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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律 2016-05-01 11:44

苏丰雷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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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苏丰雷,1984年生于安徽青阳,原名苏琦。2014年与友人共同发起“北京青年诗会”。2015年上苑艺术馆驻馆诗人。著有诗集《深夜的回信》。现居北京。


陈-律 2016-05-01 11:50
        感谢我所尊敬的陈律兄的约稿,我乐于以此方式公开我最新的一部诗集《息词》,如果不这样,我真不知道有什么拿得出手。因此,陈律先生,请原谅我无法全然兑现您之前向我说明的体例。因为,这些作品是首次较为整体地公开,尚没有人对此进行评述。另外,我之前的很多文字,包括对我的访谈,也觉得与这部诗集没有什么直接的关联,也就不准备发表于此。而放置在这里的两篇诗学随笔,相对于这部诗集所关切的主题,仍旧是基础和外部的讨论。这,对于仔细阅读了这部诗集的人,是明显的。再者,请原谅我将极个别诗作做存目处理,以保障这部诗集未来的纸质版相比网络版的差异性,更具有购置收存的吸引力。谨以为序。

                                                                                                                                                    苏丰雷
                                                                                                                                                                               2016.4.18

陈-律 2016-05-01 11:52
                                                                                                 
◢ 钻入隧洞,黑暗让你一惊

钻入隧洞,黑暗让你一惊!忍不住瞥视,但迅疾的绳子上猛烈的白光迎面覆盖,目不暇接。

那黑罐头越来越小、模糊,来不及品味,就被蒸发。

而在夜里,黑夜的隧洞漫长而又不够,像一条可以吃又夜夜长出的岛链,她迅速而又轻柔地扭动,那灵巧滑动的逻辑,总能扭出纷呈的意象、故事,把过去、现在、未来打结在一个个场景,比白日滚动的风景更为令人迷惑,并愿意为之停留。重现的往日,让你幸福又悲伤。

这精灵的安慰,让你开始相信。


◢ 银色管道秘密的力量

银色管道秘密的力量让我回到了熟悉的部落。我从那早已倾圮的温室,从窗户冷冷望着母亲湿漉的忙碌。在清早,她就融入绿色的火焰山,就孤独地收集白丝的前身。母亲有多少双手啊!她用其中一双为我做我渴望已久的布鞋……

(当我返回,在我孤清不安稳的床榻边,在我于排斥的城市租赁的蜗居,我侦察,无有奇迹发生——奇迹也就被遗忘。)

我从温室徘徊进院落,从院落我看见我父亲从远方回来了,自行车骑着他。它多棱角的轮经历了多少故事。他迎向庭院,迎向我,却总没有走过来。他说,自行车已长进他的身体。他从怎样的魔夜走来?神爱的黎明他能感知,但强度还不能融化他肩上的铁……



◢ 死者悲凉的气息还在被子上滞留

死者悲凉的气息还在被子上滞留,并没有被死者完全带走。

被子随意地铺陈,皱纹沉重,仿佛死者悲凉的步子正在移向小便桶。

他路过中堂条几上那张遗照,步子为之停顿,目光穿越死亡,而复苏有她的滑润明亮的时光。

又或者是去了厨房在生火,用蹩脚的手艺制作寡淡的早饭。她太贤惠,如同水葫芦窒息了死者在这门技艺上的发育。

他越发朝向她,每步都迈向更浓的黑暗,频频呼吸困难。

视力更急剧衰退,因这漫长的刑期,只能被他用黄梅、庐剧消磨,别无选择。

直到眼睛老花,几乎看不见,上帝在启发他不要只用眼睛吗?用启迪博尔赫斯相同的手段(而后者睿智地懂得领受)?

这残酷,难道不是伟大而决绝的提醒,给沉哀之人的礼物?

我走进死者卧室,悲凉的气息仍浓浓郁积在被子上——这大信封,以及信……


◢ 故事自己生长

当什么都耗散成了无奈的烟云,那些埋入身体的种子还在坚决地生长,已从小树生长得愈发老态龙钟,已生长得惊心震魄,让人泪眼婆娑。

在对应的时空的肥沃土地上,她们固执地生长,向着秘密的去处。

弄不清崔巍的树精们的肚囊里,裹满了多少悱恻缠绵的故事。如果她们的树皮被你的笔刀戳破,树液会呜咽成怎样壮烈的地图?


◢ 暴雨

亿万只蝙蝠过境制造一场浩大的暴雨,那里清凉、干净,屋后有一条通向另一乡村的小路,但在更远的地方是禁行。

禾苗青涩、稀疏,忍耐在方糖般的清水里,清水汪汪凝视着我。

拉开挡遮的老木门,等候多时的清晨揽我入她宽慰的怀抱,清芬渗入我的骨头。

有亿万只蝙蝠过境制造一场浩大的暴雨,屋后有条小路,通向更远的地方是禁行。

那巴掌大的小世界已被雨水冲毁了。


◢ 江南

在文森特的调色板上,江南的冲积小平原宛如金色的蜜饯。

这片山水土地浇铸出不规则狭长的黄金湖面——也投进你早岁的美瞳。

但我们脆弱的院落是这金湖边多么简陋、易朽的木码头!

我紧携这大师杰作的复制品,长久凝望她,为何焦点总是你?!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贵重的事物已沉积于湖水底部……


◢ 一个流浪的孩子在你身中

一个流浪的孩子在你身中,他被遗弃、自闭,而倔强,他被权力斥责,在旅程中从不购票,他在人丛缝隙,踽踽独行。他也把他固定的一程走完?不知道他将浪迹何方,死于何处。

一个流浪的孩子在你身中,你看见了他,一见揪心,开始爱,你拦住他,说体贴他的话,你给他买好吃的,帮他躲避权力。但他喜欢隐藏在你所不知的地方,每次你都要先找到他,才能照顾他。


◢ 你拥抱我,而我脆弱成穿山甲之球

你拥抱我,而我脆弱成穿山甲之球。我感到温暖像松紧捆束。一阵战栗,我身体已哭。

我,我们,像一只只愚笨的大鸟在世上。有时候父母都无法理解,但感谢他们迟缓的宽容。

这陌生的大鸟,这捎来消息的大鸟,披黑氅而无处栖身,因为自身的质量,驻足之处树木摇摇欲倒。

虽然人们受损的记忆里,还残留:此鸟将带来好运。


◢ 只有肉体的记忆

只有肉体的记忆还在,宛如石头的纹路。

青年男女在玻璃门中鱼贯,门在某刻坏死。

我们在床上开始蜕衣服。你的山,鞘,时间凝定。

你说:为何迟迟不来?

