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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朵 2011-03-26 09:42

陈家坪专辑

[attachment=4306]

  陈家坪,原名陈勇。1970年4月出生于重庆市长寿县乐温乡仁和村,初中毕业。16岁开始写诗,2000年编印诗集《诗习作》,2004年编印诗集《主人与墓地》。参与编辑民刊《知识分子》,参与采访整理《沉沦的圣殿》一书。诗集《吊水浒》(待出)。现居北京,为中国学术论坛网主编,独立中文笔会会员。


专辑目录:
1、近照和小传;
2、自选诗二十一首;
3、创作谈;
4、众人谈(老梦、王东东、夏可君);
5、书面访谈(木朵、陈家坪)。 


木朵 2011-03-26 09:44
[attachment=4307] 


卷一(2004年-2009年)
读莎士比亚的人
剃头匠
在病中

死亡哀吟
望见一群鸽子
妈妈也是一个女人
答曼德尔施塔姆
我的复活
我在冬天里热得吐血
南方女郞
空城

卷二(2001年-2003年)

告诫
消息
做贼

卷三(2000年之前)
妈妈
祖祖
吊水浒
陈家坪
未完稿


卷一(2004年-2009年)

读莎士比亚的人

读莎士比亚的人吆牛去犁田,
那是刚立冬,为了春耕时土地不被冻结。
他和锄把一样精瘦,一起在搭田坎,
灰蒙蒙的天气雨水总不停歇。
因为知美丑,识善恶,他明白自己
恐怕不幸一生,只能跟泥巴打交道。
同时与年长十岁的女人成家,
婚姻也令他不满;他的爱情观
存在于莎士比亚的对话,每次讲起
都滔滔不绝,保持一个英国绅士的风度;
听者从他哀叹的话语领略人的尊贵。
文革的到来,一个国家内乱,
他心灵求变有了希望。
投身保守派最后被反到底追缉。
在外逃亡,一儿一女已懂得替父亲担忧。
事后归来,他安于妻子慈善的被窝,
秉守一心扶持儿女成才的道理。
其间集体劳动解体,土地落实到户,
人口可以城市乡村自由流动,
不必像当初他为政治运动四处流窜。
儿子在市场经济里发了财,
全家搬离乡邻到县城定居,
——过去的一切恍若隔世。


剃头匠

来我们村为我们剃头的师傅,
叫羊从政,我们,不管谁家,
都非常愿意借给他一根板凳,
他摆放在地坝边的柑子树下,

每次,他一来爷爷叫唤孙子,
婆娘呼喊老公,娃二别再闹,
大人,干活的从屋子里出来,
有人在坡上放下锄头往回赶。

他总是挑天气晴朗的日子,
来了大家围着他也不慌张,
一边剃头嘴里吞吐着纸烟,
熏得剃头的眼珠一转一转。

人小时不愿被剃头,
尤其在冬天剃后冷,
就是戴上帽子也是,
光光的头顶上旋转。

女人没被剃过头吗?
男人们安于推成平头。
头发不剃,被骂成犯人,
头发一剃,看上去是囚徒。


在病中

多年后想起妈妈在病中,
天边近处一片秋色,
空落落早晨起来晚上睡。

那时有一种温暖降临,
婆婆在地里干本该妈妈干的活,
爷爷用话语来宽慰爸爸:

保持一颗平常心当命运,
这样来安排一家人,
毫不顾惜四个孩子还小。

邻居看不下去,心慈的人,
路上谈起抹一把眼泪。
为什么?好人总是命苦!

大舅不知道妈妈得病,
因为之前他摔瘫住进医院,
谁还告诉他这个要命的消息!

公社广播向全乡人通知,
妈妈在外地医院已经死亡,
明早死者家属抬回来安葬。

眼睁睁全家人一夜巴望死神,
任何一点老鼠响动内心都恐惧,
婆婆哼起小调把我们注意力转移。

妈妈发病好几天躺在床上时,
我们仍去外边疯玩,妈妈也许想要
喝一口水,但没有一个人守在她床边。

我们回来家里死一般沉寂,
叫唤妈妈谁都不肯先迈步进去,
不知道妈妈有多么伤心!

这样僵持着一个巨大怪物,
在我们头脑变幻无常,
如果冒出来我们就拔腿开跑——

“你们进来吧!我还没有死”。
妈妈虚弱的声音令人羞愧,
但她已无力再数落我们。

实在是拖不下去妈妈才去医院看病,
指使我们取下衣柜顶上的木箱子,
打开来家里仅有一百元的积蓄。

终归是人财两空,我们天一亮,
就出发去医院,妈妈还活着呀:
只是眼神呆滞,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下巴完好,眼里没有血,
我不是鬼。

为什么?这样肯定!一个下午的倾听,围在农家小屋,
——我们都相信,有一个鬼故事正发生在周围。
他是被枪打死的,是被饿死的,是被家里人嫌弃死的。
他伸出长长的舌头要舔回过去留下的脏物,
他要让阎王爷满意。

他端根凳子坐上山坡,不分男女,
一身洁白没有影子;他发出我们听不见的声音,
只觉得耳鸣月光冰凉;他流传至今,
被我们丰富起来,成为恐惧的灵魂。

我的眼里没有血,我的下巴完好,我不是鬼。
我被这个世界接纳,就像鬼要让阎王爷满意。


死亡哀吟

我承担,死亡美妙,
却在痛苦中,回味。
那灵魂,为之消失,
可否安宁?我知道

眼泪没意义,因为它并不会流淌,
这液体属于肉身,不会进入河流,
不会回到天空从而泥土下落。
我懂得掩埋的传统,长长的

送葬的人群,从家里堂屋,地坝,
翻过对面山坡,祖先们一片乐土,
与我们相邻,我们从中劳作,放牧,
生生不息,经历了无数个白天与黑

夜,终于迎来一个回望,
悲哀加剧了深夜与黑暗,
祭师们哀唱围绕黎明。
光冰凉从头到脚不停

地弯曲,我接受了跪拜,
向着夜空,无明,此外,
没有一个好办法去接近死。
而我的诗句——零乱翻腾,

为之顺服于冥想。
我穿越了人,由近及远,
地理不是知识而是经验,
回到这痛——谁都不能

对它有所改变,改变的是
风俗——那些政权在干预,
造成顺民违心,没有天理,
——生如此——死亦如此!

我在屋檐下抬头直望,
瓦片眉脊与弯月重叠,
这些生死见证者变成碎片。
泥土化解一个永恒,为何

温暖?因为意识不能够抵达。
此刻有生者在它们面前死去,
它们相熟胜过我,
我有颗自己的心,

寄存从而突显冷漠,
为着血缘分流亲疏,
没有血缘关系呢?
祟拜不属自己的

一切,召唤过来力量,
必要时不去明白彼此,
千军中一个堡垒,
混同于万事万物。

我们这样潜伏为着神圣,
非死亡存在,去壮大它,
形成自由空间,去满足,
一个死者——死者也有

愿望;如果不能够实现,
是我们的隐痛我们悲伤。
一个强大帝国延续至今,
对于死的葬礼几近于无。

我们真无所畏惧?
事物,存于眼前。
遵从经济逻辑改变世界。
心灵何在?——它可以

规训可以计量测度吗?
没有一个安宁的死亡,
没有对死亡全面屈服,
这比死亡本身还可怕!

