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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草树专辑
级别: 一年级

0楼  发表于: 2011-06-02   主页: http://miniyuan.com

草树专辑

管理提醒: 本帖被 木朵 从 月度人物:草树专辑 移动到本区(2011-07-05)



  草树,本名唐举梁(1964——),生于湖南中部农村,大学期间参加湘潭大学《旋梯》诗社,学习诗歌写作。2000年出版《旋梯丛书·生活素描》(远方出版社,彭燕郊作序,谷雨编辑),2010年出版诗集《勺子塘》(广西人民出版社),2007年、2008年有诗入选《诗选刊》年代大展、《广西文学》双年展。现居长沙。


专辑目录:

1、近照与小传;
2、自选诗十二首;
3、创作谈;
4、书面访谈。


草树的相关主页:
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tangjuliang
诗生活专栏:http://www.poemlife.com/index.php?mod=showcols&str=1445

级别: 一年级

1楼  发表于: 2011-06-02   主页: http://miniyuan.com
自选诗十二首
 蜘蛛

  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
    ——辛弃疾



虚无的编织者。你的八阵图含有
我的喘息。空无处,正是人影憧憧。
海边的临摹者,脸色黧黑,脖子涨满紫红的血管。
他的静默里有怎样的船帆?潮涌而来的游客
不懂他的尺度,他的愉悦:
银光闪闪。水珠纷纷。词语裂开,潜伏之鲸
隐隐露出背脊的雷霆。

一场大雨毁坏了根基:在墙壁、树枝和沙滩
古老船舱的阴影之心。轻盈的根基。
你的缝补带来了意义——煤油灯下我奶奶。
编织冬天的妻子。交由疼痛慢慢缝合肋骨的老帅——
此刻他的目光从“飞机”上再次返回河汉。
诊所里颤抖的镊子。
一场车祸中飞出的毛线球:它的瓦解和凌乱。
一个亿万富翁的肝硬化——他沿着游丝
回到了河畔的小径。

露珠坐秋千。落网,还是获救?
哦,我的孤独
需要一阵微风照亮。人群四散之后,正是它
凝聚了悲伤的籍贯:
他的树木,他的池塘。



露珠因它而得救。它因我
偶然一回眸而显现:
像一个少女坐在半明半暗的角落
看书。眼眸所到之处
词语开始呼吸。哦,我总是如此目盲。
从来没有看见蜘蛛体内
坐着一位美少女。
它不再是什么灰色的小东西。
她是一位真正的佚名诗人
从不投稿、发表或朗诵。

我必须在一个合适的距离,由一种尺度
去平衡“之间”的寂静。
如此我洞见了她伟大的心灵建筑:
每一个片断,每一个四边形
皆为扇形伸向无限之妙。
多么直接——没有一根曲线
即便折线也是直的,只是换一个神奇的
角度;又多么质朴——像青砖灰瓦的
建筑。哦。炊烟垂直。垂柳拂动。那下面传来我奶奶
一阵剧烈的咳嗽。



我奶奶在族谱里已经干枯,只剩
一个符号:李氏。

门框上蛛网微微颤栗:疼痛。
我听见她呻吟。如此纠结。郎中打开了药箱。
没有药。一块明亮的玻璃划破舌筋:
紫红的贫瘠,如此耀眼。

微光照临。门楣上的黄符露出时间里淡隐的
巫师的画,我的小手留下的
细小刻痕。

哦。三寸金莲的奶奶,当我哭喊,你最先到来
你比别人多走了多少步?
你的裹脚布打开了两个
昏沉沉的朝代。

像一粒露珠在蛛网上滚动,她鸡啄小米的步态
惊醒了一个词——一个我们脱口而出又
越来越哆哆嗦嗦的词。
她的士蓝布衣襟打开了广阔
明净的蓝天。



不要举起扫把。
那是我的统辖范围:一个不占你们的地盘
不分你们的利润的静寂之所。一张不捕获任何鱼虾的
网——当虫子到来之前。

我是它的统治者,或如常你们谈论的暴君。
我因此而获得静默的欢呼和虚无的愉悦。
在那里我召见我的童年,我爷爷故事里
白衣的侠士。瓦楞上银光一闪。

只要你们保留那断垣残壁。
只要你们给我一片无用的树林。



她哺育着每一个节点。像织毛衣。又像
喂养一个孩子。或是把一个词
嵌在那里,以唾液粘牢。

不。她是在描绘你皱纹里那张青春的脸:
最初从醋栗下的树荫出现,蒙着红盖头。
笼箱和唢呐尾随而来。

或许还会变戏法:一条蛇缠上后窗
吐着信子,说着我们不懂的语言。
我们习惯性举起了棍棒。

“不能打”,驼背的大奶奶说,“那是
你们大爷爷看我们来了。”她烧了些头发
说是魂灵闻到人的气息,就会安心。

蛇走了。从容而沉着。蛛网在窗棂上
好一阵晃荡。一张少女的脸一闪。我们
重归那大地上的游戏之中。



给她春天的树林
给她三千亩山地
给她黄橙橙的果园——这个丧子的母亲
不再笑呵呵。她坐在黄昏的门边
眺望远山。悲伤的隘口
无人能通行。古老的醋栗树的根部垮塌了。
根须漂浮。无所凭依。
她身上不断长大的缺口塞进了沉重的黑夜和
无边的虚无。

坐到早上,她老了
不再哭泣。而她头顶树叶间一张蛛网
接住了黎明巨大的泪滴。



它是完整的。但它永无边界的四边形之延展
给我的好奇以新鲜,予我的欲望以饥渴。
我站在那里,久久不动,却又
健步如飞。甚至飞檐走壁。

我知道你们所忽略的露珠到来
给了它何等的喜悦:你们所不明白的喜悦:
微微颤动。初吻的颤栗如电流
传遍了周身。

尘世的大雾消散。或凝聚。黎明
呈献小鸟的欢声和河流的潺湲。



槐荫涌出一股孩子。他们不认识我
远远打量。母亲总是“疲”于解说
我总是如此健忘。

初生和死亡交织。瓦檐和祠堂变换。
这反复修改的故乡。池塘边。白杨簌簌
是否意识到共同的命运将临?

神龛下的祷告:考妣的队列,次序。
这遗留的“颂”之庄严语调,由谁记取?
爷爷在灰尘里一如既往微笑。

哦,给我一张蛛网,打捞这些露珠
这些符号里的容颜,这些灰烬里
呛人的布衣气息。



或许也并非总是完整。一根细丝断裂
孤悬。如被命运推向悬崖的人,一只手
抓住那树枝,身子在虚空晃荡。

这时候谷底必有星星一般密集的眼睛
一齐仰望,沉默着,闪烁着。不是
那看杂技的人群——他们坐在剧院的包厢
或拥在公园的马戏蓬里——不在那谷底。

他终将攀援上去。从他自身。
在你们昏睡的时刻。
在你们斛光交错的沉醉的时刻。
但,或许它什么都不是

只是那伟大的建筑之上
一根精微的天线,朝下:无比准确地识别风声
和那黑暗的囚室午夜嘤嘤的啜泣。



飞絮飘来,蛛网沦陷。
犹如虫子进入它的嘴,发出窸窣之声
寂静顷刻崩溃。

一片牙齿的声音。
苹果在枝头的喜悦和篮子里的沉思
不复存在。它坠入
杨柳的轻佻之中。

我也来到大街上。那里,人们在烧烤摊前
吃烤羊肉串。吃羊的
那一声破碎的咩——
吃油炸乳鸽。吃它们和蔼的笑脸。

它不再是她。不再存在又交织在
街巷之谜的设计里。

十一

小时候我常在梦中飞翔。被一张蛛网
挡着:轻柔的。在额头上,我反复抹不去那种不适
那挥之不去的无声警报。

后来去丛林历险。它的一根游丝让我突然
一怔。但我不以为意,抹一下脸蛋
又沿着蛇的道路前行。

我穿过大街。警车超过。洒水车到来。
城市清洁,绚丽。哦,不。是城市
穿过了我。我看不见我的碎。

它在哪里?“衣冠不整,不许入内”
酒店的旋转门吞进又吐出我。我眩晕。
吸尘器的嗡嗡让它无存身之所。

莫非在郊区,在看守所的高压电网之上?
拟或在那日夜奔流不息的下水道上沿:
那里趟过人类无数卸妆的脸。

十二

每一张都是新的。
她不断地哺育。她古老而年轻。
她是她自己的王国的女王。
从中宫吐纳兰花:气息幽微,震颤开来。
那涟漪波及了我。

我在她的王国边缘行走,怀着
另一种杂技。从那里我得以看见下面
破碎的我:一块在办公室的废纸篓里,一块
在海天洗浴中心vip的昏暗里,一块攀在
街边香樟的肩头:阳光照临,面目不清
偶然露出一双围观者的眼睛。

一个孩子在墙边倒立。眼前的金属碗不时发出
硬币的叮当。或有蝴蝶的翅膀落入。
我相信,他也艰难地看见了我:我的碎:
混迹人群,立刻化作了一群。

十三

早有捕获。她只是静待我前来领取
我爷爷的脸,我奶奶的脸。像一本时光影集。

哦,我从未见过的父亲的爷爷
在那里也面容清晰起来。个子矮小
养育了九个儿女。清明墓地。从白发的
大伯父的舌尖,他活过来。

山中的寺庙
已将那灰衣和尚压扁:他长期张望而不得见
菩萨的真容。但我再不敢蔑视寻常之物:一张蜘网
足以集纳所有年岁的晨钟暮鼓。

十四

倘若我纵身一跳
跃入她的体内。没人知道我
置身一个怎样的世界。一个光滑的子宫。
一个潜水员的悠游:游于青春和中年之间。

那年,我在黄昏的码头干了同样的事。
我在江水深处抱住你赤裸的腰身。
尖叫如水柱喷射。可从那边沿
你逃遁而去。

我历经之处泡沫明亮,哗然。每一粒裂开
都绽放出一张生动的脸。

十五

在一个词里,我与她交媾。
我们的儿女将遍布世界每个角落。
在那里,在时间的课堂上
他们一次次获得掌声。

他们将进入酒店的晦暗
扶起坍陷的妓女;
从镜中帮市长和董事找回
遗失已久的脸。

他们将在宗族的祭典上
把庄严的语调托付给舌头;
在火葬场茫茫的上空称量
那垂直的烟尘之重量。

在伦敦的某咖啡厅
他们将修复那张“爷爷”的脸;
在一条不存在的走廊,他们会给那个悲伤的词人
指出一江春水上的故国。

他们会把爱接力给爱;
会把木头送给非盈利的乐器制造机构;
会在那小径分岔的歧路给丧父的父亲
捎去他父亲古老的容颜。

十六

海边。波涛轻轻。像一个垂暮老人
喋喋的呓语。临摹者不见了。
游客,也先后散去。
船四面漏风,翻转身,吐出满地锈迹。
一张蛛网在暗淡下去的暮光里
暗自颤动。

午夜后这里是一片浩大的空无。
海面星光点点,仿佛语言的探寻者
在凌波微步。此刻我的孤独广大无边
又满溢着自然的呢喃:河流和树木
向我争相言说。

说吧,说吧。

十七

哦。蛛网:露珠闪烁。神奇的疆域。
颤栗的寂静。交谈的波浪。聚集的
回声。管道里内在的奔流。

蜘蛛已不在,它吞噬了我:严重的时刻
庙宇的墙壁裂开。沙漠上眼皮轻嗑、双手合十的祈祷者
迎来了水晶。

闪烁里有柳树的韵致。有香樟
深深的尺度,有秋天银杏的
灿烂容颜。

小鸟啼鸣。墓地
苔绿清凉的嘴唇。诗句里低吟的老杜。风中呜咽的
广陵散:嵇康拢袖归来。

哦。对荆州一再说“不”的刘皇叔。
哦。把看吴钩的辛稼轩。沉寂千年的栏杆
此刻啪啪作响。

盛大的寂静。词章里的雕栏、故国。
大河里太初的潺湲:一个老人坐在源头: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

2011, 4,15—20,长沙


镜中

女囚因为酷暑而敞开
赤裸的身体。 这以她的沉闷、绝望
反复擦拭的镜子。

她的光芒穿透铁笼,又在时间的损耗中
进入植物的宁静。像孔雀开屏
不再理会掌声。

对于镜面的微凸,我们要以暗室的语言
去对抗。可金刚钻
不能予其冷漠,丝毫伤害。

因不平而映出狱卒中风的嘴
干部电源接触不良的怪音,和那些
顺“势”而来的偷窥者荡漾不已的倒影。

唯母亲的影像出现,她破碎了。
她从她长久的死寂破镜而去,得到
片刻的获救,又不得不返回。

2010,1,5写
2011,4,2改


钉子

1

墙上一枚钉子表面
生出一层薄薄的红锈:我不知道
它空置了一季,一年,还是
多少岁月。在它上面
曾经挂过衣服,蓑衣,一把竖琴或
一本挂历。

这些轻微的触摸保持着
它的光亮,它的
平静的呼吸。

2

它必须保持一个姿势,一个角度,不能
有丝毫松动。它松动,生活或许会
发生不可预料的变故——不是那件衣服在微风中
偶然跌落,也不是竖琴掉在地上
发出一声砰——
和它的空弦颤抖的余音。

不光这些。远要严重——这一天
卷心菜的价格跌至低谷,韩进1在妻子午睡以后
将一根扎马编的绳子挂在那钉子上
把三十九岁的生命抵押给贫困。

3

他从那松动的钉子上落下,消失
来到微博里,来到门户网页的头版
和报纸的头条。

钉子松动了,颠覆了它和墙壁、世界
最初的角度。但它依然在记者的镜头之外
在人们的谈论之外
在良知之外。

韩进之外,是否还有张进,韩退?

4

午后的妻子跌入废墟
慢慢起身以后,是否会发现这一根钉子的异样:
一个刽子手悬空而立
裂开了嘴。

它不是从外面世界潜入,而是一直
潜伏在她的居所,等待时机。

5

当我被一把锤子敲进痛苦的黑暗
我以重新长出的五官,全部的精神
感知着一枚钉子和一枚钉子
遭遇的拘禁。

此刻,钉子必须服从强制
脱去所有的附着,赤脚
进入黑暗之中。

黑暗不容转身。只能直接面对。
黑暗没有遮拦,也无须遮拦:
一个毒犯赤条条地走动,紫色的阴囊耷拉
摆动着;一张狱卒的脸卡在铁窗上
出现了一个画家长期捕捉而不得的
瞬间;一个菜贩子的脸
溢出黄叶。

6

脱去所有的附着。接近
无。时间即失效。仿佛一个杯子
被倒空。然后溢出。

这杯子已经混同于黑暗,无边无际。
这杯子从内部碎裂,或凝固。
这杯子里阳光刺眼、月亮幽冷、狼群的嚎叫
惊悚而清晰。

这杯子里我的眼睛睁开了。韩进的火焰腾起
慢慢归于,沉默。——之前他深入黑暗
或许会听见黎明早起的鸟叫或光的一个侧面
妩媚的走动。

7

这杯子里我看见一个孩子被钉在电杆上,他的母亲
扑过来哀号。柳枝上的竖琴在风中
忧伤地摆动。2

这杯子里我听见棺材上面锤子的敲打声,一根钉子
一点一点深入
我的脑门——

我又忆起青年时代朗诵维特3的夏夜。

8

是啊,它必须保持一个姿势,不能
松动。犹如固守一种信念。

它在黑暗里平衡着
两端的较量,慢慢呈现
一种安宁,一段时光的静止
和变动。仿佛一个沉默的仆人
接过主人脱下的衣服。那主人从不用设想
某一天,当他习惯性伸手一挂
衣服坠落下来——他的脸上也不会有
一丝惊诧。当蓑衣还在滴水,门外的雨已经
住了——它此刻犹如一种神秘的力量
收住了雨脚,并给那斜风细雨中的白鹭
暂设一个停顿。而一把竖琴长期依附
于它,空气渗出淡淡的锈味
或忧伤。竖琴换成挂历,新年的景象
又最先从这里展开:宁静的山水
或时尚的人物。

2011-4-29


1、韩进,山东菜农,2011年4月16日,因卷心菜价格跌入低谷:每斤0.16元,遂以一根扎马编的绳子挂在厕所的钉子上,上吊自杀。媒体蜂拥而至,微博上盛传:菜贱伤农。
2,、诗句出自意大利诗人夸西莫多《柳树上的竖琴》。
3、维特,德国伟大诗人歌德《少年维特之烦恼》之主人公。


鳏夫

1
一个没有外延的词,孤守着
自身的孤独。不可考证的断代史。
断流的江河,消失在
干涸的平原。一座孤城
湮没在时间的沙漠。

一扇冷冷的窗,关闭着。

2
我的曾叔祖父的种子自行干枯在体内。
春耕,除草,施肥,却从来没有
秋收。没有一粒新米的饱满和晶莹
向他敞开。

从没有开启过一个龙头——他所处的时代
他的时代,没有龙头。

母亲死去之后他便没有生辰。死后
更没有。碗柜门背面。以裁缝的画饼写满的
出生年月日时——没有他的。

3
灵位下的油灯,熄灭了。
遗忘里的房子,不可能重建。我唯一见过的
一个鳏夫,在童年的风景中作为一幅
瘸腿的剪影存在。他的小阁楼尚存
但他过继的子嗣以和一个女人的交媾
更换了全部的梁柱。

他当然不能作为刑侦复合技术的引子
探寻我曾祖叔父的脸——他永远模糊了,仿佛
从来不曾存在。

4
谁能开启那扇窗?

打开:外面是长椅,长椅上的一对情侣
拥抱,接吻,发出轻微的肉体的声音。

湖水是否会扑面而来?
窗子是否会脱身而去?

站在门边,远远看着人间的恋爱
繁衍,苦和乐,挣扎和叫喊,
他何以像一粒星子那样宁静?或宁静里
飞着一只空山的鸟?