哦,没有那张床,没有你。


◢ 草原比生活平滑

草原比生活平滑,马匹比车辆尊贵。

在一支旅行队伍里的我和你,而你手肢上已生长出一朵女儿。

我看见草原的黝黑汉子骑着大马,他明珠的小女儿骑小马,呱儿嗒嗒、呱儿嗒嗒……

她会教你女儿骑一匹最温驯的小马驹,并成为相互赠礼和通信的好姐妹。

我沉浸在孤冷的旅馆里,出神地呼吸你,和从你手肢上长出的女儿……


◢ 关口

口水上那些有心脏病的钱,是分别用十个含垢的手指头抠来的,但明年春天它们将为弟弟长出八百只无影脚,将溜走,你们再也觅不见,为了贫弱的门庭能增加一位新人。

而我将用二十八块钱买一座房子,必须用二十八块钱买,我用房子爱一个女子,在房顶上看夜幕上不谢的烟花……那女子中的女子将同时爱上房子和我,并且和我结婚,并且和我生下胖娃娃一个。


◢ 风雨

风或/和雨之后的馈赠,是一片近在眼前的燕山,又那么远,清晰、硬朗,如父。

她似从记忆的湖水中浮起,我向她走去,从故乡的谷地穿过。

穿过。一片黑白的风景:一片泛光的水和搁浅的巨船数只。船身剥落,露出深灰的木质,与白色的水,构成苍凉与光阴的逝去。

我依稀记得,在这风景没有陈旧之前,你曾以此为背景拍过照。而我看见的,就是这张相片,只是你失踪了,而风景也经历了岁月。

而山的光晕就在前上方,我往她赶去又是为了什么?那更高大的土为何如此诱人?


◢ 深夜的回信

你写过许多第一封信。一个深夜,一封回信靠岸了,穿过困顿中的等候、遗忘,姗姗而来。

她不是那些形式的信函,而是内含一枚可填埋深洞的汇款单。他知道你的隐疾呢,从邈遥前来安抚你。

他,是一位诗人,是诗人信靠的诗人。他,也曾蹲坐在马路牙子上,与你一起陪伴你跌落的家人。

当你陡然明白了他,你黯然已久的灯芯就亮了,一颗新太阳,就在那里旋转着,源源不断。


◢ 当荒芜之后

当荒芜之后,波浪的苦痛黏人地侵袭,寂静的忍受压抑着一场蓄谋已久的阵雨,内心天空满堆的阴鸷的乌云透不进丝毫光彩。荒芜更加荒芜,远去的人迷途不返。

而我看见重重的幻象从虚空中奋蹄而起,各种果树挂满浑圆的浆果,张扬的藤蔓蒂结累累的果实,花园里飘扬香气的韵律,四溢流动,在金色的阳光中颤抖,有如明亮的树叶。


◢ 在戏剧节

百年一场的戏剧节。群星的团体与个人。与我同台的,是两位天使。第一次见,就亲切像老搭档。

必须演下去这即兴的戏剧,因为为我捧哏的这两位大角。我滔滔不绝,不可遏制;我近乎咆哮,泪面模糊。

即兴戏剧即是在演自己,演下去成为跟他人无关的主角。你苍白、两手空空,却是一个被眷顾的孩子。


◢ 两生花

台北。红砖檐廊。过去,抑或将来。你从幽昧里走出。吞食了我咨询的话语。迎面。苏醒的惊颤,从同一的根。我将退潮。退回所属的渊深之井。那另一个我的命运,构成永恒的眷恋。

青城。开学。迟到。仍有许多空位。但孤立。数学课。古老而难以测度的距离。而她,清扬婉兮,愿跟随你深夜的等候。你轻吻她平滑的小腹,听见子宫深处童音如潮涌来。

H星。使者课授的妙音在花园里飘荡。童子们额头光洁,吸食着纯粹的光华。凉风轻拂,花香游动,衣袂曼舞。在深海怀抱里翱翔,体味神圣的情智。前生已恍惚,充满过多的谬误。


◢ 擦拭

经过了一夜才发现旧宅侧屋的小木门稍稍打开。这户人家早已丢失尽了家当,连这样的招引,偷儿都不再光顾。

然而,我总是屡次回来逡巡,抚摸家什熟悉的头颅和皮肤。光阴一片片脱落,愈发远离,仍然执着地不断返回,擦亮她们。


◢ 邻女

你,太邈远了,从你父母的运河,在少年的码头,我们挥手作别,甚至来不及,烈风就卷走了你一家人。此后,你杳无音讯。

你回来,是多么稀罕!想必迈入港湾后,缓慢生活足够反刍时间绳子上打过的结,或是脑幕驰过我寒冷的影子让你愣了一会儿。你回来,脸和着装都还是纯洁学生模样。

在我偌大的老宅,毛茸茸的灰尘覆地,厚而均匀。我们面对,喜悦如你恰是我因缺乏而痛的部分。大厅还有七零八落的其他影子,我们你前我后折进独处的房间,进行密切的痛快的合并。


◢ 父亲

你让我看你背上一道深沟般的鞭痕,涂抹着滑腻的油膏……你说你已三番被铁钩从背后钩起,死亡在你眼睛里晶亮,扩散着愤怒与惊恐……

你第五次翻车,来不及包扎伤口就继续宵征,血顺着腿,和着浑浊的尿,流淌。这一次你不再是挥舞三板斧被夜蟒和魑魅持续砍杀,而是手拿板斧与生活吴刚般地搏斗……

岁月精心烹调,耐心地在你们身上降下醇厚的白雪。这不断意识到的一场场新鲜的白雪唤醒着新的血液,并给予合适的温度。


◢ 表姐

黑马电掣般驮我回到故乡,又从村庄间电话线般的田埂溜达到我姨妈家黑魆魆的门前。门户洞开,森冷堂屋让我发毛。

姨妈过早去世,姨夫不知醉倒何处。我来看望我模特样的表姐,她在男人河里游得太累,我心中晃动着她秀丽、高挑又时常哭抖的影子。

我和黑马停驻在她的窗前,叫她,没动静。待我正要失望地离去,她才跑出,叫我别走,声音漏出慌张,头发、衣袂野性地张舞。

紧接着,一个秋果般美丽的女人沉缓地走出,将她蓄满阳光的面孔光彩勃勃地仰向我。


◢ 弱弟

骑自行车,在盘绕的沥青山路,我们同路,将抵达何方?

我奋力骑在前面,然后又用遥远回望你。你停顿在初夏灼亮的弯道,暴跳如雷,拎起自行车,掷之于地,对三番五次掉链子的自行车泄愤。

我悲伤地远视你初涉人世的遭际,面对偌多不可克服的困厄,采用不成熟至此的应对。

我应该回去,与你真正地同行,这悔悟虽晚了但总不算太晚。


◢ 我目睹灵魂

我目睹一场必降大火的骤袭。一只吐尽万丈银丝的老蚕被这大火吞噬,它趴伏默默忍受,身体被渐次烧灼,变得通红,而后又渐趋暗淡、死黑。

哦,寂灭了这饶益众生的跌宕一生,它在死亡斜坡上滑落进永恒,但在滑落中我目睹它僵细遗体的中心一个白色点隐现,突然亮如闪光灯的一次爆破,让人震惊,久久战栗、无言!