死亡,加诸于死亡的,
面对死亡有双重不幸。
约束,在我们内心里,
怎样自大怎样狂妄啊!

怎样贪婪争死者的一席之地。
我们抛弃,思想经验的存在
个体——不让出一条回来的,
幽冥的路途,我要成为火焰。

就是火焰——但反对火焰!
反对燃烧,在我身上发生,
还有七分海水;
生死自如,水

升腾为气——气凝结为雨。
我相信生命循环变幻丰盈,
我因此说出——我之所想,
我之所愿,死亡的面对者。

哦,一座孤坟,风雨对它有何意味?
能否为它带去四季,带去人世消息?
它在野外丘陵山壑中接受晨雾浪潮,
地壳运动响着滴哒滴哒的钟声,谁

望着它谁是时针走动,
在方寸之间一片交错。
仿佛针就是线,线就是衣,
衣就是共度的时光;仿佛

地就是床——床就是庄稼地;
仿佛月就是日雨天就是晴天,
忙赶着闲;仿佛人紧赶慢赶,
老了死了草不久就长上坟头。


望见一群鸽子

突然抬起头望见一群鸽子在窗外飞翔。
一天就要过去没有阳光天色是明丽的。
我感觉到一丝风来自秋天,
把我带到很远——长寿,重庆,涪陵,
成都,新疆,北京——有稻田,河流,
戈壁,大海——夜晚和梦。
这些跟冬天不同——冬天在一把伞里。

跟你仰望天空不同,
——我更热爱大地。

我能闻到汗水味道,
亲人死去埋在地下,
他们劳动过的地方。

当傍晚躺在草地上,天空云彩,
变幻瀑布,山峰,猪,狗,牛,
天空活动着——奔跑在我身边。

看过但丁诗歌里地狱与天堂,
童话世界里——森林与大海,
无不以大地为原形,在变化。
大地是母性我是它的崇拜者。
我这样舞蹈,耳朵倾听民歌,
讲述民间故事、神话和史诗,
也感受着大地上阴暗与潮湿,
暮气沉沉时人近黄昏的落寞。
笨重如同躯体,越来越远离
英雄话语,接近于无声悲冥。
大音稀声,大美无言——我
离这个世界——何其遥远!


妈妈也是一个女人

妈妈,我再一次遇见你,
通过一个女人的笑容。
她给了我你的声音,你也有她一样的乳房。
我睡在你不能再出现的身边,
摸着那些嘴唇,下巴,全身在颤抖。
你在洗我脱掉的衣裳,
我像小时候一样围绕着满满水塘,
追逐着蝴蝶,蜻蜓,听你捣衣的水声。
我翻动着女人身子,快活地停不下来。
我感受到你的死亡,对于我的重生,
每一棵草,在摇动时温暖,有阳光和风吹送。
你为什么出现在,这样一个女人身上?
不怕她背叛你的爱与意志,伤了自己骨肉。
我害怕着呢,怯怯去靠近,
怀疑她没有把你全部给我,诱我诚服于肉欲。
那属于另外一个世界,除去纯洁,还有淫邪。
她有权享受一切喜乐来自生命共同体的恩赐,
我有着绝裂般的痛苦,尽管无限感伤,
但已学会接受命运的安排:
当女人疏离我去走向极限,
我重新保持对你的思念。
你们同样成为了远方的事物
显示我的高大,渺小,深远与无穷无尽。
我不禁大哭起来,握住写满这些字的笔,
什么也看不见,在我脑海深处,
只把你们幻想——妈妈,
为什么你也是一个女人!


答曼德尔施塔姆

我不要权杖不要自由,
无所谓生活核不核心。
不要真理也活得自在,
莫非人民也不要真理?

就是在找到自己以后,
也不膜拜脚下的大地;
我拿起权杖四下打量,
埋头向家的方向奔跑。

在这片红色的土地上,
冰雪从来就没有融化;
我仍然像从前那样——
始终感觉到家人的温暖。

太阳慢慢从地平线升起,
被一个人占为已有——
人民是对的他们给我权杖,
——让我亲眼看到了太阳!


我的复活
(给死去丈夫的妻子)

你是我活着的妻子我是你死去的丈夫。
是什么打断了——我们的婚姻?
是什么隐瞒了——孩子没父亲?
二十年过去,妻子忍受的痛苦!

你是我未腐烂的身躯我是你跳动的心灵。
是什么埋葬我的死亡亲人不准公开祭奠!
是什么阻止我的重生四处流亡报国无门!
二十年过去,鬼魂渴望的自由!

你是我说不出的话语我是你被压制的行动。
是什么把你的口封住用来吸取食物。
是什么破灭你的理想我化成了灰烬。
二十年过去,祖国心死的沉默!

你是替我活着我是替你死去。
是什么统治者恐惧?心里的阳光。
是什么独裁制度休克?人的觉醒。
二十年过去,我活过来的死!


我在冬天里热得吐血

我在冬天里热得吐血,
我想在室外睡到天亮!
黑色的天空盯着我,
我和屋子一起舞蹈。

你的欢快感受我的痛苦,
你的汗水等于我的眼泪,
如果你的头埋下去,
我从脑海里浮上来。

恰好没有日出,
恰好没有日落,
我只有宇宙旋转。

我们说没有森林,
是说曾经燃烧——
如果还那么完好,
那是多么好——

哦,别弄出声响。
万物披上新衣,
但不是观众——
在一味地聚集。


南方女郞

你使我一再想起南方女郞,
清澈的水流在大地最深处。
农舍边稻田留下你走过的身影,
天空飘动云儿面纱雨后见彩虹。

像一盏灯笼在夜间游过长街,
岁月星光把你锁进一间小屋。
人间的事情悉数发生在天上,
地表面碎片记载风雨和泪痕。

你使我一再想起南方女郞,
播种收割隔着北方的盛夏。
筷子捏在手中夹着西式快餐,
农业炊烟袅袅工业纷纷消散。

我们手牵手故宫城下行走,
也夜夜低述呈现排排民居。
这一边高台望尽天涯形影,
粼粼波光抹掉来去的途径。

你使我一再想起南方女郞,
低回起落形成这无声吟唱。
手指头伸缩对于宇宙来说,
吞咽着口水对于大海来说。

吞咽着口水对于大海来说,
手指头伸缩对于宇宙来说。
低回起落形成这无声吟唱,
你使我一再想起南方女郞。


空城

我们是空心人,
我们是稻草人,
互相依靠,
头脑里塞满了稻草。
--艾略特《空心人》

--一个现代舞者。




1
他的椅子像一把宝座,
凝结着他一生的心血。
谁要夺去他的椅子,
谁就是在抢他的心。
而他的心,是去了哪儿?
整座城只有机械的运动,
--没有空灵的感应。
这样的舞者,这样的舞者,
--也像一把不动的椅子。