5
他没有生辰、八字。没有意义。
在尘世的出现一如每年冬天原野上的一片霜
坠落如一根瓦檐上的冰凌。

他没有屋檐,或者说屋檐丧失了意义。
另一个时代。没有鳏夫的时代或者说
鳏夫遍地的时代——旅馆里,临时的鳏夫
也没有屋檐,沉溺于一片欢娱的海域。
肉体上岸。水珠纷纷坠落,没有
任何藻类植物的绿痕。

他当然不能预知未来。

6
从不发怒。因为他的长矛投向的墙
是他自身。形单影只。孤灯独眠。长矛
戳在墙里,颤抖着。

他没有镜子。镜子于他是
太过奢侈的摆设。水边。一掬清水
洗去满脸的污垢。但他不能在那里滞留
等待水面平静,凝聚。

他在破碎的、无声的动荡中
生存。

7
我爷爷接受传统的指示
向他作揖。深深低下头去:我父亲
我。我们:过继给他的子嗣。

为一个模糊的、空洞的形象
不断点燃油灯、香火。

8
除了贫贱、自卑,他还懂得什么?
他当然不是一个虚无主义者,也不是
独身主义。我堂兄在经济学院教书,年过花甲
至今不娶。他是他
隔代的知音,或脉流的旁出?

像后院的一株野草
在四季的轮回里荣枯。在彻底的枯里
丧失轮回的脸。

9
生于光绪xx年,卒于民国xx年。
我很稀奇:他在世上,滞留了近八十个春秋。

那一扇窗户打开是否会有飞蛾
峰涌而出?蟑螂满地爬行?

一株炸酱草饱满的乳浆
染指过我的记忆。它因而存在,以一种
安静自在摇曳风中。

可是他如此模糊、空洞。

10
他所在的时代,无数的事物流逝了——
光绪,袁世凯,孙文,鲁迅。
寺庙,祠堂,旧书,银元。

还有多少记忆落入了遗忘的沉黑:
在语言之外。

11
健康。长寿。善终。
一株终于自行倒塌的栎树。
不中绳墨。不能为船体、棺材。

“我死后
不上正坟山,就埋在院子后的土坡上
替你们照看在水边玩耍的孩子。”

他至今还在坟堆里说着
这唯一的遗言。

12
——他的口头传记的全部形象。

不是那历经百年风雨毫无塌陷迹象的
葱茏的土堆。房子拆除,门窗尚在。
孤城湮没,沙堆深处的骨殖
闪烁着白光。

他因不可考证而趋于完美。干枯之处
清风带来了河水。

他。水边无形的栏杆。世代的孩子
从那里安然走过。

2011-5-8


蟋 蟀
  
             蟋蟀在堂,岁聿其逝。
               ——《诗经• 唐风》 
  
五百年前一个死去的孩子
化作了蟋蟀。它在墙外的土砖下鸣叫
敲打着我乡下父母的梦境:
也是我的。我们的。这么多年来
我们一直昏睡。前年秋初,
我忽然听懂了它的叫喊:
“你们看不见的牢狱就在那里。”
咔嚓一声。我看见狱卒非日常的脸
酷吏格式化的姿势。
一片光头耀眼。仍不能照亮黑暗。
月光的一角剪影在高窗上
颤动,仿佛蟋蟀的翅膀:唧唧,唧唧。
不绝如缕。是那一只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
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草木凋零。唯父母看护那荒废的园子
站在门前冲我笑。
可一刹那,屋檐垮掉了。街边。
几个民工席地打牌。每一张牌都是
一只声带断裂的蟋蟀,它不能再复述
历史的盛况:它的粉丝一度涵括
皇帝和百姓。市长走下戏台,在卧室
反复脱。脱不下深入肌理的妆。
他比妓女有更隐秘的苦衷,喉咙里
塞满沉重的铁,需要一只蟋蟀
撕开不透气的夜色。纸盒里
装着四个股东。蟋蟀爱好者,早已去午睡。
从来没有胜负。裁判没有开口。法官
远在最后的审判席。
越是盛装,越有孤独的蟋蟀:“你们的自身
就是牢狱。”那一刻他赤裸的身体上
正滑过两只丰腴的乳房。闪光灯前
微笑不语藏着潜台词:你们才是蟋蟀。
偷情的肉体何以反复溢出蟋蟀:吱吱,吱吱。
这悖论的蟋蟀,这无辜的蟋蟀,两面挨着
耳光。它们并非好斗的,也不是谄谀的。
它有害却给我们长期忽略的夜露
以深吻。它玩也被玩。它的悲声不为秋凉
也不为伤悲。成对的嬉玩映照着我们
久远的童年。又仿佛爱情。一对情侣在民歌的草坡
滑进月夜。它是孩子也是老者,智者
在你骇愕之间,它已获救,立于鸡冠之上
焦虑全无,冷静自在,宛如
无知的智慧:一派仙风道骨。 

2011/4/9


瞎子

暮色渐渐接近你的盲,你的明澈:
但当灾难来临,悔悟已迟到。

我长期忽视我头顶上的道路
和你的竹棍不断敲打的嘶哑声。

夜色里牢狱融化,露出身体的铁栅
那铁栅间的脸,泪眼,已经远去。

当初我是如此蔑视你:你看得见命运?
就连三米外枰坨下的伎俩都视而不见。

红砖混迹红花,潜伏麻袋底部
像一个黑暗中睁着眼睛的奸细。

我,在堤防之外。不是那一株垂柳
不是他们废弃的凉亭。

我的眼睛明亮,却充满了云翳;
混合着假声、戏装和面具。牙齿

深藏于嘴唇的看守,语言死于舌尖。
给我一双明澈的瞎眼吧。

2011 年4 月1 日星期五




1
你已经离开我,进入他的范畴:我陌生的另一块
世界。那里春天照常开花,饭桌上嘴脸
也没有什么不同。但是你像一块阴云
在我的天空拂之不去。

又一年春天。树木偿还了大地的债务,开始
新生活。窗外李子树春服既成。我失去了学习她
剪裁的手艺。你耽误了我多少美好的春光。
旧账。你:去吧,我不再称你你。

2
他砸碎的水晶球
钩起了我重构世界的欲望。我再不会
在那浑圆的球面抹油。如此尖锐
又有如此柔软的片断: 一张脸含着牙齿和舌头
表情和灵魂;突然倒塌的门露出惊慌的裸体
几天前把酒言欢的警察转眼
变成枪托一部分;法官在律令的死板里
腾挪自如——哦,这世界,斑斓,可不是
夕阳涂抹那波光粼粼。风
相反比树木更真实。

3
他还是水,或含着毒药。
以毒攻毒:身体的火苗,渐渐平息了。
我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 一枚坚果在高高的树枝上
关闭了耳朵。

毒药之于毒,犹如开瓶器的尖利螺旋
之于高脚杯里红酒的优雅荡漾。
壳打开了。在你和他、他们之间,世界在球体的限制里
眨巴着一个动漫人物的眼睛。

4
因我而建立你。因为远近亲疏而设置
他(她、它),他(她、它)们。没有我
就没有你,你们,他(她,它),他(她,它)们,
就没有世界。

昨天,小巷里,我大声喊“你好,小巷里的总统先生,
你好,破袄中的刘皇叔。” 1
我已经不是昨天的我,昨天
也不再光线明亮。

5
他们走来,不断坐上
“你”的位置。你好。一切
都改变了。

南方山峦上的眺望里
已经没有冒烟的火车。平静的高楼
渐渐化去了龙骨,露出
婚姻危机,战争密谋和贿赂筹码,当然也有
情人的吻和午夜失身于一双陌生的手的
一束玫瑰。

你好。你好。地铁在我屁股底下轰鸣。通道里
一个唱歌的女孩被春天迎上了舞台。
你好。你好。在新闻里消失几天的大员再度出现
在一副铐子里。

你好你好。

6
我被借贷给了你。(你从来没有想过
归还,也不会),我在天空飘荡,我挂在
一片竹林或一个陌生的阳台,我落下
在码头上怅望。

早上,一只小鸟在樟树上叫,我坐在
实实在在的椅子上,你来了。你好。
我飞了出去。我的一天直至午夜梦中
落不了地。

7
乡村诊所一针打死了我的儿时好友。他昨天
还在和我打牌。我再不能喊他你,在他那
我也不会再是你:他的生前好友。

房间里,死亡默不作声。他是众多的你中
一个你。你不能喊他,让他一直是他。
一声你好,他就走过来了。

8
你随时可能变成
一个不再被人们提及的他。在他那里
你也不能发现你终极的命运。
小巷,。你好。咖啡馆。你好。
洗脚城。你好。这样应和你,我一再错过窗前
那棵李树的开花。

都走吧。我不是不再热爱你们,
就像这个时代不是不热爱利润。画面里的树林
因为农人扶犁而生动。古老的田园
因为诗人而空灵。我必须把你们重新归集到
他们的队列。从那里,再次从他们之中,从复数里
召回你:你好,陶2先生,归去来兮;你好,梭罗3先生,
瓦尔登湖的小鸟;你好,东坡4先生,夕照中的山峦;
你好,列夫• 尼古拉耶维奇5;
你好,曼德尔斯塔姆6。

壳,不光因为春天,而得以充盈。

February 20, 2011

注1,出自陈先发诗歌。2,陶公,陶渊明。3,梭罗,美国作家。4,东坡,苏轼。5,指列夫•托尔斯泰。十九世纪俄罗斯伟大作家。6,曼德尔斯塔姆,俄罗斯白银时代诗人。


关于手及其隐喻

1
那年,午后的池塘,一只透明的手
从水面漂浮的衣服里
救出一个少女。
它的纤细骨头和淡紫血管的结构。
它的沉默的语言。
它的来历——我不知道。
此后再没有出现
没有一件白衬衫那样飘逸
搭在肩上
消失在大路上。

2
婴儿的手在空中乱舞。哇哇大哭。
触摸到母亲的乳房,安静了。

我在井边
从泉水里捧出那张荡漾的脸,像涂了清凉油。
风,分外凉爽。

蒲公英的轻盈。野蔷薇花丛
蜻蜓的透明。
曾经是我的掌中之物。

我攀住楼梯,上一档,再上一档
进入生活的另一层:屋檐和树木
矮下去,河流远远起雾,暗夜的火车
像一串明晃晃的果实
割开夜色:黑暗很快合拢。

3
空中走钢丝的杂技演员
以手中的铁棒平衡摇摆的身体;
皮影戏的生动、幽默,栩栩如生
拉线在描绘;
上坡,伴随着不断的垮塌,手
看似开辟了荆棘中的道路。

弯曲的竹枝发出
轻微的咂咂声,像一个被怀疑被审问者
顶住了闪电并预见了迟早要出现的雷霆;
花的脖颈扭断,无声无息,
而一个异乡的少女第一次失身,必有
一场淅沥的细雨经过她窗前;
泥鳅拼命寻找缝隙,它所惧怕
非强力,而是若有若无的监禁;
水牛高昂的双角
屈服了——它确认了它
自身的缺陷。

4
昨天,在街边,我看见一个女人抓住一个大盖帽
不放手。她的扣子脱落
晃荡无助的乳房滚出犹如
打翻的果篮里的苹果。

当她的双手被挣脱,她哭了,像一个婴孩
然而她却是一个母亲。

5
年过四十,我对手的热爱日趋冷谈,不像妻子
用用洗手液,涂涂润肤霜,
更不像少女伸出葱白,细细欣赏
细腻的鳞光。

它向突如其来的危机
奋起反击——但它也反转来
打我的脸。
它抓着热气球的吊柄
在时间的上空飞翔,下一刻
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扣住扳机。世界消失于
一个行刑队的意志。
它拿住把柄。它成为绳子的一部分。

6
抓住那些尾巴:我把老鼠
一只只从洞里拖出来。比拔河的人更气喘吁吁,手掌里
勒出深深的痕迹。

一起举杯的手
一起勘探陌生的乳房,
用一个指头轻轻就勾碎了一个
词语的蕊:再不能感觉清风掠过花丛
那蝉翼般的颤栗,
可我们手舞足蹈,面对黑夜的红唇
欢呼不已。

7
我抓着几只鸽子:经济学的鸽子,享乐主义的鸽子。
它们扑腾着翅膀,咕咕地叫着
“你好,老板。”,“你好,小妹。”
它们取代了我的喉咙、舌头、鼻子以及心灵里
锈迹斑斑的传感器。
对手腕比对手更感兴趣。
扳手腕:谁也不知道神秘力量的来头。
对手印,我如今有了双重的感受:它的唯一性和它的鲜红
包含的悲剧性。

8
松开手:音符跳出来。一群小鸟飞过了屋顶。
绳子另一端的联手
顷刻瓦解。
竹枝弹回去,静静摇曳。船儿离开了岸
飘荡。爱更紧密。国境线舒展开来:那里走兽和行人
从容经过。
玻璃门复位,映出城市的春天。
是啊,只要你肯松手,后来的悲剧
不会上演。撤下诉状,谁也不用反复打开抽屉
翻寻证据了,或在客厅来回走动、挥舞拳头。
松开手:大地空旷起来,天空清明,满大街
松果滚动

——而不是轮子。

2011-3-15


日常生活(节选)

1

你埋怨我的爱很多年,
当然也只在我俩眼睛相互盯视
擦出火花之时。

其实我的爱,我俩的爱
充满了细节。
它们的碎屑掉进水里——这馄浊的水
这世界搅浑的水,
让我一时无言。

2

我在喧嚣中
听不见你在厨房的演奏:咚咚咚
如此清脆的乐章。
衣服在水盆里
因着你的双手
发出那么温柔的声音。

我想弯腰,吻你。
一个弧度的僵硬居然一再取消
美好的念头。
我的腰布满了钢筋网和混泥土
变得毫无韧性。

这些慢镜头
无疑早已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不断溢出。

4

你说我老不会拐弯
你说我贿赂不够才被扣以贿赂的帽子
你说我下了飞机也不给你发短信或打电话
你说我不坦白——
今夜到底和那些妞在歌声里鬼混?
你说我总不会笑里藏刀
从来只知道掏心窝子,
你说我瞪眼睛你也要说
——除了你,没人会说我,你是对的。
你说我蠢直、愚忠。
你尽说我的不是。

我知道你世故的来由,
我也知道你一面是善,另一面
还是善,
但我还是发了火。

这火,烧毁了细节摇曳的时光。

6

房间,窗帘低垂。
你脱下衣裳,双手伸向后背
解开了胸罩的扣子,
再把粉红的内裤退到臀部,沿着腿
退去了最后的装饰。

你对着门边的我笑了一下,
敞开的肉体和赤裸的美
走动起来。

满地光辉的白银。如此丰硕
我有无人能比的富足。

人生之坦然也就是这样
贯穿了我们的生活。
平淡,琐碎。时光的链条
如此光洁、完美。

8

日常生活拒绝大词。
在脚盆里描绘海啸很危险,
也不能像后院的向日葵一样一生围着太阳转,
那样迟早扭断脖子。

我愿意围着你转:
你的花裙子,你的新发型
你的满脸黄瓜薄片:深绿呵护着淡绿
点点切开的嫩瓜心,如稚气未尽的青春,
甚至你的“面具”:一片恐怖的白色
只露两只眼睛和嘴唇
忽然从浴室出来,
整个客厅为之一震。

大词里的时代晕眩:
球磨机转动:所有的球体分不出你我。
主持人吹泡泡,
世界飞起来,飞啊,笑啊。
他们转身离去,不管身后
巨大的塌落声。

剧场门口,人流汹涌而出。
可我无须辨认,一把就可以拉住你的手。

16

XX牌洗脚机的确颇具人性关怀:
自动设置温度和咕咕咕咕冒上来的水泡
清除了人间的寒气,
它还给你和我
提供了最新的接触面——
我们的脚板头一次如此亲密
感触着爱情的温度。

关上门,我们也可以看见星空
感受春天的良夜:草虫唧唧,花香暗袭。


17

仇恨的火焰在心里一直没有熄灭。
它只是暂时隐没
在一层薄薄的灰烬下。

一阵风来,又扬起白灰
露出舌头,发出咂咂的响声。

我该怎样扑灭它:以观音普世的慈悲
还是耶稣受难的精神?