灵魂在这最后一瞬一闪即逝,必是被上帝召回天使的班列了。


◢ 相会

当我溜下家乡的斜坡,巧遇你们圈站一起,正拍打容颜上岁月的尘埃,相互辨认。

我们坐在马路边上,看水田里稀疏的秧苗,看老乡安静地耘田,看一片抛荒的农田里,一个女同学演说起她屡婚的节目,她谈到她的硕果:三个孩子。

我和你玩少年时的游戏,你倜傥英俊想现在更受女孩青睐。我们互扔半干的泥巴,淘气地在道路上追逐。

你高中时就爱捉弄人,却对我的捉弄技艺从不在乎。所以,你闭眼、仰脸、吐舌头。我看见水田里洇化的水牛粪,用手指捞起一点抹在你凹凸的舌心上。

你疾速缩回舌头,咂摸那东西的滋味,问我是什么。我回答:牛粪。你眉头一紧,然后哈哈大笑,你佯装生气,佯装追打我,而我快乐地奔跑。

我蓦然有悟:你从你的职业,而我从另一条路,向同一个未来走去。而其他同学也是。


◢ 水——兼及纪念

面盆里水吞我。我愿水完全吞没我的脑袋,就如睡在里头。在岑寂之域,一切清晰,百倍地凝视我,而我遗忘了恐惧,

又诞生了恐惧。

回来。水在七月狂妄。它疯采头颅骨朵和她们的小茎,放进水摇篮,摇啊摇,摇啊摇。它俯身,轻柔吸她们的血,才有的血,

留下白。


◢ 将来过去时的斗争

你游到时间的上游,回到儿时的家,而一场将来过去时的争斗于此上演。

起初,他被命令攀援于峭壁,偷窥你,如你的隐私公开于上帝。

但在现在与过去的复杂纠缠中你发现了他。

你们上演侦察与反侦察的角斗,最终你控制了他,想将他绳之以法。

但法隐身,无法找见,虽然最高的法在上面和内部,但你渴望法走出深宫,走进门外。


◢ 葡萄树

是你让我明白,日光之下每一棵葡萄树都是人类失信的证据。

你在白天成为隐蔽的孱弱卷须,只是偶尔颤动,像秘密的耳语。但就是你,可爱而变幻莫测的精灵,在夜晚护领我走出那片凄惨的地府。那里,满地的无名尸被剔掉了肉,暗红的骨架裸呈。那里,躺倒于地的大麻风,需要捡脚才能择路。我奇迹而返,只因在那停尸房的地界上的慈悲一念:我要尽力让他们入土为安。

那些老小孩一直就在那里伴着荒凉的尸首等候着。


◢ 火车都往东开

火车都往东开。海是墓地。

在一个不是站台的站台。停。有一个小时命运中的命运。

风景旧曾谙。新识如故交。但薰衣草的结婚庄园不让进。

苦情姐妹的性,对应贫穷的能力,但扭曲。

将重新上车,无论如何。最后的旅程,乘客寥落。

寻找一个合适的窗口,为了沉没之后,海水能邮寄无尽的热望。


◢ 南国的雨

在狭小然而仁慈的床铺上,在有些粗犷的雨声耐心地彻夜陪伴中——从楼上某处,成熟的水滴一颗颗蹦跳,匀称地撞击着倔强的阳台金属棚顶,我又一次滑入天堂,忘却了身处异乡。

家乡的雨也往事般被耐心叙述着,天花板是听进了心的孩子,她的眼泪濡成了一片水乡泽国的版图,而溢出的又滴落,在你的床头制造一块尿床般的水渍,湿漉而冰凉。我给你腾出位置,叫你快睡到我这一头,而你说,你还要忙会儿。你在宽敞的堂屋仿佛用父亲的刨子刮削一根木棍,发出雨滴撞击金属棚顶的匀称音响。你紧张难眠,是否是害怕明天的考试会置你再一次被老师、同学、亲朋们的目光绞杀?

灯炽烈注视着房间,通宵达旦听着、等着你,等得我必然像洗印一张相片开始显影,我隐约感到我处身于两个时空的交界,继之,一阵不知身在何处的苦痛侵略了我,待我艰难爬过了一片迷蒙、苦涩的泥淖,我才确定我是在漂泊途中的一个清冷异乡。


◢ 飞马

一种稀罕的语法使你近乎唯美。我欣悦于紧挨撑暖伞的你嗅闻你的清芬。姐姐,你是亲和、营养的纯净空气,谁不愿被你奴役,因为美已处于一个世界的中心。

而我吸管般的身体中豢养着一匹纠结的马儿,她愁苦而无言,踢踏着我身体的圈栏,她渴慕寻找到让她能够孕育嘶鸣的材料和药引子。为此,焦急于踏向未知的炼狱,在那火场般的情景里锻炼自我。

因此,我必得告别你,一座女儿的花园,那近于眼前的语言的、身体的丽质光影。

姐姐,数只年兽越岭翻山远遁而去,我不时会想起你安然美于你的美中的绣像,还将你真切地携进一方奇境。这于你会增加额外的辉耀,于我是完善世界——

我们的写作坊于某日创办开张了,你依旧是撑暖伞的柱梁。你和我说:我的气质确实更合乎做文艺。我莞尔。自打认识你我就这么觉得。

我们办公室的斑驳墙壁继续抽象下去又如何,老宫娥般的窗帘合不拢嘴流出闪亮的哈喇子又如何!偶有高人光临蓬荜并指引迷津。经常,我们聚会一起亲人般宴饮、闲聊、辩论。

——这世界足够美好,然而只是寄居于我的身体内。我们属于更伟岸的世界,只是在这世界走一遭踩着高跷。

我体内的马儿正是在这滚烫火热的尘世生出翅翼,她飞升飞升飞升啊,把我顶得超越了固执的地面,串联了真实的多枚宇宙。


◢ 兄弟

落地为兄弟,何况亲骨肉!
——题记①

仍得庆幸落于一只宽仁的舴艋舟,我们是一双食量大于马的蚂蚱。看他们用吃奶力气挥桨争渡,寒夜漫漫无尽头。贪婪老鸦叼去残剩无几的存肉。

所剩的贫瘠口粮只能养育出瘦削的你,颠簸的舟船只能让你尽情品尝颠簸。我知道,一条恶龙和它领导的无数蛟龙咬住我们每一个人的喉咙不放,乌云、风雨、夜黑从你的黑瞳仁,闯入你身体,汇聚在你的心头(没有形成墨水),这团幽暗注定这一辈子业已稀释不净了!

争渡、争渡、争渡,摆脱吞噬的旋涡。简陋的小舟在空怀激情的年轻船夫莽撞的驾驭下已然万劫不复地崩毁,而一艘艘颟顸的大船游弋在咫尺之外,它们没有伸出手臂,不屑一顾少儿们的悲剧,复数的冷血王后专注于复数的宫廷游戏和争斗。

你挣扎爬上岸,单薄,踉跄争来了你的蜜季,飞入漫山的桂花之林,采摘属于你的桂花。你更靠一双勤劳的大手而不是聪慧的脑袋。我高兴你沉溺于你的桂花劫。我清晰记得,在曾经的苦舟上,在灯盏边,你自如地给我们唱谱……不提这可能的天赋,休说那陈旧的一帧帧往事!天无绝路,但让一个人命运薄脆是中国大师的拿手!