2
--我在这座城里捡垃圾,
--我不属于这儿的喧嚣,
我来了,我走过,我跳舞。
我置身于这座城,内心有一片稻田,
--风吹着稻草人在空中旋转,
--旋转,旋转,旋转。
我看见多少张脸庞的迷惘,
--我只是一个捡垃圾者,
--我不属于这座城。
我来了,我走过,我跳舞。

3
--城里没有黑夜,
我们每个人都呵护着一盏灯。
有的已经熄灭始终找不到墓地,
有的燃烧旺盛,整座城都恐惧。
后来者躲避着,自己的那一点光,
--也让他的眼睛迷糊。

4
    --迷离的城,
在寒冬的凌晨渐渐睁开双眼。
--夜色中黑点还在闪烁,
城里走动的人像刚放出来的幽灵,
--他们开始一天的生活,
 --但没有赞美也没有谴责。
他们有一把椅子,
供他们等候死亡。
在九点的最后一刻,
他们准时坐上椅子:
男人坐在椅子上,
女人坐在椅子上,
警察也坐在椅子上。
他们不是这城里的主人,
因为时间在宣告着一切。

5
啊城,城。
--有时我们能听到,
--在棉花胡同的蓬篙剧场,
一个时代低沉的声音在哽咽。
里面的诗人、歌手、舞者,
他们在模拟着渔夫,水声。
房屋倒塌,高楼新起,
--他们模拟疾病。
--穿越地铁迷宫,
乞丐、流浪汉露宿街头,
--失业的民工、妓女,
模拟他们的眼泪和叹息。
走过废墟,发现一片恶之花。
垃圾的腐烂气息,跟早餐的叫卖声混杂。
--避孕套像透明的纱窗,
后面坐着一个空虚的妇人。
啊城,城,你可听见她低微的呻吟!

6
这里没有水,我们要男水白吊。
我们强鉴,没有水,只有阴毛,
--一根一根散落在床头。
从群山而来的水,
从沙漠里来的水,
到了这儿,没有水。
--春雷、夏雨,
监狱,呐喊、嚎叫,没有水。
一滴一滴,嘴唇抿着嘴唇。
--银杏树的叶子黄了,
--松鼠躲进草丛,
--养蜂人采集花香,
把我们留在这没有水的地方。

7
在我们之间第三的个人是谁?
我们面对面时他不存在,
我转身有一面镜子映照,
你和他在里面手牵手走。
--我疯了,在你和我之间,
--难道出现了幻觉!
难道我们是精神病院里的患者!
但我只关心:
那个人是谁?
--在你的沉默里我拼命地吸,
一动不动,却扒光了你的外衣。
--我瘫软在任何一个角落,
你都是一个幽灵在把我驱逐。
我拼命地吸,我上瘾了,两眼发直,
--只等你告诉我:那人是谁?

8
我来到这座城带着我全部的身体。
这是一座空城,却阻挠我的行进。
我让男人带着我的欲望去冲闯,
我让女人守住我的宁静与慈悲。

9
--在这座城的另一边是群山,
还是另一座城?它们是不是相同的国度?
我们像蚂蚁一样爬行,就为了进入囚笼?
--未来是犬缩着的。
不要问我将去往何方,请看我来自哪里?
我们是喜玛拉雅山上的灵长,
--不是长城的儿女。
我们需要的不是一把椅子,
--而是一串钥匙。
打开我们内心的牢房,即使黑夜降临,
--我们还能感受到星光。

建设

古老帝国遥对雅典城邦,
--把手伸向纽约,
握住自由女神的火炬。
--太空的繁星向黎明旋转,
卷起风左右指南针移动不定。
阴阳、太极、八卦应四季变幻,
人类以往的历法,和新的秩序,
--以大唐为一个起点去建设。
道生于天,辅成平原与蜀道,
雾濛濛的冬天之后开出国花。
永远是沉默的学问,谦虚的学问,
--以往的学识让我们明白死亡。
我们祖传的祭祀已是失传的生活,
--我们在什么中,寻找着什么?
有思想就有行动,有行动就有思想。
--一是静止的,一切是运动。
--我来到京城,见到另一座城,
护城河直通北海,洋人街头闲逛。
房屋的尖顶有一座十字架,
庙里的和尚也披上新袈裟。
--人最多的地方是小吃街,
垃圾车,卖晚报的叫声,告诉人们,
这里有消费和市场,但没有虔诚。
城乡结合部住满大量的外来人口,
小偷、小商贩、妓女、闲杂人等。
科技园里是整齐划一的白领,
艺术区满是欲望、野心和疯狂。
--国际超市无孔不入,
乡间像被城市的飓风吸空,
--再生出来的是农家乐。
每人清理开销的帐单,谁在创造?
--啊城市与乡村,富有与贫穷,
啊春天与冬天,生与死的轮回。
我们是离散的精虫在大地上生根,
我们汇聚起来创造一个新世界。
这是福祉,是罪恶,还是虚空?
这是过去,是未来,还是现在?
世界不是这样?不,嘘--
世界还是这样?不,嘭--

城里的人,请保持安静!
我们来亲眼目睹石头开花。
因为空空道人满足了石头的愿望,
--已带领它经历过奢华的凡尘。
海水填满地球一半以上的空虚,
闹海的孩儿肉体归还给了母亲,
--骨头归还给了父亲。
书写者。梦中人。隐士。
谁掌握了,这样的真理。

孕育我们生命的是母体。
另一座城空空荡荡,只接受一种性别,
--它是人间的命运法则。
--作为女性,我温柔,静美,
--是欲望的化身,没有一定之规,
我见风而动,左右摇摆,不堪其苦。
作为男性,我冥顽不灵,
是女人眼里的一个顽童。
母亲一旦嘱咐,儿子就把事情办妥。
--女儿让父亲安稳,有了责任。
--现在要进入这一座空城,
我是一个女人还是一个男人,
--这是一个问题。
我呼吸着血,感受人体的温暖,
在长眠中只问耕耘,不问收获。
如果我有罪,那是世界原本就有的罪。
--你们要开始嘲笑我做过的好事,
--你们的理智扼杀过多少头脑?
你们保住的是一个位置,不是一个生命。
战争在边界上开火,也在人心里爆发。
一切疾病你们都在预防,
空气却让你们无处可逃。
生物、植物,和动物,
沙漠、河流,和高山,
是我的邻居和兄弟。
我是要跟它们一起生活和劳作,
只有它们才知道我真实的性别。
他们懂得男人的力量,
也能领会女人的善良。
这一切不是在夸夸其谈中完成,
--而是在辛勤的工作中显现。
--人的意志多么完美,
请看这个谦卑者的所为。嘘。

--在荒芜的田野,
--我们把水渗入泥土,
--捏成一坨,搭进砖模,
去掉多的,余下的用水抹光生。
哪里有岩石,哪里就有水泥。
哪里有森林,哪里就有木材。
哪里有矿山,哪里就有钢铁。
哪里有演说,哪里就有政治。
建筑办公楼,也建筑民宅,
经历挫折,也树立信心。
大家都把自己的事做好,
大家的事就是同一件事。
--我们埋头工作,少说废话,
少说的废话看上去是生动的语言。
它们是一片砖瓦,在建设这座城。