仿佛发现我全身着了火
你那样急切地拍打。哦,它这样
烧灼着你的安宁。

原谅那些乱枝、蒺藜、荆棘
竟也是,我自己的救赎。明光中
你朝我楚楚游来。泉水

从我的身体内部涌出。

18

我们迟早要面对死亡。
一个亲人突然的离去
如何能让你承担得起?
我瞒着你。以所有的爱去掩蔽
那个巨大的空洞。
但你还是发觉了生活的松动
在雨水里奔跑,摔到。
我背着你。人生如此沉重:
你的泪、哭喊、悲伤。

风雨过去。积水在道路上慢慢干去。
你渐渐平静,
你的平静里渐渐有了群山的重量。
回到那亲人们离去的草地
你不再哭喊。
我们相顾无言。
我下意识牵着你的手。
燃烧的缟铺、灵屋和满带着亲切气息的衣物
还在黄昏发出呼呼的声音。
我相信你也听见了岁月内部的伤心。
谁也不说。

我们小心地掩埋着痛。
在相互的雨露里
青草如此茂盛。

2010.5.30


城市(节选)



大街滔滔不绝地叙述。你的失语症
越发不可救药。我转到窗台下,大声喊你
你在玻璃后面,竟只知道抹泪。是谁
把你反锁在房间?另一个街口,车轮碾碎了
你修长的影子,你等在那里,大汗淋漓
怎么也不说疼痛。我不知道你的来历
也不懂你的去处,我只是偶然在一根藤上
熟识了你的浅笑。你每一次的出现,犹如
一只蚂蚱很快就消失在草丛里。马路对面
咖啡屋。一个女人挽着你的孤独,像昙花一现。
玻璃门来回晃动了几下,一束下午五点钟的
光线,从那里折回,刺痛了我。此后我只见到
你的传言、死讯,我腾出整整一个夜晚的
时间,却无法为你撰写挽联:你迅速模糊
只有两扇深褐色的玻璃门交错映现
城市的平仄、对仗,忽明忽暗。



一个庞大的筛子。更剧烈的抖动
让我如何分拣、收集?这些时间的谷粒
饱含着激情的浆液。孩子,麦当劳
我也去。你们喜欢炸鸡腿,我就薯条吧
暖哄哄的田野香味。不必指责台阶太高
不锈钢栏杆冷漠,也不要吆喝咖啡厅
女服务员动作的迟缓。我们可以细细品味
牛排的美国,通心粉的意大利,更要坦然
面对三尺长的茶壶嘴滚烫地吐出祖国
千年悠悠古韵。从旋转门婉转行走
慢一点,且细数斑马的斑纹。去体育馆
领略谷物的呼喊,萤火虫的盛夏。
江边,仰看孔明灯攀上黄昏的梯子
一点点抵御浩大的夜色。哦,我绝非一个
贫嘴的犬儒主义者。我知道它的郊区还有
垃圾堆和看守所:阴影里蚊虫飞舞。



蚕豆的断裂,包装的精致。大楼开口
垮塌只是作为偶然事件,进入报纸的头条。
地铁掏空了城市的脏腑,日夜不停,仿佛
在一个荒凉的溶洞里呼啸,然后吐出
艾略特先生的彩色空心人。干涸的泥巴
只带走几根汗毛。早上起来,梳洗干净
你喝完一小包麦片——大片荞麦的完整和麦地
宛若共生的麻雀,蚱蜢以及野花的香味
拒绝了矿泉水的招安。你也开始出现裂缝
从头顶开始。但是你并不知道,依然奋不顾身
像在游乐园冲浪,从弧形的陡坡一梭而下
越过尖叫的激流。或许你还缝补了裂缝:
像惯常所说,女人不醉,男人没机会
骰子,酒,只是道具。你心知肚明,她
心领神会。但是黎明的被窝凹下去的低洼
犹如一块陨石在大地上砸出的天坑。



江边的花岗石雕栏。杜甫的诗句。它们强忍着
寂寞。只有月亮在午夜之后翻看里面的山水。
隐忍,悲悯,破碎的山河,被流动的、脚的栅栏
囚禁在城市中心,而河流两岸是高耸的现代性。
我徘徊其间。我看见了我的碎片:并非无用
灯箱里的明星乳房频频出动,争先抢占山头。
这就是我的青春、爱,可怜的剩余价值?我意欲
翻越栏杆,又担心沦为笑话,只好在他们相互涂抹
性爱的润滑油之际,保持清醒的沉默。我也使用
玉兰油,但我更多想着它的香味,它的五月的
大朵白花和嫩黄花蕊,它的背后的山坡和前面
开阔的田野。在玉石铺,我不是沉醉玉的纹理的柔和
色泽的温润,而是致力于学习一种技艺:从碎石机
吐出的大堆碎片里,挑出并擦亮那块“我”,
“我”之中的山水和楼宇的质感,“我”的
凝固了的气息:轻轻呵气,如见复活。



狱警和囚犯的谈话永远是减法:1-0=1
他在楼上行走,挪动的1通过铁网
除以下面哪怕无数个0的和,他的自由和意志
得到了无限扩张。在城市,类似这样的法则
几乎无处不在,比如:主席台上的首长,
合同里的甲方,楼上的上司或二奶依傍的
大款。他们坐镇高地,使生活出现一个个
陡峭的斜坡:光滑,冷酷。无数的事物从那里
急速下滑,比如如注的泪、破碎的珍珠
失去了在时间里的停留。那滑落的呼喊
落入绝望的深渊,因大街的喧嚣而加深了悲凉。
行刑者身着礼服,与露出大半背窝的美女
挽手出现在奢华的party上,正当他的嘴唇凑近
高脚杯的边沿,猛然看见了门口的越狱者。
红酒剧烈地荡漾,但很快就沿着杯壁
归于平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只要办公桌上的合同一直空着,空着
签名,门就会被一阵风缓缓推开,自由
被广场和绿地不断诠释。路牌和地址
不过是空洞的符号。不用向那些陌生人打听
你可以从内心的街道返回,找到最新的
小区。当然,中产阶级从小车下来,可以
从墨镜后面看风景。他们的证券大厅的玻璃门
不断出现闪电和雷霆。而你,以双肩承担
租金和生活。在底层,的确卑贱,因而得到
一株紫薇的爱:一只小鸟离去的失重感
让它摇曳不已。你也慢慢扎根在城市
充满活力的血液里——它永远没有老年
过去和未来,都驻留在青春的现时:
一只白鹤推开的太极图:楼群转动,河流蜿蜒,
鸥鸟在夕光里翻飞——它并不是一个
整天在地球上叫喊的疯子。

十二

艳遇是一个奢侈的词。像罂粟花
它需要特别的土壤:最限制的也是
最自由的,比如城市的公交车。多年前
突然的刹车让她的手在吊杆上,挨上了
我的手;她的乳房,也轻触上我的胸膛
——贫瘠的心,忽然通上丰富的电流
轻轻一抖,至今余波未息。是啊,有时候
我们还真得感谢道路的坎坷。如今生活中
公交车只是一种温暖的隐喻,或一段眼睁睁
经过我的岁月,116 路或129 路,路线
早已失去意义。当他再次身着礼服,迎娶
年轻的玫瑰,我看见了他快乐的笑纹里
理性的隐忧。广场空旷,公园幽静,小鸟
夜晚放开了歌喉。我也放开了手,不再羞于
向你献上时间的玫瑰,但只限于你:
你是最新的,也是最古老的。

十五

钥匙插入锁孔。每一次转动都在加剧
焦虑,犹如钻头陷入铁中的硅,思想落入
耳中烂泥塘遗存的钓钩。米格尔先生
你这个舌头缠绕、手势夸张的异乡人
你手里的钥匙被设置了密码,你的风中
只有短暂的惊奇。全部的探询,不过一个
嫖客的一场历险。不必打电话,电话
早已秘书台。不必敲门——主人已纷纷
从后门出走。贞静下岗,贤淑端坐于石室
幽深的回廊布满你不明的玄机:处处
都可能引发机关。即便御麒麟而行,或
借蝙蝠侠,穿透城市陌生的街巷,翻遍
书架和抽屉,废纸篓和回收站,你终不得
寻宝图。而此时,细雨清空了街道,夜色
鱼贯而来。一袭旗袍玲珑了暗哑的光线,
玻璃上积水正急剧下坠:无声无息。

十六

黎明。车声轻轻掀开了城市的扉页:
华美而又清新,像一个嫩红未退尽的婴儿。
没有导语。你不妨驾驶神秘的词语,兴许
可以抵达一处梦的院墙,几根修竹爬出来
迎接你,隐约可闻,婉约的水声。另一扇门
打开一条悠远的街道,众多的贤者漱洗毕
走下了台阶。一个网络孩子,继续在人行道上
玩他的特洛伊木马,他抬起头,说,Hello
good morning,海伦。那个绝世美女回头一笑
嘴唇寂静,却露出了雪白的牙齿。一本读不完的书
一行正在诞生的诗句。无时不泄露端倪:有黄金
也有最新的玫瑰,更有下水道彻夜不停的忏悔——
只是没有倾听的耳朵。绿地起伏。那发言的喷嘴
必将为另一张嘴取代。雕塑寂寥。它头上明天可能
落满鸟粪:词语的繁殖,雨水的擦拭。


供词

1

陀螺旋转。劈啪的抽打声。
雨中柳条飞扬,跌宕。拒不招供:
生命倾于喘息
只划一个0。

电闪雷鸣不能改变水的形态。
烧灼。身体起亿万个泡
不过是更多的0。

长期的冰冻带来沉默的坚韧:
火焰表面上熄灭了——在江西
东方红拖拉机厂的附近,
最新出现的土路
没有供词。

更远的年代,许多鲜血
从0溢出。0被加固而放大:
一个可能的宇宙。

2

由于你的顽固、虚伪
侦探在墨镜后
骤然忙碌起来。

电视前的镇静或突然的大笑
并不能证明你在此处。
但后院里小马惴惴,不是没有缘由——
短信随时可能告密。邻居,可能就是
那个匿名的举报人。

妻子的饥渴熄灭在你胸脯半途:
累。一个累字
能消除夜晚的疑虑?
鼾声当然不会招供,
酒后的呓语就难免
晚节不保。当然你还可以
借酒,卖傻。

如果你醒来发现
黑暗中浮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忧伤而迷惘
像黎明前的一颗晨星,
你是否招供?

3

什么样的供词能托起
另一轮太阳?或像一轮满月
洒下清辉,
给世界安宁静谧之美。

早上,我穿过蔡锷路,牵着孩子的手。
她在校园门口
飞也似跑进一片纯净和空阔。
小五金店主人在桌子后伸懒腰
抽屉里有零钱,没有笔录;
远处的建筑工地,安全网的绿意
劳动的坦然,供词闪烁在
古铜上;入夜的咖啡屋裹着温馨
酒吧睁开兴奋的眼睛。
宾馆的房间。一个旅人刚刚出浴
向电视柜旁的一株植物
供述了孤独;
江边,倦归的船只噗噗噗
靠向了码头,它的供词写在
辽阔的水面……

4

升堂!
嗬——
威武。肃穆。
供词:在苦难或罪行上
画押。鲜红的指纹。

供词里没有太阳和月亮,却有
黑暗世界的多菱体:单一的疑虑,多重的罪恶
吼叫和沉默,
火焰和黑暗。
弯曲的铁条落下的铁屑和刑具上的锈
不在历史的卷册中。
一个哑巴
给声音作证。

无形的较量从来没有停止——
卡廷森林的小屋。古拉格群岛。
红袖章的保卫科的暗室。

火焰和阴影之间,
眼神的阴冷和思维的惯性之间,
意志从内部发出断裂声。

供词,意味着结局
也暗示开始。

5

对灵魂的交代必须是1和它的N倍。
水归于天空,升腾
向无限敞开。

透明的世界
不必有私家侦探、警察、讯问室、监狱、手铐
枪和律令,
探照灯和黑暗;
不会有贿赂、勾结、仇恨、虚伪、暗杀
法官的两面性和嫌疑人的冤屈
或灰烬。

6

孩子,在我和你之间
在我和世界的爱恋中
清风掠过树林
鲜花自在开放。

供词,从来就不存在。

2010.5.27
 

赵作海

五月的暖风中,我看见
赵作海的寒冷:他瑟瑟发抖,仿佛冰冻十年的身体
瞬间解冻。

阳光刺眼。他看不清河南。
柳色死去多年,榆树怎么撑得住
沉重的时间?一幅手铐解开。另一幅
深陷,以什么样的钥匙可以将它
开启?

十年阴雨,浇透了灰烬
你吹,能重燃火星?我知道你不会吹了。
水流。汹涌。从四面八方
灌进破漏的船。

窦娥早已死去。蝉在八月的囚笼
浩大的呼喊,被冰冷的铁熄灭。一只空壳
不能打捞记忆。

满身的嘴巴辩解。
沉默。
不上诉。

画押。搜身。照相。
洗厕所。擦地板。当洗衣机
肉飞机。
喝菜叶汤。洗冷水澡。
干苦工。在床板缝里扣烟蒂,
从钟表的消逝里进入
黑暗的沉闷。

打蚊子。一晚五十个。五十个蚊子的死亡维系着
你活着的时间。
猫下。脱光。面对十二月的墙壁
抱头,阴茎
缩进紫黑,以整个身体拱起大脑的空白里
唯一的信息:(赵作海),到!

铁门的响动,狱警
恶狠狠的训斥,墙上子弹一样的律令引发的波澜
渐渐消失。星期天消失
春天消失
你消失。

你消失太久。噢,不,十一年,不算太久。
真相还你正义。法律还你正义。以多么短的时间:
十天。十天就还给了你自由
十天就还给你
祖国的蓝天、河南的村庄
黄河和它宏伟的大堤
绿树和它碧绿的原野。

被害人已经“复活”。你
将怎样从死亡的时间里复活?

2010/5/9
级别: 一年级

2楼  发表于: 2011-06-02   主页: http://miniyuan.com
创作谈
  如果不是网络的兴起,我可能永远不会写作了——从2006年上网重新找到诗歌以前,我已经和它隔绝整整20年,大学时代对文学的爱,埋藏的诗歌的种子,可能再没有发芽的机会。祸兮福兮,不幸也许正是幸运——它并没有随着大地上的尘埃漂移、消失,而是蛰伏于一个没有遭弃的花瓶,当我再次清点人生的物件时,花凋谢了,它,却拱出了淡绿的芽尖。
  我不得不遗憾于自己的愚钝,到很晚的时候,我才明白语言的基本要求。诗歌是语言的艺术。我却不得窥见语言的秘密。我的思维曾经沉浸于分子与分子的交媾——自然科学的思维和唯物主义的认识论几乎融入了血液。而诗,必须走相反的路子——重新建立认识事物的可能性的思维,首先就在我自己的意识里进行了一番艰苦的搏斗。
  青年是诗歌的黄金时代。我错过了。我的青春全部投入到了生存的角力中,听从肉体和欲望的召唤,朝着人心的丛林穿行。中国有句古话,不交财,不知心。在二十年的经济生活中,我接受了人生炼狱的历练,心头荆棘满布。孙悟空的火眼金睛,从太上老君的炼丹炉获得了捷径。在尘世,一份洞察力的取得需要付出双倍的代价。在生活的拳台上短兵相接,诗歌不可能获得闲暇。可是回头看来,生活给了诗歌丰厚的馈赠。
  虽然缺乏对语言的长久注视、触摸和思考,但生活也从另一方面擦亮了眼睛。我记得最初面对市场上那些商人时,我总是被他们的言语迷惑。他说产品质量不好,我就拼命找自己生产技术上的毛病,不明白他“醉翁之意不在酒”:那是他们压价的基本技巧之一。现实世界的假象一点也不弱于语言的现象之芜杂。付出了伤痛和苦难,我获得了一双火眼金睛。在股东会上,我总是一眼看穿那些股东眼神后面躲躲闪闪的一切。这样的一种洞察力,是中年和诗歌恋爱的唯一资本。
  现代汉诗,已经走过近百年历史。它经历了从旧体诗中剥离的阵痛,也经历了西方文化的洗礼,尤其最近几十年,它从意识形态那里获得了相对的“豁免权”以后,在形式上又进行了一番历练——口语诗,下半身,垃圾派,知识分子写作,民间写作,第三条道路等等,无不对诗歌本身进行了反思。诗歌真正的季候来临了。在廓清了许多重大问题以后,我以为当下诗歌,即可以取本国那浩瀚的传统资源,也可以吸收西方诗歌的巨大营养,因而应该可以找到清晰的道路,直至创造新诗真正的辉煌。
  在诗歌写作上,我不是一个现实主义,也不是超现实主义,我不属于“主义”,我更看重诗歌天赋的使命。我觉得诗歌写作要接地,抛开书本。对间接经验的过度依赖不是加强而是会削弱我们的“视”“听”。在书本里转悠终不能跳出如来的手掌。孙悟空自恃高明,以为一跃翻过了重山叠嶂,暗喜之余撒了一泡尿,不料一抬头,看见了如来似笑非笑的脸。日常是永远常新的,是诗歌真正的沃土。即便是卡夫卡、博尔赫斯的幻想写作,也没有离开日常——它们只不过是日常的倒影而已。另一方面,诗歌要接通传统的血脉,或者说诗歌要有自己本民族的气质、性格,而不可能吃西方的奶长出一张白种人的脸。当我看见父亲在请菩萨的时候,在祭仪中哀悼亡灵的时候,我就感觉那语调里有悠远的气息——直达《诗经》 ;在这样一个物质主义的时代,恢复对天地神人的敬畏,是必要的,也是诗歌的使命。
  如今,诗歌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我终于从那都市的繁华里挣脱出来,让桌上的手机安静下来了——它一闪一闪的信号灯不再是一种不安和浮躁,是诗歌给它注射了一剂清凉药。“仗”着诗歌,我也坚定了这样一种隐居生活的决心,并从它偶然的闪光里,得以窥见大千世界的真相——我没有脱离这个世界,而是和它建立了更深的关联,由此也找到了自身存在的依据和意义。