①改自陶渊明《杂诗•人生无根蒂》,原句为“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 捕鱼

在正午的浓荫与知了的聒噪声中,兄弟俩掏出他们的雀儿,看谁飙得更远。那抛物线的温暖喷泉垂落遥远,斜坡上的棉花幼苗,承受着那浓得化不开的捶打,就像一阵骤雨扑打干旱和来不及躲避的农人。

哥哥拿着篾箕、弟弟拎着塑料桶奔下斜坡,从密匝的旱地间穿行,疾速经过一片浅斟的池塘,再一次下沉到低处的水田。水田与陡坡交接处有一条杂草茂密的水沟,水沟里水体浑浊、淤泥深滑沁凉,仿佛不久前有人在这里捕过鱼。

他俩蹑手蹑脚,哥哥仔细地在下游,用篾箕封住去路,弟弟在上游不远处,跳进水沟,用脚轰响着水沟驱赶其中的鱼虾。哥哥把捉着时机,待弟弟靠近,双手沉稳、前仰、迅疾地拎起篾箕。更为浑浊的水体立即从篾箕中渗漏尽。几条小鱼、几只小虾,甚至还有一个螃蟹,在箕底的篾床上显现,不停蹦跳跃动。兴奋突如其来!它们被倒进塑料桶。弟弟提着,不再轻飘,与哥哥一起,继续向上游征伐,一边商议下一轮的战场。

乌云翻滚,不多工夫,天地一片晦暗。兄弟俩已沿水沟上溯久远,回望自己的村庄已比其他村庄更邈小。他俩停止了捕获,小跑着往家赶,那只沉甸甸的塑料桶被哥哥拎着,弟弟则提拿那只战功赫赫的篾箕。他们的脚掌在那窄细的田埂上,不仅跑得快,还特别感到一股肌肤的亲昵,但待跑到大田埂上,他们的脚掌就不得不被那些膈应的煤渣咬啮不停,他们的奔跑就没那么如意、畅快。

苦难那么大的雨点纷纷摔打下来,啪嗒啪嗒轰击在水田、脑门、道路……雨又急又大,看来跑不回家了。他俩就在另一村庄一户人家避雨。在屋檐下,他们凝望从天上滚滚而落的雨水,仿佛观看一台布满雪花点的黑白电视机。这时那汹涌的雨水正往他们家倒灌,已把他们家的厅堂、庭院统统淹没,而他们的母亲正赤脚站在厅堂的雨水里哭泣,而他们的父亲穿着雨衣,依然还在水田里插着秧苗……


◢ 父亲的生意

从魆黑的冷凌晨,从坑洼的泥山路,沉重的厢货车跳着苦味的摇摆舞,顿上几顿才爬上小岭,然后一阵并不松快的滑翔,路过那棵歪脖子树——很久很久以前我第一次经过那里,和你一起回你的故乡,这棵树成了记忆里的标识。

在静寂的熹微中,货车在国道上奔跑。在这剑指的大道上,你的货车开出了波浪线,我目睹一个轮胎自顾自地滚走,滚向漫烂又空旷的田野,目睹一辆车的癫痫发作,它在司机的紧急刹止后,趴在路中央,苍白、气喘吁吁;我们则尽快聚拢扩散的魂魄。

货车像一个负担过重的挑夫,在狭窄的山路上步履蹒跚。它的左轮压住悬崖的边沿,挤推细碎的山石纷纷跳崖。我讶视着眼边的大虚空,惊然望见货车另三个轮子一一滚走,沿着崎岖的山石路匆匆滚远,它们还回眸向我愁眉、苦脸、挥手,仿佛在说:我们害怕,我们要回家了……


◢ 夜宴

我早到甚久。在他家的厅堂,二姨夫穿着黑色呢子大衣,坐在简朴且收拾得整洁、温馨的沙发上。我们闲聊。

我大概曾在他家搁置过一些手抄稿,当小双在他家翻找出来,拿在手里准备带回家阅读,二姨夫提示他仅那两篇评论博尔赫斯、曼德尔施塔姆的文章聊可一看。

我的二姨夫变了,不再是那个愚鲁、跋扈的前村长。他那癖爱狂饮的毛病已更改或收敛,否则我是不会来赴宴的。

他大概已翻检过家里的所有藏书,我表姐有全套的小学语文书,我的表哥念过大学,他的藏书更加丰富,那些语文书、名著、作品选,每翻开一页都米黄、稳重,散发淡淡光韵、墨香。我曾经是多么叹羡并想据为己有。

我的二姨夫变了,或者那是我理想的二姨夫,他如今文雅庄重,再加上他本身就高壮、英伟,真堂堂一座玉山。

我早逝的二姨妈只是一幅无生命的画像,孤悬在厅堂,漠然望着我们,看来她还得修行才能超越她自己。

我善良的泥瓦匠大姨夫不知何时也赶到赴宴,他谈起他在京城里的暗黑经历,义愤填膺,热泪滚滚。我的泥瓦匠大姨夫在那世界里是一个知识分子,也许是个知识分子泥瓦匠,我被这复合的身份激动。