--可我们失业了,
却并不想回到故乡。
--离开已八年,甚至十年,
犁铧挂在墙上,蜘蛛恐怕已结上网。
--那儿是我们的家,
我们在这儿,居无定所。
--工厂里打工的民工,
--被赶出厂房和宿舍,
成群搭棚,居住公园一角。
--禽流感在空气里流传,
感冒咳嗽成为人们躲避的瘟神。
一元钱的馒头可以吃上三餐,
--我们流过的汗水,
--建筑物上不见痕迹。
我们生存,没有身份。
谁保障我们不被饿死。
街头上的活尸体,
不会有报纸来刊登。

日出而作,日没而息,
我们不是一群懒汉。
我们不劳动,再好的头脑,
--也不能实现他的宏愿。
瑞雪满天纷飞,
昭示一个丰年。
小麦在生长,被子并不单薄,
--耳朵不会被冻得失聪。
--危机既然来了,会有过去的时候。
没有寒冷,没有饥饿,没有恐慌,没有拖欠,
--没有空话和谎言,没有食物的滋味,
--没有驱赶,没有歧视,
我们将把自己呆着的这个地方搞得暖和一点。
--我们埋头工作,少说废话,
少说的废话看上去是生动的语言。
它们是一片砖瓦,在建设这座城。

男女同体

(子宫的一个内侧面,
偶尔有呼吸和心跳的声音)
你听,是呼吸的声音吧?
不,是心跳的声音!
你再给我听仔细点。
哦,是呼吸的声音了!
不,是心跳的声音。
难道,这声音还分呼吸和心跳?
大概是这个样子吧!
你看,我们的周围都是一片红色,
红色之外还有世界吗?
(钟声响起)
我听见钟声啦!
哈哈哈,哈哈哈,
是闹钟的声音吧?
去,闹你的头哦。
快,快,抱紧我,
世界要开始动起来了。
(他们像在海水里游泳)
你真讨厌,老是弄我的尾巴!
(尾巴盘到头上,
当然是又掉落下来)
不让弄就不弄呗,
我自己也有一条尾巴!
哼,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呢?
--不知道,我们像鱼。
--像鸟。
--像虫子,像蝌蚪。
--像波浪,像气流。
--像盲人。
(合)我们像盲人!

我们都是父母所生,
为何却看不见世界?

我们只不过还是小蝌蚪,
还在十月的娘胎里面。
如果我们出生了是一个盲人,
那我们的命运多么令人悲叹!

我们也有我们的世界,
眼不见心里也就不烦。
我们组成的盲人*****院,
--生意火得很。
但我们也有人,在街上乞讨,
--世人的慈悲受到了考验。
有人鄙视躲开,有人一脸傲气,
是善良的人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人类的《荷马史诗》,
盲人歌手一路传唱。
有人唱出了真理,
反而变成了盲人。
有人不是盲人从未停止过摸索,
--摸索啊孕育生命生长,
--光明啊时刻都在眼前。

你刚才是去哪儿玩了?
怎么啦,我玩我的,
--不可以吗?
可以。你看你,
尾巴都玩掉了,
自己还不知道。
(回头,转一圈)
啊,我的尾巴不见了!
(又转了一圈,四处张望)
哈,哈哈,你的尾巴呢?
--也没有啦!
(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不是没有了,
我怕掉,早收藏起来。
是吗?你还真是聪明啊!
你把尾巴藏到哪儿去了?
我不告诉你,
你猜一猜。
我不猜,你还是这就告诉我!
你猜一猜。
不,你告诉我。
不,你猜一猜。
--告诉我。
--猜一猜。

我们都是孤独的个体,
无数精子中的一个。
精子跟卵子结合产生男女,
是男是女,只有一个选择。
原来生命还没诞生,
就在经历生离死别。
--我是盲人,
--看不见发生的一切,
一个孤独个体的内部呀,
--什么没有发生过?

--请,等等我!
等等我!等等我!
啊!我跑得好费劲呀!
我们歇歇吧!我感觉,
我的腿已不是我的腿,
我的手也不是我的手。
或许,它们原本什么也不是,
--我感觉,我快要散架了。
--不是散架,是融化。
融化?雪融化成了水吗?
是一滴水,融化成了另一滴水。
--哦!我们是另一滴水。
--但,还是一滴水。
还是一滴水?我们谁是这一滴水?
不一样?你和我,有什么区别?
--也许对你来说是一样,
--可对我来说,完全不一样。
如果你是这滴水,我就没有了。
如果我是这滴水,我给你生命。
--太玄了!
--不说这个。
没有我,你再想弄尾巴,
--就没得弄的。
--我们都没有尾巴。
我的尾巴没有,你的也没有,
--请接受这个现实!
我也不想再弄谁的尾巴,
我只想冲出这个世界,
--去创造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新的世界,有我吗?
--有啊,一定有。
--因为你已进入了我的内心。
--费尔巴哈说过一句话:
--有我的地方,就有你。
--什么骗人的鬼话。
哎!我就是你的一条尾巴。
--我明白。
--你不明白?
--我怎么会不明白?
你不明白,对了,你不会明白。
因为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
你在发痴呀,我们是一体的。
你在另一个世界等我,
--你是一个自然神。
你给我勇气、智慧和力量,
你在我的身上一次次复活。
你不再是一个你,而是无数个你。
--无数个我?无数个我。
--有一天,你会厌倦的,
你会累,会失望,放弃一切。
不,不,不。
--我不会。
--我,我,不会。
--哈哈哈,你看,
吞吞吐吐,并不那么坚定,
--谁能肯定未来?
--我不会。不会。
你不要说出这样的咒语。
--你在我心里。
--就算我相信,你不会放弃,
但现在,我差不多已成为你的拖累,
--你要往前冲,势不可挡,
--我像在枝头上,左右摇摆,
--努力要跟上你风一样的速度。
--风,风,风,
--风一停止,我就是地上的片片落叶,
失去了生命的源泉,我只有腐败,变为尘土。
甚至不是尘土,而是一口龉龊之气!
--别说哪,你这是在胡说!
--我很清醒。
你知道吗?我们的名字是什么,
--我们有名字呢。
我什么都不听,让我变成聋子吧!
--别说了,我害怕。
我们的名字叫:
圣婴!