2011-4-28
级别: 一年级

3楼  发表于: 2011-06-02   主页: http://miniyuan.com
草树访谈:如何治愈语言的乡愁



  ①木朵:我们的日常生活碎片化的后果之一:不得不借助隐喻的途径重返人的整体性、人情味,包括对自我的认知、对人的尊严和处境的理解。譬如,即便是在我们的生活小区里很少看到一只肥大的蜘蛛,也可以之为主题,利用蜘蛛带给人的感知史、隐喻史,来衬托它的紧邻——人类——的某些不端形象。蜘蛛作为隐喻的载体、中介,这样做的好处首先是,它令写作一下子就萌生了有话可说或可以说上一阵子的便利,也带给语句推进时所需的反思力量。那个在蜘蛛眼里的世界与这个在我们心目中的乾坤会有何不同呢?蜘蛛的使用,是否越发显得空洞——作者对蜘蛛生理属性的理解并不增加,而它所代表的历史意味却显得较为厚重?对蜘蛛的描写并不导致一个作者成为一名昆虫学家,正如一位生物学家也不能瞅准蜘蛛与修辞的亲密关系,他尽管对蜘蛛了解那么多,却写不出精妙的诗篇。
  草树:蜘蛛留给我的记忆已经有些遥远。它和我童年的那个“广阔”的农村联系在一起,和我爷爷,我奶奶联系在一起。在我的记忆里,越是人离开久的地方,越是蛛网重重。它似乎是某种人类生活的遗迹。自从进入城市生活以后,蜘蛛几乎和我们隔离——城市的光洁也不允许它存在。而当某一天它突然出现在我的感觉里,尤其被一颗露珠照亮,我就感觉她的伟大已经远远超越了对于蛛网的精巧建筑——比如由管状的丝的折线织成的同心圆的结构和法布尔描述的它断裂之后形成的天然天线——据说可以分辨风声和囚室里囚犯的呼声,这当然是昆虫学家的人道主义精神的在场。但作为诗人,或许靠近这样一张蛛网似乎十分近似向一个诗意的“边缘域”靠近,空无之处,尘世的气息涌来,想想,难道蜘蛛不正是处在人类生活的边缘吗?它作为一个人类生活的见证者,却不受欢迎,常常被打扫。打扫以后,它再一次出现,犹如语言的本质,存在于词语之先。在露珠的照耀下,它处于一种澄明之中,也生就就是一个寂静之所,当诗人靠近它而在它不受到惊扰的情况下,遥远的、刚刚过去的、即将到来的时刻,这些时刻里的事物,一下子涌现出来了,或为这一张蛛网捕获,持存,因而它必定带着历史的尘土的呛人气息。
  在我看来,蜘蛛在编织之时,有着某种语言学的意味。它编织的每一个节点,每一根管线,如同词语和词语与词语之间关系。蛛网总是悬空而建。蜘蛛安静地站在上面,像一个远古女神守着它的渊源——那空格之下的渊源,又何尝不是源泉。格奥尔格有诗云“期待着远古女神降临/在她的渊源深处发现名称”。蜘蛛正是不断地从渊源深处寻找着名称,并从中把名称吸出来。而诗人,不过是她的一个代言人,一个复述者。
  一颗露珠的显现从某种意义上说即诗意的显现。因为露珠没有蛛网的容纳,或者物没有一个词语的命名,就不可能分辨,也不存在。世界万物如果没有词语的命名,就会处于一种晦暗之中。露珠在蛛网上显现,显然是聚集的结果,而词语何尝不是在诗意的场域对事物进行聚集、澄清和命名,它使事物成其所是,在澄明中显现。
  蛛网精密的、令几何学家叹为观止的结构,又何尝不暗藏着语言的规则。据说蛛丝是一个极其细微的管道,这似乎也成就了语言的另一个特点——即它需要诗人倾听。诗人在倾听中获得它的允诺。同时语言有它自身的法则,尺度。蛛丝的长短的精妙是几何学的奇迹,它也告诉我们,任何强加于它的尺度,都会导致它变形甚至断裂。诗人始终要保持一颗谦卑之心,耐心倾听,从而得到语言的允诺。事实上,我常常也自作主张,把自己的意志在不经意之间就强加给了词语,结果词语受了伤,我却懵然不知。
  一张完整的蛛网最终是一个边界呈折线的圆。这个圆可以给出一种宇宙一样肃穆的意味。而这些圆,居然是由无数个不规则的四边形组成——这些四边形是扇形的一个局部,它的每一条边,可以准确地代表天、地、人、神之一,每念至此,我就顿生敬畏:蛛网,真不是寻常之物,它几乎可以聚集所有年岁的晨钟暮鼓。而那蜘蛛,正是那语言的道路的开拓者,它最终引领诗人接近一个无用的、空无的渊源,即道之所在。
  也许人们会说,一张树叶不也可以呈现一粒露珠吗?不错,但如果我们对语言的位置没有一个限制,我们还能谈论什么呢?况且一张树叶上的露珠并不能比蛛网上的露珠更能说明什么。所以语言,必须受到管辖,必须限制。语言的辖区的负责人——诗人,可以获取政治、道德、伦理等多方面的豁免权,专注于语言本身的规则、尺度、戒律,在语言中获取充分的自由。或许,这也是艺术家为艺术,诗人为诗舍命而赴的根本原因吧。
  美国电影《蜘蛛侠》是对蜘蛛的放大。它虽然具备蜘蛛某种无所不能的可能性,但因飞行在人类的欲望的上空,行使格外的权力而失去了像蛛网那样的一个寂静之所。因此,我怎么看,它都不能接近诗意。
  现代城市生活几乎无蜘蛛的存身之所。这并不是我们的精神空间更洁净了,而是精神存在或生存记忆,遭到了放逐。
昆虫学家长期的观察可能使蜘蛛局限在建筑学的范畴。或者对蜘蛛的捕食也做了兴致勃勃的观察和记录。然而一旦虫子到来,蜘蛛跃动,这个场域的寂静打破了,蜘蛛的神性也不复存在。作为一个词语的哺育者,它暂时死去了;作为一个诗意显现的场所,它顷刻之间塌陷了。此时的蛛网不再受诗人管辖,而是接受了物欲的统治。因此,昆虫学家由于过于深入“蜘蛛”、没有在他与蜘蛛之间保持一个合适的距离,而不能使“蜘蛛”处在一种纯粹的状态,即蜘蛛在编织每一个节点(词语)和每一个局部的扇形结构(语言),他不能像诗人一样,立即感受到露珠的到来引起的震动和它照亮的神秘事物——历史或记忆。诗人之思和感觉,接近蜘蛛,在和蜘蛛保持一种静默之时,露珠闪烁,诗歌诞生,言说着蜘蛛哺育的、又是它本身不能说出的扇形向无限延伸之妙和那个不断生发的宇宙般的圆。此时此地,蜘蛛的不端形象只是世俗的眼光中的一个表象,而它的深处——空无之处,却是一个肃穆悠远之境。

  ②木朵:《关于手或它的隐喻》这首诗可以当成你写作伦理与纹理的缩影,也是让读者一窥诗中方圆始末的索引,它所呈现出来的章节形态、个体与周边事物的关系、一个关键意象如何找寻自己的家谱的种种做法、反思当代社会中人群的荒谬色彩……都已变成其他诗篇——比如《蜘蛛》、《钉子》——学习的楷模或思虑的结晶。从“手”联想到手的各种功能(或统称为“手的历史”),再加上以阿拉伯数字标明的顺序、断章之间的关系,结合诗中“晃荡无助的乳房滚出犹如/打翻的果篮里的苹果”、“用一个指头轻轻就勾碎了一个词语的蕊”一类的妥帖修辞,一首凸显精彩纷呈的意识的诗就如蛛网编织而成了,所留下的蛛丝马迹,也正好是关于写作的隐喻,尤其是关于身陷城市无常生活状况中的个体思忖“诗还可以怎么写”的一次强有力的答复。
  草树:这首诗是不成功的,沉淀了一段时间,我再看,还是不满意。本想不再提及它,也不再企图对它做某些修改——在有些诗人看来,一首诗成型以后,剩下就是如何摊开双手、伸伸腰,慢慢享受对它的修改了。我找不到这种修改的乐趣。有些诗是天生的残疾,有些诗是早产带来的后遗症,后天的努力总不尽人意。所以,我喜欢天生丽质的美人——废话!当然,谁不喜欢天生丽质的美人呢。
  你从沉箱里再次翻出这首诗,引出有意思的话题,倒提醒了我:不可有对“残疾”的歧视。是啊,只要我们满怀爱,无论孩子是智障还是聋哑,她或许也会不负所爱,可以成就闪光的未来。
  当然,如果我们进入一座手的博物馆,我相信它更能引起我们对写作的思考,好比里尔克走进罗丹的工作室,那些人体的局部的精确性和丰富性,无疑启迪了他的诗歌——比如他的《图像集》。我记得曾经看过一部电影——片名我忘记了,电影描述了一个画家在地下室通过对窗外的脚——由于窗户很低只能看到人的脚——的观察,时间已长,他渐渐掌握了一种非凡的知识,即每天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的脚,其主人的身份、性格、修养以及社会背景等等,都进入了他的准确的判断题板,他几乎可以毫不犹豫拎出正确的选项。在我看来,手或者脚,更少隐蔽性,它们比面孔更诚实,由于疏于防范,时常在不经意间透露了心声。
  语言的力量无处不在。当然它也有所不能或有所不为。它有它自身的语法和规则。我之所以说《关于手或它的隐喻》不成功,是它没有完全遵循语言的语法和规则。它还没有得到真正的澄清,确认,诗人就急于言说了。当我们有所发现,时常有些按耐不住。在当今的时代,我们似乎更在意自己发言的机会和言之滔滔,总是把耳朵束之高阁,而对于语言,耳朵比舌头更灵敏,也更能切近一个寂静的诗意地带。我们急于发言,不是说出了存在的本真而是阻碍了它的呈现——唾沫,遮蔽了词语。
  面对自然或具体到一棵松树,也许我们相对比较容易安静下来,倾听那深沉的松涛里这一棵发出的声音,它和寺庙的古老红墙对话的玄机,并区分它和山顶那一棵语调的不同之处。但是面对我们身陷的无常的城市生活,倾听要困难得多——无论是大街的喧嚣,还是霓虹的闪烁,都将给你持续不断的骚扰。或许在午夜的梦中也会飞进一块尖利的石子,甚至那欢爱的涟漪荡漾到更远区域的可能也给毁了——新的水花遮盖和破坏了那一切。然而我觉得诗人,正是要在这一片芜杂中,在我们的前辈没有涉足的领域——这一片语言的前沿地带、最新领域,倾听语言的允诺,呈现生存的真相。尽管这是一件艰难的事情,但任何困难——哪怕是几何形大楼坚硬的钢筋混泥土——都不能阻止诗人的前行——更准确地说是潜行。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也许可以理直气壮给诗人一顶先锋的帽子。
  以阿拉伯数字标明顺序的断章形成一首诗,也许是诗歌屡次的自发行为。它像一匹马,越过一条又一条壕沟,我常常有些把控不住——或许表明我还没有足够的力量拉住那缰绳。这些片段,犹如一座座孤山,它们之间断裂开来,常有云蒸霞蔚的景观——一方面对诗人天生的好奇构成诱惑,一方面也会形成惯性之力,诗人真正的着力点,应该适时带住刹车,给出一种符合词语内在节奏的速度。那奔腾起伏的词语,一个接一个,列队扬尘而来,绝尘而去,诗人一不小心,就放任了它们,从而使事物变得面目不清。其实诗人所为不存在有什么创造,而在于区分。事物因为准确的区分,而得以澄清、确认,实现命名的可能。但片段的好处在于,不连绵起伏,而是不断断裂,断裂处,可以给词语以空间,让它不断涌现。在这里我想发挥一下的就是,对事物区分的过程,实际上就是一个批判的过程,否定的过程,通过批判和否定,达到澄清和确认。
  以这类方法的确形成了一批诗歌,如《蜘蛛》、《钉子》、《鳏夫》等。《蜘蛛》是我自己比较满意的作品。当然它的好丑,不由我说了算。《钉子》有些应景、即时,但由于它找到了语言的精确位置,因而也不算长相太丑。《鳏夫》对我自身意义重大,我不知道它还能有何作为,但我觉得,在当下这个物质主义的时代,自我膨胀,目空一切,唯我是尊,唯利是图,我们太需要恢复对天地神人的敬畏。我们太需要抛开手头的一切的既得利益一小会儿,记取那古老的语调,延续这传统的血脉——“启心动念……有先祖……”父亲如此祷告,我不知道我们,以及我们的下一代,还有谁能传承这些:这些语调、气息、血脉。一种深深的忧虑,时不时袭击着我。
  罗兰•巴尔特说:“阅读的快乐源自断裂……文化及其破坏都不具色情特点;是它们中间的断层变成了色情的。(《文本的快乐》)又说,“人体最具色情意味之处,难道不就是衣饰微开的地方吗?……间断具有色情意味:在两种物件(裤子与毛衣)之间、在两个边缘(半开的衬衣、手套和袖子)之间闪耀的皮肤的间断具有色情意味。正是因为闪耀本身在诱惑,或进一步说,是一种显现——消失的表现状态在诱惑”。这或许是对这一类诗的形式的一个肯定,当然它也符合语言的基本规律。从写作的策略讲,有点类似旁敲侧击。布罗茨基说,俄罗斯诗人很少直奔主题,多以旁敲侧击。当然他不是针对这样的诗歌形式。事实上,俄罗斯诗人很少采用这样的形式,他们哪怕取诗歌的第一行也要给出一个标题,实在不便,就冠以“无题”。曼德尔斯塔姆《有关无名士兵的诗歌》可能是这类诗歌样式的一个典范,但他是有隐衷的。把这样的形式发展到极致的,应该是耶胡达•阿米亥的《开闭开》。当然,我丝毫没有事后为这一类诗辩护的意思,我只是在思考,这样的写作样式是否值得深入总结。而那些阿拉伯数字的顺序,在我而言,不过是诗意涌出的先后,或许在诗歌诞生以后,某些章节可以调换次序,也未可知。

  ③木朵:关于传承问题引起的深深的忧虑,使我想起尼采给诗人下的一个定义:“……他们实际上始终是,也必然是后继者(遗民)。”而《鳏夫》这首诗何尝不是关于子嗣意义展开的思虑。陶渊明在《责子》一诗中完成的一个中年诗人的自我反思,似乎暗示诗艺作为遗产几乎不是依靠子承父业这种貌似最为稳妥的方式来完成交接的,即便是以“诗是吾家事”为天命的杜甫也不能在子嗣中觅得接班人。也许,我们必须寻找另一角度来观察传承问题。比如说,我们这一代人是从“羚羊挂角,无迹可求”的传统中折翼而归,还是已经明显地获得了古今诗学贸易的巨大顺差?与早期诗人相比,我们已做好怎样的准备又具备哪些迥异的禀赋去迎接那诗意的指挥棒?这样一来,如果我们有幸看到一位寡妇某一天的喜形于色,才知道她的孤独还有另外的渊源时,我们对她未来生涯的忧虑或许就像好心人隔墙听琵琶,简言之,我们是否要反思我们的忧虑史,以及我们在对付不时来袭的“忧虑”时采取的种种措施?
  草树:和你谈话真是智慧碰碰车的乐事,也是对答问者的一次考核——里面有挑战,也有引诱。当然其挑战没有硕士或博士导师那种咄咄逼人的目光,其引诱也非检察官那种处心积虑的诡异。这种对话是向纵深地带的深入,是对“前景”的战略判断的一次考察。作为一个相对封闭的写作者,我从来没有面临这样的考场。如果说我对分子世界的选项胸有成竹——可以毫不迟疑地将元素周期表娓娓道来,那么关于诗歌的发言,我还从来没有面临这样的提问。事关艺术的问题当然不像精馏塔的某一块塔板的塔板系数那样的精确——它有别一种精确,尽管精馏塔和诗歌有一个相同的功能:那就是提纯。顺便说一句,在化学工程的塔板设计里有一个很重要的参数:停留时间,我始终认为它是跨学科的,有着诗歌的某种深长意味。
  传统的传承问题是一个很大的课题,我不可能也没有能力在短短的篇幅里说清。我不是文学的系统研究者,在某种意义上说,不过是一个看客而已。当然我也不能置身事外,“我”或许早已成为传统的一部分。传统是语言里的往事,它躺在时间的深处,也在当下。当孩子们大声朗读,“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它可能没有醒来;但当一个人动情地念着,“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它看似死去了实则深深醒着,醒在当前。汉语新诗经历了和传统断裂,批判继承,反传统到重新审视传统这样一个大致的历程。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反传统,反崇高,是在一个特殊的背景下,也受到了西方文艺思潮的激励。还原,零度,这些符号给予了新动力。在火车上撒一泡尿试图颠覆整个黄河的传统,实际上它理所当然被黄河淹没,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姿势。这个姿势,可以说一种态度,一个宣言。但是传统可以连根拔起吗?
  我们当然不能因袭,或所谓“批判地继承”。传统不过是一种资源,是我们放在精馏塔里需要精馏的东西。因此陶公《责子》之忧也好,《鳏夫》之思也罢,其传承问题,就成了一个伪命题。至于说到我们这一代是否获得古今诗学的贸易顺差?我很难回答这个问题,需要文学批评家去回答。但是从个人有限的视野和直觉判断出发,我感觉汉语新诗还在成型之中,远没有出现“盛唐气象”,而且我们的诗歌产儿大部分都长着一张白种人的脸。只有少数诗人有意识地、致力于建设现代汉诗的本土性,不是舍近求远而是就近去我们的传统里“拿来”。当然此一拿来主义不是简单的,而是要经过一个精馏萃取的过程——拿来的必须是一个提纯物。这个提纯物,含着民族的精神、血脉和汉语的DNA。写作的意义之一也许是这样一种最终的效果:当你置身异域,籍贯和国籍都模糊了,有一个人从人群里指着你,大声喊道:“就是那个人”(卡瓦菲斯《单调》)。语言,成了根本的身份识别标志。
  的确,当我们看到一位寡妇某一天的喜形于色,发现她的孤独另有渊源,我们在遭到嘲弄之余,无疑要反思自己的“杞人忧天”。但是她的喜悦也是可疑的。她可能会有一段时间畅悦于激情的翻墙,却终究生活在大院之内。她不能从根本上治愈她的“忧虑症”。如果有一天,她在时光的走廊上,遇见了沉思的海德格尔,老哲学家告诉她,他在思索老子的“无”,“道”,她恍然大悟:绕了大半个地球,又转回去了。当然,老哲学家指出的方向无疑会令她眼前一亮:一条语言的林中路出现在那里。
  我想我们这一代已经具备了启动精馏塔的时机。我们已经为每一块塔板设计了精确的参数:萃取方法,停留时间。这个萃取方法,我们可以从“墙”外拿来;这个停留时间,意味着传统,是醒着的,和我们共时的。我们因而具有获得更多“词语”的可能,使我们接近一个深深的渊源,面对混沌,不至于找不到事物的名称,无以言说。如此,我们的世界,也不再是一张冷冰冰的元素周期表。这方面出现的卓越范例有很多,耶胡达•阿米亥就是一个,比如:

我不要无形的上帝。我要这样一个上帝,
我能看见他但他看不见我,我就可以带他去兜风,
告诉他不曾见过的东西。我要这样一个上帝,
他能看见我我也能看见他。我要看他
怎样蒙起自己的眼睛,像孩子在捉迷藏。

我要这样一个上帝,他好比一扇窗,
即使我在屋里,也能打开来看见天空。
我要这样一个上帝,他像一扇门,朝外开不朝里开,
可上帝却像一扇转门,绕着铰链转呀转,
进进出出,旋着、转着,
无始无终。

