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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王炜专辑
级别: 一年级

0楼  发表于: 2011-04-30   主页: http://miniyuan.com

王炜专辑

管理提醒: 本帖被 木朵 从 月度人物:王炜专辑 移动到本区(2011-06-05)



王炜,1975年生于贵州,现居北京。




专辑目录:
1、个人简介;
2、自选诗十二首;
3、创作谈;
4、答问。
级别: 一年级

1楼  发表于: 2011-04-30   主页: http://miniyuan.com
自选诗十二首
中亚的格列佛 
 
“既然此前的分类已经完毕,到达的
诸位可以作出今天的区别。
见识大大小小的人格化身
会晤一只隼、一条狗
一头坐骑或其他聪明的生物。
‘我们都是仁波切’,这的人都这么说
接触一些经常处在典礼状态的人
最新的董事会,座谈都引人入胜。
也有那离魂异客,馋嘴毒汉
大部分粗通人文,肉多,前脚已跨进未来。
我们就地散开,有的一边陈述,一边推卸
有的贫贱不移,憎恨丰富性
有的提议风物暂缓,但逞强也暂缓。
有的赞扬起源,识别建设
约束意识,或用尽意识
在各种关联的中断处作发挥
引申一些自然和不自然的。
概括在硬生生中实施,如同重提的预示 
 
都觉得那太难的被耽搁了,也都从
好的出发点,成了普遍不确定的。 
 
怎样说话而不取代?或者,可以用取代
取代习惯了的存活意识?
存活的只是习俗。要怎样说话
可以停止一部分在延续的?
或者可以用语言的盲目,取代语言的意义
用一件固执的工作取代诚实?
这样,我是个只做到了取代的人,只做到了枯燥。
可以用取代本身,取代生命?” 
 
“你当然可以挑选那取代你的。
区区小可,或者微笑金身
你的应急机制必须机伶而中肯。
我的意见是:你们这支原理小组不可
重复那些终于不耐烦了的大不列颠人。
在一个只剩公益可谈的地区
一个愈益渺小的地区,那么
不如在你不可能完成的理解中
实现一种最后的公益:你的癫狂?
你的知识是什么呢?或者,
用还原取代震慑?你的概括术
那么喋喋不休,像个近代作者。
就在这里受领,对你所有第一印象的纠正吧
嘟嘟嚷嚷的意志又能概括些什么?”  

“你所揣测并言之灼灼的
我的第一印象你以为是什么?” 
 
“为什么你认为,你更有理由说到它?为什么
在各种可能的对象中你要单单说到它?
你看,你左边是本轻薄志异
右边是具肥满的积习。
既然你不是族人,在这有病的千高原
从理解劳动,到理解愚蠢,你作为离心物的
分类法尚可对眼前情势作个人的治理。
固然,如阿克顿所说,‘永远不惊奇于
一个轮廓的显露’,这是
大家必须做陌生人的原因。
加入一次次牵强附会的旅行
学习说真实或并不。
学习以一种并不尽勉强的感谢
悉心接受承认已过时,那作为
双方彼此对照的承认的已过时。
因为感谢仍是人情所需的感谢
因为,全部关系已经处在另一种关系中。
敬请舍弃,蒙、疆、藏之间
一个从未发育成型的共同体,不同于‘想象的共同体’
敬请注意,一次次性质各异的打断,一次次重设
敬请注意半个世纪以来的
大规模集体劳动史,大规模平庸建筑史
最后的博物学,以及地理学之死。
你以为,你在对一个谜做不可能完成的整理?
你需要不失时机的,表示你对道路的忠诚吗?
你只是一个想做到不可能的全景的人,你只是
一个幻想着不可能的实践的人。” 
 
“我只有一眼之见。我只有
原野为我带来一些类似的,不显著的。” 
 
“究竟什么让你别扭?” 
 
“当然,我也用今年的见识
更改去年的意见。我的理由减少
如消退的冰舌。我的理由也是难以再生的。
抵触的头脑虽想占尽说全
但已非萃取者的我们仍然
只能携带很少的讲究去活。
对于那些坚持说出来的话
顽固的心并不能自动解释。
从牧场到沙漠,从三角洲
到喜马拉雅山区,各种拉萨与乌市的双城记
仍然一知半解,仍然刚愎。
在一个个便于攫取的地区
也许是必须停止而非必须
去做某事,带来事实的残余。
并且遭遇竞争那样遭遇质朴
因为质朴也是眼前的一个鬼影。
像遭遇竞争那样遭遇挫败。
我能在竞争中不胜不折,保有
一种并不完全是平庸的持续性吗?
一种喑哑的篡改?我仅有的干预?” 
 
“别较劲这些了。不如像恰赤坚赞(注)
一个本地抽象,一个亚洲原产的
说自己看见了‘一万只飞鸟’的独目人。
这故事送给你,补充你的实践领域。
而我们总是惯于把事情想坏
也可以想想事情的未来,一些我们不得不又
说着的想法的未来,比如:正确性的未来?” 
 
“或者,软弱的未来?” 
 
“地方性的未来?” 
 
“或者,诚实的未来?” 
 
“知识的未来?” 
 
“也包括,深刻性的未来?” 
 
“或者,无知的未来?” 
 
“这主意不错,可用在你的《中亚观察》
或我的《亚洲人文地理》
编辑你的各种未来或我的末日选。
我较劲是因我并不寻求内在的
而是那外在的。我较劲是因为
我从我反对的事情里要找回的
并非失去的谜而是失去的现实。
我沿着一座波浪公路寻觅
缺氧中摸到了雷霆的开关。
云层乍阴乍阳,旦复旦兮,像主席。
这深黑板块颤动着,像最初的冰。
我深黑的头脑还需枕着命令入睡。
我要接受的每个理由与这
并非缄默的冻土都像一枚
阴沉的眼睑,在身边眨着。
有时,土地是我脚下空虚
瑟瑟发抖的东西,告诉我不能走远。
在望远镜中,我的动作是放大还是缩小呢?
我希望重复我与大地的视力之间
未能实现的对视……一种盲目的对视?
至少,我还可以廓清那取代我的
既然我说不出更多的,更应当的——” 
 
“那么,说吧,愚蠢。” 

                   (给:魏毅,宗教社会学研究者
龙虎林,地缘政治学读者、乡村地理研究者)
2009,11。2010,8。 
 注:恰赤坚赞,莲花生入藏时的地方宗教首领,与莲花生斗法中被除去双眼,后归顺莲花生,莲花生又在他额心点开一只眼睛,问他看到了什么,他说:“我看到了一万只鸟。”现供奉在拉萨八廓街东南侧嘎玛厦内。 
 

北营的冬天 
 
我有一只盒子。打开它
长方形玻璃片满满的,码成两排
它们插在浅凿的凹槽中,带着
有色液体的印痕
很长一段时间里,它提供了我对人所能够发生的事的想象。 
 
这只名叫“小麦胚胎发生”的盒子,
具有充分的室内气质,因此我把它从垃圾堆里
带回来。
死去的小麦在里面留下了死去的基因,一些
深色的事实
这些名字叫“母细胞”、
“未受粉”、“1949”或者
“雌蕊⑩”的玻片,向我出示着
它们所拥有的秩序。
我可以把它们放大,
就能看到液体中含有的年龄
就能看到一种性别、以及一种深深粘住了它的
教育的发生。
一段小小的自然史,但我希望
它不是,
而是能够被叫做:
“旅行取样”
“恢复”
或者被当作有关这几种东西的理想。
我可以用它取代一个城市的纪念碑, 
 
也能够取代
我的全部。 
 
天气越来越冷了,
我感到心脏的反光。
但我更多的感受到心脏本身,它独自翕动
不带有我说到这个冬天,这种黑暗时
所发生的错误。 
 
(北营:地名,位于北京香山西北侧。)
200012 
 

普林尼的一页 
 
岛上的动物鼓足了劲,努力吸——
各种各样的卵涌来了,
影响着岛屿,这座岛就要变得透明,努力吸嗅着
            自己的轮廓、口语、温度,
嗅着自己黝黑的品格,
同样也鼓足了劲,好像也要吸光自己的形象。 
 
波纹更加猩红。
我翻动着它:
“岛上的居民还在劳动”
“劳动在他们体内
像色素一样变幻,他们做出
劳动的动作已经开始显得有些猥亵。”
以及沉没前的话:
“土壤向上升起来,把我们每天上班的路照得发白。” 
 
我进入过这里的、和别处的岛上的黎明
——岛屿的黎明,
它向他们中的阐述者投去
一个死结的侧影,那橘红或
白垩的光,是一个死结的直白的光辉
投向他全部的理解欲。 
 
20009
·诗原来的名字是“岛屿志”。
普林尼,古希腊博物学家和游记作家,死于火山爆发。 
 

问对
(或一首关于“就近说明”的诗) 
 
“我建议一有主题,我们就明说。
眼前应变的办法正是明说。” 
 
“你好看的意见促使我警惕
你会越来越有道理地说服我。
不过,你也算设法奉陪了沉疴
我观察过,你对‘言’的义气
倒没有来得重要,去得狼籍。
你要求我是便捷地以你为用
你的长处在于平复,也在于取代
更在于:你就在一个不远处。
就近的可见性,是持久的狡狯。
说服的艺术,是不使范围扩大的艺术。
连续的事例是被剪掉的羊毛。
停止是我即将的粉饰。
继续有趣的,是你安抚的计策。
纵使离得不远的才能不是最好的才能
你需要我是你的想象,是你力所能及
你却不是一个梅菲斯特。
几次这般的砥砺,总好过你冷淡的告辞
你并不是不可能成为,那善于告辞的人。
纵令兴衰如虎,匹夫纷纷乱了
你虽拳拳急切,但总不被需要
你并不经常的答问更被各方面冷落了。
既然你一直颇有微辞于那
关系隔得远的,不在场的
我寻思,才能是一排沿街的雕像
我需要利用你,来同我调整,我那已经太懂事的眼力。” 
 
“谢谢。当我想说一些适合你的话
你就总会说得比我多。” 
 
“我称呼你什么?” 
 
“可以叫我过来人。” 
 
“这称呼不错,微弱,但使用面广。
我倒不反感你这种人来改写
我们为何负气,我们与过去的关系。” 
 
“是改写你我的可见性吧?
与其把事情还原,不如参与一些临时清楚的。
我们不要以为能够理解,那个领域
甚至正在从事它的人也不能理解。
即使有理解也不需要,它并不依此运作。
理解有何用呢?理解只是使我们觉得
我们以为我们可以谈论它。” 
 
“暂时还不清楚在只说了些
类似的话方面,你我谁更糟。
那么,那些现有的诚意呢?” 
 
“真诚就只能被靠后对待了。
情况很适合想想还有哪些
好的方面是可以被推迟的?
况且,你还可以这么想:
在这里我们是基本的和陌生的
且基本得,陌生得并不远
我们就在一些新近预期的
旁边站着,寻找着机会
并且假装着被它取代了。
当然,谁说一定要有内心
我们只有一些假想的紧密。” 
 
“我们必须显得那样吗?” 
 
“显得什么?” 
 
“我是说,显得那么成型了吗?” 
 
“至少大家都担心再不是
想是的人那样,就来不及了。” 
 
“那么我们是些模仿者吗?” 
 
“这起码是个机会。” 
 
“那就这么得了。目前我有些事要在意
一时间纷纷自足,有伦,有类
有如此多而不辩的典型性等待处理。
有一点我们是相同的
不论你那就近的追求
或者我,自卫的分辨
都说明被动是你我的命运。
当然也要注意的是,蔑视已过时。
好吧,遂你的愿,我可以配合你
允许你取代我,尊称你为诗神一名
不论你是穷途夫子,还是肚子里的鬼。
接受一些坏事发生在我身上
而好的方面已经把它不需要的理解
退还给了我们。这表示,你我要就此
改弦更张,变动去增加与联系的方向。
好吧,我们就在近处活动
并不渐行渐远,并不唯心,也不诛心
我们随时可以被取代,不被起用,不被追忆
却可以在阵阵猛禽般的反应中被意识到。
就在这个范围里,成为可见的吧
接受起始的头绪略同狡计
一双回头逐客搭档作现场评论员。稍为更换
有新意总是容易的。总有孜孜不倦的
自我调整蹀躞而忠诚。不论是联系到
公开的进步,还是我们的起步,接受在眼前
总是会有的分歧中,我们能讲讲的总是那些。然后呢 
 
就让你我说的话肿胀起来
像个氢气球,飘进夜空吧
就让你我说的话成为此生
唇边一阵和善又恶毒的余味。” 
 
(这是诗剧《韩非与李斯》序诗。)
200712
20088 
 

关于才能 
 
“你是找了个疲惫的人来为你写故事呵,埃斯米。
而他,总有希望再次度过艰难,好好保存下他的全——
保存下他的全——部——才——能。”
  ——塞林格《为埃斯米而作》 
 
看了你引用塞林格的信后,我慢慢想到的
却是一桩见义勇为的俗事
关于一个中年人从冰河下
依次救出数名顽童的事迹。
这是在夜市上,我边吃边看电视。 
 
电视上讲:他下沉到极度深寒
在利如刀刃的冰块间
目不能视物,行动却敏如大鱼
“凭借直觉”,寻找与躲避。
在陆地上,面对表达的时候
他显然是得体的谨慎与口拙
我自然觉得,如果没这件事
才能可能就永远埋没在
这个农民朴拙的体内。
这件好人好事也教育我
想到人类的才能那动物性的一面
即使那只是翻筋斗,兜圈,伪装鬼脸
这些也是才能,被不同的人悄悄习惯。
对于我们,也只是在遣词造句中
说了一些好话和狠话
而且用不着抓捕我们
我们聊以自慰的这种
才能已经是单独监禁。
其实我们许多人都没有反对才能的才能
我们一如既往的比喻,重复,从而代替
对各种事情的理解,产生意义是容易的
因为其实说什么都总能说通
内心虽然从来难以被语言证明
条件反射的舌头却从不曾停止
直到表达终于被无知无识地打断
直到头脑在没有头脑的世界搁浅
一种并无戏剧性的解脱,相貌平平地来临
叫它沉默,还是叫它平庸呢?
但这之前,一次次软弱的重复与拖延中
比如这会儿,我仍然要借助比喻说话:
我还不知道在写东西这件事中
我们也最终能抢救出一点什么
但我想象:愿你我所能去做的
也各自都有作为泅泳者的一面。 
 
(给晓涛)
200612
 

续《关于才能》 
 
“朋友,你的情谊未能令我免于
感到你说了一些很方便成立的。
尤其,你的结尾太容易正确了。
你的比喻仍嫌朦胧,在我看来
今天,消失比出现更显得虚荣些。
别看得太重,勿自以为那个惟一的人
间或有点好玩的笼统也并非文事不幸。
就把语言看成是对我们陪伴的对象,所作的批评。
我们不能让哲学家和实用主义者说闲话
说诗人以好用的情绪延长了普遍的幼稚
说我们只说了些让人们以为我们想到的。” 
 
200710 
 

过从 
 
过去我们对人无话找话时,就说说祝福。
人确实也伶仃,情况有时也好笑
从迪化到首都
一时同遇,同饭
你我的眼镜片一直反应着,将就着
既然我们能接触的也只是表面部分
最好的看法,是阶段性的
最好的关系也是临时的。
其实对于许多,我们都适应得很快
也开始允许委婉的等次、重复的意思
不排除都会有一阵子省心的豪迈。
我明说、话多,你吞吐、寂寞
一时弄得个岛瘦郊寒的
还好有感总未胜过有趣。
你似掩映太甚,我仿佛又纠正得过了
但总有个更好的目标,在提示说:还不够。
也不排除有时语深辞妙,是得自想得少
人既从文,也总能够显出还不错的一面。
有时,一些有用的过时性,也叫人逡巡一时
你念叨着游仙苦旅,我可能也过于怀疑论了。
我猜测,与其和气的修正不如着手打断
一个人是别无选择,才考虑这些:
谎言诸技,不顺耳的本质性,以后的要点。
但今天的要点在于一些简单的差异
在于学会有礼貌的说明
当前模仿与解释的关系
种种转换是急切和原始的。
时兴的,是一个个僭主的诉苦:最舒适的是孤独
但更令他舒适的是他已经被习惯。
为客观而搏斗,能删除失意和失言吗?
数番南北曲直,总不过文字生涯。
匆匆的分类法区别了你我
我们也利用容易的批评引发同感。
你偶尔像我,我有时像别人
我们类似友谊,类似被解释过的。 
 
(为JH作)
200710 
 

与同乡并精英某书 
 
可能只是一些语气,在撑持着,你我的切磋。
或者追求得越来越少,越来越误会
一时间着重发挥了多少硬道理意识
与嘴硬的关系,与多愁多病的关系。
也好比一个受挫而改从温和的人
把握不住关键,已经很难舒服了。
我想,是什么,调试着我们的弱点
事情都不大,引起的发挥终成笑柄。
几经蹉跎,你愿意暂缓孙中山
但至少已见闻于公共领域。
见识了,现有的作用与不起作用史
决定不去成为一个哀婉的常理。
理解力只是使我们觉得刚强,因为刚强很清楚
哦,刚强而清楚是个太强的诱惑 
 
且承认:痛苦是多么狡黠
并非受难,只是难受
惯用的,因为总是管用的。
奄奄一息忽又作玲珑意。 
 
这几年,大家都还算有板有眼的
但已无必要联系起来说
也并不各自找个好的立场赌气。
或者还有话可说,但都不会想要
引起对方多大的心理反应而着急。
我也愿意相信水落石出,可并非
一切悬置着的都值得理解。且让那
典型性二三事,换作慷慨失忆。
忽又一载匆匆,我过得还不错
叙旧识新,结交熊罴
忍看朋辈个个体重
个个一脸忠厚地,笑我身轻。
更喜大师歪瓜裂枣,名嫒粗中甚有细。
也有几员鲁达不姓聂
陪着说了那么多好看的空话。也正是
见势有轻睦,每从而已别。
似是而非的是眼前坚强的善变
似是而非的,是在因果之间,用微笑处理。
羞怯已结束了吗?
愿与你再谈俊杰与多余。
好似一阵奇特的枯燥已朝我而来
我为处在星球的昏暗中感到快意 
 
且让我在这拉萨日蚀中
为你续写《而已集》。 
 
20087
 

怎样概括外观 
 
仅是这泥浆已经很全面
较之途中滟潋的湖
它难说一些,却也什么都有了:
倒影,纹理,积淀。
也能为善感者保持
一些只处在描写中的东西。 
 
来者尚年轻,好临观异同
泥地也起伏有致,似刚刚被拓过。
一会儿虚晴中,沼泽也能照耀我们,其光沥沥
这泥泞也分五色,怎不见入人山水呢?
我们登高,议论,拍照,临时区别四野
分头挑选能说的
小山上更有巨厦矗立,恍若月球立面。
含混的地面始终无法成形,无法辨别
但在隧道里踉跄多时后,刚冒头的一眼中
一切也能清楚地闪烁
泥泞也能从各个方向
主动黏附,乌合如地球概述。
我们在寒气中,缩紧了脖子
听着山下鼓风机的轰鸣声。
你的田野办法,睥睨我的夹叙夹议
我越矢口否认,也越是文学的,太文学的。 
 
到一定时候我们的知识都发狠了
既然我们也都是含混的经历这些。
称道地面的话从来雷同
既然重要的也是临时的。
煤屑如薄暮,宛在水中央
山河若有似无,沿着事实的你我正彳亍。
这是初春。在盲目中,我们都有一些仿佛的,可以援引的
虹霓几乎吐露着,一个好的根据
但我沿着形象常是沿着丧失 
 
我的谈话者呢?你哪里去了?
                                  