天刚放亮,城里传来阵阵打更声。
--城门缓缓开启。
一队刽子手吆喝着,押解死囚出城,行至城边,
--刽子手们手起刀落,一个个死囚横尸遍地。
--刽子手们回城而去。

(天大亮,两个流浪汉衣衫褴褛,
披散着头发,拼命跑出城来)
--都是他妈的什么世道呀!
--真是,真,真,真是--
--自打盘古开天辟地,
流浪汉的生活就是天不管,地也不管。
现在好啦,剪辫子这种事,
也轮到了我们流浪汉的头上!
--世道要变啰!世道要变啰!
你懂得个屁呀,乱说话,谨防割了舌头。
我这是乱说话啦?我说啦,怎么啦?
--真依我说呀,咱们这条辫子,
就是咱老祖宗留下来的一条尾巴。
这辫子一剪,也就等于失去了老祖宗。
--啥奇谈怪论?
一个随时都有可能沦落为乞丐的流浪汉,
--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民族命运来。
那西方人没留辫子,他们的尾巴在哪儿?
--西方人有没有尾巴,咱不关心,
我这想法是它自己跑到脑子里来的。
--嗨,这辫子一剪,你甭说,
脖子光生生,冷嗖嗖受不住,人遭罪呀!
--可话说回来,咱这是想说啥,就说啥,
--咱的舌头不值钱!
你那成天光放空炮的舌头,确实一钱不值。
--哇,那些黑乎乎的东西是个啥?
(往城边上的尸体走去)
妈哟,是些死人哪!
妈哟,死了还在吓人。
真是活见鬼!我们这一年的好运,
            --怕是要赔进去了。
(翻看死尸,拾起一些合用的东西。
抖着一件棉衣)
--你看,都成血衣了。
咦,它的那只衣袖怎么不见?
这刽子手也真是混饭吃的,
好端端一只袖子给砍没了。
--肯定是囚犯用手挡了一下?
好家伙!难不成这囚犯的手脚,
--没让五花八绑起来?
你这人没趣味,人家说一句,你信一双。
--快来看这个,死得真难看,
--活着时一定不是一只好鸟。
别乱说话啊,这年月挨杀头的,
--你知道都是些什么人吗?
--什么人呀?
--革命者啊!
革命者,哼!革命者跟一个流浪汉有什么关系?
要说这关系,说没有就没有,
--说有,也有。
一个为了活命不讲什么尊严,
一个为了尊严敢于舍去性命。
--你这样说,
--我不爱听。
甭管什么人,都一样是动物。
恩,都是会死的动物。
--会死的动物。


卷二(2001年-2003年)



我打着空手睡在屋檐下的草堆,
我蜷缩在凉气中,灯,在天上;
我听屋里传出的夜语和远处的足音,
尾巴,影子晃动在地坝边上。
我的夜眼,看见村庄被一层厚厚的山盖住,
草叶上的水珠,在我的双臂上闪亮。
我的世界,接纳了一个主人,
因为他的使唤而存在。
我背负着忠实放逐四野,
在一群伙伴中复苏——
我的野性疯狂,瞎了双眼,
背向着主人,
我吼叫,是狗的吼叫。


告诫

牙齿在松动,我不认为
我在变老——
好多人没有牙齿,我是指
要往肚子里吞的那种;
松动的,不是我的牙齿,
不然,为何我还在咀嚼事物。

我确实不再年轻,妈妈
都死了十七年,比起妈妈看我长大
还多两年,我独自走好长的路,
每天要开始刮一道胡须。

我今天看见象牙雕刻的龙,不!
就是一条龙,我不知道什么象牙。
一旦离开嘴的东西,成为收藏,
被展示,我就要对它呸一下,
适应我未来的,
一种批评风度,
——呸、呸、呸。


消息

三弟,还不能打给你电话,
告诉你什么时候
来北京——不能尽快改变
你的生计,我着急。

我们在做作业时,偷偷的
你宁愿烧火煮饭——
我们也习惯你去担水、放牛……
看你唱歌乐神干着家务。

大人们骂你长大后没什么出息,
你笑着啥也不说,我替你不平。
一次玩追人的游戏,伙伴们,
机灵的都四处躲藏;
睁开眼,只有你一个人在奔跑。
我从后面追上,一拳重重击在
你的后背心,你倒地很久没哭出声来。

三弟,现在我们是大了,
你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
他们要好好上学,我想,
想介绍你学厨师挣点钱,
可还没有消息!


做贼

妈妈出门时把煤油灯熄灭,
我尾随她,往前面走,心有些胆怯。
妈妈背的背篼,在小心冀冀张望,
不知道她要去什么地方,干什么?
边上的杂草围拢来,路十分曲折与窄小,
脚跟它们碰了,在发出瓦片破碎的声响;
桉树叶四处摇晃着影子,和远处
安静的山坡,构成一个圈圈;出了村口,
妈妈呼应暗中传来的咳嗽声后,
黑影出来了,急促的行走与笨重的身材,
我知道她,是与妈妈要好的大婶,
这儿是她们事先约好的地点,两个背着
背篼的女人向僻静的黑弯进发……
“妈,我们去干什么?”“闭上你的嘴
就是了”,不发出声音,我在后头
要逃脱一双向我们伸来的黑手似的。
当我猛然回头,又什么都没有发现,
反而更加不放心了,头不时在转动。
到了一块地头的旁边,妈妈和大婶站下来,
各自从肩头放下背篼,取出夹在竹丝间的
镰刀,吩咐我:“看见人来了的话就嘘一声,
然后蹲下来别动,等那人走远。”
说完她们就下地里去割红苕藤了。
捆好后,一把一把朝我甩来,因为
我站在两个背篼那儿,就一一把它们
往里面放好,直到装不下,
才任随它们在我的身边乱落。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我只是盼望着,
多么不愿意站在那儿,和荒野里的坟
隔得那么近,里面埋着的人,
在他们活着的日子,是不是也这么干过,
瞒着全村的人,捞取大家种出来的作物。
“你是一尊神哪?”见我站着一动不动,
妈妈使唤我:“把系在背篼上的绳子解开。”
这样的话,装不下去的红苕藤
就重叠码到背篼的面上,由绳子捆牢。
我的力气不大,由妈妈和大婶来做,
待妈妈把背系搭上了肩,我就扶着背篼,
用劲帮助她站起身来,然后又去帮助大婶。
但挺不住了,大婶和背篼半空跌下,
仰叉八叉的,“你这个光吃白米饭的家伙……”
妈妈气愤极了,骂着把背篼搁到土坎上,
和我一道扶起大婶,“别把他骂哭了,
多小的一个娃二嘛!”大婶喘着粗气,我听了
鼻子发酸,真的就要哭出声来;
强忍着,跟随两个小小的山头移动着回家。


卷三(2000年之前)

妈妈

你是一个好妈妈,一百年不忘记你。
双手戴上耳环,一个挂在白天一个挂在夜晚。
一个缺少奶水的妈妈,我们就吃五谷和杂粮,
我们就穿破衣烂衫树叶是现成的,
眼泪流成一根线——也是现成的。
你还是一个小妈妈,自己都需要成长,
你抱着我们撒尿你也被别人抱着撒尿。
河水从你那儿流来,我们
一起带它,地上回到天上。

你这没头没尾的妈妈我们挤着脸上粉刺,
望着你,空妈妈,一分钱都不花的妈妈。
船到了桥头自然直,奶头吊在门环上,
过路的人喝一口吧眼看就没了这个村。
你喊了,我们没有听见声音;
你没哭,我们却看见了眼泪。
哑巴妈妈的瘦脸呀在月芽
草上,打湿了坐着的草墩。

闷得慌,跳得高,斗笠戴到头顶。
一声妈妈是一辈子养育恩情;燕子的小嘴,
在二月张开,我们望着空中,盘旋的妈妈,
用剪刀,把我们剪成了,地上行走的飞鸟。


祖祖

她用三只脚走路,是我祖祖。
一个老太婆从我出生一直到,
她死去——

她的棺材在床头,陪她度过晚年生活。
漆成黑色是她最后的心愿,
但只一年一年落满灰尘;死亡是现世的,
她得天天清扫,我们不会知道,
她想到了什么,厌烦她的嘀咕和唠叨。

横竖有一间老屋,有一条村头的大道,
任由她出入,有一大群孙子,由她来经管。
她提防的是池塘,粪坑。
(高怕岩,低怕坎)
背着时运,我们在水和树之间长大。

她却日渐耳聋,眼瞎,三天离开肉食就虚脱,
走路打摆摆,仅有一口气在喘息。
她的痛苦远胜于疾病,伤残,
世间无法解决,就惟有死亡,
——这才是我们伤心的理由。

我也会有孩子,我的婆婆将是他的祖祖;
即使我推迟他的到来,也不能延缓什么。

祖祖死后——婆婆说:“现在轮到我了!”