还有其他宾客亲友赴宴,我大姨夫家的大表姐、大双等。我吃饱喝足告辞,步下那一级级大理石台阶回眸看他家:月光轻呵着沉稳、俊伟的古希腊式殿堂……


◢ 秘密花园

很多年后,我带着几位友人去九华山,游兴未泯。我决定邀他们去往我老家,乘便讲讲我家庭的故事。

我们在乡间小路上慢悠悠地逛,我领他们去往那水草茂盛的田间。因为多年未去,我只知道它的位置,却不清楚是否能够抵达。绿油油的稻棵长势喜人,田埂上杂草拥挤已无余路。

我们又去往山边,我指着一片快湮灭的遗迹,告诉他们曾经火热的高台,和同样热度的心脏和笑声……

我们进入菜园,那里有座可作洗漱的小屋,记不清何时所建。我们在那里洗去困乏,真真一点不累,为打露的这些往事清醒。

然后,我看见我母亲窸窣地打开大门,她像个小媳妇,笑着与客人们打招呼,然后走进菜园,把尿桶里的尿倒到某处——那里的小白菜性喜尿素。

我们洗罢热水脸,吃了点早餐,关掉灯,置身于沉甸甸的大地和轻灵的蔚蓝色天空的提篮里。

那片菜园中的池塘依旧楚楚,是母亲洗涤尿桶的地方。早晨清澈的池水里,小鱼儿纷纷腾跃,拍击着水面,和我们打招呼,抖动的圈纹荡漾开来。
  
我家的老宅仍旧坐落在上面,我的老父亲还睡在他亲手打造的结实、漂亮的床榻上睡意沉沉,不知道他昨夜从哪一家、和什么人的腾腾宴席上酒足饭饱地归来。

中堂的条几上,钟儿希绪弗斯般周而复始。鸡儿们从拥挤笼中雀跃跳出,为自由,为正在播撒食物的吆喝,发出啯啯、喳喳的欢喜声。

猪圈中,几栏猪儿敏锐地听见女主人风铃的声音,它们体内的装置叫它们此时无法安宁,趴在栏上吵着,盯视着女主人提着沉实的食桶,从倾斜的小道旖旎走来。

那头老母猪最是安宁,十多个猪仔正叠成两排拥住她那多乳的奶嘴,它们发出细小痛快的抢食声,它们的老母则发出幸福的哼哼。

小杉树林深深,露水儿沁凉,林中空地有经常洒扫的痕迹。后面土黄路上待会儿就会路过一阵少年的喧哗、铃铛声,而经过之后,乡村里长久宁静,除了偶尔几声穿透的公鸡打鸣。


◢ 木码头

奇踪隐五百,一朝敞神界。
淳薄既异源,旋复还幽蔽。
借问游方士,焉测尘嚣外。
愿言蹑清风,高举寻吾契。
——陶渊明《桃花源诗》

你自身就有桃花源
——拙作《只要活着》

大海啊永远在重新开始!
——瓦雷里《海滨墓园》



“骑到那叫作丰常的村子,你打听下,
从那村口右拐,那里有五个码头,
其中第三个就是你要寻找的木码头。”
你甚至好心带领着我,骑在前面,
你漂亮的山地车,在过一座小山,
在山上暴雨形成水沟的崎岖山路,
你娴熟的技艺让我惊叹,你走远了,
而我也想学你在车上直立随意操纵,
但我发现我的自行车脚踏处的关节
在我第一次学你那么做时露出“白骨”,
它给我的下马威,让我不得不迟缓
如本我,你并没注意到我的状况,所以,
你大概骑得远了,说不定已然找到
你所说的木码头。而我将用我的步调
寻觅,你已引我至深,我知道
我终会到达那另一种存在,在那里
木码头确然存在,包括木,包括码头,
就像一片新天地,仿佛平行宇宙,
对应于我们故乡的另一处故乡,
也许那才是我们真正的故乡,或天堂。



当我贸然走进丰常村里的一家饭店,
我发现店主是熟人,她儿子正在结婚。
饭店气派如政府大楼,里面人声沸腾。
她认出我,表示抱歉忘记邀请我。
我并不在意,对于突然闯入这个
膨胀幸福的世界也不觉得尴尬,我只是
讨碗水喝,但我亲眼看见在这个世界
他们的生活好生美满。而在它对应的世界
她家的平房早已坍塌,青面獠牙的山
便慢吞吞吃这片宅基地,就像狗吃骨头
很有耐心。她家逃离了,孪生的儿子,
她那又赌又懒的丈夫,统统漂流到海上,
老的,更愿做个门房,而不想斫起青年时
学到的手艺,儿子们惯于使用鸡鸣狗盗之技,
即便不蹲班房,村里村外也普遍对其瞟白眼。
而在这里他们恪守道理,先前的坏声誉
被勤善的劳动挽救,慢慢被遗忘(也许从没有)。
这里繁荣俨如市镇,白色建筑群干净、整齐,
到处是我从没见过的一尘不染的洁白。
慵懒的村庄侧卧于斜坡,我很熟悉,
只是这崭新的风景完全是蜕变的,
这是蝶的世界,这是方壶的仙境,
在这里死亡死亡了,已生的成为永恒。
有所遗憾我没找到我家,它在坡下某处,
但却始终躲避着我,我没见到我的亲人,
更没见到那真正的我,也许他该告诫我点什么,
出于追求的共同心,也出于击不倒的苦难。



虽然我见不着自己,不能听他的教诲,
他在却不在,一种沉默,一种空白,
构成一种更有力的批评,我扩大了许多。
我得回去,但终将不断返回,遨游于蜜乡。
此刻,木码头更加诱惑我,我的身体比
我的意识仿佛更早就接收到她的频波,
这个美善的世界已教会我领悟,我猜出
木码头的所在,我将到那里拜访,了却心愿。
我见过旋转门里多少富丽的爱情!
感情多么贫穷啊!寒苦子弟的求索之路上
充满了五指山般广袤、沉重的寂寞。
而木码头,你有我所缺乏的微量元素,
你有可以慰藉、治愈我的温度和神水。
木码头,令人欣喜,你就在我的故乡,
并不在异国他乡需要跋山涉水,翻越山岭。
我靠我的记忆,靠着朝向青春的鼻子,
不需要人带路,那引我来此的人走远了。
我知道,木码头定然在这儿,不会在他处。
远离社区,从一条已少有人走的路探进,
路上芳草萋萋,有的地方露出坚硬的石头,
但被柔弱的青草温柔地簇拥、包围。
一棵古老的槐树,在山坡上伫望,传说
在夜里,白无常与黑无常常在树下认真搏斗,
各自为宽恕还是严惩某一个村人而争执,
实际证明,主张严惩的黑无常胜利得多。
更多时候,他俩合玩一出出恶作剧,
捉弄那些在夜间赶路的人。他们掀起雾嶂,
然后看团团转的人类在那儿鬼打墙。
我疑心,那年那个年轻人从这条坑洼路上经过,
开着粗笨农用车,驮满了结实的木材,
他俩像是逮着了一个什么了不得的把柄,
出了一个馊主意,捣鬼让年轻人的车子
陷进一个泥坑里,年轻人下车,在查看时,
车上的原木松散,滚滚大木压在了年轻人身上。
我觉得年轻人少年时的恶习虽然不该,
但怎么也不能受到如此灭顶的惩罚,况且
他完婚不久,可怜的妻子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产。
从柔缓的斜坡往下徜徉,影子在身后很长,
兴旺的菜蔬成畦排列,欢快的绿色
长成山包的形状。我在柔婉的小径上近乎流淌。
原来的村寨已消失,人口迁进花园的社区,
这里成为柿、桃、梨、李、杏等树集会的果园。
穿过这片林子,向里深入,是一片开阔的稻田,
在小径的两侧展开如鹏鸟的大翼,
沉醉的稻谷金黄,灿灿地生辉。
如果可以停留,我真想看这里人们收割的样子,
看看他们瑰伟的姿容怎样地行云流水。
往前又一座山坡,原来的村寨也因相同原因消失,
不留痕迹,只剩茂盛的果树丛,在欢快的国度里
桃李芬芳。我左拐,沿着一条更细的草径
下滑,拨开板栗树或是桑树的绿色枝条,
不久,就看见一片静若处子的小小湖泊,
由宽阔强壮的土坝与柔媚的丘山围住的一方湖泊,
如一片金色的镜面,静止无言,像习惯了独处,
又如独特的言说,真正的呼喊发射向空无,
又像一只谛听踪声经久而越发沉静的耳朵。
——沉默,纳入我,让我感到丰富。
而在几棵蓬勃栀子花树芬芳的掩映下,
我看见一座木质的码头在那里静谧地打坐。