200710


论荷马 
 
1
他被诱导了,去从土地上寻求适当的材质,
以补充他语言中的引申,和制约。 
 
他反对耸出地面的事物,正如
一个比利时人所做的,
当它“以形体上不断的重复和增长”
加深了向上的属性,他反对
那种无尽。
他也反对土地本身的空虚。 
 
一阵纠正的冲动掌握了他,
在过去许多时刻里他所受过的教育
从土层下,浸出地面
形状潮湿不一, 
 
散发出黄荆辛辣的气味。
他将演唱这些:
当他把自己移向低处,越往低
他身上矗立的教育就越深。 
 
他将演唱这些教育,演唱童年、树木,
以及冬天的天空上,一个国家垂落的雾霾。
他将全部接纳,每当蒙受一种
并不做出任何措辞。 
 
2
这样,他近乎粗率地站在
他过度的理解力之上,
种种暧昧与汹涌的素质,支撑着
他光秃的充满事实的身体。 
 
那么,一个荷马就这样开始?
我也渐渐相信这个寓言,
——他站在自己模糊的、过度的理解力之上,
一阵风刮去了
他眼里的虹膜。 
 
他开始动身行走,盲目,直到重新回来。
它们仍在那里,扑打着,闪着态度不明的光。
——他一片一片地全身穿过它们
获得了新的视力。 
  
                   2000,9。2001,5。
·Constantin Brancusi雕塑“无尽之柱”,1937年。 
 

为约瑟夫·康拉德撰写的铭文 
 
没有一种建筑能用以纪念他,就像
有人在卜港所做的那样:
一条隧道
穿过岛屿,
碰触海水。 
 
当我是一个沿着它的梯级
向下走的人,
大海绵密,
照耀我的动作。
另一个人可以不用建造这些,
此刻,我要为他撰写类似的铭文,
当我面临这座类似的坟墓,
对于大海,它完全相称
同样取消了顶端的部分。 
 
“我造就了一种文体,
它带给我一个幻觉: 
 
一座高处的尖顶是透明的,
我持有它,但不维护。
我更为透明,不是处在
砖石顶端的那种透明
需要一个事实的基础, 
 
事物穿过了一个身体,然后消失
劳动也穿过了它,然后消失,这就是
一个尖顶。
我感到我更为透明,
只是一个波纹,承载着那些上升的尖顶
它们彼此传染,彼此治疗,如同货物和方言。
唯愿我只造就了波纹本身,
以及那在上面摇荡的尖顶的阴影。” 
 
2000,12。2001,7。
·卜港,为纪念瓦尔特·本雅明所建的建筑的所在地。
建筑为一座从岛屿高地,往斜下方掘向海岸的小隧道。隧
道临近海面时用一座玻璃截止,玻璃上刻有取自本雅明著
作的铭文。 
 

给遵义 
 
我把一块黏土,放在山上。
一个黑乎乎的立方体,具有十四世纪
文艺复兴的品格
(那时,形状开始由人所制定)
我在它上面种上青草,码在这座小山上
一处平缓
向阳的坡地。
它那么黝黑,温和地蓄水。
它会生长起来,象一切成为繁殖的事物。它会成为
一个小城市的纪念碑
这个城市会长成它,迎着
自己的不准确去长成它。 
 
到现在,我还处在
一些下山的时刻,
摸到山坡与城市的形象。
我怎样为那时所说的话,找到一个结尾?
一个形状在通过我的手形成,
而我必须同时去治疗它发生的场地。 
 
2000,7。
·遵义,贵州省城市。
 
  

太阳 
 
下午,从农大那边回来的路上
风一直很大。
我紧紧攥住两手上呼呼拉拉的塑料袋,
在我身边,公路已经成为一柄光束。 
 
“太阳是不能直视的”。
这座巨大的球体,已经搁放在黑蒙蒙的百望山顶上。
光从一个遥远的,我不能够量度的距离,直扑过来
抵住我的眼睑。
在这个季节,太阳的光正达到一年中的顶点
我仍然不能说出那些被凶狠照耀的一切,那直白到了
我无法直视的大树、道路和房屋。
我必须先通过那些中间的,微弱的,
在这个距离中,一切都必须被努力抑制着,几近尖锐。 
 
我一再谨慎,目睹太阳。我在我的哲学中直视。
我有一些对炎热的了解,但是不够。
即使我的语言炽热,在炽热中,我有一些对空间的了解,但是不够。
这座强硬的球体,我很快忽视了;我也很快成为一具影子,忽视身体。
一年年过去,浪废和毁掉了。我只看见了,那弱于任何一种对他的期待的人
他缔造了一个视野,一个弱于任何一种期待的视野。 
 
许多年前,我曾说:“我想写出太阳”,我想成为光。
太阳每天都在。有时,我似乎真的接近了片刻,然后离开。 
 
2004,7。
·原来的题目是“教育”。

级别: 一年级

2楼  发表于: 2011-04-30   主页: http://miniyuan.com
创作谈
对停止的反对
(一次正在进行中的问答)

时间:2010年5月—7月
说明:这份对谈是贵州一位朋友,在MSN上与我多天的闲谈发挥而成。朋友觉得我的回答与他的问已经没多少关系,就要求我不要在这份文字里署他的名字,因为看起来已经像是我的自问自答。


  王炜,我想同你明确一些基本立场和一般问题,即:你作为一个愿意坚持个人文学空间的作者,怎么对待坏世界的问题。不是一些多么独特的、但是需要予以明确的问题,也不是文学问题或者审美问题。
  好。

  简述你的写作经历。
  我第一个练习期的结束,是1999年初与三个人合印的诗集。2000年冬天开始写诗集《冬天》里的诗。在要求自己不再写《冬天》那样的诗后(2004年后),我感到困顿。之后是一些不好的尝试。2006年没有进展,但我认为从这一年我才开始建立自己的阅读。2008年后我开始写新的诗体作品。

  怎么想到要写《韩非与李斯》这么个东西?你怎样理解对话诗?有你认识的同行也这样写吗?或者这样写也无非是想模仿古希腊对话?
  最初是2006年在新疆产生的念头。我开始意识到这样一个主题,即:“用”。我想碰触“功用”、“致用”、“无用”这些概念,也包括探讨今天的我、“我们”与“用”的关系。这一主题对于我本人的生活际遇而言也有其意义。由此,我也希望接近概括性与历史性的来考察“能力”、“愿望”这样一些主题。韩非和李斯,则是“用”、“言”的两种情况,两种不同的对秩序、功用的看法,我还想写一段他们关于他们的老师荀况的议论。
  我把赵高视为一个魔鬼,一个擅长逻辑的人,并且把他设想为一个有模仿癖的人和善于分类的人,他有演员般的模仿才能和行事效率,会模仿可以使他达到目的的各种行为方式或者话语,并且适时蜕除模仿,等级主义的、利益支配的现实是他的舞台,他还会有一些关于何为“翦除”、关于逻辑和分类法的心得发挥,他善于对各种人的用处、各种事态和局势作出分类。
  两年前我才想到要读一些中国古代政治学与历史书籍,我很想了解其中有关“分类”、“使用”和实用物设计等方面的内容——“实用物”除了金木水土人工造物,也包括“策”、“乱”、秩序观与治理术等这些东西。“战国迷”堪比“希腊迷”,在一种容易有的想象中,在一个流动着观念和意见的时期,人们在“言”、也在“流言”中生存。你要有“言”,这是一个生存之道,于是就有观念市场、先知市场。对于生存来说,观点也是面具。此外,也可以探讨一下何为“无言”。最后,这也是一篇关于“说服”的剧诗,其中所有人物都在说服他人。
  这篇剧诗中还会有一个善于文过饰非的文士,态度冷淡而且说话入情入理,他还是一个善于告辞的人,一个善于从事态中辞别、或不辞而别的人。
  在念头开始时就有个场景很激励我,就是李斯指着韩非鼻子对他说:“而你,你是模糊的”的时刻。
  汉语古文有问对体的传统,这一文类在古汉语政治学、文学中有其作用和位置。我觉得尝试它是无可厚非的。
  以前接触到关于莱奥帕尔迪的介绍、以及一些少量的中译文时,也产生想写对话体的东西的念头。我喜欢的一个作家斯坦尼斯拉夫•莱姆(Stanislaw Lem)也有一本《对话集》。柏拉图对话集固然无可回避,此外,还有路吉阿诺斯的作品。西方近代还有一些有意思的对话体作品我无缘读到。爱伦-坡也有一些精彩的对话体。当然,这些是“文”、而不是“诗”的表现。
  早年我尝试过叙事诗但很糟糕,因为我弄不好诗中的对话。一些弗罗斯特诗作的中译文使我很钦羡这方面的才能。过去有段时间,我经常受到来自朋友的非议,说我“只知道书本上的东西”,先不论这种看法是否有一个时期中我们后来都看清了的反智风气,当时,我也以为我应该减少想象,比如减少对叙事诗这种“古老体裁”的想象,并且还试图从各种各样这样的减少来廓清视野,直到以后我又觉得,这一类减少其实于我无益。我对文学的认识,大多是由这样的反反复复促进的。
  我接受的前提是:人的选择的意愿、环境的压力与变故是诗作的背景。同时,“背景”也可以参与构成作品的图案,不必因为一种僵硬的纯粹性而隐身幕后。另一个前提是,把对政治现实的认识作为一种主要认识,并且尝试去理解事物已经蕴含、以及怎样蕴含在政治境遇中。
  这样,就会遇到“关系”的主题。“关系”作为素材,也是在2006年产生的念头。可以有各种不同角色、意图之间的关系,也或者,其实只有一种关系;也或者,其实只是在无关系的关系中。这些情况综合之下,就有一些连续出现的东西(一连串临时的东西、或者“瞬间”),也就会有一种叙事诗的性质。
  对话则是对一些容易有的、或固有的关系做出变动调整。有时,调整有明显的批评性,有时只显得是一种描述。
  这不是一个新的理念,但是一件可以持续做的事情。

  “不是一个新的理念,但是一件可以持续做的事情”,这意味着你愿意只是“参加”到一个事情中吗?那么,可以说一下你对“新意”、“个人能力”这些概念的想法吗?
  对新意的一般要求,大概是来自对现代变化的印象。我倾向的一种态度是:如果我们用现代标准说明历史,成见就会使之成为一件并无新意的事情;但如果按照它自身的呼吁去理解那些过去的成绩,却可能体会到新意。这里的一个启发是:新意既表现为前所未有,也表现在那些可以持续做的事情中。而且,我们也可以把“经典作品”,理解为是那些提供了可以持续做的事情的东西。或者,是那些提供了可以持续做的可能性、但是诸可能性却被悬置了的作品。

  说说你作为记者身份的感受。
  从理想上来说,“记者”意味着认知的步行状态,多少有点苏格拉底式的意味。在工作中,有时我也确实能体会到一些认知的步行状态,“你将听取各个方面,由你自己过滤一切”(惠特曼),这是最好的情况。我也一直希望不那么事先文学性的,具体地去接触了解现实环境中的行为、头脑状态和物的状况,希望去碰去试、去平视和挪动各种东西。我希望,可以像寻求内在一样寻求外在。
  我不是时政和财经、文娱类记者,而是一个身份不太正规的所谓“人文地理”编辑和记者。由于工作,也由于其他机缘,过去十年里我与新疆、西藏这两个地区产生了关系。我生活中主要的关系是自我与诗体写作的关系,我倾向于在其他问题和某事中顺带着、而不是专门去想:在“记者”与“作者”(还包含了“读者”)之间,目前我处在什么样的情况中。因为这些每次不同的“其他问题和某事”,会为我的理解提供一些具体对象与规定。
  一方面,我面对基本的认知自立的要求,认知自立已经成为一个习惯,好比日常体育锻炼这样的习惯。一方面我面对作为记者的要求——我断续做了五年记者工作,熟悉于这种表演、把自己置放在有利于这种工作的状态:我像一种有弹性的东西,使对方感知到这一点,把我作为一个空间,我学习着主动,既有所知也有所不知,探测、提问、作出标记,听对方向我表达。记者可以作为面具,面具后隐匿的自立,由于面具会较容易被对待。在等级丛林中人们不相信你的认知自立,人们也不是认知自立者。于是需要一个相对实际、合理、平庸的可以被接受的理由:记者。
  你只是一种意识状态、一种观念、一种被理解到的东西的记者。你只是在做关于它的“动态、现场的报道”,以一种报道的方法论,一种就地展开的分析,你访问、了解并传达一种头脑状态,就好比是关于一种事态、一种环境、一个地区。人看待他人他物的标准,是要求对方既有所特征(以便被注意、被看见,接纳对方进入视野),又希望对方停止在某些平庸阶段(这样不超出自己可认知的范围)。人们不容易信任那被理解到的是某个人的知识,或者,只从贬义上看作是他个人的。试图以你主动的有意识来对抗糟糕的地方无意识,不论是作为记者还是作者;试图用你的选择来对抗对象的重复,但是在你面对的这一现实、即无意识重复面前,你是更不完善的一方。
  在这个过程中我学到很多,比如,学习去认识愚蠢。当我不能认识有价值的东西时,就去认识愚蠢,这包括也认识我自己的愚蠢。作为那个“作者”(以及“读者”)的一些优点并不能支持我、不能使我有理由释然或超然。再说,人的优点也不是一种条件。我倾向于认为人不可能摆脱愚蠢。时间长了,愚蠢也只有、只好变成一种可以作为对象来看的,不无意味的东西。一段时期我以为,我对人与事已经有了了解,已经有了一种较为平视的态度,但是时间总会再次把我暴露在愚蠢无知中。愚蠢不是一旦认识到或克服了就永远经过了,就好像它是一个固定的地点一样。不是的。愚蠢会随着我们的理解的成长而成长,它也会向高处升华。
  “诚实”看起来也像一个近代概念,是利希滕贝格、蒙田、拉罗什福科关心的,或者,也是加缪关心的,是沃格林等这样的政治观念学者(政治思想研究同近代成就的联系是明朗的,不像文学领域那样讳莫如深)关心的。但是今天,在我们这里,提出“诚实”的概念会显得古怪、偏差和造作。“诚实”的未来是什么?“诚实”中有些东西是无未来的吗?因为“诚实”即意味着有的东西是始终如一、不变的?对“诚实”概念的检查,至少不应回到“诚实”之前。“诚实”之前是虚假,是趣味。“诚实”的未来是哲学,或者如赫尔曼•布罗赫所说,是“认识”吗?这样的一个问题是成立的吗:“诚实”的未来?