吊水浒

宋江我不是你结义的兄弟不是死去的
李逵;不在同一个朝代,不作冤死鬼。
伸张的是道义,耗去的是身体;天命
云集梁山泊一团和气,寿命夭折战场。
阵亡正偏将佐五十九员;路上病故正
偏将佐一十员;杭州六和寺坐化正将
一员;折臂不愿恩赐,六和寺出家正将
一员;旧在京,回还蓟州出家正将一员;
不愿恩赐,于路辞去正偏将四员;旧留在京
师并取回医士,见在京偏将五员;见在朝觐
正偏将佐二十七员——上皇览表,嗟叹不己:
“卿等一百八人,上应星曜,今止有二十七
人见存,又辞去了四个——真乃十去其八矣!”

“兄弟,休怪我!我为人一世只主张
忠义二字,不肯半点欺心,今日朝廷
赐死无辜;宁可朝廷负我,我忠义不负朝廷。
你死之后,我和你阴魂相聚。”“罢,罢,罢!
生时服侍哥哥,死了只是哥哥部下一个小鬼。”
言讫洒泪拜别;美人奏曰:“凡人
正直者必然为神也!”百姓四时享
祭不绝——祈风得风,祷雨得雨。

那时英雄行走民间,以酒肉糊
口,杀掠贪官,聚财富于仁义。
荒野里见灯火,灯火里见庄院,古刹。
好汉夜宿晓行,强人起歹心水陆取豪义,
脑袋打破了也镶得拢来,只管在上受拜。
走的是妖魔;闹的是史家村,五台山,桃花
村,野猪林,郓城县,茶肆,授官厅,飞云
浦,清风寨,青州道,翠屏山,西岳华山;
夜闹的是浔阳江,金沙渡,东京;私走的是延安
府;夜走的是华阳县,刘唐,蜈蚣岭,瓦砾场;
拳打的是镇关西;醉入的是销金帐;
火烧的是瓦罐寺;误入的是白虎堂;

招的是天下客;刺配的是沧州道;夜上的
梁山;醉卧的是灵宫殿;认义的是东溪村;
押送的是金银担;私放的是晁天王;火并的水
寨;醉打的是唐牛儿,孔亮;义释的是宋公明;
贪贿说的是风情;卖的是人肉;夺的是快活林;
入的是死囚牢;血溅的是鸳鸯楼;吟的是反诗;
劫的是法场;受的是三卷天书;遇见九天玄女;
斧劈的是罗真人;斗的是法;破的连环马;
盗的是甲;心归的是水泊;打的是北京城;
夜打的是曾头布;捉的是鬼;偷的是御酒;
扯的是诏;败的是高太尉;漏的是海鳅船;
夜遇的是道君;受的是
招安,梦游的是梁山泊。


陈家坪

假如我认为,我是回答,
一个能转回阳世间的人,
那么这火焰不会再摇闪。
——但丁:《神曲》

愿母亲安息!

1
漆黑的夜里掘墓者打开你坟堆,
穿着寿衣,你重返养病的床榻。
起身奔赴窗前,一切都将消逝。
我把梦推给灯光,那时候夜空,
鞭炮在寒秋响起土墙凝固一旁,
钱纸已经燃尽,香烛升起轻烟,
被地坝上黑色海水吞没一页页
瓦片——形同若隐若现的牙齿。
四个孩子置身在颤抖的舌苔上,
对圣灵跪拜当记忆像白天一样,
点点山花开遍山坡——露出的
小路——不时回到静穆的乡野。

2
天空太高山坡线形成把弯弓,
玉米林成片成片,爬出地面,
涂改了泥土的颜色,你从里
头钻出来,在坚硬的阳光中,
收工回家——被聚集着,
你是眼睛里的一个黑点。
在自身的跳跃中渐渐晕眩,
那一瞬间,夸父擦身而过,
所有的土地都移动了位置,
它们翻动起来,犹如万箭穿心,
你倒下去地里庄稼一下子静谧,
显示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照耀。

3
这时候那个乡场上的街道离我很远,
在我眼前你牵着孩子在人群里赶集。
两旁的铺面因为无法忘却而存在,
天空下面,我当时只是跟着你走。
我害怕失散——直到现在,
还不时陷入失散的悲哀中。
我看见,每一个女人都是
你,我一抓住,你就消失。
小青不明白这一点,她留在
成都不明白我会带着她流浪,
并将加入另一个女人的身体,她们
如此强大,构成我不可企及的部分。

4
月光在树枝之上烟雾在房顶之上,
清凉在周围,四处流动——最终
歇息在我们身上——看见萤火虫
从水井边的竹笼里飞出来,
和你的歌声一样起起伏伏;
在勾勒,远处山峦的剪影,
把缓缓的风,固定在这个夏夜,
维持着天界般的安宁;静静地,
收回来的苞谷,还摊晒在石坝上,
图解了一个纯朴的供奉……那时,
你做好了夜饭走出屋子领我们
回家——结束最为活跃的宁静。

5
我在睡眠,你为我驱逐蚊虫,
这一场梦的意境被蚊帐隔开。
当我回头站在你的坟前在层层
山丘的背后,我被地平线划开。
如果要和你相见我为什么
还渴望着生存!——空气
抱着我的头,已经很多年过去了,
无数陌生的东西占据了我的梦境。
我在露天坝睡过,在凳子上睡过,
在长长的沙发上睡过,
也在女人身边,睡过,
没有一种温暖能消除荒凉。

6
雪起初飘在头上你把它纳入胸怀,
一个村庄的冰冷也显得光彩明亮。
路最先露出来时和炊烟一样飘动,
一旦人走上去,就变得沉甸起来。
这也许是整个冬天唯一的一次,
周围麦苗成行,雪在它们身上,
却要经历两次融化,直待春天的到来,
每一朵小花都带着空前的阳光和芬芳。
苦难是一切透出泥土气息,
昭示着,什么都没有改变。
包括归来的燕子,太阳,雨和风,
如果你活着,依然扛上锄头上坡。

7
你是否已抵达看不见的世界,
依然跟我们在一起分成两面,
承受白天和黑夜的轮回; 你
是否看见黄昏把一个人追赶,
企图收去他一天的时光身影。
夜大面积地来,房屋和坟墓里的人是否
都从梦中穿过睡眠,以死亡的姿式呼吸;
一只公鸡在鸣叫,取走地面上下的夜色;
一个村庄的宁静,早先的宁静,
如同你拨亮过油灯,现时仍在
使一个窗户亮起来并过渡到一束霞光,
慢慢地混成一遍,照着所有人的孤独。

