19世纪的俄国美学家巴赫金说:“诗歌的读者是无限的少数人” 。“诗”首先是诗写者的一种精神运动。一位优秀诗人结构邃密的作品被解构得支离破碎实在有点荒谬。其实,任何诗歌作品的被解构到再建构的阅读过程都是荒谬的,甚至越认真就越荒谬。然而,这种荒谬感是愉悦的,

诗歌文本有别于其他文学形式的文本,它存在被多重性打开的可能,有更为宽阔复杂的言说自由度。误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误读的空间。一首没有误读空间的诗歌,一定是平庸的。


子梵梅是“一个难以被归类的诗人”,这话说的多好啊!也就是说,“难以被归类”意味着可以这样或那样的归类,比如,我可以把子梵梅归类为我的“革命的同志加兄弟”。当然,子梵梅首先是个美人,有诗文为证,有照片为证,是吧!


2011年2月23日整理
[ 此帖被威格在2011-02-23 12:19重新编辑 ]
级别: 管理员

60楼  发表于: 2011-02-23   主页:
全部读了。觉得梵梅的诗有一种男诗人般的力量。这组诗中,最喜欢的是《倾听》,写得坚定、灵性、简洁。问好。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61楼  发表于: 2011-02-23   主页:
回 59楼(威格) 的帖子
惊喜里!收藏里!感谢里!
革命里。同志里。兄弟里。
里!

扳机,子弹,战士,战壕……文很强悍,想示弱投降都没出路;连标符都不放过,这见微见著的,想遁形都不能啊。
什么时候听你为《狼毒花》打节拍。
你读我字最多也最透,清楚我的来龙去脉,不能被维特根斯坦那句话所蛊惑,而是“必须说的,要不折不扣地说出来。”
等你飞砖。

理解你的从艺从义论,也一直看你在实践。化不朽为朽,更是需要仁勇和探索的力量。

级别: 一年级

62楼  发表于: 2011-02-23   主页:
回 60楼(陈律) 的帖子
陈律老师用客气替代了批评的锋芒。
级别: 总版主

64楼  发表于: 2011-02-23   主页:
2006年,可以说是我上网写诗歌的第一年,正好在天涯看见了葛藤与子梵梅的双重文本,现在还记忆犹新,但要找到这个帖子,却花费了我不少的力气。连接一下,也算对一个时期的回忆,并问好美女作者。
级别: 一年级

65楼  发表于: 2011-02-24   主页:
回 64楼(红亚坪) 的帖子
一个比较久远的帖子,想不到还能嗅到青草味。谢谢你,我把这网址收藏一下备用。《一个人的草木经》也将于今年上半年在北京出版。
级别: 总版主

66楼  发表于: 2011-02-24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ab56778
正月帖是踩着传统的旋律返回生命的感性,这首诗的句式很短,显然是写作者对内在情绪的克制所要达到的一种效果,它通过“我”一个人的孤独和对外在的描述来获得澄净的吸收,滋润着词语以独白的方式透露写作者一点点的聆听与感悟。正月外在的喧闹与主体内心的沉静交织在一首诗成长的时间里。写作者有意把自己局限在身体的直觉里,在自己的内省中扑捉恍惚中明确起来的情感,并通过女儿的身份把这种情感升华为生存的信仰。问好梅姐。
级别: 一年级

67楼  发表于: 2011-02-24   主页:
回 66楼(龙安) 的帖子
今年正月天气太好,一切安然。本想再写个正月帖,终于无字,也乐于无字。你把得准,是这样的。问好龙安。
级别: 一年级

68楼  发表于: 2011-02-24   主页:
回 60楼(陈律) 的帖子
关于男诗人般的力量,我再想想。
级别: 管理员

69楼  发表于: 2011-02-25   主页:
Re:回 60楼(陈律) 的帖子
引用
引用第68楼子梵梅于2011-02-24 19:36发表的 回 60楼(陈律) 的帖子 :
关于男诗人般的力量,我再想想。

梵梅,这可是高度赞美呵,呵呵。你的诗是有这种气质,至少是这组诗。
不变,应万变。
级别: 总版主

70楼  发表于: 2011-02-25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ab56778
回 68楼(子梵梅) 的帖子
梅姐,我想陈兄说你的诗有男诗人的力量,指的是你的写作具有逻辑的思维与批评的洞见,而这些大多数是男人擅长的。我也特别喜欢你具有的这种特质,使我想起奥地利的女小说家艾尔芙丽德—耶利内克。
级别: 一年级