  你怎么理解“人民”这样的传统概念?
  起先我未想过“人民”这个词。上世纪九十年代一篇小说里就这样说:再提“人民”这个词,不是愚蠢就是虚伪。起初我关心的是一些相对于“人民”来说更为向下的概念,一些部分的概念,比如“集体”这个概念。我想知道,在时间与身份的有限性中,是什么构成了人们对“集体”的认同,除了特定的政治概念的作用,是否还存在其它的原因。
在中国传统的语言里只有“民”的概念,没有“集体”的概念。“集体”是一个外来词。“集体”同“群体”一词有些不同,“群体”更多指一个种群或一个自然范畴上的事物,“集体”则是一个有倾向和针对性的概念。可以说,“集体”并不是一个实存的东西,它只是在“群体”的基础上,由于某种作用力,短时间浮现出来的东西,或一些特定的时刻。
  所以,是什么使“民”突然改变为“集体”的?这两种状态之间的临界点是什么?如果说这种临界点是一种作用力:如果说“民”是一堆沙,一种外在施加的力量到来了,在沙上摁了一下,这个沙上的手指印痕就是集体,那么这种作用力、以及它生效的时刻,都是些什么?
  以“三线”移民的现象为例。如果是一个特定时期的政治作用力导致了一个集体:“三线”移民的出现,之后,政治弱了下去,于是这个移民群体就在“集体”和“群体”两个方面之间摆动不定。记忆和语言环境的因素,这时就在较晚才加入进来,成为这种摆动中还在维持“集体”概念的因素。具体在三线企业身上,政治力量、集体、记忆和语言环境这三者之间的关系又是什么?
  还有,我的一个假定是:如果想了解人群,什么时候都不为晚,不用向遥远过去、向历史的重要证据或背景求证。人们并没有什么改变,人们可以呈现的主要东西一直存在着,这些东西并不以那些预设好的、容易被说起来的东西(譬如民俗)为前提。

  你是否认为今天的政府权力、资本主义的发达使社会的自我改造力量逐渐消失了?
  先不论“政府权力、资本主义是否使社会的自我改造力量消失”,我想,这种自我改造力量的来源也已经发生了变化,已经有别于传统来源。应当思考过去的、以及可能的力量来源,并且通过这些力量来源去构成一种现有世界结构(以及知识结构)的图景。这些力量来源不是要促成一次传统意义上的革命,而是促成世界观与知识观的改变。不是先验和本质论的,而是现实化的世界观与知识观。我也愿意认为,这些力量来源一定程度上,体现在欠发达国家或者地区的生活境况中。
  我接受“人民”这一概念。一个基本的矛盾是:“人民”是弱势的呈现,也是不可完成性的呈现。在我做记者工作的过程中,我也不断从各种各样的他人那里体会到不可完成性。他们或者是不得志的地方文化人、厂矿技术人员、工人、牧民、学生,男人女人,他们都能自我检查自己的身份与生活环境,并且,从中自我调整出一种他们自觉是更好的、更正确的心态,或者选择一种更好的做法(谋生道路或者知识道路),但是,这种更好的东西却是他们不能完成的,因为许多光阴已经流失、必要的基础也是残缺的,而人生有限。在这个过程中我也逐渐了解到我的情感的软弱,而且也加深了对我自己的不可完成性的体会。当我试图从更高层面上去看人们的这种自我调整、以及不可完成性,我便感到它不能被忽略。对于欠发达国家或者地区而言,并没有一个发展之后再过剩、恶化的先后过程,而是还在欠发达中、乃至在沼泽般蒙昧的状态中就开始恶化了,它们发展较晚,但是却要和发达国家或者地区一样承受共同的后果,而且,也并没有那样的空间与时间来让它们独立发展、决定自己的命运,同样也处在不可完成性之中。地球已经变得很小,空间与时间都已经不多。
  对近代作者阅读也使我愿意积极对待“人民”的概念,后来在读到阿甘本《什么是人民?》一文后就更明确了。并且,“近代”同样也“不是一个新的理念,但是一件可以持续做的事情”,这个理解也可以用于“人民”。还有,我们今天如何理解“觉醒”这个概念?
  我们都知道,尼采式的说法是,“人”只是某一时期的产物。“人”作为一个环节,这一观念仍然具有令人不安和新奇的信息。有没有可能这样做,以今天中国的实际环境为载体,来考察今天的“人”之概念发生了什么变化?今天,看似处于自然常态的,我们这些普通中国人的自利、也不断自我说服的人格状态是历史的产物。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在我们纷纷扰扰的俗常现实环境中,历史仍然起作用?
  近代也产生纠正的概念,“纠正”成为一个普遍的智识现象。近代开始产生这一模式:把之前的情况作为不成熟的方面加以批评、纠正。近代也明确了“写得好”——也就是“风格”这一观念,即作为独立评价对象的风格问题。风格问题作为时代精神的一部分,也伴以“人之本质”之谜。相对于古代作者服务于神话或神的秩序,近代作者并不那样设定自己的终极任务,而是反思终极问题的谱系、构成以及起作用的因素。在我看来,近代作者、近代知识最重要的一个特征,就是“改造世界的欲望”(见雪莱《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序言》),这一欲望,导致近代所产生的人与他的观念的激情关系。在近代作者那里,人与写作行为的激情结合,人在产生并实践观念(包括写作实践)方面的主动性,以及环境中的激发性的因素,都是有别于神学时代的。
  我想,近代有助于认识“文学是什么”,也有助于重新辨认自己所在的位置。今天离近代究竟有多远?我们真的走了那么远吗?这个距离比人们习惯认为的也许要小。
  “近代”是催生与关注“理想”这一概念的时期,同时,与这种令人振奋的情况相伴随的却是,即使在近代,理念——尤其是关于社会变革的理念被认为是不得体的,是一种负面的平民心理,类似伏尔泰对卢梭的态度——在前者眼中,后者的一切意图:包括在自然观、教育、社会变革以及形而上学等各方面的看法,都被视为不得体,是平民的僭越。如果说“理想是一种最重要的人类意识”,这样的表达在今天,也必须处在一层当前逻辑和语汇的保护中。关于理想的语法已经变得异常困难。或者,它必须扭曲以顺应一个挑剔的语境。在传统的权力审查之外,理想的语法还必须受到成见的审查。这些因素,都迫使理想的表达需要依托于时常表现为异常出色、同时又可以视之为一种症状的言语技术。
  “近代”即使不是很多经典概念的发轫时期,也是它们的明确时期。我把“近代”作为一种个人的假设,是构成一个格雷厄姆-格林(Henry Graham Greene)式的“我自己之世界”的重要部分。现在我还不能对“近代”这一假设失去怀疑,我想到它,也不是为了信任它。因为在我的时刻、我的道路上,没有信任,没有需要用信任来达到的东西。我把“近代”选择为我需要有所经历并走出的环节。当它使我产生了一种“我有一个重要的想法”的良好自我感觉,它对于我就已经是一个危险。此外,也并不存在“重要性”,这可能不是我们的时刻。

  说到“理想”,你怎么看近代的“代表人物”歌德?赫赫,“代表人物”也是一个近代观念……
  这个人可敬而可疑。他被认为是个人同一性的典范。也许在歌德那里,并不存在同一性的问题,或者说同一性不是主要的问题,他不焦虑或者不考虑这个问题,他在旁边。把他视为个人同一性的代表恰好是错误的,他可能并不关心,或者是通过一些另外的东西来表现出他具备这一意图。这“另外的东西”,也许是他的人格要求、意蕴和形象的说服力。他对个人同一性是礼貌、有距离的,以及——如果读的人愿意这样看——是有点象征性的。他很复杂,是个近代之“人”,是荣耀化身,也是对荣耀的怀疑。因为,“荣耀”是神学时代到近代一个漫长的、同时并不漫长到不能直视的结果,是一种近代的自我实现,并且它已经完成了——这以后,作者们不再扮演那个角色。
  此外,他对“女人”的概念、作为私人空间的自己的伟大性、对实现普遍之善的考虑,这些确实都是有代表性的。人们对他有复杂的感情,同时也怀有一种冷淡。
  个人同一性是席勒的焦虑,是席勒的要求或目标——或者说,正是因此,是个感伤的要求或目标。
  有一个问题是有趣味的:就现在的处境而言,歌德式的人格是否是可以追求并达到的?怎样看待这样一种理想:成为歌德。它将赋予的教条与它的不可能性是怎样的?为什么,“成为歌德”是不可能的?

  你说起过你对拜伦这样一个诗人的兴趣,他带给你什么?
  雪莱设想了一个理想结构,对现有世界产生纠正作用。拜伦并不信任这种纠正作用的存在,他选择现实,并且认为现实事物已经可以说明自身——进一步说,这一说明自身的范围不能够、也并不需要高出于现实之上,达到理念的高度(他不信任柏拉图)。拜伦并不接受“理想”这一形式,不认为它是一个必要的所在,在拜伦作品的建构中“理想”也不是起主要作用的东西。不过,是他仍然生活在一个能够同情并理解“理想”的时代。
  拜伦也不信任“愿望”这一形式,虽然人的愿望是诗人的传统素材。他的趣味和情感,关乎一个看起来是迥异于雪莱的主题:与其说是愿望,不如说是愿望的消耗,而且这些消耗都是产生在一系列不乏优点的设想和意义中的。其素材并不是愿望,而是这些无法避免、各种各样、又可能都会变得一无是处的愿望是如何生存的。或者,人将抛弃或淘汰“愿望”这种东西——或者,它正在变化成另外的形式。这是拜伦诗作的一层意涵,也是他的困顿。这是雪莱不理解的,因为在同样急遽的生命中,雪莱没有更多注意到、或者没有选择从这样的角度去发现“内涵”,这对于雪莱式的诗也不具有建设作用,正如其理想对于拜伦式的诗不具有建设作用。他们其实互不理解。在他们彼此眼中,对方都具有某种类型的庸俗。雪莱说:“我与他(指拜伦)这样的两个人之间总潜伏着疑心与傲气,这毒害着我与他交流的自由。”(1821年8月12日致玛丽•雪莱)
  拜伦不作超出世事的幻想,他显得只关心自己的贵族自我的各种品质和力量——或者是对力量的期待——在现实中的实现,他不是、也不信任柏拉图主义者。当歌德说他的一个优点是具有“健全的常识”,这意味着他更加活络、世俗化地动用各种现实中的关系结构来作为建构作品的素材。在拜伦的书信中,近距离考察既表现为与女人的关系的细节,也表现为对地震与战事的概括性的只言片语。他显得是一个把现实作为自我实现的工具与场所的个人主义者,对现象既保持近距离考察(带有冒险意味),也保持鸟瞰的态度——他需要环境的变故、大范围的运动来使自己处在后一种态度。当然,我们并不是不能整理出这种态度的风尚背景。
  拜伦懂得从马基雅维利式的对于可控制性的考虑、也从佯装为传奇诗形式的考虑,来应对现实变故,把现实变故作为工具与推进。他只愿谈论永恒的变故,而不是以理想为目的的社会变革。拜伦意识到变革同知识一样,是人为的结果。在诗体写作的观念方面,拜伦也并不像雪莱那样是高度理想化的,他不只一次在诗中说,也许真理并不是最终要达到的所在,在产生现实感方面,高度理念并不优先的起作用,这种观点也影响了年轻的尼采。一方面,这种限度意识详尽地活跃在《唐•璜》中。另一方面,利用现实材料——人的生活中的行为、意识状态,各种现象类型——来进行的自我认识方面的拓展,并未节制或者停止。
  接触拜伦,也有助于理解作为一种时代风尚的“活力”的处境。比如在今天,我们也经常谈论的“活力”究竟是什么?它同才能、同刺激和反应、同欲望等等这些东西的关系和差别是怎样的?还有,对活力的信任,转变为了实践的快感。“超越”的主题,则是被使用于提示局限。拜伦也许是近代作者中比较提前明确这一点的:并不探求无限,而是了解可以了解的领域。拜伦的抗拒属于现实王国,而不是理想王国,不是宗教与道德的王国,当政治手段利用这两者作为伪装时,他会怒不可遏。
  他其实是英式整饬文体与讽刺风格的“代表人物”。最后,尽管自己是诗人,但这不妨碍拜伦认为对“诗人”不必太当真。同时,当这种自我否定的想法也刺伤了他人(因为破坏了一些共同的理由),从而受到他人忌恨,这也是不必认真的,他很锐利的说到:“丝毫没有成功——不论好的还是坏的——有时会引起诗人的忌妒。” 作为斯威夫特精神的传人,他也尤为清晰的认识到大不列颠帝国的殖民扩张,认识到“知识就是力量”这句大不列颠咒语的性质,预感到大不列颠知识观的现代后果。

  这些大不列颠的浪漫主义诗人雪莱、济慈、华兹华斯等等都得到了现代批评的承认或者指认(赫赫,西藏词汇),拜伦好像还一直是比较模糊的?
  《歌德谈话录》中的观点,是说拜伦的竞争对象是莎士比亚,但是,由于这一竞争对象太过显要而容易显现出拜伦这一方的失败,故拜伦在名义上竖立的榜样是蒲伯,作为自己的幌子。歌德认为,拜伦这样做既可以为自己找到一个可见可信的来源,而且也实际一些。先不论这一观点是否太低估了蒲伯,如果说,拜伦并没有严肃对待蒲伯——或者说,蒲伯对于拜伦的作品并没有除了幌子之外的、在诗体写作风格方面更为本质的意义,这是不太可能的。文学史告诉我们,人们对于蒲伯的认识一直起落不定、兴趣也断断续续;即使英国人自己,对这位诗人的评价也是举棋不定(虽然约翰逊推崇他),何况彼时对英国文学的认识还有很大局限的德国人。在歌德作出这个看法的时期,对蒲伯的评价还不清晰,认识还没有形成。这样,歌德也就不理解拜伦与蒲伯之间存在着的那道联系。并且,不尽是巧合,拜伦的文学声名也经受了与蒲伯相似的命运。

  好吧,不谈你的什么拜伦雪莱或者近代啦……你怎么看人们对一个地域的认识偏差,比如西藏、新疆这样的地方?
  虽然我在新疆、西藏都有工作经历和一些了解,这两个地区在我的意识中仍然是模糊的。所以,不得不先正视这种模糊,即:你不能真正地说出一个地区,不能真正说出一个城镇、村庄或者“群落”。你不得不学习在这种模糊性或者限度以内工作,并且做好准备:一个地区并不如事先想象,有如何显著、充实的形象和意义。而且不得不理解“模糊”给一个地区带来的某种平静安全,虽然它阻碍表达。模糊是它的秩序,有时候是它的尊严。而且,指出了主导一个地区的模糊性和习惯之后,会不会产生另一种话语的占有。改写对一个地区的表达,可能只是为了重新占有它。这和之前的占有可能没有什么不同。
  当“记者”作为面具,在遇到不能在本我范围里成立的东西时,就以社会学的方式对待,目前我还不清楚这样做有什么问题,是一种促进,还是一种虚伪。在我们的环境中,一度可以看到的一些对社会学的热衷,容易被解释为是因为人们对情绪化的形容词和解释厌倦了,对“文化”厌倦了(或者无能为力),并且需要一种新的事实感,或者“务实”,但往往正是“务实”在产生一个平整平均的假象,问题仍未得到认识。借用或误用社会学,把情绪寄托到对事情与环境的“纪录”中,以求达成一种重要的东西——在每个不同的地域重复“重要的理念”、“重要的价值”,这些,都以责任和时尚的方式,被推行在人们对一个个地区的辨认和利用中。
  至于西藏,它在中亚史、物质文化史、政治观念史方面的信息非常丰富。关于它,我作了一些还不成熟的笔记。我曾经想在工作中做一个名叫“如何表达西藏?”的选题,有过几次旁敲侧击的有限的实现,在引起了领导的惊疑和禁止后作罢了。早在去做关于它的工作之前,我从未想到要去注意它。记得5年前一个朋友曾问我“去西藏有什么感觉”——因为大家都很熟悉并揶揄那些关于“去西藏”的预设——当时我刚开始接触关于它的工作,我说“没感觉”,对方很赞许的说“没有感觉就对了”。比如说,儿童受第一印象的影响很大,如果第一次教给儿童一个新词时有口误,儿童会一直按照错误发音去说,很难纠正。是因为他们还幼小,还没有形成纠正意识吗?可是纠正意识也并非成人就有。人们对某个他人、某种事物、某个领域的第一印象即使来自误传或成见,也会在长时间里很难纠正;人们对一个地方的现实的认识也一样。我还未想过“成见”这种东西对于眼前时代或阶段,究竟是什么,扮演什么部分。但只要我在继续,对此总会有所认识,因为这也是自然会有的那种际遇与认识。
  我依然是从想象而不是知识开始的。在乌鲁木齐时,我想到要读读《宗教经验种种》,因为我感兴趣其中的访谈文体,并且对祛魅怀有还很新鲜的激情。这也是我的社会科学兴趣的开始,或者说一种想象的开始——我对在新疆可以尝试的事情的想象,都是没能做到的,事实上也是我不可能完成的。这些想象包括:了解干旱地区,了解东突的实际影响,了解维吾尔人的弱点,人们对历史和宗教的真实意识(并不是被预设的那部分,不论是赞美的还是否定的预设)。了解汉族人的观念、做法和弱点。了解一些个人在这些事情中的“性格”(或者他们认为自己应该有的那种表现)。了解这里的强和弱的关系及各自当前的性质、正在发生的变化。反对一种定论是不够的,还需要看到这些定论的原因和起作用的历史,在环境中的表现形式。这些只成了一些时间的碎片,也许会在以后成为一首诗的内容,关于人的不可完成性,关于人的成见,也关于无知。

  你总是提到成见,你怎么看待成见?
  较为狭义的成见常发生于以下情况:
  当他人在进行一种尝试,而自己的认知或习惯在他人那里已经成为被放弃的、不必要的部分的时候;
  简单好奇心的作用,使人产生为时短暂的对某一事物的注意;
  遇到一些使惯性(习惯了的那种理解)无效的事物的时候,但惯性仍然能用于作出一种描述:一般是一个大致通用、大致正确的轮廓框着一些含混内容;
  错误认识或迷信,往往都是有很充分的经验和情绪支持的,足够充分,这种充分习惯于忘记公正,甚至这种充分本身并非充分,但习惯于觉得自己是充分的。

  你不能读西方文史哲原文,这是你教养的欠缺,你说过你“是个尴尬的读译文者,这或可称为我身上的时代性之一”,也就是比较糗的一面,是吗?
  是的。而且面对这个问题我就只能感到:我只是个文学作者,这就好像我身后有条熟悉的退路似的。我仍然属于马克斯-韦伯反感的那种文人墨客。
作为“读译文者”,我还希望读到贺拉斯(据说一位学者正在翻译)、马洛(Christopher Marlowe)、蒲伯、赫尔曼•布罗赫(Hermann Broch)、斯坦尼斯拉夫•莱姆的作品,以及拜伦晚期一系列立意与形式各异的长诗和诗剧。

  政治现实主义作者中你认同谁?奥威尔?索尔任尼琴?鲁迅?
  不是,是加缪。这个回答可能让你觉得陈旧,觉得我是倒退到上世纪八十年代那种比较蒙昧的存在主义爱好里去了,今天也已经有人把该爱好反思为一种西化病。还有,我并不知道什么是“政治现实主义”。

  一个说法是认为加缪的想法其实都很简单,并不是个很专业的哲学家。
  我以为加缪是“正直”的一个例证。“正直”的一种有意义的形态是:正直应当具有发现性和驳杂性,它不是对已经有的、明显好认的价值和品德的重复。它以自己的特殊性(包括异常或反常的)去为“普遍价值”工作。这样一种正直是陌生的,脱离了模仿。加缪的正直是启发性的,它未必出于怎样精密的哲学或思想体系——但它肯定不乏深思熟虑——它不是一个顶点,而是一个开端。加缪的正直是这样一种东西:你可以一眼看到它的限度,但是这个限度却令你产生更值得去从它、而不是从其它地方开始之感。还有,我喜欢加缪清晰刚毅的文风。
  “正直”与现实活动的关系——或者用术语来说,正直与“实在领域”的关系(可以联系布尔迪厄的术语:“实践领域”),是一个古老的主题,同样也“不是一个新的理念,但是一件可以持续做的事情”。这些词汇,这些现象,我们会觉得司空见惯,会觉得不过是大多数人都知道的东西,因此不去探索它的历史和思考它的本意,于是就可能在熟视无睹中失去它们。事实上我们已经在失去。我们已经失去“正直”这一古老的观念。