8
独自拿一本书我牵着牛四处放牧。
枯草绿地,穿过地头池塘青杠林,
绕着山坡,在空地上停留,啃嚼。
湾子和云朵一样零落,走动的人,
都在我的书本之外——生活给我,
留下想象的余地,这是我要,
告诉你的情景,自言自语地,
成为我们生命中的一种对白。
我把自己交给虚空,与自然,
不停地从远方回来,从脚下离去,
经过不同方向幻想一支神性队伍,
徐徐地,沿着脚底漫过我的头顶。

9
到世界上来的那个日子,也是
离去的日子,相隔仅三十九年。
你没来得及和城市见上一面,
守着猪圈守着银行;每一桶
猪食相当一张支票,与瞎子算
定的命数并行;一家人的生活,
小猪若病死,你会伤心地嚎哭,
一次是在早上,我们围作一团,
鬼蝴蝶飞进屋来,停留在灶台,
又于模糊的视线里,拍动烟灰,
使日子显得无比酸楚,差不
多,就笼罩了你艰辛的一生。

10
你用一碗饭喂我们四姊妹吃,
我伸出舌头等你缩回去的手,
再把一口饭送过来……最后,
我哭了召来一串笑声,
在沉闷的时候,回响,
日子勒紧裤腰带过,
这生趣也不会消去。
现在来看,它越过一间农舍,
紧紧将我抓住,在天性之中,
贯穿我的姿态与行为;
我不知道会带到多远,
是否足迹到过的地方。

11
一俟你停止了呼吸我害怕走过
你的身旁,害怕穿过你的堂屋,
害怕你的手再度将我握住;
而这一切,都发生过多次,
组成黑色的身体,隐匿在夜晚,
恍若整个村庄经历我少年时期。
从蝙蝠出檐开始,我多么想,
剪掉这一刻,让亮瓦呈现出,
更大的一个黎明,不再于黑夜里,
紧挨着奇臭的夜壶,迫不得已地
歌唱,只保存你守着的那一
个心灵中完美而甜蜜的睡眠。

12
如今房屋前面栽种的
桉树照你的愿望在长。
秋收后稻草已经能够
码在它的身上——鸡
游动着在下面地上扎窝,
只怕不回屋蛋下在外面,
再听不到你叮嘱雨下
起来,让人产生联想,
我从地上走到你坟前站立,
一切都顺着我的身体流过,
离去以后,还会回到这份
情景——坟,草垛和山岗。


未完稿

1
一年有十二个月,一天有两个十二。
一个是白的一个是黑的,任何事物
都有四个方向心却只有一颗;村庄
在水的上面,城市又在村庄的上面,
人的上面是天空下面是尿了一裤裆
的水,水在床上流进去的孕育生命,
流出来的哺育万物;黑夜温暖美丽,
黑夜里的女人是想象出来的,光使
他们现出丑陋的原形;生活无处不
充满幻术,请原谅这个拙劣的迷藏。
沿着声音去寻找,接近每一个荒僻
的角落,没找到不要失望,找到了
难免要受到惊吓,关于这样的声明
还会再次出现——原本不需要说出,
只是遇到了好心人热心肠,你对他
藐视他无动于衷;你对他侮辱他忍
气吞声,因为你并不知道在干什么。
你读了这本书也不会明白更多,相
反,不把你搞昏绝不罢休你是多么
容易被不同的装饰迷惑呀!
享受裸体最好办法是触摸。

我有的是干瘪的乳房但它显然不
能同我的阴茎保持在同一个身体。
上帝明白这点它暗示我走向衰老。
我在穷途末路中诞生,在红色的
操场跑道上生长,个子长高心眼
长小;为了生活的繁荣我第一个
最早起床来挤掉眼屎给太阳开门。
我背负着身上现存的体制我是并
不会说话的人民,我呕吐是何等
的欢呼;那些每一个分离、背叛
的细胞闹腾着每一次世界的革命
都是身体的革命,用死亡来催生
新的语言:呼救的语言;脱下我
不同时代的衣裳我依然是山坡上
坚硬的石头如果不能被塑成圣像,
就码在坟堆上;我是分散至今在
虚拟人类又一个千年,从母亲的
痛苦开始,我的生命并非像最终
那样平息,而是挣扎在泥土里直
到我出现;我是凝固骨头的一团
血液,与其说我是在谋生,动用
我的手脚眼睛嘴巴耳朵,不如说
我是在按规则行事避免摩擦,除
非为了性交,一个唯一的,出口,
人世的各种风浪,都吹涌着向前。
只有一种逃亡的美只有流离失所
中建立起来的家园;最初,诗句
都是征战的诗句,矛一样长。我
吞吞吐吐只有断句,我一丝不挂。

别希图我会干出点儿正事来,我
和一支手抢保持距离是徒劳的我
和一颗星星保持亲密也是无望非
要发生点儿什么的话,来吧,但
不会得到满足;我去海边撒泡尿,
要等我只能在海风中那可比不得
女人的抚摸,虽不会在单薄身体
中挤出骨油,脸却失去全部血色,
云朵一样白,误以为是天空蓝影,
兴许是怀有宗教救赎情感的画家
笔下一只温顺的羔羊,倒下去的
是诸如学者之类的身份,立着的
终究是人类几根仅存的骨头,用
不着敲打,把这皮鞭拿去对付那
自以为是的女人们了结一个哲人
未遂心思,我去干点不正经的事。

我得有个伙伴,谁也看不见,
常年工作完成我身上的器官。
这邪恶可以抗拒更多的邪恶,
包含着所有爱的意义;我还
比较浪漫不时偷食人间烟火。
放上一串响亮的臭屁,让人
在阅读的时候捂着鼻孔,女
人的情欲暗暗高涨,推动着
政坛巨变,商业浪潮,人民
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不仅
成为古代讲给孩子听的故事。

2
早年我看不到希望,但
获得了不朽的日常生活。
我放牛穿过田埂空地山沟草坡
打猪草,满地跑;我推磨发出
“吱吱吖吖”的声响,
夜色落在一层面粉上。
要进入这样的生活不是易事,
不能用华丽辞藻和空泛观念;
我不能破坏我的天真与幻想。
尽管有足够的力气举起锄头,
可种出来的是庄稼,只有
被土地奴役的农民才那样。
整个社会对他们使用最卑劣的眼光,
要打翻身仗是发动他们革命的借口;
我就出生在这群可怜的乡下人中
间,我没有计划的欢乐无处报销。
但别认为这是真的,我的人
很老实我的笔就不那么听话,
代表理智的愤怒本能的控诉,
是非不分因为我不需要信任;
我的眼睛就是我的尺度,
那片富庶乡土并非不满,
这样一把尺度赤足下田,
耕种过小麦和水稻,在
雨中为自然音调配歌声;
我为自己发愁的是命运,
不能到死时还要硬撑着,
尽管生活艰辛不乏快乐,
压力填满挣扎出的空隙;
世上没有地方私藏生命,
我为此而生我为此而生。