仿佛等我已经年,仿佛我此来已甚晚,
在人世的丛林里虽头破血流我却并没迷路,
我依然能够回到开头,回到原点。
于是我坐进码头的怀里,残余的夕光笼罩我,
我进入时间源头的平静,如同一根吸管
插入静止的湖中,内在的欢乐让我丰盈。
当夜完全地降临,我歇去了人世的疲惫,
难得地松弛了心神,虽然我依然满身面的尘垢,
但我可以进入水中,你磁力的邀请
已经快递到我的心所,你坐卧不宁的
形象微光已经辐射到我的晶状体,
我神游于水中,沿着你为我铺设的淡淡光路,
去往你耀眼的殿堂,你水下的颐府。
门一重重都是开的,直到你的寝宫,
而你的衣袂初始霞光辉耀,而后
恢复本真,你的面孔是十六岁的青春,
你的聪明是十六岁的天真,你的笑
是早晨打露的花,只朝我神秘地开。
——你一切的变化都不离在我心里的宗,
你万般的变化只是让我领略万般的亲切风情,
我早已熟悉的,早已研透的书。
你面对我,初始的笑后久不言,只看我,
我亦看你,我们的故事都写在脸上,
而我们都拥有了看故事的能力,或毋宁说“听”,
我听见时间在我们身边穿梭,把我吹走
吹远,如在龙卷风中旅行,吹到
陌生的国土,我身无分文,却不断积累
最稀贵的财富,我褴褛地寻找回来的路径,
我回来了,满身脏污,却又干净无比,
只有我知道;而我知道,只有你能看见我的洁净。
你流下了一双泪珠,于是这湖水成了咸水湖,
我尝到了咸味,也嗅到了,你的身体裹住了我,
我感觉又一次回到子宫深处,你是我另一个母亲。
你不用言说,我也知道,你没有长大,
虽然你后来漂泊,嫁作商人妇,
生儿育女,经历如天下女的生活,
但我知道,你依然是少女,经历后的天真
让你的理解力可以理解石头。
就是在这之后,我们神会于此。
你走向我,把我抱住,用你冰雪的肌肤
贴着我风霜的脸,你盈盈的怀抱,
你芬芳的长发,唤起我对女人沉睡的亲切,
你在我耳边呼吸,小小的声音从时间的始处
流来——时间又重新开始了,你说:我再给你
跳那支你念念不忘的舞蹈吧……
我俩目光相遇,其中水波交换,在湖中如此自然,
我们早已心灵投合,水乳交融,情便是你我。
我慢慢坐下,入神看你舞:你轻盈地挪开,
你舞一支新编的舞,有旧舞韵味,但饱含了
更多的情思,你的颦笑、身段、水袖
富有在我面前,在湖水中,在夜明珠的光中,
如凤舞,如水流,如云游,如心驰,
情动于中而舞于外,幻境中的真美。
你召我入你的舞池,手指含笑勾引,
我便如绸缎一样游上你的玉手,与你一起
在水中翩舞,翩舞在水中,
在湖心的宫殿,在痛苦的土地之上,在眼泪之下,
如一对磨盘,如完整的肋骨,如鸡子,
时间为之骤止,人世为之停歇,
而湖面之上,轻风正吹起水波的皱纹,
一轮清月映于镜心……

2015.5初稿
2016.5修订


陈-律 2016-05-01 12:00
                                                                                   “同时代人”与诗人


                                                                                                                一个诗人就是一个“同时代人”。
                                                                                                                                                                      ——题记

        弗兰纳里·奥康纳有一部短篇小说叫《上升的一切必将汇合》。“上升”与“汇合”,其间有值得注意的辩证转化关系。如果说人的“上升”是精神从蒙昧到澄明、从低级而高级,那么这一切该从“汇合”发生。缔造生命,就发生于精子与卵子的“汇合”;自诞出母体,生命与种种外界事物遭遇,遭遇就是“汇合”。因而,所谓“同时代”就是当下时空中与“我”“汇合”的一切,不仅是当下时代的所有人、事、物,也指向过去辐射到当下的光热,不仅要求“我”凝视当下时空中的所有光明,而且要求“我”凝视当下时空中的所有黑暗。因而,“同时代”就是“世界”,它不是基于理解力或“存在即被感知”的“世界”,而是一个接近于客观的世界。而“同时代性”作为一种提炼,其严重性就在于对“主观”或“主体性”的提醒,它要求你走出狭隘的个我,而觉知到“同时代”的存在,它呈出了个人进化或完善的道路:由认识而超越这个世界。

        “成为同时代人”意谓何物?质言之,即成为具有“同时代性”的人。这就要求我们:首先,当以“我”、以“当代”为原点,用一种特殊尺规将那些经由自我和他者认定为真正明亮的光源划入“我”的“势力范围”,由慕光、感光而自我提升,逐渐变得“强力”,这通向传统或经典的影响和生活中有益经验的滋润。其次,还得尽力凝视当下时代的所有黑暗,认知当下与历史之间的延续与共性,某些疾病、恶劣可能长久以来就活跃在族群的血脉中,而非是当下时代的特殊性。

        阿甘本说:“同时代的人是紧紧保持对自己时代的凝视以感知时代的光芒及其黑暗(更多地是黑暗而非光芒)的人。一切时代,对那些对同时代性有所经验的人来说,都是晦暗的。同时代人,确切地说,就是能够用笔蘸取当下的晦暗来进行写作的人。”“感知时代的光芒”以及传统的光芒,是催进我们个人的进化和完善;感知时代的黑暗,甚至历史延续下来的黑暗,则是为了改变黑暗。布劳代尔把人类历史就看成为是改善其生存状态所做的不断突破物质和精神局限性的努力。不管是基于现状的剖析、批判性思考,还是基于乌托邦的超越性思考,都不能忽视对于时代晦暗的清醒认知。对于时代之光芒与黑暗的全方位端详和厘清,才能臻于清醒的境地,单方面的认知都会造成一种认知错觉,必然会导向偏狭的结论和错漏频出的行动。

        感知传统的“同时代”光芒,能够使得我们所认同的经典作者复活,这是通过其大量直接或间接的文本的光晕制造的不死或永恒。进而,当我们说“同时代人”,也包括这些宛若今在的古代巨子。“知音”因而包括了一种历史维度里的想象的相互认领,一种气质心性的历时性的同时性、同在性。

        一个“同时代人”,保证了他与时代保持着一定程度的合拍,但更有卓越的目力穿透时代的偏狭,并予以针砭的批驳以及更富可能性的“写作”。他能够致力于时代更健全地进化和转换,让我们的生活世界更为合理,它是科学与审美的结合,是情感与理智的大师级的调配。“同时代人”,总在启蒙、召唤、拉近更多的新人加入其列,以满腔温热的爱、修养、知识传递给这些后来的同道者真理。世纪的断裂的脊骨将由“同时代人”的心血缝合,并开始正常的与万物和鸣的恣意奔跑,而“同时代人”依旧从时代抽身,与其拉开一定距离,投以严峻的审视。