  在中国,“现实”是一个经久不衰的风尚吗?
  许许多多人关心现实,这有可能促进社会的微小局部发生变化,这是好的方面。同时,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比较粗陋的文化风气中成长起来的中国文人也由此得到一个表现空间,对于他们来说,除了“现实”别无他途。人们竞争说话的直白无畏,或者竟然只是没办法的办法。因为表达与表现不可能停止,这样一股力量,确实可能推动一点社会的良知正义,这样来看,社会进步的动因在各个时期都会与某些方面的贫乏有关?在从结果来解释动因的人那里,一种感动人心的、升华了的动因,也许就取代了事物和事情的真实发展过程——进一步来说,当人们升华了动因,他们所反对的“现实”,也随之被以另一种方式、被他们自己掩盖了吗?
  并不是每个普通人对于现实都有足够充裕的反应能力。这是被强力所主导的,在个人印象中不断积累、扭曲抑或变形的精神现实,不是自然科学意义上的现实。事实是,在解释现实的时候,当权者是最大的证据占有者,也是合理性的垄断者,因为没有比当权者更有能力集中科学证据,它拥有各个门类的专家以及数据,拥有一个普通人无法想象的内幕领域,占有着各种可用于论证合理性的资源。在当权者面前,普通人都面临着失去客观现实的危险。我们也已经在失去自身能力类型的应用空间,进而也失去了能力本身;同时,我们也在失去外部世界,失去现实。原因是多重的,权力,我们的欲望、情绪都在共同使我们失去这些。普通人去解释、或者不如说是抢夺自己所处在的现实,这是一场关于“真实”的博弈。
  前一种现实,即精神现实,是普通人有能力认识的(不论是朴素认识还是更进一步的认识),这一层面的现实是一个普通人有能力在其中觉醒、并且要去争取和保卫的领域。也许一个主题是有趣的,即:“现实”的未来。

  你怎样看待“人性”?
  且举一例:关于发生了某人或某群体的死,说要做出“理性的反思”。总是有人(比如官方或专家)喜欢用别人的失败或者死亡来做“反思”,别人死了,然后他们来反思。用别人的失败和死来校正自己的“理性”,来得出一种容易的因果论(因为他怎样,所以他怎样)。
  当发生一桩破坏事件或者非正常的死亡后,就由官方和精神病专家来代表“理性”,做出一种自私的、对社会的安全感和生活习惯的修补,认为这样是满足公众预期的。人们匆匆表示理性和善意,然后其他一切是不应该再被注意,或者是被认为令人不快的,要求你的思想就必须停止这个位置了。
  专家的虚假的专业化解释就更为明显,尤其是精神病人性专家和社会医学专家的术语解释的那种(我感到很反感)的虚拟性,没有人来追究这种虚拟性,因为它被认为是一种必要的安慰手段。
  当一个人、或者群体决定对他人(包括凶手)抱以善意时,他也就服从于一种有限的认识了,这就意味着他已经准备不再继续去认识对方。当人对人抱以善意,也就是选择处在一种舒适的有限性中了。同时在这种善意中,“理解和认识真实”也就被认为是不重要的、或者说是不必要和令人不快的了。善意是抽象的,属于宗教范畴。所以宗教的一个主要意图并不是重视无限性,恰恰却是提倡有限性:希望人在一个有限的范畴中生活。是这样吗?
  当一桩透露出社会和人性危机的反常行为发生时,这种概括性的、不再需要更多探究(从此在“爱”的强调中沉默,包括对凶手之爱)了的善意人性,我不能完全说它是伪善,但正是因为这些,它包含了伪善的成分。政治也利用了这种在“爱”中的沉默,限制人们继续去探究真实,每当有重大的创伤事件发生后,社会就立刻动用“爱”这件工具让所有的人都赶快感到舒服,或者说,人们用这个“爱”来做出自我限制。
  以上这些,作为一个例子,可以看到一整套“人性”的发生和起作用的过程。

  可以画一个过程图。
  这样来看,“人性”的作用就是停止。

  让传播学介入,而且必须是这样抵达受众的,操控受众的意识的。是这样吗?
  司汤达短篇的一段话:“我曾多次听见拜伦勋爵说过的名言:‘This age of cant’(翻译成:‘这言不由衷的时代’)。这种伪善非常讨厌,实际上又骗不了人,却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让蠢人有话可说——他们感到公愤的是,有人竟敢说这样的话,竟敢取笑这样正经的事,等等。其缺点是大大缩小了历史的领域。”

  现在极端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你怎么看待死亡?
  我的兴趣不是人们的牺牲自我的激情,而是人们如何对待事件中的“他人之死”。是不是,一个人只有通过死,才能够明确他的一点“本意”或“本我”?当他的“本意”是一种有关某价值的、或者是有关某种“普遍事物”的本意,因而具有政治意味时,他只有通过死才能够合乎这一“本意”?那么,在这个层面来说,要求一个人做到最好,就是要求他去死吗?
  是不是在今天、在将来,人们只有通过自身之死,而不是自身的存续(更毋庸说自身的不朽)去明确某种价值、或者某种真实性,而且政治将会与大量的这种死亡现象密切相关?人们需要看到死,甚于需要看到“本意”吗?在人们的这种目光中,有一种对死亡的爱好吗?

  你也有那种对权力的多疑症吗?就是说,不论它怎么做,你都要怀疑?
  这要看你是君主论者还是边缘论者。是在统治者,还是在被统治者的立场上想问题。人们对权力、对可控制性的欲望是强烈而复杂的。

  你也是《极权主义的起源》这类著作的读者吗?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意义何在,你“也是某某著作的读者吗?”。这方面的研究,我在读的是阿多诺的《权力主义人格》,它以小组工作的方式,通过大量个案调查、谈话和样本研究,对现代社会中的人们固有的自我侵蚀(被权欲)的倾向作了经验性的、社会心理学的分析。我很喜欢这本书的社会心理学方法和详细性。

  你更愿意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瓦尔特-惠特曼笔下那个理想的地球文明的世界。

  你梦见过历史人物吗?
  梦见过卢梭,他的脸很浮肿,像泡涨了一样,在个阴暗的房子里,穿着一件红色上衣,人很疲倦,有一会儿他声称自己就是波德莱尔。梦见过莱布尼兹,他坐在一间年代不明的空房间里面,像北京城乡结合部多见的那种简陋平房,他兴致很高,说的竟然像是中文而不是德语,反正我能够听懂,声音是很健朗的中老年男人的嗓音,有点沙哑,一种灰色的北方下午的光线从他脑后一个窄小的窗口射进来,我主要是个年轻的提问和聆听者,并且感到很振奋和充实,一次内容很新颖的交谈——给我一种对清新犀利的新知识的感受——当然,醒了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喜欢乡村还是城市?
  城市。

  你觉得世界末日会到来吗?你选择如何对待?
  会。不是选择什么,不是我要这个、不要那个这样的事情,是接受一种必然性,接受一个事实。

  如果人类文明被毁灭,你最惋惜什么?
  幽默感和精神事物。

  你不想通过才华得到利益、尊崇、爱慕吗?
  不想。

  得到永生呢?
  不想。

(未完)
级别: 一年级

3楼  发表于: 2011-04-30   主页: http://miniyuan.com
答问
  ①木朵:你写作量的稀少,看起来反而凸显出你明确的个人习性与风格,又好像在说明你只抓住紧要的主题来把自身临时变成一位诗人,你愿意在写作前后两个阶段长期地成为一位机会主义者。“一种纠正的冲动掌握了他”——你对他人的观察,如今也可作为读者对你的判断。像《关于才能》这首诗,就包含着对“才能”的普遍认识的纠正,尤其是对历史的油漆重新搅拌:读者注意到你并不注重行节的整齐划一,一节轻一节重,也并不在意,你不是在端详已经梳洗好的观念的发辫,而是找准一个中间时刻,复述那个貌似混乱的、枝蔓丛生的时刻,所以,读者会认为你的诗句就是一次搅拌的过程与手续,而非澄清之后的归纳与庆幸。事后来看,哪些因素促成了一首像样的诗矗立眼前?在行与行之间,其他诗人所留意的间距与跳跃幅度,并不是你写作的负担,就你写《关于才能》这首诗的进程而言,你更倾向于把诗理解为雄辩或说服人的过程,还是因无法把这个主题兑现为经漂亮的修饰演练的辞章,而退其次,只求向这首诗的读者掷出一绺思辨的黑影?
  王炜:“作答必不少于1500字”的要求,会使简单扼要即可言及的东西被迫多作延长。被访谈即意味着要善待出乎意料的困惑与面目难辨的再描述,当一种文风罕见的问句莅临时——它显然有足够的理由不屈就于简明——所幸答客难之道尚可随形就设就事论事,毋庸即刻上缴一个作者怀有的全部图谋。
  《关于才能》的起因,是收到一份群发给朋友们的伤感的电邮,其中引用塞林格小说的句子,中心词是“保护才能”。彼时(2006年),我辈飘摇各地者均有“无为在歧路”之感。在我看来这首诗意图很简单,我认为它已经说清楚了它要说的:我们所反对的东西,会利用我们对自己的才能的爱惜来管制我们。这是对于“才能”的习惯看法的一个异见。    
  我一直因为两个原因对这首诗怀有不满:其一,它逃避了初衷之一,放弃涉及对“才能”的历史性观察(作为一个并不那么不可动摇的观念的“才能”);它低头平实,让自己的背景依然是“当下的、太当下的”——这使它其实是很容易被接受的和常规的(虽然仍被认为是对“才能”说了坏话)。它不是一首违例的诗。其二,这首诗中类比法的声音令我不满(“泅泳者”的比喻)——关于“类比”,可以用谢默斯·希尼《挖掘》为例(该诗虽在我国读者中著称,却不能代表他的贡献),他爹在窗外犁地,他窝在屋子里写诗,他说他也在“挖掘”——当他以这种方式暂别自传去介入公共问题时,“类比法”不仅使作者始终是一个工整与不做错作业地、涉入正确隐喻的诗人,还使作者有理由忽视思想欠缺以完成一首挺“像样的”诗作。我逐渐不再去读他,因为我对那种正确性(意义的、道德姿态的正确性等)很快感到格格不入。对类比的不满是我在过去想变动写法的一个起点,并且,这种变动也是很难通过修改完成的,如果思想没有改变。被自己的才能给单独监禁的人,以及“泅泳者”,这一对儿矛盾的难兄难弟、阿呆与阿瓜在这首诗中被对照说出,但是没有答案,并利用“泅泳者”发挥一番哀婉、不无自诩的说辞合辙收尾。既然我对类比有意见,那么,经过一些时间后,这位不失时机的“泅泳者”看起来便是对我的一个讽刺。于是在那之后我又写《续<关于才能>》——虚拟《关于才能》的接受者对此诗的回复(“你的结尾太容易正确了”)。我希望长远的来看,续写的十几行诗可能会减少一点前者为我带来的难堪。这看起来好像只是提前安放一个避雷针。
  诗行有可能带来一些改写关系、变动习语甚或更新思维的机会,在遣词造句的确切与活络中利用普希金式的“平行主题”(霍达耶维奇《摇晃的三脚架》),兼爱戏剧性(如毕希纳式的“并列的辩论”,以及他的继承者布莱希特的“共鸣的消除”),在我看来,这类理想和趣味并未逾越正常诗学与美学的范围。实际上,正是言之有物,使作品不会那么顺理成章。行与行之间的“间距与跳跃幅度”并不是负担,而是下一首诗与上一首诗的不同,成为一个作者的操练科目。我希望,一个作者始终可以致力于实现一种悖离预期的严密,还有期望——对未来的期望以克服末世论,偏离习语而从谱系中认识作者的作为,不成为人渣并且不被人渣所毁(可以把尼采的“末人”换作“人渣”)。从一个时期中文诗的粗浅话题里——这种粗浅性经常发展为乡愿——也就不能继续得到收获。
  在我身上,有一个怀疑论者——我还想提到实用主义者。我想,这一系列自封,对一个作者有意长远的志向与得瑟来说无可厚非。回避怀疑论者与实用主义者的看法,对于人性,对于能力,我想,会错过一些有益的意见。我也不认同这种做法:急不可耐于“真的描述”。在文学性中一如在其他问题中,尤其在中国环境里,许多未加考量的观念以“真的描述”之姿,使认知的变化一直被拖延,而“澄清”也就不会是那么清纯的事情。不久前,一位朋友对我谈论他的基督教理解,他仍然主要讲述他的经历,而非认识。在谈论宗教信仰时,我们常常会听到这样的表述:“我谈谈个人经历”……一则苦中得见喜乐的故事被作为信仰的证明;过去在新疆的记者工作中,我遇到的每个伊斯兰信徒谈论自己的信仰理由,都是以个人生活中的际遇经验为例。恰好很少听到纯粹因为观念、认识上的原因而成为信徒的——受访者中并非只有“受教育不多”的农民,也有文化人。那么,这可以用来反推何为“信仰的本质”吗?可以暂且把信仰也看作一种经验主义的现象吗,虽然它的语言(圣容)是超验的?从这一点来观察神学上讲的“经验”或者“见证”,又会得到怎样的结果呢?这一并不新鲜的问题,我在维特根斯坦《关于伦理学的讲演》中得到一些答疑解惑,并且,我也愿如他在这篇简明务实的讲演结尾处所说:“我绝不会嘲弄它”。            
  关于“一种纠正的冲动掌握了他”,这个出自《论荷马》的句子,其背景是2000年我正处于思考希尼的时期,这也是“纠正”一词的来源。但此刻被征用传唤至此,有如目睹一名被拐儿童步入险境,我举步欲救,却受阻在雅量面前。考虑到拙作作为“一绺思辨的黑影”,带给(此则问题里)那个同样形迹可疑的第三方即“读者”的不适,这会儿轮到我不适了,也算是一种扯平咯。

  ②木朵:由“类比”,我想到了“回声”这个词:如果问“诗在干什么”,往往借助它跟挖土、刨木、施工、织布、奏乐的某种类比来寻求答案,那么,“回声”则意味着“诗怎么干活”这一问题的自问自答。比如,诗中的对话、诗中人称安排所造成的诉说与攀谈愿望、为了呈现己方观点额外细密的陈述,以及在陈述之际,又另抛自我怀疑的线团。回声一旦被意识到,在写作初始,就很可能变成两股力量的抗争:避免与生产。一个词、一句诗、一个手法,都有可能与前期作品(自己的或他人的)的某些显著特征相吻合,也即,当它们被认为属于重现或回音现象时,写作就会下意识地离开历史的酒会,萌发趋害避利的打算:走入一种稀少的、陌生的领域,把它改造成个人的沃野。同时,我们还注意到,“形成自己的声音”这个警句,它表示回声如果是属于与自我写作同步产生的一种余音缭绕,如同置身于山谷的呼喊,而不是山谷对杜甫的呼应,那么,这种个人的声音就是可靠的,是一个后来者为诗坛添加的新情况。你的创作如何对待“回声”这个问题?对话体诗歌作为一幕大戏,它的台柱子是什么?
  王炜:多年前看过一首美国诗,诗名就叫《声音》,诗中说一个初学者出发去“寻找他自己的声音”,然后在一个自我服务的编造过程中经历了许多喜剧性的周折,诗的结尾说:“上帝看见我们在瞎编”。此外,要谈论“回声”,势必发生若干引述、劳驾哈罗德·咕噜姆和宇文大人。
  屠格涅夫在《关于普希金的讲话》(1880年6月7日)中说:“普希金所说的作为回声的诗人(指普希金《回声》一诗),自己被自己吸引而处于中心的、像静态的生活一样的肯定的诗人,被成为离心的、像变动中的生活一样的否定的诗人所取代”。接着他说:这回声是经常被打断的。因为它的对象是“公众现实”,这意味着:关于公众现实的声音或回声是经常被打断的。此外,还有另一种看似不容易被打断的回声——当诗人去“置身于山谷”,于是可以联想到另一首回声之诗:弗罗斯特的《它的大部分》。诗中那个山谷里的孤独异客,以为能够“引起所有的回声”,这回声是“对等的爱”而非“模仿的回应”,“但他的呼喊没有产生任何结果/除非他的声音具体化”。然而,这首诗中的自然之回声也同样被打断了,被一头惊诧的鹿。这是两种回声的美学,也是两种回声的政治学。我更重视普希金的回声,它比山谷自然之声更为罕有,寻求它几乎是不可能的。它所呼吁的公共范畴,一个“人的范畴”,也是一个缺失的空间。
  两种回声都很难一劳永逸。在我们眼前是消音器与扩音器的双簧,是一个声音的矛盾世界,它有道而合礼,赐一块回音壁作为我们的玩具——人民玩具。
  也可以借用两种回声来考察两种类比的滥觞。当公共范畴的回声被视为过时的对抗以后,自然之回声容易被认为是含蓄而有现代感的:勾勒某一来自自然界的素材,并迅速兑现为对写作行为与伦理状况的互喻。以类比法为诗本无可厚非,但是用类比去处置公共问题,就显得太容易成立。似乎写作行为与道德状况的类比,并无需反思其基础,似乎正义的就一直是正义的,而诗人只应当场肯定,诗人不负责观察正义。似乎诗人只用一个比喻(例如写诗不忘劳动爹,饮水不忘取水人)去赞扬正义的现身就够了。诗人的伦理立场也就只相对于美学愉悦而言,即“道德还是美学”这一结构。于是诗人讲说现实困厄必然联络诗歌美学,政治话题跟随审美搭配出现——愉悦与见证,这一对儿两厢情愿的组合一度当红,好像只有这两个选项,一个选项限制另一个。在“愉悦与见证”中诗人不负责反思,只停止于对“正义诸领域”的美好的第一印象。所幸还有另一对儿组合:愉悦与变革。“变革”即意味着去那些“原先自己并不受欢迎的地方,或者,更重要的,栖身于那些原先并不知道如何有成效地栖息之地”(视觉文化研究者伊雷特·罗戈夫)。“促成变革”还意味着,把趋身向前的动作,从意识形态人民雕塑的趋身向前的动作里解放出来。意识形态人民雕塑仿佛一个魔咒,被僵化的不仅是现实,更是运动本身。
  类比型诗意的另一面,是诗人通过类比急切出示一个完整的自我姿容。但常态是,大多数人只能是碎片,极少或不可能呈现一个完整形象;某人留诸后世的“完整性”来自体制给予,所见的完整形象是传播选择的结果。杜甫之声的“可靠”也因为有后人参与。人们对“回声”的选择同样是利害之见。太白动辄临风怀谢公、脚踏谢公屐,但在他与谢公之间,更靠近他的地方还有陈子昂;山谷之声自称来自杜甫,但在此君与杜甫之间,靠近此君之处还有韩愈。“回声”省略或者掩盖了更真实的距离,以生产“可靠”和完整的自我姿容;那么,“回声”也是一种治安。
  看起来,说“对话体诗歌”,就像说“诗歌”一词一样显得多余。这是诗的无需专门说明的正常形式之一。虽然时代中有些教条(由于短视),但阿里斯托芬、莎翁以降的历代作者不曾顾虑的,我们也可以不那么畏缩。这样说又有尚古之嫌,但我不认为现实可以无限更改事物或原意。我不认为,现实的负面更改力是不受限制的;现实中迫使人牵就的——也是但丁在行程中简笔处置的,是那些“喜剧的进行要求我不能过多谈论的事情”。一如回声的经常“被打断”,诗的空间也在每个时代被反复缩小。除被禁止、被遗忘之外,一个时期的文学辨认习惯也会发出褊狭的禁令。莎翁开启的天地并不一劳永逸地敞开,而是又经历了萎缩。于是诗的空间又被一代代人反复拓宽,这是一个长久与自觉的运动过程。从《死魂灵》(作者自视为一首长诗)到现代作者们,有一条刚强的线条联系其间,正如分别出现在《项狄传》与《驴皮记》中的那根波浪形线条,它“删去了希望、未来和意志等一般起作用的东西,创造了一群典型人物和一幅过渡式的图像”(卡内蒂)——我想我大概做不到那样,我需要恢复对“希望、未来和意志”的想象力,也许这样,我可以听见“回声”——但是它听起来可能更像噪音。
  相比“回声”的意象,我更倾向于“噪音”。与喧嚣相比,噪音较为低沉一些,是另一个爱丽尔,是平原上几座高压电塔(“台柱子”?)掺杂风雷的嗡鸣,是“反命运”的絮语。
  这样说有点夸张,是吗?我不反对夸张。我们面临的可以夸张,与伏尔泰反对的夸张已经不太一样了。我们并不是那个“会哭哭啼啼”的卢梭——我们的夸张正是为了不去“哭哭啼啼”。这是一种平静的夸张,带着清醒的图形和积极转折。有一个关于声音或回声的好故事,可以作为这段变奏的结尾。这个有些任性的段子来自伏尔泰的短篇小说:人们试图从一只在诺亚方舟上生活过的鹦鹉嘴里听到历史之声——作者用一个出乎意料的平淡结尾让读者失望,“他先是许诺要大大发挥一下,于是读者就期待着一个相称的结束……压根儿就没有”——