  ——《神灵变化,但祈祷在这里永存》

  ④木朵:借你的一个组诗的标题——突围与返回——来描述你中断写作多年重又归来的心境似乎很是合适。在最近三年来,你保持着大量的写作与思考,就像要把一个救星的赠言进行殚精竭虑的注释才罢休。现在,又在写作的状态中,在“返回”的目的地,看看那被突围的异域,是不是多了诸多素材,所要做的就是将这些肉体上的痕迹变成语言的烙印?同时,这两个动词也可理解为重返故地之余,对一个宏大命题的自问自答:如何治愈语言的乡愁?像《柳赋》、《塔》这些短诗,都不是单一地描述一个对象,而是泛论一种传统意象,是与诗的古老原型进行对接,有时,为了达成理智上的自我说服,宁肯牺牲特殊情境下的一个对象的独特性,以之为隐秘的通道,去实现对新诗写作障碍的突围,并力求返回一种得心应手的潇洒境界。
  草树:一个人的一生可能是这样一个大致的进程:孩提时代,世界逐步打开;青年和中年,世界洞开,(看似)无边无际,仿佛走到了一个相对的巅峰;然后开始下坡,进入老年,世界慢慢狭小——最后只有几个亲人陪着你一堆梦呓。或者说世界像一把折扇——一个打开和收拢的过程。我想写作,可以让我们从另一个维度继续打开那把慢慢合拢的折扇。
  我可能还谈不上一个写作的迷恋者。当生活的担子压着双脚,我几乎毫不犹豫放弃了山岭上的眺望,一头扎进时代的海洋。整整二十年,我与“诗”隔绝。除了《读者》的文苑栏目上的诗歌吸引着我,残存的几本诗歌经典陪伴着我,证明我和诗歌还有那么一点点联系,我已经身在“诗”外。九十年代的诗歌记忆在我的脑海基本空白。当我2006年重新拣回写作,恍如世外之人,“不知有汉”。我不知道这样一个巨大的断层对我会有什么样的影响。我几乎处在“失语”状态——像一个出狱的犯人盯大眼睛看着以前的故旧说着一些新鲜的词语:“零度”,“悬搁”,等等。我不得不恶补这一课,但我也发现,当我的眼睛再次在语言的国度巡游,我的洞察力大大提高了——或许可以这样说,生活教会了我许多语言的秘密。这也是我趋近中年再度和诗歌恋爱的唯一资本。
  当一个犯人被关进单人囚室,在外人看来,那是一种特殊的“优待”。但我从他的隔壁听见了歇斯底里的吼叫:“闷啊——”。当我在电视里看刘少奇的女儿谈她的母亲王光美在秦城监狱单人囚室的日子,一个人对着墙壁说话,后来精神就恍惚起来……我的眼泪就流下来,不由分说。单人囚室里的人的困境,只不过是人类精神困境的凝聚,聚焦,或放大。放眼看当下,我们何尝不是生活在精神的单人囚室。面对这样的困境,我们如何突围?
  《肖申克的救赎》显然建立在假设的基础上。因为现代技术可以轻易地堵住一切漏洞:钢筋混泥土墙,远红外监控,以及闭路监控,等等。麦克多次越狱成功,他只是跳进了一座没有高墙的、更大的、无边的监狱。他所有的逃亡地、居所,无论古巴的城市,墨西哥的海岸,都成了他新的监所。人类在精神上的突围,似乎越来越不可能——好比麦克。   曾经有一个犯人亲口和我说起他的逃亡的经历。六年以后,他选择了自首。我可以从他的悲伤、痛苦和深深的内心矛盾中,感受到他的困境:逃亡,比监禁更可怕,更令人恐惧。而在形式上,逃亡难道不是一种突围?
  写作,或许就是另一种突围——一次又一次。尽管它显得那么无力——是啊,一首诗歌从来没有阻止过一辆坦克的前行,但我相信弗罗斯特的话,诗歌,有那么一刻,止住了混乱。我也认为,写作,是一项致良知的活动,艺术,就是致良知术。写作,是精神的无休止的、不计得失的突围。这突围本身给我们一种信念,一种力量,也给我们一份取舍的明智和勇气,一份闲暇的从容和淡定。对良知的敬和畏是艺术真正的源泉:敬,则让我们有所信仰;畏,则让我们有所收敛,并能从坚硬的墙壁之上看见金刚怒目,麒麟飞翔。
在某种意义上,突围即返回,返回即突围,或者以突围去返回,以返回来突围。那么我们要向何处突围,何处返回?
  返回的目的地离不开故乡。其实我何尝不明白,无论《柳赋》,还是《塔》,不过是某种自欺欺人,一种困境下的自慰,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故乡,早已不是故乡。我曾经写过一篇散文,姑且摘录其中一小段:

  姨父进门扯开坛子就喝。他老说,只你家的酒好喝,浓,不像那买来的,寡淡寡淡。他总是微笑,因为消瘦,脸上的皱纹荡开,像涟漪一般。这一点都不影响他的脸的完整性。他说没有门路,你要帮帮。我说,有机会再说吧。
  我们合作了两年。
  他负责机械修理。他扬起油污的双手那一刻,我总可以从他脸上看到一种胜利的表情。可是它们很快陷入了疑虑。我自信信任的大堤依然壮观,它的底部在风雨中悄悄坍塌,我一点不知道。
  有一天,他的儿子,也就是我的表弟,从小叫我哥哥亲甜亲甜的表弟,忽然翻了脸,把车间的控制屏砸了。我训斥他,他居然从房里拖出一把明晃晃的刀,朝我冲来。周围的人把他拉开了。舅舅来了,叫他跪下悔过。姨父始终站在一旁,脸色难看。表弟从房里出去,半个时辰以后就不见了影子。有人从他的床铺上找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的内容,竟像遗书。
  姨父终于爆发了。
  他叫来两车人,把工厂团团围住,一要交人,二要分伙。舅舅说,人要找,总会找到;分伙也不是不可以,怎么分?他说,机器,四个脚他拿氧气割一个脚;产品分成四份,他拿一份;其余更好办。我已经弄不清这突如其来的风云骤变。我只看见,一张脸破碎了,更多的脸破碎了。我的工厂周围堆满了脸的碎片。
  姨父,这个词语破碎了。我在世上仍然大量存在的姨父一词里,再也找不到姨父。我沿着小时候开满野花的路到达他的家,我进不了他的家门。门和路都堵死了。他在旁边的菜地里除草,抬起头看我,脸上露出笑容。
  我分明看见他死了。

  这就是我的故乡。我相信“我们的”故乡,也好不到哪里去。故乡的废墟和它巨大的陌生,远不是《回乡偶书》所能形容了。
  因此,突围与返回,这两个动词所为,也正是如你所说,是“对一个宏大命题的自问自答:如何治愈语言的乡愁?”
  说到这里,我们把突围与返回再一次换喻,即我重回写作的目的地——这仿佛是,多年的突围正是为了返回写作。返身回看,突围的异域的确堆满了活生生的素材。只是它们还有待我继续掌握语言的技艺,洞晓词语的奥秘,以一个个词语去擦亮它们,唤醒它们。反之,它们也滋养着词语,刷新着语言,给诗歌新鲜的血液。
  让我以诗人陈先发一句精辟的话结束这个问题:
  “虚实同枝的柳树。唯有在伟大的日常中行走我才能与你融为一体。我剔骨的幻觉来自被人撕掉的课本。”

  ⑤木朵:当你着迷于陈先发《老藤颂》这首诗“明晰而又神奇的结构”时,你俨然在另一位同时期的诗人中找到了一种较为满意的写作模型:它几乎就是你踮起脚来就能摘到的一枚坚果。实际上,如果我们把陈先发这首诗像一张牌洗入你的诗集中,很可能几个自称熟悉你写作风格的友人也不见得立即能分辨出来。这首诗在几个方面所显示的特征也正是你着力之处,譬如用典、当事人的出神、慈悲之心、由此及彼的情感线条对主旨的升华。甚至说,他搭建组诗的支架也被你运用自如。在你暗自端详的当代诗人花名册上,哪几人已经明确地找到了个人的声音?又有谁踩准了时代的节拍,悠游于诗学的风口浪尖?在何时,诗中那个“我”将不仅是全知全能的作者,还可能是一根老藤、一只蜘蛛,或者是类似于莫非所创造的“苏拨”,就好像你在呢喃中,发现了第四人称?
  草树:陈先发是我喜欢的当代诗人之一,他致力于现代汉诗本土性和现代性的建设,在我看来,是卓有成效的。他的《丹青见》、《前世》等诗歌无疑成了当代抒情诗的经典,“颂”系列,也是很有份量的作品。《老藤颂》是其开篇。至于另一位我喜爱的诗人莫非,是一个一生致力于和植物对话的诗人,2006年到2007年他的一个长篇组诗《苏拨》,着实令我着迷。苏拨是一个词语,一个女子,或一个女神,她的身份模糊不清,身上却闪烁着神性的光芒。她的每一次出场都带来了崭新的秩序、美和爱。有一次我在北京,一位诗人的夫人对我说,“我看莫非写了一辈子,从没见他有过对现世的关怀。”莫非的写作是出世的,但又“入乎其中”,他所关怀的,是现象学意义上的人性,甚至神性,最高的秩序。或许他更像一位哲学家,终年和植物做着无休止的对话。作为一位很专业的摄影师,他的镜头几乎照遍北京方圆100平方公里的野草,像十八世纪的博物学家一样,他长期注视着植物,而且是把它框定在野草的范畴之内。在他看来,任何经历了人工培育的植物,都有可能附加了人类的意志。他致力寻找的,是一种真正的原生态,一种没有开口说话的语言。他不厌其烦地“打听”这些野草的来历、身世和族谱,比如紫花地丁,炸酱草,荠菜等等。这些野草后来无一不出现在他的诗歌中。他发现了一平方米野草世界的阔大,也刷新了诗歌的语言。
  莫非和陈先发都是带着一只巨大的“工具箱”来写作的。这个被维特根斯坦反复使用过的词,在他们这里,就是他们自己的诗学系统。莫非的《小工具箱》,《经济略》,和陈先发的《黑池坝笔记》一样,是他们各自的诗学工具箱。他们一边丰富和完善这个随身携带的工具箱,一边进行自己的诗学实践。这种有“系统”的写作,无疑步伐更稳,根基更扎实,也更少走弯路。
  如果把诗歌写作做这样一种描绘,即凿井,那么莫非更多是隐去了凿井的过程,他总是让语言的泉水从不同的岩层,汨汨流出,润物无声。而陈先发的诗歌里响着叮叮的铁锹声,他的着力点,在开凿的过程。相对莫非所谓“出世”的写作,我更喜欢陈先发的“入世”,他的勇于担当和他的儒侠风骨。
  对于当代诗人的暗自端详,我也时常为之,但实在无力在某一个山坡上去谈论他们。我更喜欢做一个倾听者——无论是煮酒论英雄也好,华山论剑也罢,我愿意做一个倾听者。不是担心言多必失,而是希望听到更细微、更精确(如你所说和时代合拍)、也时常被人忽略的声音。而在我们这个时代,放眼看来,言之凿凿众,默默倾听者寡。耳朵的力量,已经被大大削弱。
  诗人当然要致力于寻找那个第四人称,在你,我,他(她)之外。我曾经写作一首诗:《壳》 ,暗自表达了这样的理想。但那仅仅是一种“理想”的表达,表达而已。让所有的人称退场,让自我消失或让自我成为那个第四人称出场的场所,第四人称,方有可能出场,“我”也才有可能接近和看见。老藤,蜘蛛,“苏拨”。老藤的白花耀眼,蜘蛛的默默哺育,“苏拨”忽然出现在河水里。诗意的时刻,众蝉噤声的时刻,诗人拟在场的时刻。澄明。肃穆。寂静。只有在这样的时刻,我们才可能真正倾听到语言天命赋予的秩序法则、词语暗暗的召唤和聚集,意义的自动关联和历史活生生的显现。
  最后谢谢木朵不辞劳苦地深入丛林腹地,拎出这些有意义的话题。这是对诗人的一次全方位的考察,也是对诗歌的批评和给力。

2011年5月
级别: 一年级

4楼  发表于: 2011-06-20   主页:
钟磊:一个城市蜘蛛的寓言
一个城市蜘蛛的寓言
            ——读草树近期诗歌印象

从《城市》到近期的《壳》及其《土鳖》等系列诗歌的诗歌写作样态来观察,这些诗歌可谓是草树在诗歌写作中的重要收获。作为一个诗歌作者,在经历诗歌写作困惑之后,以特定的身份穿梭在历史和现实之间,正如诗人在《城市》里所说:“江边。花岗石雕栏的静默。杜甫的诗句。它们强忍着寂寞。只有月亮午夜之后翻看里面的山水。隐忍,悲悯,破碎的山河,被流动的、脚的栅栏囚禁在城市中心。” 《城市》这首诗歌基本是草树的生活样态,但诗歌将生活的微妙写得开阔和雄厚,笔力纵横交错,思想凝脂流溢,其光泽既是当下的生活经验,又构成了诗人精神世界的横截面。草树说:“在湘中农村贫困的大地上,童年赐予我,也就是大自然的一切:泥土,树林,山岗,草垛,斑鸠,雷雨,鬼火,甲虫等等”,从草树的《蟋蟀》、《青蛙》、《土鳖》等诗歌的字里行间,散发着一种静穆的文化气息,其中不乏优秀之作。我在这里抄录草树的一首诗歌,记录一次我的深度阅读。

《土鳖》
                   你们是海龟
                   我是土鳖。
                          —— 题记

炉膛空着。早冷了。但是它有
山谷的寂静。无人看见的鸟翅
一掠而过。清明雨前,一个外乡人
俯身村口牌楼下打听。东西,失去了方向
知情人已经不在。神龛上的遗照
满面灰尘。地窖。土豆发芽。又枯了
深入词语的手尖感受到冬寒里
土地的温暖:越朴拙,越滋润。
所有的事物都风干了,它依然
深藏信念。猫偷食了挂在阁楼上的腊鱼
“ 这个发灾的。” 那仿佛是
对未来的亲戚的歉意。未来的手帕
丢在路边,像蛇蜕。蛇消失,又出现
在餐桌上。它和美人的胴体达成了交易
牙齿无忌。嘴巴充满了禁忌
不能轻易开口。舌头上
缠满了意识形态。每个人都靠拐杖行走。
丢失了双腿。走廊拐角的轮椅,尺寸可以
伸缩。适应所有残疾。亲戚迟迟不来。业务员
先后出现。玻璃门不停地推开,弹回
街景如同幻觉。光线也犹疑不定
香樟在酒店门口发呆:它已经忘记口音
开不了口。只有三两声鸟鸣在召唤
睡去的白鹤。颤抖的情侣。公园湖水
暗暗闪光。晦暗的走廊。隐晦的灯火
一切都不确定。上钟的妓女
永远面对未知的面具。她镜前仔细涂抹
也不能再新了。她空了。她充满笑容。
炉膛冷了,里面的灰烬,却是
人间的沃土。轻轻一拨:那寂静
涌动着:土鳖,灰色的小东西,如魂灵
如教诲。如词语再次生长。一声咳嗽下
它奔走。呛人的岁月扑面而来。

细读草树诗歌的意象,就会发觉他在诗意书写着乡村的故事。这种被忽略的乡村故事被现代诗歌所排斥,但草树在如此巨大的书写中完成了自己的创作,从中提炼出一种不可言说的文化象征。“地窖。土豆发芽。又枯了|深入词语的手尖感受到冬寒里|土地的温暖:越朴拙,越滋润。”这个意象并不是古文人诗歌写作的特征,草树在诗歌里没有指向传统的审美,已经把传统的审美丢掉,而是在古文化的一墙之隔中完成了自己诗歌的革命,在现代政治语境中完成对传统文化的一种颠覆,续写了对传统文化招魂的一个寓言。“上钟的妓女|永远面对未知的面具。她镜前仔细涂抹|也不能再新了。她空了。她充满笑容。||土鳖,灰色的小东西,如魂灵|如教诲。如词语再次生长。一声咳嗽下|它奔走。呛人的岁月扑面而来。”这个 “土鳖”构成了对历史势力的一种审判,把政治语境操作的历史用诗性语言捆绑起来,以思想侵入血性的历史,在寻找某种不确定的存在中,把生活中的深刻奥义在诗歌里呈现出来,而且是以个人化的经验全方位传播出去。
在《蟋蟀》一诗中,草树以荒诞嬉戏的笔触,写尽了尘世间的繁华,蟋蟀这个意象引人瞩目,这首诗歌的写作没有矫情,有粗砺的一面,也有蓄积力量击打良知的一面。草树以诗经里的蟋蟀做引子,引出历代朝野间的蟋蟀,而今的蟋蟀。“你们看不见的牢狱就在那里。| 咔嚓一声。我看见狱卒非日常的脸 |酷吏格式化的姿势。”这句诗虽然沉闷了一些,但诗意令人惊讶。“你们看不见的牢狱就在那里”。可以扩大诗歌之外的内容,让思想穿过一些空白,并直接进入时间,把政治和时间损耗的生命,通过格式化的损耗平静地说出来,使牢狱形成一种暗示的力量。”屋檐垮掉了。街边| 几个民工席地打牌。每一张牌都是| 一只声带断裂的蟋蟀,它不能再复述| 历史的盛况:它的粉丝一度涵括 |皇帝和百姓。市长走下戏台,在卧室| 反复脱。脱不下深入肌理的妆。”在这里,草树用纸牌暗示现实的黑暗,形成一个闭合的世态怪相图解,说出了政治的黑暗。这几个民工在《蟋蟀》里出现,道出了一种无法言尽的诗性魅力。《蟋蟀》 这首诗歌以蟋蟀作中心意象,从多个角度展开,多层面地反映出事实真相,产生一种令人惊讶的效果。草树在对具象观照的同时,又抽掉了不必要的形而上思考,躲藏在诗歌背面拼接着历史的影像,以个性化的独特的语言对抗着文化强权,获得了缅怀、批判、警告、赞美、祈求的权能,在精神之上实现了觉醒。《蟋蟀》里的市长,法官,股东,妓女,孩子,公鸡等意象无一不是草树经历过的一宗生活迷案,在还原着精神世界的一种心痛,唯有在带血的鸡冠上获得每一天的一次片刻觉醒。
  