71楼  发表于: 2011-02-25   主页:
Re:回 22楼(上接冰天) 的帖子
引用
引用第27楼子梵梅于2011-02-20 17:09发表的 回 22楼(上接冰天) 的帖子 :
赞眼力,焦虑说的对,这恐怕就是完美主义者的宿命,焦灼于不能自在的一切。关于惊艳的诉求,愿能多谈谈。也许你说的是《倾听24节》那种特质,或者是我所使用的语言特点?不过我喜欢“惊艳”一词。另,也感兴趣于之前是何印象?问好~



子梵梅的回帖促使我再次细读她的东西。然而对于她的发问我却不知如何回复。
之前的东西大概是天涯上的草木经,当时读来,虽则惊颤于语言的灵气逼人;但终究不认为这是诗歌之路(语言间的过渡有些随性的成分)。在本性上来讲,诗歌是件行为的艺术。子梵梅兄的写作中一定很在意自己的女性身份,我认同这点,认为这是恰当的东方的女性主义的表述(不炫耀智识,而是着迷于迷幻的身体,气息)。惊艳二字,从传统文化的身体审美来讲这是极致的体验吧。用在此处最能说出我对她作品的认同。
[ 此帖被上接冰天在2011-02-25 17:57重新编辑 ]
级别: 一年级

72楼  发表于: 2011-02-25   主页:
回 69楼(陈律) 的帖子
就因为这里面有赞美,以“男诗人的力量”为赞美,才让我觉得,我要好好想想。当提到诗歌写作性别时,我总有很多想法,关于“女性写作”,我有过比较长的思考,在这里一时难以展开。陈律兄的褒奖,我当然非常心领神会!
级别: 一年级

73楼  发表于: 2011-02-25   主页:
回 70楼(龙安) 的帖子
谢谢龙安~~所以在木朵的五问里,我说修辞可以替我隐瞒很多东西,使我乐以继续逍遥于力量和逻辑之外。
级别: 总版主

74楼  发表于: 2011-02-25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ab56778
回 73楼(子梵梅) 的帖子
梅姐说得对,修辞的效果就是强化美的激情,而力量与逻辑是对存在的澄清,梅姐能在这两者之间出神入化地游走,的确令人敬佩。
级别: 一年级

75楼  发表于: 2011-02-26   主页:
赞!
duzhuan1970.blog.sohu.com/
级别: 一年级

学习!
级别: 管理员

77楼  发表于: 2011-03-01   主页:
梵梅好,给你发了站内短信,请查收。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78楼  发表于: 2011-03-04   主页:
今晚8:30-11:30为子梵梅专辑访谈时间
比原计划推迟一小时。因梵梅刚好有急事。欢迎朋友们届时参加讨论!
不变,应万变。
级别: 总版主

79楼  发表于: 2011-03-04   主页:
身怀绝技的人不需要策马扬鞭 ”


一种内在的骨子里的能量!
级别: 一年级

80楼  发表于: 2011-03-04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lm
期待今晚,预祝访谈成功:)
寂静新浪:http://blog.sina.com.cn/xlm
级别: 一年级

81楼  发表于: 2011-03-04   主页:
子梵梅写作中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真实地制造了一个虚构的九湖,所谓的真实是因为九湖就是她的故乡,而虚构是她总是写着写着就进入类似瓦尔登湖的世界中,不知道子梵梅怎么看待自己的九湖和瓦尔登湖的差别,或者说子梵梅怎么看待一个诗人的故乡,她如何对自己的原乡落笔呢?她在写作中究竟在考虑什么呢?
其次,子梵梅的诗歌似乎对当下很少介入,她似乎兴趣点在个人经验和文化层面上,特别是对古典文化似有所追求,不知道子梵梅本人怎么看待这呢?是否是因为太文化了或太个人了,反而把诗歌推进狭隘中呢?
再次,就个人经验上说,子梵梅自己最看重哪一点个人经验?个人经验是否就是独特的呢,是否就是脱离我们无处不在的恐惧呢?
惭愧,因为忙,所以先提几个不成熟的话题。有空再来学习。祝福!
级别: 管理员

82楼  发表于: 2011-03-04   主页:
梵梅好,让我们开始你的作品讨论吧。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作为一位女诗人,你的作品并没有明显的女性意识,相反,在意义的表达上几乎有着男性般的力量和雄心。请问梵梅自己是如何看待这个特质的。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83楼  发表于: 2011-03-04   主页:
不好意思刚赶回来,迟到了。
级别: 管理员

84楼  发表于: 2011-03-04   主页:
“我一直主观地认为,最合宜的短诗行数是5行、7行、9行。我说我是一个完美主义者。比如,我不喜欢10行以内的偶数。而且认为,少于5行的短诗,写好诗的前提已经不存在了,所以,我很难认可5行以内的短诗。这是我在你的访谈之前就想过的事,我觉得有意思,说明我这人有些偏执毛病。”