  “故事开头让人觉得意趣盎然:一只‘在大洪水时代之前出生’,又在诺亚方舟上生活过的鸟。鸟的新主人觉得自己应当洗耳恭听:‘人们把那只鹦鹉给他带来,鹦鹉就说起来了。’于是,小说就以如下的‘注解’结束:
  卡特琳娜·瓦代小姐始终没能在她死去的堂兄安托瓦纳·瓦代——这个故事的作者——的手稿里,找到鹦鹉的故事。鉴于鹦鹉所生活的那个伟大的时代,这实在是一件令人十分遗憾的事。”

  我们是鹦鹉学舌者(鹦鹉也曾站立在鲁宾逊肩头),还是一个个破罐子破摔的乌鸦嘴?

  ③木朵:“也有几员鲁达不姓聂/陪着说了那么多好看的空话”——“鲁达”与“聂鲁达”构成的一组临时关系,既寄托了批评的面目,又显示出词语的活力一经触动就会获利颇丰。在你用于思想霓裳缝纫的引文中,已透露诗的案头下还有一本历史的目录学,“到一定时候我们的知识都发狠了”,连连看到写作与记忆的合谋,换言之,因“兼爱戏剧性”的习惯,会不会使你的诗句亦庄亦谐,硬朗中还时时想起要裹挟着一个柔软的玩笑?但我们也会看到,像《清晨的历史》这种涉足古希腊历史题材的诗篇,严肃性明显占据了上风,乃至于看不出丝毫嘲讽的安排,但这首诗又会令读者猜测它的原型是什么,比如也偏爱古希腊历史题材的卡瓦菲斯所写的一些诗;实际上,我本来想一上来就问你与卡瓦菲斯的亲缘关系。《清晨的历史》显示出一种咏史诗的基本要领,经过得体的嫁接,完全可以用来重现中国古代历史人物的七情六欲。
  王炜:需要暂时撇开并闪转离合,才能听从此条提问所指点的范围递交一份详细交代。“戏说”依然是诗的正常表情和权利;另一桩常被忽略的正常事情是:诗一直就是可以发笑的。对于马基雅维利而言,“亦庄亦谐”正是对付“憎恨”、对付文化上的粗劣的传统手段。这种文化上的粗劣以怨言和“憎恨”的形式(“诗可以怨”)被喜闻乐见,并进一步表现为无需讨论的真。“无需讨论的真”恰好是极不严肃的。缺乏理解力和笑声,是极权政治之下的一抹淡淡而顽固的阴影吗?我们尽其所能防止平庸,但是平庸会在每一种我们认为是好的东西中出现。那么,“兼爱戏剧性”正是认真的对抗。人们写诗或者做别的,可能是在为自我形象作不断的添加。而自我添加使人不能正确辨认施加到自己身上的环境因素、别人影响、自己所知所为的真实情况。那么,笑声会打断那种自我添加的想象。
  早年我也接受了这一怂恿:“一个作者可以同时有几个不同的面貌”。《清晨的历史》是2004年的一种想象的产物。当时是想象“写出一系列清晨的截面”,在这首诗的派生、一首名叫《阴影中》的短诗后就未再继续。文学中存在着一种敏锐、柔和的语调或谈吐,类似于但丁在《新生》中所使用过的“柔和的清新体”,我想,可以使它在当下得到恰当和真实。在一个露天剧场,在那个极端事件已经发生过了的时间里,一切都在结束时的无所适从中平静下来,这时,语言和时刻有一种接近于凌晨的品格;这时,发生的也许还有理性与轻柔的短短结合。早晨的语言,这不仅是一个比喻,也是一种已有的文体成就。也许我会写一篇题目叫《论早晨》的文字——接近早晨的人有但丁、雪莱、个别诗文里的博尔赫斯等,从其作品可以感知那些过往世纪的苍白的早晨,风和普通的颜色。作者的早晨。
  容易看到的一个局限是:写作只是改写和反应,是一般审美层面的东西,还不是主动,不是对于“发生”的主动介入与积极明说。荷尔德林说:“我们梦想教养、虔诚等等,却一无所获,只是假设——我们梦想原创性与独立性,我们相信说出新意,而所有这一切却是反应,宛如对奴性的一种温和的报复……”——我们现在想和做的,全部都只是消极反应吗?在我们的文化理解习惯和语言的仍然不够自知的奴性中?看到这样的诗作我都会喜欢:措辞的发展和议论的变化性,既不对任何结果(固定的含义和立场)作出承诺但又是一种积极明说。从这样的诗作可以看到一个作者的延展性。一个作者的延展性并不与现实理解的程度等同,尽管后者会成为素材,但两者可能常常是分裂的,或者说并不符合预期。就在这种分裂分离中,含有某种对个人而言重要的声音、或者文学,可能也是他最终的文学——因为他的生命可能不会长到基本经历完这一种,从而再有时间和精力去尝试别种,于是选择此种后就处在其中,并且目睹自己的限度。这并不沉重、并不严重,并不悲观或者神秘——就像人们常常对诗人所做的那些形容描述——这是一种常态,也需要成为常态,它并不比其它人类事务的常态更特殊。  
  想要区别于人是一种作者的早年欲望。不断敏感于区别的结果,却显露出一个喜欢矢口否认又沾沾自喜的小我的影子。对于在字里行间琢磨隐喻、区别和特点,我希望也只是顺便的,如果有讽刺性则更好。我想,“特点”是一个不够的概念。“特点”只是人生中一种极为普通的补偿,“特点”是被和自己一样意识到将会失败、意识到几乎不可克服的障碍的许多人,也被自己反对的事物所共有的东西。我们都想独一无二,仿佛区别之外就没有优越性。当作者处在追求“特点”的时期时,卡瓦菲是一个能够产生帮助的诗人,更重要的是,他还是一个帮助学习者质疑“特点”的诗人。
  但卡瓦菲之于我,仍然起到了一些前后区别的作用。之前(2004年诗集《冬天》),我试图写一种“处在低处”、声音微弱的日常叙事短诗,对具体场所中人与事物的关系做出一种小型的改写,结合来自建筑草稿、手绘图纸的印象。这是一种“局部”的诗。在这个过程中,更经常的是对某个情节、对这种短诗的阴暗的感受,并不是对所谓“自然的表达”的感受。彼时我假设:我先写出一个视角、一只盒子、一个岛屿、一个荷马的变体之类;之后(2006年后),也基于这种对“写得具体”的自我锻炼,去处理观念内容。前后两种经验、两个目的之间(2005年),是对卡瓦菲的带有自我廓清和反思性质的阅读。卡瓦菲是一个客人,并不参与构成路途。
  现在我依然希望结合两种经验,写一种对具体的现实地域、处境、行为状况的实际观察接触为基础,有具体材料和内容的诗。诗句和贯穿其中的理解,都节省习语导致的延续性,并且,也是对那种延续性的批评。这一令人心情紧张的抱负,随着很多时间过去,我才自觉处理得稍稍活泛了一些。
  在我看来,“亲缘关系”也是一个不够的概念。实际上,我们与历史中的作者的关系是很变动的,充满不能被意识形态观点所概括的可能性。当你因为某些缘故,同一位不了解英国文学的英国人交谈文学时,你不能认为,你是在同英国文学的主人说话、是在谈论他拥有的东西,事实上你可能更是这一文学的深入参与者(尽管殖民理论会严正地警告你)。当魏斐德讲述戴笠及二战中国的间谍史时,我们得听他说。我想,了解文学的人们都会认同:文学中一直充满了各种相互干预——置身于此,可以建构的也就不仅是个人的目录学,而是一个精神的社会。文学自身也可以觉醒于接纳并观想万象,那么,在“咏史”这一“依然不够”的事务中,既然可以写尼禄,也可以写让前者显得小儿科了的张献忠。中国黑暗史在支持这种事情上足够阔绰。
  我也觉得,写什么和怎么写都可以。大可暂别衣着素雅的忧郁老师卡瓦菲,琢磨琢磨眼前那个花枝招展的毅然僭主卡扎菲。这是诗人的“七情六欲”。如果说,写诗不是为了自感超凡入圣、诗人是人类的一员,那么诗人要面对的现实是:今天每个人都已经很难、或者已经不能够对于所受到的疑问和伤害,做出彻底的否定和批评。疑问和伤害越来越属于“自然”的范畴。伤害已经具备了一种新的自然性——伤害、愚蠢、恶等等这些东西,已经越出道德范畴,进而属于自然范畴。对道德行为的关注也让位给一种本质性的、对自然状态的关注。今天我们做出任何一种行为,都很难不被这一行为所携带、积累的历史负面性所嘲讽,这也是人的一种新的自然状态。这一现实也是诗人的可为之处。“面对现实”,诗人为自己编造各种动机和题材,维持作为诗人的自由:一种苍白的自由。
  在我国的认知现状里,依然不乏伏尔泰笔下盲目而又有固执看法的“韦尔奇”;他们的身影也多见于我国文学——或者说,我国文学争论对于“韦尔奇”似乎异常便利。也许,“韦尔奇”也并非自愿成为,而是不愿因为异见而不安。“韦尔奇们”,正是那些因异质并存而不安的人,他们也是意识形态的人气与力量之源。他们中许多人有知识和道德立场。只要他们有一定人数——他们显然是大部分——他们就是不能被视而不见的现实(也是作者不能因“孤寂”而无视的现实)。故而,他们更能说出“人民的心声”——“人民的心声”并不是一个如何特殊或神圣的领域,而是一个不应高估的场合。同时,“人民的心声”也可能是作者的牢狱。如果说,那些你嘴上知道要去反对的东西,会在了解到你的“自由”是怎样的之后,放心地侵犯你,把你的“自由”变成你的牢狱,那么任何一种诗,不论是为了完善才智还是寻求启示,不论是“世俗的”还是“灵魂的”,不论是戏说还是“纯粹的说出”,首先就是考虑去接近一种不受利用的自由。

  ④木朵:“自由”的分类法好比你在“北营的冬天”得到的一只盒子,里面的玻璃片所载明的名称之间的差异,它们这会儿确有一点博尔赫斯分类法的特性。当“不受利用的自由”显示出优于“苍白的自由”的气息时,“自由”这个主词也许就退场了,我们只顾两个修饰词之间的主次之分。为了争取更大的自由,也许会把二者都变成对对方进行搅拌的气流(“一些玻璃仍然搅拌在较薄的空气中,像蒙田的散文”)。自由,也许就是一种秩序、一个理想或一个方案的立项,在实施的过程中,一方面要展现新奇,也要保持对新奇的反思,两方兼顾,另一方面还要照顾到叙述的准确性、针对性,好比自由显得太美妙时,还可以用“真”的准则使之打个盹。通常,你凭什么体会到一种风格的转折发生了,或者需要一点波折才符合生产工艺?有的是形态上的差别,有的是观念上的变异,近几年来,你更乐于打破的禁忌似乎都是后者,而诗的容颜一如既往,经得起思想的岩浆的长久洗礼似的。
  王炜:作为一种练习,我愿意不追求奇异,但自我要求做到清晰的制作。可以把正常文风,诗行与诗节的传统形象——或者把正常谈话之声看作一种保护,当叵测的内容不那么被喜闻乐见。
  我敬慕近代作者的文风。近代文学作者(包括狭义的与广义的)是我近五年主要的阅读范围。在这种需要清晰之前(2006年是一个区别),在我身上仍有一个患得患失的西方现代诗某些效果的跟随者。
  《北营的冬天》同时期的诗,是熟悉现代口语短诗与当代视觉艺术的微小结果,是在“对实物的看法”这一科目下练习的微小结果。这首诗同博尔赫斯倒没有瓜葛。一定要联系前人,它会和对约瑟夫·康奈尔(Joseph Cornell)、基弗(Anselm Kiefer,主要是他制作的植物标本册)这些艺术家的兴趣有关。
  在那个时候(1990年代末到2002年的一段时间),我与相交往的一些同代人都比较关注这些:“成长”是怎样构成和被认识到的;“成长”是什么?当时还年轻的我们认同这样的观念:“成长”的秩序蕴含着一种微型的政治,以及,具体以个人为例,所谓“政治的有限性”是指什么?存在着一种所谓共同体的成长吗?我们都不那么强烈相信“自我”、“记忆”等这样一些观念的无需检查的自足性——很长一段时间里,年轻的我们只是模糊感到,这是一些蒙蔽我们认识的东西。这类观念也许还有“情感”、“自然”等等。我们对沿用这类观念所派生的象征、类比等书写内容感到怀疑,认为那只能建立一些平面、单薄的自我肯定。与之相似的是一些平面的研究,例如当时潮流里出现的一些准社会学与准人类学的立意。我们认为,那不仅使现实平整化了,还巩固了情绪与做法的平庸正确性。我们认为现实是不断的一物被另一物取代的过程,是一系列力量互相取代的波动局面,并且是立刻的、直接的转换,其间并没有一个相对好接受一些的、如同自然演化那样的距离。我们认为,可以探讨记忆或印象,但不是为了自传。
  当时,我们是年轻的悲观主义者。这些观念在脑子里,还是一些模糊、分散和原始的点。我这样的文字作者(当时我们还抵触“诗人”二字)和从事视觉艺术的同伙都认为:注意这些单独的点,不立刻联系其周围的空间——不去使用联系,或者是重新去整理它们可能延续的东西。因为我们拥有的点并不多,所以,我们拥有的“可重复”的东西并不多。我们还觉得:只要合适运用,苍白的背景也是成立的。
  现在这些观念——我视为年轻的抵触——仍未完全对我失去作用。我仍愿意对年轻的贫困——换句话说,也可称之为年轻的“真”的准则——继续保持理解。我仍然希望,它们不服从于那些试图给予它们联系的东西。一个年轻人也因之开始产生对“批评”与“认知”的兴趣。这些观念,是《北营的冬天》同期一些诗的共同自我压制。我希望,这也是“面对现实”的出发点。
  压制褪去了,留下的是这首诗的语气——这是我还挺喜欢这首过去的短诗的原因。
  那个时候的陋习多多,包括抵触书面语和已有的作品,乃至故意否认文学。但我感到高兴和无悔的是,随着时间过去,我自认回到了文学——就像周边环境提示给我“回归”的信息一样。
  熟悉了从菲尔丁到品钦的许多小说作品之后,博尔赫斯就不再那么令我依依不舍。用语、文风正常或“保守”的诗人往往是善于“惊异”的诗人,如拜伦和弗罗斯特(人们往往只注意他们早期相对单一的诗作,忽视后期一系列精湛的长诗与诗剧)。
  我不把“新奇”当作一个独立的问题,而是在理解其他事情时顺带提及、可能理解得更好的问题。对“新奇”的反思,可能是反思惊异美学。惊异美学启发了现代人对细节的关注。我们的文学作者喜欢把“细节”理解成唯美之途;人们说,要敏感,但重要的并不是敏感,而是敏锐。在《安娜·卡列尼娜》中,对安娜初次出场的描写里有一个犀利的短语:“过剩的生命力”。在这里,有一种区别于惊异美学的东西,一种基于认识而非挑拣的细节观。——在我看来,惊异美学是一种晚近才形成的理解,也是局限的理解;而托尔斯泰的细节,则是一种在人云亦云中被视为过去时的能力。我们理解的细节已经不同,我们的“惊异”只是文学中一种后来的、片面的分离,是一种消极的剩余物。可能,作者们正是以“惊异”错过存在的可能,同时,也错过文学语言领域的可能。我把“惊异”理解为一种自觉或不自觉的自我分割与分隔——与存在分隔,它发生在我们的习惯中。因此,“惊异”是一个我们与我们反对之物合谋的局限,它带来的消极因素与平庸性似乎尚未被积极认识到。进一步,也可以这样观察“文学性”这一问题——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与我熟悉的写作上的朋友都比较反感现有汉语文学写作中肤浅的文学性,但“随着时间过去”,我以为我们的问题,并不是所谓要摒弃文学性,而是尚未理解和到达文学性。这是《安娜·卡列尼娜》这样的书可以带来的诸多启迪之一。
  我认同这样的选择:作者仍需主动进行对治理现象和伤害事件的理解,并且把这视为一种最后的虚构。人间情况——或者马基雅维利意义上的“世事”——的领域,是行为、意识状态、头脑、能力的处境、世俗范畴的实际运作状态的领域,是存在的展露。已经有许多作者,利用现实创造出不被现实界定的意涵;介入存在的展露,同样也是诗人之作为的可能性所在。我辈也可以利用现实做不被现实界定的事情。这是鹰起飞的地方——我不知道它是不是荷尔德林的鹰,但它很可能是蓬热的“常见之鹰”(“常见之鹰落到我们中间”),它也需要重复啄食诗人的心脏吗?也许我辈在碰许多严肃问题时,也会像卢梭一样被伏尔泰视为非分。但我希望,在这些问题中持续下去,像一条射线一样延伸,无所谓何为终止,在不久的将来,也许我会在中文里写出几首《暴风雨》和帕索里尼《胜利》那样的诗。
  “风格上的转变”首先是自找的。“思想”也首先是用于写作的,难道用它来“拯救世界”?……说起“拯救世界”,近期我看过一个绝妙的名叫《The yes man》的影片(片名中译为“拯救世界的好人”):两位决心干预公共问题的无名之辈,做了一个网页,假冒国际大型企业集团的发言人,在国际会议中发布对人权、环境等问题的决策;他们也欢迎被揭穿,并借机申明理念——在经历了一系列令人捧腹的阴错阳差以及挫折之后,两位大侠意识到需要更多人的参与来实现公共干预,新招数则是伪造《纽约时报》,虚构人们想象中的各种正义已经实现,并在街头发放。从雪莱在《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序言中予以明确的近代精神、“改造世界的欲望”,到“yes man”之间,人走过了一个奇特的历程。思想(以及意义)的确定性,在“yes man”那里成为一种不恒定的干预。非典型干预——这难道不可以成为一首诗的题材?难道,一定不可以把写作—写诗理解为一种非典型干预?如果说《问对》这样的诗还遵守雅正的圭臬,那么,我希望从《中亚的格列佛》以后,更无顾虑的尝试一种以发生了的或虚构的非典型干预为主题的诗——谁能说这不会是一种还挺酷的小史诗呢?
  我是出生在1970年代中的人,我看到同代许多心怀抱负之人,或有文化、或具有其他才能领域的想象力,由于没有空间并且长期游走在边缘,其才能在不断悬置中荒废了。他们在我身后,在各种事情的看法上与我争议。同他们一样,作为诗人我也不仅制造计划,还要经历计划的破产。普希金说,诗人“虽未做出过更好的事”,但实在是个“yes man”。