蟋蟀
             蟋蟀在堂,岁聿其逝。
               ——《诗经· 唐风》
  
五百年前一个死去的孩子
化作了蟋蟀。它在墙外的土砖下鸣叫
敲打着我乡下父母的梦境:
也是我的。我们的。这么多年来
我们一直昏睡。前年秋初,
我忽然听懂了它的叫喊:
“你们看不见的牢狱就在那里。”
咔嚓一声。我看见狱卒非日常的脸
酷吏格式化的姿势。
一片光头耀眼。仍不能照亮黑暗。
月光的一角剪影在高窗上
颤动,仿佛蟋蟀的翅膀:唧唧,唧唧。
不绝如缕。是那一只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
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草木凋零。唯父母看护那荒废的园子
站在门前冲我笑。
可一刹那,屋檐垮掉了。街边。
几个民工席地打牌。每一张牌都是
一只声带断裂的蟋蟀,它不能再复述
历史的盛况:它的粉丝一度涵括
皇帝和百姓。市长走下戏台,在卧室
反复脱。脱不下深入肌理的妆。
他比妓女有更隐秘的苦衷,喉咙里
塞满沉重的铁,需要一只蟋蟀
撕开不透气的夜色。纸盒里
装着四个股东。蟋蟀爱好者,早已去午睡。
从来没有胜负。裁判没有开口。法官
远在最后的审判席。
越是盛装,越有孤独的蟋蟀:“你们的自身
就是牢狱。”那一刻他赤裸的身体上
正滑过两只丰腴的乳房。闪光灯前
微笑不语藏着潜台词:你们才是蟋蟀。
偷情的肉体何以反复溢出蟋蟀:吱吱,吱吱。
这悖论的蟋蟀,这无辜的蟋蟀,两面挨着
耳光。它们并非好斗的,也不是谄谀的。
它有害却给我们长期忽略的夜露
以深吻。它玩也被玩。它的悲声不为秋凉
也不为伤悲。成对的嬉玩映照着我们
久远的童年。又仿佛爱情。一对情侣在民歌的草坡
滑进月夜。它是孩子也是老者,智者
在你骇愕之间,它已获救,立于鸡冠之上
焦虑全无,冷静自在,宛如
无知的智慧:一派仙风道骨。
  
诗歌《棋局》、《蟋蟀》、《青蛙》,是对历史悲剧况味的渗透,《蝉》、《壳》、《镜中》等,则是穿越历史的一种寻根性凝眸,但是,这不是一种单一性的对诗歌美学的凝眸,更是在现代文化语境下萌生的另一种对新诗歌价值的凝眸。草树虽然在诗歌里细细编织着自己,但是,我们当然可以在他的诗歌中,发觉它在诗歌里的一些蛛丝马迹,他所经历过的一种生活样态。我在草树的《壳》中抄写一段最为平常的诗句:“因我而建立你。因为远近亲疏而设置| 他(她、它),他(她、它)们。没有我|就没有你,你们,他(她,它),他(她,它)们,| 就没有世界。||昨天,小巷里,我大声喊“你好,小巷里的总统先生,| 你好,破袄中的刘皇叔”。 我已经不是昨天的我,昨天| 也不再光线明亮。”他把你,我,他的世界合二为一,在此的世界和彼的世界重合,因此,草树借用了陈先发的诗句,在感官上改写了诗歌精神,或许,我们也会从《壳》中会找到草树的灵魂世界。
现在,从《蜘蛛》来观察一个虚无的编织者。(因为《蜘蛛》章节较长,不录入全诗。)从你的八阵图含有我的喘息,开始剖析诗人的内心世界。《蜘蛛》,以宏大的叙述,联想出许多历史和现实片段,在一个蜘蛛的象征体上表述,诗意在一些精彩的章节上出入自如。在诗歌的第二节提出了“缝补”的意义,是联想的丰富展示,深具精神分析的意味,“肋骨的老帅返回星汉”,通过潜意识的方式将诗意张扬出来,凸显出潜意识中更深层的真实信息。露珠在《蜘蛛》中似乎是一个脱胎换骨的偈语,放在《蜘蛛》里反复默念,对诗人的思想运动做出了许多精彩的描摹,寂静的露珠凝聚了悲伤的“籍贯”,这个籍贯远在千里,也在时间的尺子上平衡多种寂静,寂静的露珠在家谱之上占据着“地盘”,有白衣侠的风骨。而在头顶的树叶间一张蛛网接住了黎明巨大的泪滴,反复修改着故乡,穿过了街巷之迷。小时候消失,消失在城市不卸妆的脸上,又落入它光滑的子宫,指出一江春水的故国。我们摘录下《蜘蛛》的第十六节和第十七节,在我们一起默读寂静和“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时候,我们会感觉到草树在诗意地穿越文化的古典和现实,已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虚无编织者。
  
之十六

海边。波涛轻轻。像一个垂暮老人
喋喋的呓语。临摹者不见了。
游客,也先后散去。
船四面漏风,翻转身,吐出满地锈迹。
一张蛛网在暗淡下去的暮光里
暗自颤动。

午夜后这里是一片浩大的空无。
海面星光点点,仿佛语言的探寻者
在凌波微步。此刻我的孤独广大无边
又满溢着自然的呢喃:河流和树木
向我争相言说。

说吧,说吧。

之十七

哦。蛛网:露珠闪烁。神奇的疆域。
颤栗的寂静。交谈的波浪。聚集的
回声。管道里内在的奔流。

蜘蛛已不在。它吞噬了我:严重的时刻
庙宇的墙壁裂开。沙漠上眼皮轻嗑、双手合十的祈祷者
迎来了水晶。

闪烁里有柳树的韵致。有香樟
深深的尺度,有秋天银杏的
灿烂容颜。

小鸟啼鸣。墓地
苔绿清凉的嘴唇。诗句里低吟的老杜。风中呜咽的
广陵散:嵇康拢袖归来。

哦。对荆州一再说“不”的刘皇叔。
哦。把看吴钩的辛稼轩。沉寂千年的栏杆
此刻啪啪作响。

盛大的寂静。词章里的雕栏、故国。
大河里太初的潺湲:一个老人坐在源头: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
  
诗人在《我迟早会说点什么》的创作谈中说:“不单敬畏“灵”,还要敬畏良知。——唯其如此,诗人的写作才有意义,才可能呈现慈悲、关怀,即便那拒斥、怒骂,也是关怀,本质的关怀。”草树近期的诗歌写作基本上是在走这样的一条路。由此,我想到海德格尔所说的,谛听自己的内心和天地间神秘的声音,就会靠拢人性的本质,就会专注于高峰体验的浸淫,就会通过冥想捕捉到生命的奥秘,可以把握生命中的瞬间意义。由此,可以得出这样的一个结论,草树选择的诗歌道路是面对现实的一种直行,是从历史和现实文化之间穿越的一条去伪存真的诗歌道路。草树的诗歌已经摆脱了种种外在的束缚和干扰,表现出生命本然的运动,覆盖了生命向上或向下的意图,在生命的中间层面加大加宽加厚生命中的人格力度,亦准备抵达非个人化的存在深度。草树坚持从当下的美出发,以质朴和本真擦亮现实生活的文化光泽。诚然,任何一种从生命诗学出发的诗歌写作,都是从本体的原始运动开始的,通过体验的媒介亲历生命的本真,在诗歌里发散出生命运动的过程,并用诗歌证明自己的艺术本源和归宿。 草树说自己的诗歌写作是一种“接地”写作,是往前走的铺路者。这是草树有选择的一种诗歌写作,是在本土遍地皆是零散的、平面化的诗歌写作中挖掘诗歌的写作深度,并以一种新的突围和对峙的姿势,在诗学的断裂带上加入一粒时间,生发着另一种新的诗歌寓言。

2011-4-22
[ 此帖被草树在2011-06-25 09:20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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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发表于: 2011-06-20   主页:
李之平:一张扣准命运的网仍难给予准确的命名——草树长诗《蜘蛛》随谈
一张扣准命运的网仍难给予准确的命名
——草树长诗《蜘蛛》随谈  

      我们如何看待一首诗的成立,大体要阅读到其文本内部的“意义”,并依照诗歌的基本美学和内在规律自行筛选和判断,过滤和清理,然后给予相应的评判。但首先前提是我们可否享受到语言带来的第一效果,毕竟,诗歌是语言的艺术,语言提供了最基本的参考元素,其次才是文学意义的建立。所以,唯有在语言引人入胜的前提下,将诗歌意象与文本涵义高度对接,方能抵达精神愉悦与心灵启迪的境地。所以便有了对长诗多次的阅读和细心发现的过程。
      对于长诗,我认为是集中隐喻体涵义下的多重叙事手段的复合性建立的过程。它考验了诗人强大的精神力量、独立的思想与高度的艺术修养,具体来讲,那便是预设隐喻主旨并将其投射进现实与理想世界的能力。这话也许有些夸张,但任何有勇气驾驭长诗的人都具备了这份信心和部分能力,并希图以此形态表达真的自我。
      草树(唐举梁)的《蜘蛛》便是一次勇敢的探险。
      首先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迷宫,这迷宫里有人类活动的重要轨迹,有人性的扩张,精神的反证,心灵的展望,情感的回顾和记忆的抚摸。蜘蛛,稍作深入阅读我们便明白了,它指向的是一张网,一张生活的网,一张虚空世界的网,一张令芸芸众生永在迷困的网,一张纠结在对“我”奶奶的爱和对生活的逃避与承担的物象。它具有强大的能量,在我们的时代,与所有的人纠缠不清。
“虚无的编织者。你的八阵图含有
      我的喘息。空无处,正是人影憧憧。”——如此引句,也引出主题以及本体喻体的关联所在。及至蜘蛛所现的形态——一张网的空隙积满了尘世和欲望,那是人的推动作用下的产生。是自由扩张需要的力量——置之死地而后生,陷于包围而突围。然而蜘蛛却是动作奇崛,身形恐怖,模样怪异,心思缜密的生物。它绝不是简单的,是那个平常被我们随手撕破网结,将精心建家的它拍扁的蜘蛛,它是多种历史和文化的想扭结形体,是民间众多关乎它的寓言的集中身份。“一丝一缕辛苦抽,忙碌本为生计谋。”(咏蛛—自《情意集》)
      繁衍生息了数亿年而不被地球所淘汰,必然成为生命史上的奇迹。作为一种人类心理上的讯号,一种巫术般的暗示,它作用于我们的生活中,影响我们的心灵与意念。陈先发小说《拉魂腔》便对蜘蛛的精灵般的巫术之功作了详尽的展示:“蜘蛛无处不在遭遇大灾或大冤,死的蜘蛛会复活。活的蜘蛛会飞起来。——沿淮民间说法一种”如此,作为永难解密的一种生物,她是灵性的,是多疑的。是丰富的,也是古怪的。而长诗《蜘蛛》中:“不能打”,驼背的大奶奶说,“那是/你们大爷爷看我们来了。”“她烧了些头发/说是魂灵闻到人的气息,就会安心”。如此,我们对它的情感如同对待祠堂,对待我们的祖先一样充满敬畏。
接着,“你的缝补带来了意义——煤油灯下我奶奶。”作为结网而生的蜘蛛,它不是也在为着一份寄居于世的基本要求而辛苦吗?然而,“我”的老奶奶出场,又是具有怎样的意味?奶奶纺纱织布,小脚走路数十年不变,那蹒跚步履,那执着坚定的眼神便是那亘古不变的蜘蛛的性情,是那藕断丝连,吐司结网,狡兔三窟的生存韧力。然后写到我的生活,我的际遇,我的纠缠不清却自立为王的生命群体关系——编织冬天的妻子。交由疼痛慢慢缝合肋骨的老帅……
      然而,奶奶的记忆挥之不去,蕴藏在心里的痛也难以拂开,她是我生命原始的光芒?一份永难消解的记忆:坐到早上,她老了/不再哭泣。而她头顶树叶间一张蛛网/接住了黎明巨大的泪滴。——这个弥合准确的隐喻让人心里一紧,不由得令人向诗的核心靠近,往深处探望。一个在凝聚情感与性情,精神与记忆巨大落差的语言生态,一次纠结在蒙昧与疏放的潜语言背景下的张望,如此形成的力量远过于我们的观察与感受,某种颇具力量的诗歌并非如此滑过其本质特性,潜在探寻却永无明透之境,清晰之身。由此,对于此诗结构和行文带来的意义与情感的推引不能是随便的了。宛如布罗斯基之于奥登长诗的扩展与推演,艾略特之于叶芝长诗的承载与释放,这需要强大的心灵与艺术修养。吾等仅为隔靴搔痒,甚至指鹿为马罢了。权且警醒自己,总结自己,而已。

“神龛下的祷告:考妣的队列,次序。
这遗留的“颂”之庄严语调,由谁记取?
爷爷在灰尘里一如既往微笑。”

“它不再是她。不再存在又交织在
街巷之谜的设计里。”

“一个孩子在墙边倒立。眼前的金属碗不时发出
硬币的叮当。或有蝴蝶的翅膀落入。
我相信,他也艰难地看见了我:我的碎:
混迹人群,立刻化作了一群”

“山中的寺庙
已将那灰衣和尚压扁:他长期张望而不得见
菩萨的真容。但我再不敢蔑视寻常之物:一张蜘网
足以集纳所有年岁的晨钟暮鼓。”

“我历经之处泡沫明亮,哗然。每一粒裂开
都绽放出一张生动的脸。”

他们会把爱接力给爱;
会把木头送给非盈利的乐器制造机构;
会在那小径分岔的歧路给丧父的父亲
捎去他父亲古老的容颜。

盛大的寂静。词章里的雕栏、故国。
大河里太初的潺湲:一个老人坐在源头: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
    
     引用这十几个部分的重要行句和段落,意在帮助大家回应我前述的可能性,我想要告诉大家的是,这首长诗从记忆开始再由记忆结束——从我,一个中年男人对儿时的扫描,生命历程中的精神断裂与成长,以及深深潜伏在我生命世界中难以磨灭的印记:我的奶奶,大奶奶,寺庙、神龛、我的幻觉与真实,旧时的伤痛。似已遗失的爱之光却一直匍匐在“我”的身体内,故此,对人性的美好,幸福的追念,真爱的强大维护,便是主旨,是衡定的温暖之光,是一个人隐藏在生命深处的无形成本。蜘蛛,已经从本身的生物学概念延伸开来,一个古怪而倔强的定力无穷的生物,它遍尝世界的冷暖,明晓存在的本质,于是它清楚地掌握着活下去的武器——在一个缠绵不绝,柔韧不断的网中,它构造了世界,也成为维系和平与发展的有效榜样。只是,它给我们另一份提示是:任何生命体必须要有符合天道的存在法则和发展本领。单纯的形态仿制,生存本领的模仿从来不可怕,怕的是没有清醒头脑便的自视强大,目中无人,如此,终究被蜘蛛制造的网绞缠,毁灭。如诗中暗示:“他们会把爱接力给爱;/会把木头送给非盈利的乐器制造机构;/会在那小径分岔的歧路给丧父的父亲……。”
      此诗最后一节点睛全篇,也是最富有高格的结尾:"盛大的寂静。词章里的雕栏、故国。/大河里太初的潺湲:一个老人坐在源头"。是的,最后的世界,我们最后的归宿都将回归极为简单静寂的无中,如道德经所示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无名万物之始。”如此,进入太初之境,回到虚明之所,踏入静笃之地,将心交给天地交给漫漫尘埃,还有何不安和焦灼的,那形态是我们最大的幸福,必生的追求。
       当然,长诗需要驾驭的能力很多,也许此诗还尚缺更明晰强大的写作主旨和意义探寻之目标,但任何尝试都是伟大的,它将吸引作者继续向纵深处行进。

2011、5、10-—15湖南茶陵至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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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发表于: 2011-06-20   主页:
红亚坪:诗意之悬浮——试图草树《瞎子》《镜中》及其他
诗意之悬浮
——试读草树的《瞎子》《镜中》及其它
                            