        作为一个诗人,应该成为一个“同时代人”,把目光投向时代的光明与黑暗,投向传统的光明与黑暗,也包括其中的“同时代人”,与传统的相互认领,与当代的相互靠拢,也即是把目光投向过去时代的重要诗人和当下时代的众多优异诗人,乃至其他领域值得认领的伟岸人物。这不仅带来传统的影响,也带来当代的参照、启迪和直接的批评。作为一个“同时代人”,写诗应有问题意识,能够目视时代的幽黯,揭示它、批判它,并给出有效的解决方案。从这两方面讲,“同时代性”体现的是诗人的教养、背景、基座、骨骼、源头。一个诗人,应该是一个“同时代人”,也许反过来也成立。讨论一个诗人的“同时代性”就是讨论一个诗人的诗学的和心性的教养、背景和境界。

        “同时代性”,对于诗写来说,既是一个深远的背景,又是一个有效的判断标准,它必然让诗歌面貌焕新,诗歌聚拢全时空中的力量资源于一身,诗歌深入时代精神的内里并掏取触动神经末梢的细节。真正的传统影响和对时代最关心的问题意识都可能从这里产生。从写作角度讲,“同时代人”、“同时代性”这些概念,已经蕴含健全的方法论,唯一一个紧迫的任务就是:“成为同时代人”。


                                                                                                                                              2015.12



                                                                                                 《父亲》写作札记


        我自认《父亲》不是诠表我的诗学乃至整个价值观念的最有代表性作品。但她却最为直接地呈现我心心念念的诸多人事。这些人事显然没法在每首诗中予以叙出,却构成我整个人的基调,自然,从“心”而发的抒情诗也就站立于如此这般的人与事之上。

        大概是2014年底,与李浩兄一起去拜访王家新先生,席间认识了老诗人、剧作家卢文悦先生。我听说他还涉猎绘画创作,因好友陈家坪兄当时于一家画廊谋职,正有意物色几位值得推举的画家,我便告知了他。随后不久,陈家坪、我,还有诗人王心,一同前往卢宅拜会他。卢老上世纪50年代末出生于山西大同,在访谈中,他聊及一桩差点置他于死命的事故。那时他才12岁,在“备战备荒”、“深挖洞,广积粮”号令下,挖防空洞时被卷扬机的吊钩不幸从背后勾起,一直吊出七米多高的洞口外,如果吊钩豁开衣服,说不定当场摔死。(这一具体经过是后来我去信卢老求证,他复述给我的。)他当时言说得轻淡,被我误听为吊钩直接勾进后背,差点当场毙命,这一误听让我更为感到切肤的震惊,感受到人在历史与现实处境中“被抛”与“被勾”的命运,真也有如“钩”在背的深痛。

        当晚我就做了一个噩梦,梦见我父亲让我看他背上“一道深沟般的”疤痕,它还很“新鲜”,涂抹着膏药,那是一种儿时用于护理冻疮和皴裂的油膏,滑亮。父亲还向我说到,他已屡次被这样勾起。按照弗洛伊德的梦的分析理论,我看见父亲背上的伤疤,应该是我渴望看见卢老背上伤疤的愿望的达成,虽然在梦境中,原本的事主转移成我父亲。而这两者其命运却也有着某种类同。

        首诗因为所涉之事在我心目中的重大,因而,其命运也就难免多舛。修订了大概十来回。每回改得觉得差不多了,过几天,又觉得这里那里生出不满意。现在这个版本,会不会再改,真是说不好。

你让我看你背上一道深沟般的鞭痕
涂抹着滑腻的油膏
你说你已三番被铁钩从背后勾起
死亡在你眼睛里晶亮
扩散着愤怒与惊恐
…… …… ……

        这首诗以中间的省略号为标识而分为上下两阕。两阕是并置关系,其间千丝万缕的联系,我思前想后最终用“省略号”来处理。标点符号的运用而成为风格的,我印象深的有狄金森和乔伊斯,都是破折号。还记得有诗人把感叹号放在句首,而让人注目。我无意于把标点符号用得这样“实验”,我甚至在近作中几乎取消了标点符号,以使诗更具有可能性,把诗更多交给读者去最后加工。我想了数种方法,勾连上下两阕,既显示两阕之间的并置关系,又要表达两阕之间的关联——历史的现存性(艾略特语),尤其是对于上阕的未尽和下阕的无始的处理最是让我乏术。在一回回的否定中才选择了如今的处理方案。除省略号涵纳的种种想法之外,对“三番五次”这个词的拆解使用,也通过某种共性的把捉把两阕拉扯一起。“三番”和“五次”,都言数量之多——虽然后者恰好是个实数,这两者都隐含“三番五次”的意思,表示历史和命运残酷、荒诞的反复无常。

        上阕的一些意象,比如“铁钩”、“鞭痕”、“深沟”,还包括数量词“三番”、形容词“滑腻的”,意图揭示出酷烈历史中个体的普泛命运。“父亲”除了生身的之外,还可言指生养的大地,而我们爱重的这片土地又有着怎样“吃人”的历史啊!我无力全然地揭示它,只能单薄地放置几个破碎的句子,立此存证,然后放任想象,吞声痛哭。而历史并非是一个与当下无涉的过去物,而毋宁说永远是一个有机的现存物,所有的历史都是当代史,它在传统的容颜和肉身上涂抹、灌注自以为是的当代种种,而形成一种新传统(还是传统)。而我们就注定地在这传统的土壤里生长孱弱的根茎与花,有时候我们不能自知失败为什么如此繁茂。

        历史层累堆积,每一代人的功与过都不会云散烟消,而是化为一层或是腐殖土或是废墟的历史遗留物。而其后代——就其整体而言,不可避免地生存于其上,有其因必有其果,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下跳蚤别想得到龙凤。与其说,历史无情与冷酷,不如说,它客观而公正。

你已第五次翻车
来不及包扎伤口
就继续宵征,血顺着腿
和着浑浊的尿,流淌
这一次,你不再是挥舞三板斧
被夜蟒和魑魅持续砍杀
而是手拿板斧与生活吴刚般地搏斗

        下阕写我的家庭史。这个“小历史”就奠基在上述“大历史”之上。我父亲,是个又苦命又幸运的人。说其苦命,是他的爸妈死得太早,10岁左右,妈妈、爸爸先后去世了。但幸运的是,他的三伯父、伯母收养了他。他三伯父家子女众多,但却能视我父亲如己出,甚至还要甚于自己的孩子,即便在还保留些许朴素鬼神信仰传统的乡村社会,这也极为难见了。我父亲,还读了不少书,虽只有初中毕业,但相比他三伯父家的二男二女,父亲读的书是最多的。由此可见父亲三伯父、伯母的厚道。我父亲,是自己不爱读书,喜欢玩耍,经常旷课在山林里赌博。毕业之后,先种一年田,然后去学了木匠的手艺。在乡村,至今学门手艺还是很吃香,到哪里都有碗饭吃。父亲人聪明,手艺精到。小时候家里的床、大衣柜、高低柜,甚至沙发,更别说条几、八仙桌、条凳、椅子、小板凳,都是父亲打造的(油漆工也是在父亲指导下工作)。我父母的那张床简直雕梁画栋,用到了镂、雕、车等多种工艺。卧房里的两张单人沙发,虽然用的是一般的皮革做面,但结构设计得非常体贴,它的坐部软硬适中,能感觉下面众多小弹簧的支撑。小时候,我和弟弟最喜欢在上面蹦跶。