  ⑤木朵:《论荷马》俨然告诉读者,“现代人对细节的关注”还有其他的启发来源,不限于“惊异美学”:这首诗比我预想(比如从目录或标题上判断)的短很多,其中一个细节是,你提到了“一个比利时人”以及诗末关于“无尽之柱”的注脚。这个貌似用来打比方的角色反而令读者觉得是这首诗的成因之一,也即,这首诗受到了一位诗人与一位雕塑家所呈现出来的两种力学原理的启发,而作为诗的作者,你也参与这次拔河比赛,看起来,基于你的援手,诗人一方获胜了。读者会留意你给诗中荷马安排的那些动词,比如“被诱惑”、“反对”、“演唱”,这几个词可以间接地作为关于“诗能干什么”的扼要说明,其中还有明确的对雕塑家倾向于“耸出地面”的艺术观念的反思观念,“当他把自己移向低处,越往低/他身上矗立的教育就越深”——虽然也用到了“矗立”这种雄赳赳的形象大使,但是,“移向低处”却让人想到古训“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而关于“常态”或“常见”,是不是一种选择的结果,或者是时间关系,比如我们认为《道德经》已是常态,可是它的作者为了它在当时也冒天下之大不韪,又比如,这本书在汉代也表现出读者反应上的多次差异。当你打算恢复到一种令自己放心的常态中去时,每一次所选用的原点(出发点)大致相同吗?
  王炜:《论荷马》与《北营的冬天》同时期,其基调都是在北京植物园居住四年中对苗圃、农田以及对北方冬天昏暗空间的印象,这个空间里存在着无数低处的、顽固的事实,我在其中经历成长并且是其中一员。在我住处周边多见黄荆,这种气味辛辣、有许多尖刺的植物在冬天就变得干燥,我一直想寻机把它写进诗。当这首诗在脑子里还轮廓依稀时,就一直有这种植物的样子在晃动。
  我们都熟悉的说法是“荷马”并非实有其人、或者是一些无名作者的共同体。如果说诗的历史是一系列形态与特质的历史,这首诗写的也是“荷马”的一个小小的变体。可以宽泛的把“荷马”看作一种传统理想:一个无名个体在其所处的现实环境中,想去表达“自然材料”或“土地”的尝试。彼时,我以为:中国环境容易催生这种尝试,也容易使之尴尬孤立。我曾长时间写不出这首诗的结尾,我需要一个意象,并且只是比较模糊的希望它是关于眼睛的。因为想到荷马,就会容易想到他的眼睛。有个插曲,貌似“推敲”的效颦——一个下午在走路时,北京正是初春的沙尘暴天气,猛厉多沙的大风竟然吹掉了我的眼镜,眼睛难受了好一会儿。回家做饭时,忽然想到可以给这首诗写一个结尾了,感到一些微小的头绪变得奇异起来。这个结尾我写了16遍(那时候还没用电脑写东西,写坏一遍就重新换纸抄一遍,所以有这个数),觉得差不多已经是想要的东西——就像一遍遍冲洗底片一样。一方面是已经精疲力竭,另一方面,我很难放弃那个关于“新的视力”的句子,想不出还有更好的结尾。
  布朗库西的雕塑“无尽之柱”犹如一个讽刺(不完全是反例):通过同一形体的不断重复而达成向上。“形体上不断的重复和增长”正是评论家关于“无尽之柱”的一个描述。有两种不同的处理自然材料的方式,两种设想“土地”形象的方式。一个是向上的、浪漫的,通过无限向上、通过高度来获得意义,本质上是自我重复自我增长的。另一个方式,向下并处于低处,反对前一种方式,反对其浪漫性。后一种方式,可以看作是这首诗中的“荷马”的出发点。这首诗没有想到、或者说没有需要去沿袭惯性中“荷马”这一形象的巍峨,或者人们习惯联系的范围——要讨论那个人所共知的“荷马”在接受史中的争议或“反应上的多次差异”,显然是服务于另一件事情了。这首诗里那个“正在发生的荷马”,只是“荷马”这一共同体中比较弱小、黯淡的一环。
  我以为,经历过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教育的人,在中国内陆各个中小城市成长起来的人,都能够理解这些城市中“教育”的阴沉气息,能够理解为什么这个顽固的、阴郁的“教育”会矗立在自己身上。“低处”也就仅仅是一个具有批评意味的位置,并不指望联系圣人的渊源。
  有位写作同行在质疑这首诗时,提到它“用一种似乎严格的抽象语调”,这使我想到《论荷马》有一个时期里我的一些需要的痕迹:一首诗是基于不会被另一首诗所替代的东西,“每写一首诗都是一次更新”;并且,希望看到一首诗具有短篇小说一样的构造——在我看来,这也是小说反哺给诗的。以及,重视自然材料,写得节制、结实与内省。但另一方面,我并不满于它的一丝阴鸷。
  这首诗的长度我觉得也是合适的。至于标题可能引起的成见,且援引一例,海明威的一个写钓鱼者的短篇故事就叫《论写作》。以后,我又写了在我看来是这首诗的散文变体:《诗人》。
  一段时间里《论荷马》得到的反应是,它“不是诗”。有时我也不能确知,我在写的是不是“一首诗”,它看起来可能缺乏“诗歌色彩”,但我更希望它是从“一首诗”分裂出来的东西——我想也正是因此它成为“一首诗”。不过,这样说也会产生一种虚假自得。在我们的环境中,一首诗的值得欣赏之处,也常常混淆了一种容易的优点——这也是时代中的常见情况——只是在相对于更坏的情况时产生的那种容易的差异和优点。一个作者在颇为顾盼自雄时,他与环境的区别可能只是一些容易的区别。

  ⑥木朵:也许,现在我们可以请你谈谈诗的开头。有时,确实是被前三行(口占时)诱惑了,记下它们,然后凭借运气和修辞的组织把之后的成分填充进去;有时,已经明确了写作的重点所在,但我们会在选择第一行时,果断地派遣一个早于内定时间的意象,让它袅娜地靠近这首诗初拟的腹地,仿佛在最重要的时刻来临之前还来得及制作一个奇妙的气垫;有时,在写完中间部分和结尾部分后,我们才意识到开头得重写,或者在已见的开头前面再设置一个开端。诗的开头,既可以是散文论述的主题,但也是一首论诗之诗的写作目标。与其他部分相比,也许,开头需要修改的概率最低——莫非它更适合担负决定诗之生死的使命?那种以时序为上下文关系基础的诗赋予开头的考验似乎较少,我们只需根据心中的那个气团所处的时间链条的位置往前追溯几步,就找到了诗的开端——我们也懂得在发生与停止之间赢得时间女神的青睐。与其他部分相比,诗的开头还拥有更丰富的回旋余地,它还决定着诗的体态、韵律、视角,简言之,它从一开始就提供了行动方案,并因越往下写去而越发削弱了随机应变的能耐。你能结合一首诗的开头来谈谈诗的上下文关系最佳模型是什么吗?
  王炜:拜伦《唐璜》第一章里有关“诗的开头”的说法,如今读起来很有意味。他说,现代诗人们向荷马学习,诗都是“从中间写起”的;而他自己还是遵循“开头就是开头”,说说各位人物的因由来源、他们在海陆之上的运动与世系。这里的一个隐含的问题是:诗是从哪里写起的?从一首诗的开端,可以乘机考察作者说话时所处的位置——或者再尖锐一些:他能力(或者水平)的程度;他的事情是从哪里做起的?不过今天作者们可能更紧张于“结尾的意义”。仿佛约定俗成:结尾会决定作者的身份、待遇等。关于“随机应变”,拜伦《唐璜》依然是一个常读常新的例证,在一个发生着种种变故、不安的经验世界里作者“想到哪就说到哪”(奥登)。梅里美在评价普希金时,赞扬后者的诗作“立即直接谈事情本身”——但在普希金的这些表现中,并不能忽视来自拜伦的东西。如果说“诗的开头……削弱了随机应变的能耐”,那么在考察“构思”与“变数”这一对儿传统搭档的合作方面,这一视角可能偏颇。哪儿是一首诗的起点?如果要考察它,那么作者们的思想惯性首先就要被回顾一番,并且,也可以进一步看看“过去的起点”是否一直受到浮泛的钳制。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发生过一些我们可能都很熟悉的争论。一方面说,不能推迟技艺(前提是“真情实感预先优胜于技艺”),另一个与之抵触的选择是,不能推迟“真实”。但人们都选择了各自的推迟,有的推迟“知识”,有的推迟“现实”(有关习语是“象牙塔”等)。但经过一些时间,我以为一个作者并不能预先推迟什么,不论是“修辞”还是“意义”。我想,人会错误的以为:把某事延后、推迟,这是“客观的”。但人没那么聪明,可以预先决定事物。作者不能预先推迟什么,只有面对。如果认同诗有一个具体的开头,事实上,也就认同一个诗人只能说他能说的东西。不过,诗这一形式也善于隐藏平庸,或者说“藏拙”,只要一个人智力正常,在三五年里熟悉了这种样式,就都可能在字面上表现得还不错。但在散文中,因为“言之有物”的古训,会暴露一个作者具体的认知理解情况。在一个诗行上还挺像样的作者的散文或者言论中,读到平庸之见乃至更糟的情况时,我会不再继续信任该作者的诗作。
  另一方面,“诗之开头”也会引申出对“诗之角度”的观察,我们现有的角度也许可以数出几种并不复杂的类型。既然现有的角度不够,那么在现在这个时刻,我以为可以去考虑一些更主动的角度,一些容易授人以柄,在写诗这件事上很需要、但是也最少人参与的角度——我想说,伟大的角度。我以为,一个常有的误解是,伟大的角度是不具体的角度,但事实上,正是伟大的角度促进和拓宽了对具体的理解;另一个误解是,伟大的角度具有神话般的自动捍卫自己的功能,具有顺理成章的自动再生的功能,但也许情况和这一误解相反,伟大的角度需要作者的主动帮助,没有这种帮助它无法实现。
  这个说法大概已经是常识:“真的问题”并不是只有一个“惟一为真”的答案的那种问题。“诗的上下文关系最佳模型是什么”,这个提问是不是合适的?或者,有两个方面是可以说的:一是考察历史中的对“诗的上下文关系最佳模型”的认识,二是考察什么是眼前环境中人们习惯看到的“诗的上下文关系最佳模型”的范围。我想,我们在谈论“诗的上下文关系最佳模型”时,也是在谈论一种成功之物。但实际情况可能是失败居多,是我们很难去谈论“诗的上下文关系最佳模型”——在这一预设面前,我们有一连串影子一样的失败。
  但是,对于诗人的成功或者失败(也包括“模型”的成功或失败)是否还会有一些别的看法?以叶芝为例,他从早年飘忽的抒情作品为开端,走向“意义的月亮”。但在他的诗中出现过另一种时刻:“树林中无月的午夜”。为了把场地让给月光下的假面表演,这种时刻的诗损失了。假设:他最后的“成功”并不在所谓对事物本质或“真”的界定——这种界定来自一套主导的个人观念体系(月相论)——至少为掩盖或维系自己的界定,诗人有过取舍选择、有过犹豫,因此,象征物体系也开始有了分寸和退让。他通过语言上的改进——表面上的粗朴是以诗艺为保证——来保护和维持神话,然后他其实并没有做出什么改变。他的面具、他的神话在“粗朴的真”面前也越来越显得固执、单一、可同情,不像过去那么繁丽飘忽(“如今我可以枯萎而进入真”)。他成功了,“月光”也得以继续一贯的衡量事物和照明的作用。但是可以设想他的损失:诗句仍然需要继续盘旋在那个作为中心象征物的月亮之下,只是在晚年,这种动作变得隐蔽和克制。但是,诗本来可以向那个“无月的午夜”的黑暗挺进——那是另一条伟大的诗的道路:一条纯粹黑暗的道路。一条“未走的路”?也许一个作者的“成功”(或者“上下文关系的最佳模型”),很大程度上是对缺陷的成功掩盖或辩护?

2011年4月
级别: 一年级

4楼  发表于: 2011-05-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lm
祝贺,学习:)
寂静新浪:http://blog.sina.com.cn/xlm
级别: 管理员

5楼  发表于: 2011-05-20   主页:
我一直以为王炜兄是当代最为严肃和优秀的汉语诗人之一。在春台看到王炜兄的专辑非常高兴。有几首作品也是第一次读。细读后会感言。问好老兄!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6楼  发表于: 2011-05-20   主页:
下载了来读!问好!
级别: 一年级

7楼  发表于: 2011-05-20   主页:
学习
blog.sina.com.cn/mmwwmmww
级别: 一年级

8楼  发表于: 2011-05-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rongzhu456
细细读来  。。。辛苦了
凌空舞蹈 满地伤城
级别: 总版主

9楼  发表于: 2011-05-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ab56778
先祝贺王兄,待细读。
级别: 一年级

10楼  发表于: 2011-05-20   主页:
非常期待的一个专辑,下载了细读~
别无他途
级别: 总版主

11楼  发表于: 2011-05-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先问好,会细读。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级别: 一年级

12楼  发表于: 2011-05-20   主页:
不的不说,这个专辑把我迷住了,王炜的诗歌感觉非常卓立,引诱人在一首诗上就兜了几个转转。。
别无他途
级别: 一年级

13楼  发表于: 2011-05-21   主页:
智性的,非常的表达,尤其是一些对话,耐人寻味。问好!
级别: 一年级

14楼  发表于: 2011-05-21   主页:
待得时间细细来读。问好先。
级别: 一年级

15楼  发表于: 2011-05-21   主页:
  拜读,一些粗浅体会。

  王炜的写作处在我们见惯的诗歌——即所谓的抒情主题——之外(如果不是说之上的话)的另一层面,试图用诗体去描述或概括纷繁世象(纷繁世象用在此处很可疑,像是一个可以被我们命名和规定的对象),在此基础上试着去识别,而不是理解,他似乎不信任理解(“你不可能完成的理解”、“我们不要以为能够理解,那个领域/甚至正在从事它的人也不能理解。/即使有理解也不需要……”),但除了理解,他也没有别的手段,这造成了他在诗里的一种不确定的语气,一种对自我认识的不信任(“普遍的不确定的”、“盲目”、“纠正”、“不可能的实践”、“喑哑的篡改”),不断回身试探自身立足地稳固与否。但有可能正是这种对自我认识的不信任,使诗人更有可能去接近一些什么,只是接近,而不是掌握它,把玩它。在他的怀疑之下,他有一种对事物、事实,以及对人类理解力前进一小步的基本的尊重。
  诗人对现实有一种深刻敏锐的认知,这大概缘于对成见积习的一种自觉警惕,以及对不经思索便接受的结论定见的排斥和反驳。他总带着一种朴实的,或者更该说是平视的态度去接近现象,一种确乎是个人的直接和直观,而不是被教育出来的、预先确定的带有修饰成分的立场——这种预先确定的带有修饰成分的立场,常常给关于诗歌的讨论带来蒙蔽不清、似是而非,却又扯之不断的对观念和术语的滥用,并给读者造成一种除了会用大词语唬人外什么也说不清楚的表象。这种平视态度,使得诗表现出一种确切和克制,一种在当代很罕见的坚实的文风,不滥用比喻和意象(不是排斥),而是直接对事实,以及关系(诗人曾谈到过)进行说明和概括,这在诗人近期诗作里更其明显,并几乎成为它最为容易被辨认出的优点——也正是近期这些诗作,使得诗人成为一个完全不同于其他诗人的作者。诗人把这些认识称作他的“一眼之见”,但在汉语诗人里还几乎没人下潜到如此深度。
级别: 一年级