        红亚坪

  如果有在晦涩的诗行里面获得对等的利润的一点点的野心的话,就应该忽视暗礁与旋涡所可能带来的危险,当然,这似乎仅仅是评论者面临的障碍,而在诗人看来,无论晦涩、暗礁、旋涡都可等闲视之,如履平地,因为各种未知的可能恰好构成了诗意的栖居。在有的诗人看来,如果仅仅是陈述肉眼见过的一切,无疑是一种诗性的浪费与铺张,从而变成了诗人对现实的一次颇为悲哀的妥协。在这类诗人看来,诗歌语言应该具备“塔”之结构,谁爬上一层,还有另一层,再上一层,仍然是如此,诗歌的启示不在于揭示意义而在于多重的结构带来的具体的含混。这种诗意的表达与具体而微的人生是否构成矛盾与冲突?或者这才是诗人眼里真正的需要表达的人生,只有通过被波折的与被遮蔽的语法之间的关系才显示出人生的真像?“当初我是如此蔑视你:你看得见命运?”这种蔑视是基于语法关系对自我与他人的一种审视么?这一句诗行里,“当初”二字勾起了语法关系的波澜,它才能带给人时空的观念,整行诗句才暗暗具备了情感的力量。当然这样浅显的诗句你完全可以一目十行,但我认为他是解开诗意秘密的钥匙,它恰好有可能尚带着诗人明显的体温,才能明了为什么“暮色渐渐接近你的盲,你的明澈”。其实,我个人认为这句诗并不晦涩,在各种风格的诗歌里,都有现成的相仿佛的表达的模式,它也许并不是创造性的,但是,它的功能在于赋予了诗歌整体的一种含混表达的气息,这种气息正是作者所需要的,因为现实世界唤起了他模糊的需要抵达另一种诗意现实的可能,而语言的美才有可能带来现实的美,这是诗人的宿命么?那么,有着现实体验的作者如何能够把他们经历的无限情感凝结在语言的结构之中?这在有着中年经历的草树看来也许审美的语言是他手中唯一所能握紧的利器,而其它的现实之物恰恰已经掉入虚无的大千世界之中了,所以“我,在堤防之外。不是那一株垂柳//不是他们废弃的凉亭。”这一表达呼之欲出,它给了人一种阅尽人间沧桑之后业已获得澄明的心境的自得之感,而“废弃的凉亭”所带来的荒凉恰好经过语言的净化获得了独立的审美的意识,“不是”否定的并不是凉亭的本身,而是作者对现实意识的一种诗意的斧正。诗人已经完全意识到“我的眼睛明亮,却充满了云翳”,这是诗意、心灵与现实之间可能的比较牢固的关系,作者所能做到的就是具备一种相对清醒的意识而能在审美的空间里自由的游弋与漂浮。我通过这种七拐八弯的角度试图曲解作者的《瞎子》用意何在呢?现在也许应该拨开迷雾说明我的目的:《瞎子》一诗恰好能反证诗人的前半生,这种“你看得见命运?”的反问恰好是诗人以诗的角度对人世烟云的有力诘问。在这种诘问带来的情感力量决定了草树最近诗歌的风格特色。也恰好能解释为什么作者更加熟练地操起了比较晦涩的语言而每每能打动读者的芳心。
  我喜欢在诗的行与行之间寻觅与发现诗人偶然泄漏的隐私,这是看我看诗的乐趣之一,再理性再晦涩的诗人有时侯也会不经意地泄露他们人生的秘密与隐衷。作者的语法习惯是窥视隐私的一只明亮的眼睛。诗人草树的用语风格在于语法上追求瞬间转折的胜利,这种胜利再带来情感的喜悦与刺激感。而这一风格的形成也许暗含作者的人生体验,是诗人草树面对现实所持的一种比较冷漠的心灵姿态,我相信诗人与现实之间无论他参与多么深,他都与有可能发生的现实保持着可以审视的距离,这是从小就具备的性格特征还是多年阅读经验培养出来的审美意识所致呢?这样的性格特征带给他现实的人生是利还是弊呢?这也许需要作者来回答这一迷局的形成。但是,这一性格特征在某一时期内被作者的意识所自觉唤醒从而形成了作者的审美内在的风格特征。在潜意识里,这种突兀的、审美的转折几乎是作者内心的一种需要,是精神上对残缺现实的一种潜在的补偿。一旦成为自觉的审美意识,艺术的风格特征就可能自然而然的成立,而“晦涩”相对于作者而言就是明朗、清晰的心理转化与形式上的暗寓。这种自觉的清醒的意识也许刚刚完成,从而形成了他最近诗歌比较明晰的风格。而“塔”的完美结构在草树的《镜中》已经初露端倪,具备了完整的“塔”之外貌的自在之物。我们看:

女囚因为酷暑而敞开
赤裸的身体。 这以她的沉闷、绝望
反复擦拭的镜子。
  
女囚的身体由一个“这”字获得了瞬间的寓意,通过完美的没有痕迹的语法转折显示出了“反复擦拭的镜子。”这一“塔”的底座。诗人通过词语转折关系的形成将这面镜子复杂而可以意会的内涵显示了出来,这一形式的产生带有一种绝望的意识之美,一个女囚的身体是以她的沉闷、绝望反复擦拭的镜面。
  
对于镜面的微凸,我们要以暗室的语言
去对抗。可金刚钻
不能予其冷漠,丝毫伤害。
  
我们马上可以循阶而上,因为“暗室的语言”制造了“塔”的另一层“镜面的微凸” 。在这里“暗室”因为作者的体验也许是实指的,但是语法关系的产生虚幻了它的现实关系,它可以是抽象的观念与经验,作者于镜面的反复描摹带来了更多的寓意的可能。实际上看到这里,也许你会产生作者也许就是为了表达这种“微凸”从而前一节仅仅是为有意的铺垫而已,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
  
因不平而映出狱卒中风的嘴
干部电源接触不良的怪音,和那些
顺“势”而来的偷窥者荡漾不已的倒影。
  
在上一层“塔”的基础上,另一层“塔”继续产生,在“偷窥者荡漾不已的倒影。”上似乎已经又形成了完美的塔顶,现实中的出现的各种关系恰如“塔”身上的浮雕:狱卒、干部及其“不良的怪音”。也许,在这里真正的塔顶已经形成,“塔”也具备了完美的象征。这个塔如此精致而且袖珍,不过是镜面与微凸的镜面以及镜面里的倒影而已。
  
唯母亲的影像出现,她破碎了。
她从她长久的死寂破镜而去,得到
片刻的获救,又不得不返回。

  
没有可以预见的塔顶,真正的艺术的塔顶在不断地塑造之中,语法可以层层产生新的“塔”身,也许在这一节里,母亲的形象是不期而来的,从“获救”与“返回”的语意关系来看,母亲在作者的现实关系里也许同样是实有所指的事件,但是这些现实的关系皆无关大体,重要的在于作者再造了“塔”的塔顶。读到这里,也许我们马上可以理解,如果你从诗的整体来看,真正的可以领会的塔顶还在此之上,如果你换一个角度又会如何呢,是否会形成新的“塔”之形象?
[ 此帖被草树在2011-06-20 10:26重新编辑 ]
级别: 论坛版主

7楼  发表于: 2011-06-20   主页:
草树兄,先祝贺专辑发布,有时间再来慢慢学习。
级别: 总版主

8楼  发表于: 2011-06-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问好草树兄。祝贺专辑发布…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级别: 一年级

9楼  发表于: 2011-06-20   主页:
先祝贺草树兄专辑,精彩内容待细度~~
别无他途
级别: 总版主

10楼  发表于: 2011-06-20   主页:
先祝贺
级别: 一年级

11楼  发表于: 2011-06-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xlm
祝贺草树兄:)
寂静新浪:http://blog.sina.com.cn/xlm
级别: 一年级

12楼  发表于: 2011-06-20   主页:
感谢木朵辛勤的劳动。
级别: 一年级

13楼  发表于: 2011-06-20   主页:
回 7楼(孟冲之) 的帖子
冲之多多批评。
级别: 一年级

14楼  发表于: 2011-06-20   主页:
回 8楼(卓美辉) 的帖子
谢谢美辉。
级别: 一年级

15楼  发表于: 2011-06-20   主页:
回 9楼(窦凤晓) 的帖子
谢谢凤晓。你的专辑很精彩,学习。
级别: 一年级

16楼  发表于: 2011-06-20   主页:
回 10楼(红亚坪) 的帖子
握手!
级别: 一年级

17楼  发表于: 2011-06-20   主页:
回 11楼(项丽敏) 的帖子
谢谢丽敏,请多批评。
级别: 一年级

18楼  发表于: 2011-06-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rongzhu456
祝贺  来学习 一直喜欢着老师的诗歌  。。。
凌空舞蹈 满地伤城
级别: 一年级

19楼  发表于: 2011-06-20   主页:
来看。慢慢看。
级别: 一年级

20楼  发表于: 2011-06-20   主页:
草树手中的烟好像是“龙凤呈祥”。
级别: 一年级

21楼  发表于: 2011-06-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yelai888
祝贺。问候。
blog.sina.com.cn/yelai888
级别: 总版主

22楼  发表于: 2011-06-2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ab56778
先祝贺草兄,待细读。
级别: 一年级

23楼  发表于: 2011-06-20   主页: http://johhayes.blog.163.com/
也来祝贺草兄!几组特别喜欢。。。写钉子,孩子的。还有蜘蛛。
级别: 一年级

24楼  发表于: 2011-06-21   主页:
祝贺草树兄,细读中。
级别: 一年级

25楼  发表于: 2011-06-21   主页:
写作,或许就是另一种突围——一次又一次。尽管它显得那么无力——是啊,一首诗歌从来没有阻止过一辆坦克的前行,但我相信弗罗斯特的话,诗歌,有那么一刻,止住了混乱。我也认为,写作,是一项致良知的活动,艺术,就是致良知术。写作,是精神的无休止的、不计得失的突围。这突围本身给我们一种信念,一种力量,也给我们一份取舍的明智和勇气,一份闲暇的从容和淡定。对良知的敬和畏是艺术真正的源泉:敬,则让我们有所信仰;畏,则让我们有所收敛,并能从坚硬的墙壁之上看见金刚怒目,麒麟飞翔。
在某种意义上,突围即返回,返回即突围,或者以突围去返回,以返回来突围。那么我们要向何处突围,何处返回?

见底深刻!
突围与返回非一非二。卡夫卡有独特的绝望。而佛陀有通透的回答与圆满的

觉行


问好并祝贺草兄!
级别: 论坛版主

26楼  发表于: 2011-06-21   主页:
细读了<<日常生活(节选)>>,很喜欢,可以用“忠爱“二字形容之。
1,2,8,16
四首最为精彩
级别: 总版主

27楼  发表于: 2011-06-21   主页:
祝贺草树君~~问好
级别: 一年级

28楼  发表于: 2011-06-21   主页:
特注册来系统地读读草树兄。
级别: 三年级

29楼  发表于: 2011-06-21   主页: http://lwdokok.blog.163.com
晚上慢慢拜读~~
以无制有 器用者空 空有不二 无非自然卍
级别: 一年级

30楼  发表于: 2011-06-21   主页: http://chenteng.org
虚无的编织者。你的八阵图含有
我的喘息。空无处,正是人影憧憧。


呵,这里就是诗的起点。
诗的源头吗?
坐下时你与之的偶遇从此有了故事。
级别: 一年级

31楼  发表于: 2011-06-21   主页:
读草树兄的诗,还是最近6.11鼓浪屿双城诗会之后,一到兄的博客,便读到兄的《钉子》,令俺感叹兄的叙述之美妙,气息之谜人,而这居然可以是在写一件底层的残酷自杀事件,“一根钉子/一点一点深入/我的脑门——”,文字的狠劲嵌入这荒唐年代的背景,又纠结着作者的内心。感受兄的功底深厚,为之一振。觉得许久没读到这么好的诗了。

接着又读到兄的《蜘蛛》。更是大吃一惊,觉得草树兄堪称是目前诗坛的“咏物大师”了,嘿嘿,那天深夜,便想打电话给草树兄,但已很晚,便作罢。我感到草树兄的诗歌正是我想找的:迷人的叙述,迷宫般的哲思,读来畅快,却有耐人回味、沉思。

我是读到自己喜欢的诗歌会激动的人。我对草树兄说,“兄的文本如此优秀,而兄却如此安静和低调,真是难得。”向兄学习!
级别: 一年级

32楼  发表于: 2011-06-21   主页:
兄的诗不是读一遍就完的了,收藏此帖,留待俺慢慢学习。谢谢兄写出这么好的诗歌来。
级别: 一年级

33楼  发表于: 2011-06-22   主页:
回 18楼(魅俪) 的帖子
谢谢魅丽来读。
级别: 一年级

34楼  发表于: 2011-06-22   主页:
回 19楼(杨沐) 的帖子
杨沐多批评。
级别: 一年级

35楼  发表于: 2011-06-22   主页:
回 20楼(上接冰天) 的帖子
看样子冰天兄也爱烟,那是新出的极品云烟,呵呵。。。我到没听过龙凤呈祥。问好
级别: 一年级

36楼  发表于: 2011-06-22   主页:
回 23楼(johhayes) 的帖子
海舟兄多批评,握手!
级别: 一年级

37楼  发表于: 2011-06-22   主页:
回 24楼(张建新) 的帖子
建新多批,握手!
级别: 一年级

38楼  发表于: 2011-06-22   主页:
引用
引用第25楼震旦少年于2011-06-21 09:28发表的  :
写作,或许就是另一种突围——一次又一次。尽管它显得那么无力——是啊,一首诗歌从来没有阻止过一辆坦克的前行,但我相信弗罗斯特的话,诗歌,有那么一刻,止住了混乱。我也认为,写作,是一项致良知的活动,艺术,就是致良知术。写作,是精神的无休止的、不计得失的突围。这突围本身给我们一种信念,一种力量,也给我们一份取舍的明智和勇气,一份闲暇的从容和淡定。对良知的敬和畏是艺术真正的源泉:敬,则让我们有所信仰;畏,则让我们有所收敛,并能从坚硬的墙壁之上看见金刚怒目,麒麟飞翔。
在某种意义上,突围即返回,返回即突围,或者以突围去返回,以返回来突围。那么我们要向何处突围,何处返回?

见底深刻!
突围与返回非一非二。卡夫卡有独特的绝望。而佛陀有通透的回答与圆满的
.......


三缘兄纯正的艺术判断后面站着佛陀,才常常如此通透。
级别: 一年级

39楼  发表于: 2011-06-22   主页:
回 27楼(苏楷) 的帖子
问好苏楷兄。
级别: 一年级

40楼  发表于: 2011-06-22   主页:
Re:陈先发帖子
引用
引用第28楼陈先发于2011-06-21 15:31发表的  :
特注册来系统地读读草树兄。


先发兄多多批评。
级别: 一年级

41楼  发表于: 2011-06-22   主页:
回 28楼(海客) 的帖子
问好海客。
级别: 一年级

42楼  发表于: 2011-06-22   主页:
引用
引用第30楼陈腾于2011-06-21 22:29发表的  :
虚无的编织者。你的八阵图含有
我的喘息。空无处,正是人影憧憧。


呵,这里就是诗的起点。
.......


欢迎陈腾来读。就此诗而言,它的确又是起点又是源头。
级别: 一年级

43楼  发表于: 2011-06-22   主页:
回 21楼(叶来) 的帖子
问好叶来。
级别: 一年级

44楼  发表于: 2011-06-22   主页:
引用
引用第31楼颜非于2011-06-21 23:02发表的  :
读草树兄的诗,还是最近6.11鼓浪屿双城诗会之后,一到兄的博客,便读到兄的《钉子》,令俺感叹兄的叙述之美妙,气息之谜人,而这居然可以是在写一件底层的残酷自杀事件,“一根钉子/一点一点深入/我的脑门——”,文字的狠劲嵌入这荒唐年代的背景,又纠结着作者的内心。感受兄的功底深厚,为之一振。觉得许久没读到这么好的诗了。

接着又读到兄的《蜘蛛》。更是大吃一惊,觉得草树兄堪称是目前诗坛的“咏物大师”了,嘿嘿,那天深夜,便想打电话给草树兄,但已很晚,便作罢。我感到草树兄的诗歌正是我想找的:迷人的叙述,迷宫般的哲思,读来畅快,却有耐人回味、沉思。

我是读到自己喜欢的诗歌会激动的人。我对草树兄说,“兄的文本如此优秀,而兄却如此安静和低调,真是难得。”向兄学习!


谢谢颜非,很高兴在厦门认识你和其他诗歌兄弟。安静、纯粹是我对两地诗人的基本印象。写诗于我,我很赞同伤水的说法,就好比抽烟,对抽烟的诗人而言,写诗就是我要抽了,我顺手去摸。。。那烟。诗歌另一个特点就是,它是友谊的通行证,诗人可以隔着千山万水握手。比如你。
握手!
级别: 一年级

45楼  发表于: 2011-06-22   主页:
问候草树,祝贺!
最近太忙,有时间再来细读各位诗人的批评。
级别: 三年级

46楼  发表于: 2011-06-22   主页: http://lwdokok.blog.163.com
年过四十,我对手的热爱日趋冷谈,


—————

敲错一个字。

还在看,,,^_^写得很好,蜘蛛网系列和手系列。
以无制有 器用者空 空有不二 无非自然卍
级别: 一年级

47楼  发表于: 2011-06-22   主页:
引用
引用第26楼孟冲之于2011-06-21 11:19发表的  :
细读了<<日常生活(节选)>>,很喜欢,可以用“忠爱“二字形容之。
1,2,8,16
四首最为精彩


谢谢冲之细读。你拎出来的,又让我揣摩一番。
级别: 一年级

48楼  发表于: 2011-06-22   主页:
回 45楼(钟磊) 的帖子
谢谢钟磊批评文章。
级别: 一年级

49楼  发表于: 2011-06-22   主页:
引用
引用第46楼海客于2011-06-22 10:21发表的  :
年过四十,我对手的热爱日趋冷谈,


—————

.......


海客兄细心,谢谢。还请多多指出谬误。
级别: 一年级

50楼  发表于: 2011-06-22   主页:
那天在岛屿,因要“看场子”,遗憾没能多交流。几年前就断续读了草树一些诗,一个对语言谦恭和迷恋、多思而善感的人,这使草树的诗有着纵横延伸的触须,敏感而多汁,此说尤以《蜘蛛》为典范。《蜘蛛》是一首优秀之作。
级别: 一年级

51楼  发表于: 2011-06-23   主页:
喜草树兄的语言风格。部分诗读过,其余及访谈待细读。祝贺。
级别: 一年级

52楼  发表于: 2011-06-23   主页:
我在慢慢地读,在消化。可能有几个问题要请教草树兄。
级别: 一年级

53楼  发表于: 2011-06-24   主页:
问好,草树,关注中
有点邪恶
级别: 论坛版主

54楼  发表于: 2011-06-24   主页:
再来读,发现了神妙的一段。(我总是畏难读长诗,所以经常忽略了朋友们的惊人之处)

哦,我总是如此目盲。
从来没有看见蜘蛛体内
坐着一位美少女。
它不再是什么灰色的小东西。
她是一位真正的佚名诗人
从不投稿、发表或朗诵。

我必须在一个合适的距离,由一种尺度
去平衡“之间”的寂静。
如此我洞见了她伟大的心灵建筑:
每一个片断,每一个四边形
皆为扇形伸向无限之妙。
多么直接——没有一根曲线
即便折线也是直的,只是换一个神奇的
角度;又多么质朴——
级别: 一年级

55楼  发表于: 2011-06-24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ybawh
再次祝贺草树兄!
这些诗作定要好好拜读。
问好。
新的十年,相持阶段。
级别: 一年级

56楼  发表于: 2011-06-25   主页:
回 50楼(子梵梅) 的帖子
谢谢梵梅的评点。
级别: 一年级

57楼  发表于: 2011-06-25   主页:
回 51楼(时语荫) 的帖子
语荫多批评。
级别: 一年级

58楼  发表于: 2011-06-25   主页:
回 52楼(仲诗文) 的帖子
仲兄多交流,问好。
[ 此帖被草树在2011-06-30 23:20重新编辑 ]
级别: 一年级

59楼  发表于: 2011-06-25   主页:
引用
引用第54楼孟冲之于2011-06-24 11:17发表的  :
再来读,发现了神妙的一段。(我总是畏难读长诗,所以经常忽略了朋友们的惊人之处)

哦,我总是如此目盲。
从来没有看见蜘蛛体内
坐着一位美少女。
.......