       出师之后,在青阳、南陵两县范围内,父亲走村窜乡做工。那时是上世纪80年代初,父亲20岁出头,正是精力最是旺盛的时候。攒下了一定的积蓄。还带了三个徒弟。后来,通过媒人牵线,招亲到了我母亲家。父亲23岁生养了我,在我的出生日记上,父亲大致记录了他初中毕业之后的经历:

       情景真是令人可怜我啊!初中毕业以后,做了一年田,18岁学手艺,也就是木工。自从学手艺以后,生活就逐渐好转。20岁上半年出师,手艺做得很好。(残缺三四个字)3个徒弟。就这年到(残缺四五个字)。下半年做了新房,全家四人生活过得很美满。年初(缺两三个字)结婚。23岁又生了个儿子,名叫苏琦。

        以上残缺字数根据间距粗略推算。这段文字之后是他记录的我出生时间,精确到分钟。文字写在32开笔记簿上,发过霉的纸张有所破损,极为脆弱。这还是我从已坍塌的老宅抢救出的屈指可数的几件资料,是父亲早年的文字保留下来的孤件(文字揭露出的父亲的生活轨迹和心路,对于我弥足珍贵)。从文字中,可以看出一丝苦尽甘来、春风得意的意味。此后,一直到我八九岁,父亲在家乡做工,一边种田,那是我们家难得的若干年田园生活,尽管也辛苦,但乐在其中。父亲也是村子里最早批出去闯荡上海、苏州等大城市的。然后从某个我也不能精确的时刻开始,父亲进入了他的创业生涯。先后连续干过种植吴芋,养殖黄鳝,创办砖窑厂,承包村里大米厂,自办大米厂,无不轰轰烈烈,然而一桩也没有成功。家里从村庄里最早的几户较为宽裕的人家跌入负债累累的境地。当我考上大学,父亲没有法子,被迫折价卖掉最后的机器,重拾木工手艺,远赴江浙沪工作。从此,父母对这十年讳莫如深,而我更多心思用于学习,作为旁观者观察着家庭的变迁,有时候近乎冷漠,比如对我弟弟失学的事情,没有干涉……作为从文化沙漠的乡村出来的人,我们要从自身克服的障碍真是太多了!

        我对我父亲的感情有些复杂,不知从什么时刻开始弑父和敬爱就盘曲纠结一起。但现在,当我近乎完成精神独立的存身之后,我反而感激父亲给我的这份殊异的财富。从历史和现实条件来看,我感佩父亲曾经一系列的豪壮之举中所充溢的那股不愿平庸的精神,同时,同情他作为个体面对难于冲突与克服的重重困境的四面楚歌情状。正是这层层的困境,诸多的不自知,让他在不无勤奋的奋斗中又不免轻忽甚至轻浮,而没法最终拿出一套对策。也许,我的分析对我父亲有所不公。有足够的证据说明,他已显然意识到,环境的污秽和自身的弱点,所以才会在我初三那年将新厂建办在他自己的故乡,远离了原来的是是非非,准备洗心革面、重振旗鼓。但那几年国家对于粮食的管控非常严厉,市场始终没有拓展开来……事实上,在我考上大学之前那一年,父亲已关歇了厂子,出外做工去了;当然,他并没死心,而是在观等市场的回暖……

        从诗艺上讲,我觉得值得一讲的是“三板斧”的化用。“板斧”而加上“三”,恰恰使父亲由专业的优势而变为门外的劣势,是他的理想冲动所带来的意想不到的反噬。而“板斧”又是父亲身份的指代。父亲说过,斧子是木匠的关键工具,其他都可以不要,但是不能没有它。在好木匠手里,斧子可以变成刨子、锯子……他只要带着一把斧头,就可以闯荡江湖。所以,我常常用“斧子”指代木匠。但是父亲“挥舞”的不是“板斧”,而是“三板斧”。“三板斧”这个说法,原是指一种兵器,但是字面上又给人“用板斧猛砍三下”的误读。传说中为程咬金所用的“三板斧”可能就由这个误读而来。据传,他只会三招,因为其人力猛过人往往而能有所斩获。但如果对方抗住这三招,他就黔驴技穷,只有挨人打的份儿了。父亲用他的“三板斧”来创业,往往也能“虎头”,但真是只有那三把刷子,它们猛击于熟透、柔韧如面的酱缸里,很难凑效,而后面的戏也就越来越难看了。

        只会“被夜蟒和魑魅持续砍杀”。“夜蟒”“魑魅”这两个词都是写环境的“吃人”状况。“夜蟒”,我想强调邪坏势力对于人的主动裹缠,历史与现实环境中想做事的人如果没有预先或及时练就好一套搏斗本领(就我的理解,能完整、深刻理解现状及做出正确反应的知识能力是成功的素质前提),往往处于束手的状态。这种痛苦的被纠缠的情状,也许可让人联想起那件著名的拉奥孔雕塑。而“魑魅”一词,也是我脑海中首先浮泛出来的词汇:魑魅魍魉。只用“魑魅”,正好可以典用杜诗: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当只有“三板斧”的父亲又喜好吃喝玩赌,可以想见魑魅们覥脸的欢乐样了。

         当跌落至深、前程无望而又面临关键选择的时候,父亲只能选择放手,将自身的困难重重的理想收束,而肩负起另一责任。这个责任也是因为传统道义上的延续。他完全可以选择自私。因为我已经18岁了。但是18岁的我还是一只无头的苍蝇。卖掉机器后,父亲已无回头路,只能作为一个失败者一腔伤痕去江浙沪打工去了,日复一日地推石上山。与希绪弗斯所受的残酷惩罚相当的是月亮上吴刚的惩罚,他一天天用斧头砍斫着桂木,待得即将倾倒,又自然复原。这样的砍伐就是父亲乃至一家人的生活。

岁月精心烹调你的黑与硬
耐心地在你身上


越来越醇厚的白雪


                                                                                                                                                 2016.3



三缘 2016-05-01 12:17
先祝贺,再慢读!

陈律 2016-05-01 12:17
一直觉得苏丰雷是一位敏感、真挚、深沉,具备强烈的现实感和生命意志的诗人。我觉得,最终他将获得对于爱的独特的认识。这也是我想获得的认识。

木朵 2016-05-01 16:53
祝贺

姜海舟 2016-05-01 19:07
祝贺。慢慢读。

苏丰雷 2016-05-02 23:55
谢谢陈律、三缘、木朵、姜海舟四位诗/师友。请多批评指正。

苏丰雷 2016-05-03 00:01
“爱”,是啊,我渴望用我独特的方式领会她、攀越到她。我感觉,只有基于人格独立或强烈生命意识,才是最终进入这种“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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