——作为两行体的作者,梵梅的这番关于短诗行数的看法,我没法同意,呵呵。但这并不影响我喜欢梵梅的很多短诗,喜欢它们的灵性和爆发力。比如这首《一支曲子》,就很是意犹未尽。在情感的表达上这首其实是很强悍的。

     一支曲子
  
  电梯刚刚把她送上18楼
  在楼下又遇见她。如此反复
  直到相信,那支曲子快走到尽头了
  我们的泪水快流干了,你和我却都还各自屈辱地活着。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85楼  发表于: 2011-03-04   主页:
引用
引用第83楼子梵梅于2011-03-04 20:37发表的 :
不好意思刚赶回来,迟到了。

刚要报警
级别: 一年级

86楼  发表于: 2011-03-04   主页:
梵梅好,从你的草木诗经开始,你的九湖就给了我深刻的印象。我注意到你的写作有意识地回避修辞或过多的修饰,而体现出一种抽丝剥茧、直入本质的写作倾向,我是很认同这个的,但往往这样的写作会出现一种内外的紧绷,为了在紧绷和松弛之间取得平衡,你是如何处理呢?请谈谈你的经验。
另外也想请你谈谈诗歌的现代性?当然这是一个很大的话题。
级别: 一年级

87楼  发表于: 2011-03-04   主页:
回 82楼(陈律) 的帖子
这个话题我想陈律一定会在今晚提出来的,果然。对性别写作,历来我比较警惕。我知道女性诗人与男性诗人在写作上,从介入角度,从话语系统和思维方式,各有自己的兴趣点和通道,但是,不管新诗走过多少年,女性在诗歌史上的位置,永远处于波伏娃所说的“第二性”,这正是女性天命里的局限,所以,我不得不要承认,男诗人在写作成就上,要胜于女诗人。这是我认识诗歌写作的一个基点,由此规避和延展就成了我要做的,并且成了一种趋向和所谓的“风格”。
级别: 一年级

88楼  发表于: 2011-03-04   主页:
回 85楼(威格) 的帖子
好糗啊,我对这样的网上提问有点木愣木愣的,手足无措
级别: 总版主

89楼  发表于: 2011-03-04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ab56778
如何理解一个完美主义着,尤其是苛刻的?从你的写作中可以看出,是你赋予一个诗人太多的身份:历史的见证人,民族精神的承担者,个人经验的解密员,自身情感的审查者,现实社会的怀疑分子,心仪灵性的歌咏者。那么你说的完美是不是一种综合?一种整体的意识?
级别: 管理员

90楼  发表于: 2011-03-04   主页:
梵梅曾在访谈里谈到自己是一个有“长诗期待欲”的人,这次专辑里,也有好几首长诗和组诗。我刚才又读了一遍《倾听24节》,觉得这首的主题最后还是归根于家庭、爱人。当然,是海洋般的家庭和爱人。请梵梅谈一下几首长诗的主题是否就是你写作的主要主题,或者是否至少是阶段性的主题。也就是长诗主题在你写作中的实际地位。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91楼  发表于: 2011-03-04   主页:
Re:回 82楼(陈律) 的帖子
引用
引用第87楼子梵梅于2011-03-04 20:47发表的 回 82楼(陈律) 的帖子 :
这个话题我想陈律一定会在今晚提出来的,果然。对性别写作,历来我比较警惕。我知道女性诗人与男性诗人在写作上,从介入角度,从话语系统和思维方式,各有自己的兴趣点和通道,但是,不管新诗走过多少年,女性在诗歌史上的位置,永远处于波伏娃所说的“第二性”,这正是女性天命里的局限,所以,我不得不要承认,男诗人在写作成就上,要胜于女诗人。这是我认识诗歌写作的一个基点,由此规避和延展就成了我要做的,并且成了一种趋向和所谓的“风格”。

正因为你的“比较警惕”才有你的“风格趋向”。我也不认同所谓“女性写作”和“男性写作”的划分。但,不可否认的,一个作者的“性别心理”一定会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而潜入作者的“写作心理”的。所以,“警惕”有时会伤及笔力。
级别: 一年级

92楼  发表于: 2011-03-04   主页:
回 86楼(草树) 的帖子
回避修辞,直达本质,是我这两年一直努力的。在2004年至2007年之间,修辞给我很多虚荣,包括以烟雾弹的形式帮助我完成很多伪装。但是,2008年以后,我觉醒到这是一种对“欺瞒”,是对现实的不忠,同时,这两年我也对当代艺术形式有了更丰富的兴致,和更深入的了解,我想,真正的力量,不是来自词语的探险,而是以更放松的心态和语体,对本质真相的追问。如果我没有做到我把紧绷的东西解缚,说明我还做的不好,而不是我的方向有问题。
诗歌的“现代性”范围太宽泛,而且,一提到“现代性”,有如很多人提到“先锋性”,总有伪命题之嫌。不过,也许过后,还是可以聊开来。在这里,先避重就轻呵呵。
级别: 一年级