谢冲之又拎出一个。但蜘蛛里应有比这个更“神妙”的。握手!
级别: 一年级

60楼  发表于: 2011-06-25   主页:
回 53楼(若小曼) 的帖子
问好小曼。
级别: 一年级

61楼  发表于: 2011-06-25   主页:
回 55楼(云中狗) 的帖子
云兄多批评,问好。
级别: 一年级

62楼  发表于: 2011-06-26   主页:
第一首就读到了喜爱的《蜘蛛》  别的这几天慢慢学习   先问个好!
级别: 一年级

63楼  发表于: 2011-06-28   主页:
先提  回头细读
blog.sina.com.cn/mmwwmmww
级别: 一年级

64楼  发表于: 2011-06-30   主页: http://johhayes.blog.163.com/
“蛇走了。从容而沉着。蛛网在窗棂上
好一阵晃荡。一张少女的脸一闪。我们
重归那大地上的游戏之中。 ”
多好的词句啊!谢谢草兄!

级别: 总版主

65楼  发表于: 2011-06-30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147554082
引用
引用第64楼johhayes于2011-06-30 10:04发表的 :
“蛇走了。从容而沉着。蛛网在窗棂上
好一阵晃荡。一张少女的脸一闪。我们
重归那大地上的游戏之中。 ”
多好的词句啊!谢谢草兄!

....... "当她的双手被挣脱,她哭了,像一个婴孩
然而她却是一个母亲。 " 草兄说得多好啊!



坐到早上,她老了
不再哭泣。而她头顶树叶间一张蛛网
接住了黎明巨大的泪滴。

这节也特别喜欢。还觉得“镜中”的把握让诗力量更大。。。。。



[ 此帖被姜海舟在2011-06-30 15:27重新编辑 ]
级别: 一年级

66楼  发表于: 2011-06-30   主页:
再读~
别无他途
级别: 一年级

67楼  发表于: 2011-06-30   主页:
引用
引用第62楼潘以默于2011-06-26 08:37发表的  :
第一首就读到了喜爱的《蜘蛛》  别的这几天慢慢学习   先问个好!


谢谢以默来看。
级别: 一年级

68楼  发表于: 2011-06-30   主页:
引用
引用第63楼麦岸于2011-06-28 10:40发表的  :
先提  回头细读


问好麦岸。
级别: 一年级

69楼  发表于: 2011-06-30   主页:
引用
引用第64楼johhayes于2011-06-30 10:04发表的  :
“蛇走了。从容而沉着。蛛网在窗棂上
好一阵晃荡。一张少女的脸一闪。我们
重归那大地上的游戏之中。 ”
多好的词句啊!谢谢草兄!

.......


谢谢海舟兄细读。
级别: 一年级

70楼  发表于: 2011-06-30   主页:
引用
引用第66楼窦凤晓于2011-06-30 16:43发表的  :
再读~


凤晓多批评。
级别: 一年级

71楼  发表于: 2011-06-30   主页:
引用
引用第50楼子梵梅于2011-06-22 17:42发表的  :
那天在岛屿,因要“看场子”,遗憾没能多交流。几年前就断续读了草树一些诗,一个对语言谦恭和迷恋、多思而善感的人,这使草树的诗有着纵横延伸的触须,敏感而多汁,此说尤以《蜘蛛》为典范。《蜘蛛》是一首优秀之作。


特别感谢梵梅的精当点评。收下你的溢美~
级别: 一年级

72楼  发表于: 2011-06-30   主页:
引用
引用第65楼姜海舟于2011-06-30 10:08发表的  :

坐到早上,她老了
不再哭泣。而她头顶树叶间一张蛛网
接住了黎明巨大的泪滴。

.......


诗歌遇到海兄,是诗歌之幸。
级别: 论坛版主

73楼  发表于: 2011-07-01   主页:
草树兄,那个邮箱坏了,换用新浪邮箱了,请注意查收,并谢谢你的修改意见。
级别: 总版主

74楼  发表于: 2011-07-01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Re:草树专辑,优秀之作,还可以精打细磨一下
每一个片断,每一个四边形
皆为扇形伸向无限之妙。
多么直接——没有一根曲线
即便折线也是直的,只是换一个神奇的
角度;又多么质朴——像青砖灰瓦的

这部分还可以优化。再说折线本来就是直的。不妨参考博尔赫斯的角度与写法
级别: 一年级

75楼  发表于: 2011-07-03   主页: http://chenteng.org
  草树的诗中有着过去琐碎生活片断的回忆,有着对于日常凡俗生活最真切的感受,尤其是最自然的事物,他有着非同寻常的感动,感动了他,温暖了他的诗句,也让我们,城市生活的人们重新去感受到了那在角落里一直被忽失的存在。他的诗句携带沉重创伤后留下的伤感愁绪。那些过去的抹不去的阴影如梦醒后的惊心动魄,在文字中忽隐忽现。你能感受到其中的沧桑,不幸与幸运。
  诗似乎是种心灵的草药,可以医治痛苦的伤口,而当一切都在消逝,过去将永远过去之后,伤口已不再隐隐作痛,这疗治伤口的诗句是否还是如此的需要与感动呢?或是他者可以取代诗在诗人中的位置,这也许不是不可能的事。诗与诗人就如诗与生活与经历谁最有选择最有发言的权利呢?或说诗的源头,诗的起点与冲动是如何将诗与诗人联系起来的最初的经验感受,那是个迷,但这是否重要,它只是个借口一个机缘。而诗是一条文字携带内心情感激情之水的澎湃河流,囤积的越多,流得就更远。我们要问的是这诗的源头,是否有源源不断的活水呢,它能够长流不止,让这诗,让幸运的与不幸运的诗人,如长江大河的水一直流淌下去,既使是三峡的大坝也无法阻挡。

  晚上另有聚会不得不去,草树的网谈借此说声再会。] 
级别: 一年级

76楼  发表于: 2011-07-03   主页:
提前入场,再次阅读了一遍,内心有了盼头,期盼好戏不断,高潮迭出呢。哦,得预备些啤酒与花生,烧烤什么的。
级别: 总版主

77楼  发表于: 2011-07-03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写作,或许就是另一种突围——一次又一次。尽管它显得那么无力——是啊,一首诗歌从来没有阻止过一辆坦克的前行,但我相信弗罗斯特的话,诗歌,有那么一刻,止住了混乱。我也认为,写作,是一项致良知的活动,艺术,就是致良知术。写作,是精神的无休止的、不计得失的突围。

卡夫卡说写作是一种潜在的报复,你是否认同或部分接受他的观点?

王阳明说人生的意义就是三个字--------致良知!或四个字--------天理良心!你的写作人生是否受到这位先行者的影响?
级别: 总版主

78楼  发表于: 2011-07-0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u/1147554082
前来报到草兄网谈会,已有一些交流,今晚聆听为主。。。。。。
级别: 一年级

79楼  发表于: 2011-07-03   主页:
问好草树兄,临时通知有紧急情况(新疆刑警),必须返回单位集合了。祝圆满成功!

1,《鳏夫》是在什么情景下创作的?对结构又是如何把握的?
2,对你产生影响的诗人有哪些?
[ 此帖被杭江在2011-07-03 20:03重新编辑 ]
级别: 一年级

80楼  发表于: 2011-07-03   主页:
我也来签个到先,给各位诗友递烟,上茶。
级别: 一年级

81楼  发表于: 2011-07-03   主页: http://miniyuan.com
今晚的网谈会,我们就开始吧。期待读者踊跃发言、提问,最好是让草树兄招架不住才妙。原定三个小时。若今晚没空参与,明天白天还可以继续提问。7月5日才发布新专辑。
级别: 一年级

82楼  发表于: 2011-07-03   主页:
谢谢主持人。也请大家多多批评。
级别: 一年级

83楼  发表于: 2011-07-03   主页: http://miniyuan.com
先请草树谈谈近一年来自己阅读的重点,以及对于写作前景的预料:下一阶段,打算在哪些题材、主题、手法方面做些新颖的尝试?其实,我跟草树已经做过书面访谈,可以说自己的一些疑惑基本上得到了他的回馈;今晚,很想听听网友们的发问。
级别: 一年级

84楼  发表于: 2011-07-03   主页:
好诗是读出来的,好诗人也是读出来的。我觉得我们的时代并不缺少好诗,也不缺少好的诗人。缺少的是认真的阅读,深入的阅读。木朵所做的谈访很好意义,让我又认识了一位好诗人。
级别: 一年级

85楼  发表于: 2011-07-03   主页:
回 77楼(三缘) 的帖子
“卡夫卡的写作是一种潜在的报复”,我不知道它的出处,也不明其来由。但是我觉得卡夫卡是一个真正揭示了灵魂真相的作家——尤其是人类灵魂的困境。他的语言触角深入到那些“极端”的体验中,呈现一种令我们猛然惊觉的荒诞,我以为其本身就是一种担当。
坦率地说,我没有读过王阳明先生的著作,但他之“致良知”或“天理良心”,我都认同,而且我觉得后面四个字更完整。
三缘兄的提问让我想起布罗茨基谈及的一个故事,说是一个丈夫请他的上司来家里吃饭,等那个上司吃完饭走了,妻子说,“你怎么把那个混蛋请到家里来了。”显然,妻子不管那个上司给他丈夫开工资养活这个家的事实,而是站在道德立场上说了那句话。我以为那个妻子其时是思想活动就是致良知的,是接近艺术的,即得体(她不当面说),又果决。而我们这个时代普遍的不道德行为,给我们(或者诗歌)提供了多少东西。
级别: 一年级

86楼  发表于: 2011-07-03   主页:
回 82楼(草树) 的帖子
刚才简略地浏览了一下你的自选诗,令人惊讶你的速度。几年前,你返回诗歌时的犹豫、不定、模糊和无力感,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现在的结实饱满和有想法。在你这些诗中,至少有两个方向,或者说两种基本的表现手段。前一类更靠近所谓的“知识分子写作”,而后一类更贴接自己的感觉,即你能感受到的生活和心灵。记得在厦门时说,让诗倾听你的心灵吧,抑或相反。所以,也许跟我的诗观与实践一样,我个人更倾向你的那么相对朴素的诗歌。对语言的迷恋,最终会导至何方?我不知道。这里头没有孰优孰劣的问题。
还是凭你日渐丰满的翅膀继续高飞吧,不迷信,在简单里求丰富,在复杂里现简单,惊讶你进展的速度,更期待你形成越来越明晰的格局。
祝贺再祝贺!愿今晚的网谈会热烈、圆满!
偶尔走走
级别: 一年级

87楼  发表于: 2011-07-03   主页:
刚回,来读,打开啤酒,先祝贺草树兄一个:)
级别: 一年级

88楼  发表于: 2011-07-03   主页:
草树,能谈谈你的生活经历吗?你觉得自己生活经历和诗歌有多大的关系?
级别: 一年级

89楼  发表于: 2011-07-03   主页:
回 86楼(曾宏) 的帖子
谢谢曾兄。
我说过,如果不是网络的兴起,我可能永远不会写诗了。其实再准确一点说,应是“如果不遇到你,我永远不会写诗了”,你一点一滴告知了我“诗歌的实情”,让我真正跨过了那道门槛,而不再是一个门外看客。很怀念“纯写作”的日子。我也记得子梵梅在QQ里对我说,在诗上,你要好好谢谢曾宏。是的。谢谢曾兄。谢谢。
在厦门,我充分感受了福建诗人的和善,包容,以及自由自在的气质。这可能跟大海有关,我在想。丝毫没有阴郁之气或暴烈之象。时至今日,我还在环岛路漫步。。。
级别: 一年级

90楼  发表于: 2011-07-03   主页:
我来坐坐。听听。不说话。
级别: 一年级

91楼  发表于: 2011-07-03   主页:
回 87楼(海约) 的帖子
海约握手。
我最近也在读你的诗歌。应该和你干三杯,为你的诗歌,为你的年轻和活力。
级别: 一年级

92楼  发表于: 2011-07-03   主页:
回 75楼(陈腾) 的帖子
问候陈腾。你的问题我慢慢回复。
级别: 一年级

93楼  发表于: 2011-07-03   主页:
回 78楼(姜海舟) 的帖子
问好海舟兄,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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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楼  发表于: 2011-07-03   主页:
引用
引用第88楼秦时月于2011-07-03 20:02发表的  :
草树,能谈谈你的生活经历吗?你觉得自己生活经历和诗歌有多大的关系?


这位朋友的提问非常意义。在当代全球诗界,诗歌与个人生活(包括经历),更多地联系在一起,是一个基本方向。
草树在这方面有什么更新的认识与打算?(抱歉没时间好好看你的访谈),在线简要回答网友的提问吧:)偶今晚是你忠实的听众粉丝:)
另外有时间到影音书画那边看偶的两个字帖。狠批一下哦。
偶尔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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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楼  发表于: 2011-07-0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ab56778
我在一篇文章说过草兄的写作有一种对经验的整理能力,我想问的是草兄对经验的整理转化为写作的动力为何总是借用象征手法?比如《蜘蛛》,《钉子》等。
级别: 一年级

96楼  发表于: 2011-07-03   主页:
Re:回 86楼(曾宏) 的帖子
引用
引用第89楼草树于2011-07-03 20:12发表的 回 86楼(曾宏) 的帖子 :
谢谢曾兄。
我说过,如果不是网络的兴起,我可能永远不会写诗了。其实再准确一点说,应是“如果不遇到你,我永远不会写诗了”,你一点一滴告知了我“诗歌的实情”,让我真正跨过了那道门槛,而不再是一个门外看客。很怀念“纯写作”的日子。我也记得子梵梅在QQ里对我说,在诗上,你要好好谢谢曾宏。是的。谢谢曾兄。谢谢。
在厦门,我充分感受了福建诗人的和善,包容,以及自由自在的气质。这可能跟大海有关,我在想。丝毫没有阴郁之气或暴烈之象。时至今日,我还在环岛路漫步。。。


客气了兄弟!是你自己的潜力和能力才令你走到通途的今天。
偶出门一下,等下再来。
大家踊跃呀!!!!!!!!!!!!!
偶尔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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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楼  发表于: 2011-07-03   主页: http://blog.sina.com.cn/zhuomeihuifz
刚才在米沃什“关于布罗茨基的笔记”里读到: 如果不能唤醒内心隐秘的记忆,对他来说,一首诗根本不成其为诗。
记得草树兄说过,曾中断写作十几年。想知道这期间也中断了诗歌阅读及思量吗?偶尔静下来时会想些什么?
你还说过“生活给了诗歌丰厚的馈赠”。那么是否有过生活与诗歌互相干扰甚至伤害的时分?就此我们该如何达到平衡?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余生。
级别: 总版主

98楼  发表于: 2011-07-03   主页: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传统的传承问题是一个很大的课题,我不可能也没有能力在短短的篇幅里说清。我不是文学的系统研究者,在某种意义上说,不过是一个看客而已。当然我也不能置身事外,“我”或许早已成为传统的一部分。传统是语言里的往事,它躺在时间的深处,也在当下。当孩子们大声朗读,“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它可能没有醒来;但当一个人动情地念着,“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它看似死去了实则深深醒着,醒在当前。

乡贤对一个人的成长影响是很大的,湖南文化是中国文化的一极。湖南有太多了不起的人物------比如三皇五帝中的几位,怀素,王夫之,曾国藩,左宗棠,魏源,谭词同,蔡锷,黄兴,毛泽东,沈从文,齐白石,,,,,,这其中哪几位对你写诗与生命成长的影响特别大?

再说小一点,你的家谱中你的家族中哪位亲人对你的影响最大?因为我有两门课--------历史人文和心理学,所以特别喜欢从这个角度来提问。
级别: 一年级

99楼  发表于: 2011-07-03   主页:
引用
引用第79楼杭江于2011-07-03 19:25发表的  :
问好草树兄,临时通知有紧急情况(新疆刑警),必须返回单位集合了。祝圆满成功!

1,《鳏夫》是在什么情景下创作的?对结构又是如何把握的?
2,对你产生影响的诗人有哪些?





杭江好,你的问题可能也是其他诗友关心的,且简略回答如下:
1,《鳏夫》准确地说是我的一段家史。今年清明节回家扫墓,八十九岁的老伯父说起了先辈许多往事。他谈笑自若,却深深打动了我。我一直想,那个一生单身的曾叔祖父是凭着什么样的力量和勇气活下去的,而且活了那么久?这样的思考持续了一段时间,不断深入,有一天忽然受到了触发,于是就有了这首诗。在结构上,我没太多想,更多是顺着感受或者词语的推动。也许这位先辈流传下来的片段式的人生印象和他存在的本身之片断化,催生了这首诗的片段化结构。
2,对我产生影响的诗人很多。我在大学时代最喜欢苏东坡和李煜,常常拿着他们的诗在走廊上读,背。后来就喜欢上了古诗,不断向上下两个方向追溯,这里面就有长长的名单,主要是杜甫,李白,王维,陶渊明,屈原等等。
外国诗人我喜欢泰戈尔,聂鲁达,拜伦,歌德,特拉克尔,荷尔德林,策兰,艾略特,弗罗斯特,迪金森,魏尔伦等。有一个时期我特别喜欢希腊两位诺贝尔奖得主和意大利隐逸派的诗人。现在看来,对我影响较大的还是这几个:曼德尔斯塔姆,沃尔科特,希尼,米沃什,耶胡达·阿米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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