16楼  发表于: 2011-05-22   主页:
来细读,来学习!
级别: 管理员

17楼  发表于: 2011-05-23   主页:
晚上初读了一遍王炜兄的两篇访谈和《问对》,突然有这么一个问题,就是一个诗人写诗的根本依据究竟是什么?在王炜兄这里,我看到的是质疑和反思,对有限性深入的理解,以及由此产生的对所谓人类终极蓝图的祛魅和谨慎的拒绝。对此我深表赞同。但另一方面,这是否即是诗人写诗的惟一依据?我觉得肯定也不尽于此。我认为,除了质疑和追问,诗人写诗的另一根本依托,应该是天真或者单纯。这两者其实也是人类文明的两种最根本气质。前者代表了文明的晚期气质,后者则代表了文明的早期。打个比方,像是《浮士德》与《荷马史诗》之间的区别。由此我有一个很理想主义的想法,是否诗人可以兼备这两种似乎截然相反的素质?如果可以,文学史上是否有过先例?或者,在我们这个时代,如果兼备是不可能的,天真似乎也不可能,那么是否一种诗的哲学化的倾向和某种情感上的纯粹的虚无会成为必然?如果确是这样的话,我们又应该如何认识“诗是奇迹”这样的观点?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18楼  发表于: 2011-05-24   主页:
来读诗。
级别: 一年级

19楼  发表于: 2011-05-25   主页:
深刻、深入的好诗,很少看到这样的作品。
级别: 管理员

20楼  发表于: 2011-05-25   主页:
在我们的环境中,一首诗的值得欣赏之处,也常常混淆了一种容易的优点——这也是时代中的常见情况——只是在相对于更坏的情况时产生的那种容易的差异和优点。一个作者在颇为顾盼自雄时,他与环境的区别可能只是一些容易的区别。

——说得很好呵。在当代,急于表达是一个写作的通病。我觉得,王炜写作上最清晰的特质就是近乎苛刻和怀疑一切的严肃。就这点而言,如果说他的早期诗歌像一个非常细密的筛网,那么他的近期诗作几乎已能感到由质疑构成的猛烈的火焰。就我个人而言,我希望王炜兄最终能从这种对世相的严苛和傲慢中发展出某种宽容乃至和光同尘。
不变,应万变。
级别: 论坛版主

21楼  发表于: 2011-05-25   主页:
谢谢蒂希米耶的关注和提供的意见。谢谢陈律。
我这段时间工作很忙碌,即将出差奔波一个月,不能及时回复各位的发言,很抱歉。
级别: 管理员

22楼  发表于: 2011-05-26   主页:
回 21楼(王炜) 的帖子
王炜兄,有时间多来和弟兄们交流交流。问好啦。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23楼  发表于: 2011-05-26   主页:
回 21楼(王炜) 的帖子
一直喜欢读王炜的诗,难度大,可收获也大的。
级别: 一年级

24楼  发表于: 2011-05-26   主页:
阅读部分,理解少许。。
级别: 一年级

25楼  发表于: 2011-05-26   主页:
《中亚的格列佛》的粗读体会,偏颇不妥之处请王炜勿怪。

  《中亚的格列佛》对现实的处理让人印象深刻,这种概括归纳能力在一个诗人身上并不多见。诗采取对话体,对话的两个人可以视作诗人的不同分身,彼此观点并不对立,是诗人设置的相互辩论和质疑的角色,同时也让诗人获得在诗里灵活转身的便利——在现实、现实观察者和诗人身份之间的转换腾挪。诗人试图拨开沉积于各种书籍和人的头脑里的对中亚/西藏的即成印象和定论,并对此给出一个力所能及的澄清,即“此前的分类已经完毕”,应该作出“今天的区别”——明确整首诗意图的两句。
  这首诗的独特处和重要性在于它从现实和观念层面去处理题材,避开了意象、抒情、片段感想这些最容易有也是最通常的反应,中亚/西藏不再是猎奇的对象,而是认识的对象,是真实存在的地区,一个地理的历史的概念,而不是想象的乌托邦。诗里的观察者除了诗人,还有一支“就地散开”的“原理小组”,代表着试图去认识和改变西藏的外来者,也提供给诗人参照的视角,而诗人身份或许是面对现实的一种便利回避。
  “取代”在诗里是一个关键概念,像是一个可以绾住诗人诸多想法的绳扣,但诗人对“取代与被取代”这一对儿搭档的疑问,显示出其立足点的游移不定,也反应出诗人对能否真正去认识和理解的不信任。诗人在这首诗里的语气不断反复(这种反复和犹豫让我印象深刻),既努力去辨认现实,又对这种辨认不能确定——这种语气上的反复和不确定取得的效果是奇妙的,它让诗人对现实的描述成为一种越辩越明的洞见,诗人更似乎藉此触及到在此之前一直躲避他的某种立场,“一种并不完全是平庸的持续性/……仅有的干预”?那段“敬请舍弃、敬请注意”是诗里语气最为强烈的一段,前半部分的讽喻在此变成了质疑,此后整首诗的语气弱了下去,观察者的角色逐渐让位于诗人的角色。我们可从中看到诗人(此处不指具体诗人)的局限,一个观察者实践者,在处理现实时仍不得不退回到诗人的角色里,只能是“一眼之见”,只是对现实做出“喑哑的篡改”。诗人对未来有所寄望吗?这一点我不能确定,因为未来也变成一个需要怀疑和廓清的概念。
  这首诗对于题材和观念的处理,使得诗人在语言上的追求并不显明,语言变成基础,一件事先就完成的事,但其文风的凝练结实是不可多得的。诗人对言之有物、准确、平实似乎有一种近乎严苛的要求,与近来求新求怪求异类的诗风大相迥异,但像这样的句子:“一些经常处在典礼状态的人”,“大部分粗通人文,肉多,前脚已跨进未来”,“在一个只剩公益可谈的地区/一个日益渺小的地区”,“你的应急机制必须机伶而中肯”等等,作为一个写字的人,不得不说这样概括精练形象的句子真让我羡慕嫉妒恨啊,:)相比于语言上的成就,诗人大概更关注一种更具可能性的诗体的整体概念,这在西方诗歌里有其代表作品,但在汉语诗歌里还极为少见。

(由于水平所限,借用王炜一句话,这也是一篇容易有的体会)
[ 此帖被蒂希米耶在2011-05-26 21:00重新编辑 ]
级别: 管理员

26楼  发表于: 2011-05-26   主页:
回 25楼(蒂希米耶) 的帖子
蒂希米耶写王炜的两个短评还是挺有准星的,呵呵。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27楼  发表于: 2011-05-27   主页:
   你更愿意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瓦尔特-惠特曼笔下那个理想的地球文明的世界。

  你梦见过历史人物吗?
  梦见过卢梭,他的脸很浮肿,像泡涨了一样,在个阴暗的房子里,穿着一件红色上衣,人很疲倦,有一会儿他声称自己就是波德莱尔。梦见过莱布尼兹,他坐在一间年代不明的空房间里面,像北京城乡结合部多见的那种简陋平房,他兴致很高,说的竟然像是中文而不是德语,反正我能够听懂,声音是很健朗的中老年男人的嗓音,有点沙哑,一种灰色的北方下午的光线从他脑后一个窄小的窗口射进来,我主要是个年轻的提问和聆听者,并且感到很振奋和充实,一次内容很新颖的交谈——给我一种对清新犀利的新知识的感受——当然,醒了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喜欢乡村还是城市?
  城市。

  你觉得世界末日会到来吗?你选择如何对待?
  会。不是选择什么,不是我要这个、不要那个这样的事情,是接受一种必然性,接受一个事实。

  如果人类文明被毁灭,你最惋惜什么?
  幽默感和精神事物。

  你不想通过才华得到利益、尊崇、爱慕吗?
  不想。

  得到永生呢?
  不想。


    ——回答得精彩。
不变,应万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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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楼  发表于: 2011-05-29   主页:
回 27楼(陈律) 的帖子
……
[ 此帖被蒂希米耶在2011-05-29 21:44重新编辑 ]
级别: 管理员

29楼  发表于: 2011-05-29   主页:
回 28楼(蒂希米耶) 的帖子
嗯,我倒不觉得。因为我觉得王炜是一个在质疑中寻找诗意的诗人。他对缺陷的敏感要大过对真本身。也就是说,与其说他是一位寻求真的诗人,不如说他首先是一位喜欢证伪的诗人。所以他这样回答应该是诚实的。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30楼  发表于: 2011-05-29   主页:
回 29楼(陈律) 的帖子
你说得有道理,我也觉得那句话有些武断,所以删了它
级别: 一年级

31楼  发表于: 2011-06-01   主页:
难度很大的诗,学习。
级别: 一年级

32楼  发表于: 2011-06-02   主页: http://miniyuan.com
中午重读了这篇访谈录,又修订了几个小瑕疵。只怕其他读者耐不下心来读完它,也许,这就是它得到永葆青春的奥秘之一。当时,王炜提议不必给这篇访谈录取标题,就叫“答问”,但在我的个人网站中,为了便于检索,我还是找到了一个标题:http://moodoor.org/?p=214
级别: 总版主

33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ab56778
读王玮的诗让我深刻感受到艾略特所说的:诗人有的并不是有待表现的“个性”,而是一种特殊的媒介,这个媒介只是一种媒介而已,它并不是一个个性,通过这个媒介,许多印象和经验,用奇特的和意想不到的方式结合起来。这种奇特的和意想不到的方式对王玮来说就是把许多印象与经验在头脑中做出个人的审视与分析,他不许它们以模糊的意象呈现,而是把它们纳入形成的特定的时间与处境中考察其本质性的所在,然后把这种所在结合起来。
级别: 一年级

34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rongzhu456
再次来学  。。。
凌空舞蹈 满地伤城
级别: 管理员

35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王炜专辑访谈今晚举行
时间:20:00—23:00,欢迎大家参加讨论!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36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访谈开始的时间到了。我先来提第一个问题:王炜兄,据我所知,相对于现代主义诗人,你似乎对现代主义之前的诗人更感兴趣,至少近阶段如此。是这样吗?为什么?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37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另外一个问题,你觉得哲学的认识论与诗的认识论之间的区别是什么?在你自己的作品里,你又是如何界定这个区别的?
不变,应万变。
级别: 论坛版主

38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在阅读上,我想可以不必太顾虑“现代诗人”这类前提,我觉得这是对文学欠缺了解才有的一种观念,其实也挺中国特色的。我的“兴趣”,我想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或刻意独辟蹊径之处,只是作为文学读者时间长了以后的一个自然发展吧。
级别: 管理员

39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回 38楼(王炜) 的帖子
嗯,是不必太介意。但现代主义诗人的存在是一个事实呵。写作观念与之前的有很大不同。
不变,应万变。
级别: 论坛版主

40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我不会给自己预设一个“哲学的认识论与诗的认识论之间的区别”这样的问题,即使有一些关注也是“刚刚开始”。我不认为我可以界定它。
级别: 管理员

41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相比于理性,你如何评价情感在诗中的作用。你是否相信至少在诗歌中,情感最终是可以高于逻辑的?比如像古人所说的癫狂?
不变,应万变。
级别: 论坛版主

42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现代主义诗人的存在是一个事实”本身还需要反思吧,也许更多是近二十年来我们这些基础不太好的中文读者的一种意识。
级别: 一年级

43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我大概在2007年左右开始关注你的诗作,很迷人。如定要谈知性写作,你应该是做的较好的一个。
级别: 一年级

44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引用
引用第42楼王炜于2011-06-04 20:17发表的 :
“现代主义诗人的存在是一个事实”本身还需要反思吧,也许更多是近二十年来我们这些基础不太好的中文读者的一种意识。

我认同。
级别: 论坛版主

45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我不太信任“理性还是情感”这样的区别,对于理解两者,对于理解写作会继续产生有意思的作用。我个人觉得我写作中从未失去情感的声音。
级别: 管理员

46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引用
引用第40楼王炜于2011-06-04 20:13发表的  :
我不会给自己预设一个“哲学的认识论与诗的认识论之间的区别”这样的问题,即使有一些关注也是“刚刚开始”。我不认为我可以界定它。

其实我想谈的是在对真的追问中,以何为准绳的问题,是逻辑、观念的证伪,还是情感的或经验的体验。大致来说,不同的侧重会导致哲学与诗的认识上的区分。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47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引用
引用第42楼王炜于2011-06-04 20:17发表的  :
“现代主义诗人的存在是一个事实”本身还需要反思吧,也许更多是近二十年来我们这些基础不太好的中文读者的一种意识。

嗯,一切都需要反思。包括对“‘现代主义诗人的存在是一个事实’本身还需要反思”的反思。因为这里面似乎有一种不可知论的倾向。比如,我们可以认为“波德莱尔是一个现代主义诗人”这个结论是错的吗?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48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如果说你的早期诗仍然借助了某些形象来完成,你的一些近作尤其是长诗则完全去除了形象,是一种纯思辨的展开。请问这种变化的原因是什么?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49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我觉得你的诗在气质上有一种古典的雅正,并且对事物的认识确实也具备了一种不愿意回避最根本的姿态。因为确实,急于表达和夸饰是当代写作的普遍缺陷。也就是说,我觉得你是一个对得出结论异常谨慎的诗人,为此发展出了高度的质疑和对事物在有限性中的界定。在这方面,有时让我想起苏格拉底的承认自己的无知。如此,你觉得你最终的认识论会止步于对无知的认识吗?或者会止步于你所说的对人性中愚蠢的认识?还是会发展出某种意外?比如你在一个访谈中提到的幽默?是否你的诗最终会发展出一种浪漫主义?呵呵。
不变,应万变。
级别: 论坛版主

50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在对真的追问中,以何为准绳”这样的说法,是不是有一种我们都不陌生的、近三十年来中国作者和爱好者对终极话题的癖好?由此派生的“逻辑、观念的证伪,还是情感的或经验的体验”几种办法,好像也容易成为不得其法?我不是专事哲学的作者。我希望这个网谈可以更多谈谈诗和文学。
级别: 一年级

51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这样文气十足的诗歌,写作的初衷跟原始冲动是什么?
级别: 管理员

52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回 50楼(王炜) 的帖子
我并不觉得对真的追问,仅仅是三十年来中国作者对终极话题的特殊嗜好。它肯定也是一个普遍性的文学主题。比如我认为《红楼梦》就是求真的文学,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也是。陶渊明的也是。关键是求真的方法,或者何谓求真的文学的方法。
不变,应万变。
级别: 论坛版主

53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波德莱尔在思考雨果的时候,可能就不会有我们这些顾虑。在文学阅读视野的拓宽方面,也正是现代理论家、比如英语批评理论做了主要的工作。我们读和思考莎士比亚时,可能不会有“现代诗人”这个顾虑。读和思考普希金时也许就会有。我觉得这是我们的问题,不是文学传统的主要风景,后者经常比我们无顾虑得多。
级别: 论坛版主

54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嘿,不妨说“修真”。
级别: 管理员

55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回 53楼(王炜) 的帖子
嗯,说谁是一个现代主义诗人很容易被误解为是一种简单的贴标签,但有时在谈论上需要这种方便。确实这种说法有些问题,比如我们说波德莱尔是一个现代主义诗人,但其实在有这个所谓的现代主义称谓之前,这个现代主义已经存在了很多年,比如也存活在拜伦身上。但我们一般会把拜伦称为浪漫主义诗人。
不变,应万变。
级别: 论坛版主

56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如果说你的早期诗仍然借助了某些形象来完成,你的一些近作尤其是长诗则完全去除了形象,是一种纯思辨的展开。请问这种变化的原因是什么?"

一首诗的构造和文风也会产生它的形象,或者说一种图样,这也是“诗的形象”的一部分吧?
级别: 论坛版主

57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回 43楼(上接冰天) 的帖子
谢谢冰天!
级别: 管理员

58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引用
引用第56楼王炜于2011-06-04 20:51发表的  :
“如果说你的早期诗仍然借助了某些形象来完成,你的一些近作尤其是长诗则完全去除了形象,是一种纯思辨的展开。请问这种变化的原因是什么?"

一首诗的构造和文风也会产生它的形象,或者说一种图样,这也是“诗的形象”的一部分吧?