93楼  发表于: 2011-03-04   主页:
回 84楼(陈律) 的帖子
诗人游刃:
提到诗的5、7、9这样奇数行,而我则喜欢偶数行。真喜欢有人探究这样的问题。你提到的5行以内的短诗必败,有个疑问,关于诗歌的行数问题,因无知而好奇,请教:
  5个字一行的诗与30个字一行的诗,能等值吗?即便是字数相同,其每一行诗的容量也是否相同,具有可比性?一首诗中的一行诗与另一首诗的一行诗是具有可比性?如果真有,我们该如何估价、对比和判断一首诗中的一行诗与另一首诗的一行诗?如果离开具体规范来谈论诗的行数,是不是值得再进一步深究一下下?

子梵梅:你提的问题,让我想起来就一阵阵好玩,因为其实我那是一种心理玩法。但我确实喜欢奇数胜过喜欢偶数。至于你说的(你竟然跟我计较起行里的字数哈!),我觉得也有道理,但当时我说的时候,压根就没去想到要看一行里的字数,也只游老师有这心眼,因为你是“长句人”嘛。我同意一个句子如果长的话,我可以放宽要求。本来,确实,这是有道理的。
  关于几句成诗成好诗,纯属个人癖好,经不起推敲的。但由于有这个好恶在,我就会回避。其实,我还是有少于5行的诗的。

你提的问题与游刃有相同处,请允许我用这段对话来回答。
就陈律兄所举的一首,确实也是我喜欢的。回答木朵的问题时,其实我给自己留了一个台阶,我说我是个有毛病的偏执狂嘛呵呵。
级别: 一年级

94楼  发表于: 2011-03-04   主页:
子梵梅有一首刚好五行又“回避修辞,直达本质”的诗很具有应对这两个问题的典型意义:


瓜叶菊

在东边花圃买得一盆紫红瓜叶菊
在西边花圃买得一盆粉白瓜叶菊
像去年的红白杜鹃那样,我如法炮制
把它们安排住在同一大青瓷盆里
它们比肩而倚,同床异梦:肉已经在一起了,你还想怎样?
级别: 一年级

95楼  发表于: 2011-03-04   主页:
回 89楼(龙安) 的帖子
这些身份,是读者的细心解读,轮到我这里,在写作中,是不可能一次性完成各种要求。而且,一首诗也无法赋予其如此沉重的重任。关于完美和苛刻,这东西让常常让我不快乐,它可能使我对一个词、一个字眼,一个标点前后替换和调整不下5-10次,完美和苛刻害人不浅。当然,一旦有所“得逞”,它就会带给我巨大的幸福感。
级别: 一年级

96楼  发表于: 2011-03-04   主页: http://miniyuan.com
今晚子梵梅会有点应接不暇呢。期待着精彩的“交锋”。
级别: 管理员

97楼  发表于: 2011-03-04   主页:
“昨天对一个朋友说,你相信,我会写到很老很老的。这激情是体内自产的毒素,一边制毒,一边品尝,终生服用,最终死于高端的疗效。”

——对梵梅的这段心语很有感触。这其实也是每个诗人的心语。其实我想问的是,女诗人如何看待写诗给生活带来的必然的破坏和危险?她如何去平衡?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98楼  发表于: 2011-03-04   主页:
重读了《驯兽场》与《身份》。第一次把两首放在一块读,突然发现,两首的相似性,甚至是互为补充的关系,这是一次全新的发现。哈:)
该适时给些掌声了,啪,啪啪,啪啪啪……
继续坐回自己的地板,认真“听讲”
级别: 一年级

99楼  发表于: 2011-03-04   主页:
回 91楼(威格) 的帖子
是的,你说的对极了。所以你可以发现这个专辑里,有朋友同样提到我的诗歌里有“女性”特点。其实,我在规避中,也不是绝对的、彻底地排斥女性在文化现象中所体现的优异。同时,不瞒大家,我是一个特别庆幸自己是个女人的人,我满意并非常喜欢我的性别,只是在写作中确实存在先天问题,是个比较恼人的问题。我非女权主义者,至少,我并非在这里面有任何的性别“敌意”,我只是觉得,女性惯用的手法,或者由于视野、方向感而导致的很多局限,不该顺承先天的弱项,而是可以达到一种“非体力”上的均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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