嗯,这个当然。但你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我说的是,你早期诗歌中的比如“贵州”与最近的“问对”之间的在借重形象上的区别。
不变,应万变。
级别: 论坛版主

59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回 58楼(陈律) 的帖子
在不再想写早期诗那样的东西后,想象着写一种布置简单的情节剧,不是关于人和事件,而是关于某些临时的思维,当时想的还比较模糊,后来就逐渐演变为近年这样的形式,希望在这样的尝试中主动和正面处理一些主题。
级别: 管理员

60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我记得尼采说过,“长久地凝视深渊,你就会变成深渊。”在你的一个访谈中,你提到了叶芝的黑暗中的明月,你认为这种相对简单的找到光明,妨碍了他去走一条更为艰难、更有意义的黑暗之路。那么以我个人对海德格尔的理解,我觉得海德格尔走的就是这条路。其实我想问的是,我已经知道了你对叶芝诗歌的一些理解,你又是如何看待荷尔德林诗歌中的深渊和黑暗气质的?这样的黑暗,对你而言,难易又如何呢?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61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我觉得你的诗在气质上有一种古典的雅正,并且对事物的认识确实也具备了一种不愿意回避最根本的姿态。因为确实,急于表达和夸饰是当代写作的普遍缺陷。也就是说,我觉得你是一个对得出结论异常谨慎的诗人,为此发展出了高度的质疑和对事物在有限性中的界定。在这方面,有时让我想起苏格拉底的承认自己的无知。如此,你觉得你最终的认识论会止步于对无知的认识吗?或者会止步于你所说的对人性中愚蠢的认识?还是会发展出某种意外?比如你在一个访谈中提到的幽默?是否你的诗最终会发展出一种浪漫主义?呵呵。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62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引用
引用第53楼王炜于2011-06-04 20:44发表的 :
波德莱尔在思考雨果的时候,可能就不会有我们这些顾虑。在文学阅读视野的拓宽方面,也正是现代理论家、比如英语批评理论做了主要的工作。我们读和思考莎士比亚时,可能不会有“现代诗人”这个顾虑。读和思考普希金时也许就会有。我觉得这是我们的问题,不是文学传统的主要风景,后者经常比我们无顾虑得多。

认同。有时候会遇到这个问题:作为一个句子和一首诗的创造者,会被人追索它的源头——再套上风格化和流派的枷锁。事实果真如此?
别无他途
级别: 管理员

63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Re:回 58楼(陈律) 的帖子
引用
引用第59楼王炜于2011-06-04 21:11发表的 回 58楼(陈律) 的帖子 :
在不再想写早期诗那样的东西后,想象着写一种布置简单的情节剧,不是关于人和事件,而是关于某些临时的思维,当时想的还比较模糊,后来就逐渐演变为近年这样的形式,希望在这样的尝试中主动和正面处理一些主题。

其实,我想把你说的这种“主动和正面处理一些主题”理解为一种知识的暴力或试图摧毁,而你早期的诗歌则有一种清晰、柔和的阴影。
不变,应万变。
级别: 论坛版主

64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回 60楼(陈律) 的帖子
我的印象是,荷尔德林强烈的属于那种不适合通过罗列其品质,来一一进行描述的诗人,无法例举一些作品来一一予以评述。这也是他同其他人的一个区别——许多作者的风格类型或内容题材,可以分成各项去加以描述;即使许多表面极端的诗人也可以被条理的、一个部分跟着一个部分的例举。但荷尔德林似乎强烈要求一种整体回应,以致如果读他诗作的人不接受这一整体,就很难、直至无法谈论他的诗作。他就像在有意识追求一种集中的、无法被逐帧反映的光照的力量。日光也是荷尔德林的主要意象。一切自然材料、物质、事务和意识活动,都在对日光的感官反应下被表达。也许可以实现一个次要的荷尔德林,关于日光、日光下的事情事物或者题材,在他之后,可以有一种逐帧反应的诗,且具有叙事特征。
级别: 论坛版主

65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回 61楼(陈律) 的帖子
我愿意我是个浪漫主义者,不断练习和准备写一种从眼前事物中发展起来的、结合变乱与矛盾的幻想叙事长诗,是我的一个自我激励。
级别: 管理员

66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回 64楼(王炜) 的帖子
但荷尔德林似乎强烈要求一种整体回应,以致如果读他诗作的人不接受这一整体,就很难、直至无法谈论他的诗作。他就像在有意识追求一种集中的、无法被逐帧反映的光照的力量。

——认同这个说法。简明地说,荷尔德林横跨阴阳、生死,他是一个整体的诗人。他的所谓的黑暗或许即来自于此。即我们无法看清他全部的轮廓。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67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Re:回 61楼(陈律) 的帖子
引用
引用第65楼王炜于2011-06-04 21:37发表的 回 61楼(陈律) 的帖子 :
我愿意我是个浪漫主义者,不断练习和准备写一种从眼前事物中发展起来的、结合变乱与矛盾的幻想叙事长诗,是我的一个自我激励。

呵呵,从必然王国走向自由王国。
不变,应万变。
级别: 论坛版主

68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回 63楼(陈律) 的帖子
因为还有很多事情没做,所以还不能立刻“柔和”下来,但也许会产生一种尼采所说的“平和”,后者也关乎动态。
级别: 管理员

69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Re:回 61楼(陈律) 的帖子
引用
引用第65楼王炜于2011-06-04 21:37发表的 回 61楼(陈律) 的帖子 :
我愿意我是个浪漫主义者,不断练习和准备写一种从眼前事物中发展起来的、结合变乱与矛盾的幻想叙事长诗,是我的一个自我激励。

既然谈到浪漫主义,就让我们再来谈谈永恒。从非宗教的角度,迄今对宗教的起源,大致有两种认识,一种是盲从。即相信这个宗教自己宣称的全部造神谱系。一种是马基雅维利式的,认为宗教的起源或多或少总有某种权谋和暴力的假手。即宗教的政治化。如此,一切宗教意义上的永恒都是可以被质疑的。但问题是,如果我们不相信这样的永恒,是否能找到更好的替代物?或者说,相比理性,宗教诞生于人类社会的更早期,如此,早期人类对于宗教除了盲从的态度,是否还有着一种真正的天真?即他们相信一种至善的存在。或者,很可能古人比今人更加地老于世故,即因为对生活中苦难和艰辛的深刻感知,他知道这种永恒、至善的不存在,却愿意更加深信?也就是他必须给自己一个彼岸、一个梦?另外,这也涉及到如何理解人类社会中一些古老的习俗。即它们可能是有缺陷,经不起最执着的质疑,但人类社会必须要有这个习俗。就像基督教,我想象不出迄今人类有什么另外的价值体系能取代它。试图取代它的后果,在整个19世纪和20世纪的事件中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即最终其实很少有什么思想是比宗教更老谋深算的。或者说宗教是一种最古老的不可能被摧毁的浪漫主义。一种最深刻的幻觉。
不变,应万变。
级别: 论坛版主

70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好像成了与陈律先生的对话了啊?
级别: 管理员

71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引用
引用第70楼王炜于2011-06-04 21:49发表的  :
好像成了与陈律先生的对话了啊?

呵呵,这应该是王炜擅长的讽刺。其实我是一个笨拙的人。
不变,应万变。
级别: 管理员

72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其实王炜对一些根本问题的极端谨慎和质疑有时会让我想起卡夫卡。相比,卡夫卡使用的是一种相对文学的方式,比如塑造了一些经典的形象,更为文学性,也更为绝望。而在王炜这里,则发展出了一种冷漠和嘲讽。以这种冷漠和嘲讽的极端性,以及对质疑的极端认同而言,王炜应该是一位现代主义作家。呵呵。
不变,应万变。
级别: 论坛版主

73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回 69楼(陈律) 的帖子
我并没有足够的理由反对这段自信的简史。
级别: 论坛版主

74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回 72楼(陈律) 的帖子
也许“最重要”的事情是人不能理解的,不论政治、宗教还是宇宙。以托尔斯泰为例,在《战争与和平》中,拿破仑与库图佐夫都意识到:自己其实在从事一场不知道怎么打的,超出了人类理解力的战争。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他们每天开军事例会只是装装样子和维稳。人有能力集合人力物力进行这种大规模的活动,但想要主宰它,已经超出人的能力。在现实中,政客们也只是一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情了的人。我以为这也是令诗人们棘手的现实的一个注脚,且可成为一个主题:一切“重要”的争议,不论宗教上的还是某种关乎“终极价值”的争议,都是关于人不能理解的事情的争议。但我们显得都很坚持某种一致性似的,而一致性是某种成见使然吗?在我国,省心的一致性也许还与道统意识有关。道统意识在文学\诗的写作中好像一直还那么三不朽似的。
级别: 一年级

75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http://miniyuan.com
或许,陈律关于“现代主义”的设问,包含这样一层含义:王炜选择了一个比预料中更早的时期,以及这个时期中的诗人作为棱镜或照妖镜,来体察现今自我的处境或当下时代的风尚。比如,在抄录与谈论中,拜伦或普希金就是例证,我们通常会觉得这两位早期作者的可挖掘性已经告罄,但王炜依然坚持守候在那工地上,并历数零星的收获,而不得不让那些打算收拾铺盖走人的一部分人重新审视“现代主义”作为界桩的盲目性。我本人也很好奇王炜所谈论的拜伦是一个怎样的新颖的诗人,并让我驻足观望。
级别: 一年级

76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http://miniyuan.com
回 70楼(王炜) 的帖子
没料到陈律有备而来,准备了这架连环炮。我想,还有其他看客在观察今晚的讨论克服了怎样的坎坷。我也是在细细观摩。
级别: 论坛版主

77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回 75楼(木朵) 的帖子
谢谢木朵注意,我今年断断续续的在写一篇文字《论拜伦》,弄完后发给你交流。
级别: 论坛版主

78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回 75楼(木朵) 的帖子
收获也并非是零星的,我觉得其实相反,零星的是我们。
级别: 一年级

79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http://miniyuan.com
期待《论拜伦》这样的散文提供一根脐带。
级别: 论坛版主

80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我愿意理解陈律的话里含有这样一个古老的提问:写诗是完善才智,还是寻求启示?后一种工作也许会迫使作者不能再像过去一样,凭借一些沿袭的观念面对所处的现实与中国现实,并且,越是走入一个“正面处理”的过程,缺失的依据会越多。
级别: 一年级

81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王炜好,我想听听你自己如何看待自己00年之前的一些诗作,像《晚安》、《瓦尔特*惠特曼》、《莫兰迪的一天》等短诗。近年的一些东西变化很大,情感推动力似乎在减弱而理智的部分大大加强,诗歌中常有辩论、分类、说明,有时显得抽象,会不会担心如果不加阐释读者能较好地进入并加以理解?
级别: 管理员

82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Re:回 72楼(陈律) 的帖子
引用
引用第74楼王炜于2011-06-04 22:01发表的 回 72楼(陈律) 的帖子 :
也许“最重要”的事情是人不能理解的,不论政治、宗教还是宇宙。以托尔斯泰为例,在《战争与和平》中,拿破仑与库图佐夫都意识到:自己其实在从事一场不知道怎么打的,超出了人类理解力的战争。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他们每天开军事例会只是装装样子和维稳。人有能力集合人力物力进行这种大规模的活动,但想要主宰它,已经超出人的能力。在现实中,政客们也只是一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情了的人。我以为这也是令诗人们棘手的现实的一个注脚,且可成为一个主题:一切“重要”的争议,不论宗教上的还是某种关乎“终极价值”的争议,都是关于人不能理解的事情的争议。但我们显得都很坚持某种一致性似的,而一致性是某种成见使然吗?在我国,省心的一致性也许还与道统意识有关。道统意识在文学\诗的写作中好像一直还那么三不朽似的。
不好意思,刚才网络断了。王炜兄的这段话让我想起了马拉美的偶然性。即马拉美在试图确认永恒的过程中,却发现了偶然性的存在。然而,是否时代又来到了这个阶段,即从偶然性回归所谓的永恒。因为毕竟对永恒的确认在历史中长期存在过。当然,要用一种新的(文学)认知。
不变,应万变。
级别: 论坛版主

83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就好比马特兰德那句诗,“我移动,为了成为缺失的部分”,动身去某种动态(或传统)中同时也是失去,于是会越来越没有足够的理由,反对自己离开的那些东西。
级别: 一年级

84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http://miniyuan.com
反过来说,当我们听到一位诗人谈论史蒂文斯的文风使然或影响几何,我们往往不记得去警惕其中有诈,因为在我们并不多见的类型诗中,也许会不时用史蒂文斯的作法来调和跟卡瓦菲斯接触久了有点腻烦的不适。不知道王炜怎么看史蒂文斯?当然,另一个问题是,在对拜伦的深入阅读中,一种反作用力、反疲劳装置会由谁来提供?
级别: 管理员

85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相比《中亚的格列佛》,我更喜欢《问对》。因为《问对》的表达更为抽象、晦涩。以我的阅读,我觉得《中亚的格列佛》虽然晦涩,但完全是言之有物的。我想问的是,《问对》中的表达是否在诚实的言之有物的同时,也在追求某种修辞的效果?其实这里也涉及到了如何在一首诗中谈论意义。我个人的倾向,当遇到一些很难说清楚的难度很大的问题时,我们应该尽可能把它说得清晰、简明。也就是说,晦涩只有在必须时才是好的。在这个时候,清晰和简明是最合理的修辞。今天下午,我又重读了一遍《中亚的格列佛》,我觉得它其实花了很多篇幅在对质疑这种形象的塑造上。基本上这首诗是由一些问题和语气构成的,当然还有一些现象。

不变,应万变。
级别: 一年级

86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刚来。

幸好没有错过。

LZ,选了2000年的一些,2007年的一些。很大的一个特征是口语的意识很强烈。是个比其他人早熟的一个象征。
谈到象征,LZ诗中运用了不少。相较于2000而言,2007简的意识以及戏剧的插入,很有趣。有一首的语言滑行很吸引人。《问对 》

来了。那么就提个小问题。七年里,LZ对自己思考诗语言有什么简要的看法么。


邪惡
级别: 论坛版主

87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我以为,现实和观念领域中的许多事情是反理解的。例如,政治并不是一个可“理解”的领域,我认为它是反理解的。我们也不能“理解宇宙”。我从不认为我是一个自持“理解”的作者,这不仅虚妄,也会贻误我关心的事情。我选择的做法是,如果作者需要忽视事物和事实的重量,只突出透明,这也需要他先去经历和认识重的东西,所以必需先学习写出这样的诗:具有实在的内容,不依赖文学的惯性——形式和修辞上的自我推动性——而滑动,同时还要保持诗艺的品格。作者也不知道这一过程会有多长,他在等待,并且意识到,其实自己只有一个简单的动机:光是他唯一想说的东西。他不知道离它还有多久,他全部所做的,可能是为了有一天可以自我允许:“好了,我已经具体地经过了那个怀疑、清理和选择的乱石堆,我已经一一挪动了它们,现在我可以考虑去写光线、光明了”。在这个过程中,没有傲慢也没有谦逊,只有一种进展是否在实现。并且在这个过程中,写作——尤其是诗的写作,将始终是对僵化的勘察与监视,且始终是对抗性的。
级别: 论坛版主

88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光”和“光明”是借用陈律的词语啊……
级别: 管理员

89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回 88楼(王炜) 的帖子
嗯,我写过一首两行体:

当众人都奔向光明,
我却如衰荷,沉入黑暗。
不变,应万变。
级别: 论坛版主

90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回 86楼(绯樱) 的帖子
谢谢绯樱。对诗语言的看法不同阶段都有,2000年的确注重口语、当时也是基于一些抵触心理而那么写,后来觉得这有限制。07年后,逐渐产生了现在一直在尝试的文风意识(《对停止的反对》里也有谈到),可能在以后较长的时段里面还会继续。
级别: 论坛版主

91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沉入黑暗也不一定就要是衰荷嘛,也可以是振作的路西弗嘛……
级别: 论坛版主

92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黑暗的地理学和谱系学什么的。
级别: 一年级

93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前面问了没看到吧,我再贴下,想听听你自己如何看待自己00年之前的一些诗作,像《晚安》、《瓦尔特*惠特曼》、《莫兰迪的一天》等短诗。近年的一些东西变化很大,情感推动力似乎在减弱而理智的部分大大加强,诗歌中常有辩论、分类、说明,有时显得抽象,会不会担心如果不加阐释读者能较好地进入并加以理解?
级别: 管理员

94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引用
引用第91楼王炜于2011-06-04 23:01发表的  :
沉入黑暗也不一定就要是衰荷嘛,也可以是振作的路西弗嘛……

嘿嘿,我想表现得柔和一些,而不是那么尚武。
不变,应万变。
级别: 论坛版主

95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回 84楼(木朵) 的帖子
回木朵:我感到,如果在文学阅读上逐渐有了系谱学的认识,读一个强力作者很少会厌倦,并且也是逐渐产生情感的过程。即使读一个作者有读烦的时候,反疲劳装置并不是一个人,可以是很多人,是动态的文学传统。
级别: 管理员

96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关于王炜诗中那个质疑者的可能获得的最终形象,让我想起前不久读的列奥施特劳斯的《关于马基雅维利的思考》中的一段话。摘录如下:“对于上述必然性所拥有的自觉意识,将会确保那些有幸天赋气质正确的‘通晓世界事物的人们’不受侵扰,既不至于虚荣自尊或傲慢狂妄,又不会流于谦卑驯顺或卑微猥琐。品第最优异的人们,对于他们自己的价值,对于同他们自己的身份相称的行为方式,将会具备一个把握恰当的估计,他们将不会听任机遇命运肆意作怪,来撼动他们的观点,摆布他们的行为。他们将生活在一种平稳适度的脾气性情之中,没有希望,也没有恐惧或焦虑。他们固然可能会有遗憾,但是他们不会感到有必要忏悔或有必要赎救,除非是从异族手中或从暴政统治手中,赎救他们的祖国。他们与自然相仿,既肃穆凝重,又轻佻潇洒,但是他们绝不会陷入盲目狂热。除了在艺术作品那里以外,他们不会期待在任何地方找到尽善尽美或者找到流芳百世。在他们心目中,与虚荣自尊或傲慢狂妄形成对立的,将不再是谦卑驯顺,而是人道精神或者宽宏慷慨。”不知王炜兄对这段话有何感想?

不变,应万变。
级别: 论坛版主

97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回 93楼(江离) 的帖子
江离好!前面你的话我没看到。我还是认为“情感还是理智”这样看法是不够的。前面的“蒂希米耶”有个看法,我想了下,不无道理,他说“语言变成基础,一件事先就完成的事”。我以为,我确实也是尝试这么做,把语言作为“一个事先已经完成的事物”来对待,并不特别倾向于“发明语言”。并且,我也一直喜欢保持一首诗意图的内在的生动和行文的活络。
级别: 论坛版主

98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回 96楼(陈律) 的帖子
回陈律。这段马基雅维利的理想肖像当然令人向往,但是在朝它移动锻炼的过程中,今天所处的时刻、所处的现实会打断我们。不过,这一打断也许有它的独特乃至奇异之处,可以写进诗中。
级别: 一年级

99楼  发表于: 2011-06-04   主页:
回 75楼(木朵) 的帖子
木朵兄的这些话,我不太同意。对于古代、近代的众多大师,别说“挖掘”尽了,恐怕我们对他们的精神世界,连最起码的想象力,都未必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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