我一出生就死亡请为我
点上太阳那样的长明灯。
我的尸体冰一般融化,一
株植物从我的脑门上长出。
别以为它像秧苗一样古怪,
只有一年开端萌生这念头,
一旦被渔夫从水里捞起来,
就会投胎于一个木匠门户,
为这家人添上丁点儿欢乐。
是的一切不会太长,手指
不会太长,现在,是对四月的预言,
不妨先作个走访,木匠是父亲的料;
这料天生属于木材,经受风吹日晒。
可对于要历尽磨难的灵魂,恰是个留驻的
居所;木匠的妻子会给他片刻母爱的温馨,
不会超过十五个年头,
足够少年时光的成长。
然后断去他的奶,正好可以享受凄凉。
但是谁做出这个决定,我要笑话
他的草率,还没有完全理解悲惨,
就错误地开出了处方,
只起到一个麻痹作用,
看人家苏醒过来了得。

英雄莫不是注定要在疏忽中诞生。
为加重份量这家人还添三个孩子,
一个女孩两个男孩,依次排在他
后面;已经安排好的,不再更改,
如泰山在上,加到九十多岁,最
好不死;除了家庭的和睦什么也
不要多给;外面看着光生,里面
空空如寂,凡事都不能有心去做,
方看见最闪亮的眼泪那是造物主
要宠爱财宝以擦亮他昏花的眼睛。
就让所有的所有的悲苦驱除恶念。

趁一切还没有得以发
生,我要把坏事做绝。
身上每一根毛发变得舒服。
船桨一样水里搅动,
游魂集合水鬼戳破,
浮在湖面上死猪的肚皮,
在水中屋梁上高兴莫名。
我和一切生命相左,它繁荣我枯萎,
它幸福我悲痛,反正我是它的反面,
从不曾割舍,我的眼睛习惯于荒凉。
我在施舍中显示我的高贵,
但这傻事我一件也没干过。
我的精明在于我拥有全部荒唐,
那是因为我不去动用它的结果。
我是个称职的保管员吗?不,
我是一个吝啬鬼,一毛不拔
是我要享受的生活,自私不能将我
命名,游手好闲只是我的一幅漫画,
我顶着一副棺材舞蹈,食的是婴儿,
抽的烟杆是打出鲜花的大炮,
用一句时髦的广告词来说吧:
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做不到。

3
可以说我还是无形的是
所有人都曾有过的叹息。
现在得为我的远游做一些切实的考虑,
就像每一个临近三十岁的人,为自己
考虑建一个家;虽说来无影去无踪没
有什么牵绊,但要停止这泛滥的自由;
我孤魂般的生活已受到道义上的谴责。
也许还没有形成罪过但足够警醒,
以顺从天道;一段时间以来我跟
生活了一辈子的人一样麻木等待
死亡的宣判;记住秋天忘记冬天,
早上起来睁开眼睛,要忘记恶梦;
要爬出自身悬崖矗立的深渊,
换掉我的双脚挖掉我的两眼,
在头脑里过滤一道我是可以
自由组合的,像男人和女人。
要行动,以行动征服世界,
跟世界同睡在露天的荒野。
从流浪中饮食自己的肉以变得消瘦,
近乎饿鬼,在恶魔的胃里掏取食物,
虚伪的狗中毒而死势利的眼睛瞎掉,
能够飞翔的鸟在地上行走幻想要在
民众里穿行,同情疾苦,缩小广场。

一件了不起的大事,躺在空地上,
旁边两个坟堡为此已躺了几百年,
石头长上了换过胡须,
蚂蚁爬进耳朵和鼻孔,
出来变得血红,但它们面对的
还是一个没死的人,他的魂跟
云一起飘动,彩云朵朵把天空
放大,微风徐徐传递天下大乱
的世象,一会儿把一条河松开,
一会儿把一片树林分解;
瀑布壮观撕成破纸片儿,
骏马迈出前蹄脱离身躯,
草原中间出现一个漏洞,
绿草向四周滑翔巨大的
山从鞘里抽出峰巅,天
渐渐黑下来,经常如此,
一下午一黄昏,全报销;
一天家务活他没法干完,
得到一个懒虫应有惩罚,
母亲举着篾片周身开花,
孩子气死人家伙不争气,
脸比牛皮还厚万丈,说
他一歇耳朵打牛蚊子了,
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全当耳边风;要是虫虫
蚂蚁早被捏死若是泥巴
做的那就捏了重新做过。
但又像他妈块木头,再
听不进人话,就拿火钻
来钻个眼灌进去;人的
脸皮要宽大,不要厚实,
说多了没意思,整个夜
抚着伤痕而眠亮瓦眨着
一只鬼眼发出冰冷寒光,
人哭泣第一个被鬼发现,
被带走除非他忍着悲痛
进入梦乡一天开始出发。

饮食是天下头等大事,
我偏不相信母亲的话。
我一辈子讨厌吃饭如果
可以选择死亡方式,我
宁愿饿死;这身体抗争,
直接针对,求生的欲望。
排挤它像排挤一泡大便,
把自己屙出来,精食总
是滋养着身体,我说的
就这些,因为我还是在
进行写作之前的冒酸气。

起初我要放慢节奏,
前面猎物并不明确。
喜欢晒太阳多走路,
这正好派上了用场。
不会吹牛把女孩子吹得一愣一愣,
一个轻松的话题表达得无比焦虑,
绝望得要死结果大家有取笑对象。
要得到这快乐,聪明人的做法是:
理解我——我是个骗子,
说的话全是忠告不包含
真理,真理不是要传达,
而是发现;要自行省略这些说教,
看我穿上预知未来的巫师的外衣。
从梦里醒来,恍兮惚兮,
背着凉背走遍所有房间:
卧室堂屋过道厨房猪圈屋,
走出去打开门闩走下石梯,
向着稻田边水井吐泡口水,
对全村恶作剧他们围拢来,
围着刚从水塘里捞起的我,
休克了手足无措看热闹的,
死神沿着我的身体站起来,
它要宣布两岁的儿童复活。
我又活过来婆婆从地里扔下锄头,
跑过七十根田坎,我要活七十岁,
在婆婆的呼吸中恢复血红的脸庞。
我怨恨劳动同时为
了生存我必须劳动。

我直盯着未来看见
追捕对象睡在床上,
一个懒汉如同你我,
能够直立行走,手
和脚有不同的分工,
还有待观察来确定。
要如此灵便可以把
它当一条猎狗使唤,
一生领路忠诚效劳。
我给他的就是食物,
懒惰中习出的办法。
我们谁又离得开谁,
一对别扭的同盟军。
为何不一出生就死,
为着这畸形的结合,
我处处在为他说话,
他体现卓越的意志,
你看,婚姻此时在
进行戏访多么滑稽。

4
生命原本羸弱那些在幼小时
欺负而我没有办法还击的人,
都有好的下场,我这样祈愿。
他们一开始就比较可怜,
屙尿淋我在课间十分钟,
把我当马骑让我在喜欢
的亲戚家里也耍不安生;
我坐在板凳上把我掀开,
直到哭了还向我的嘴里
灌石子和泥沙他们恶劣
受天性指派体会生命的
强大与快乐我品尝无尽
的忍耐,得到一颗敏感
于痛苦的心;我是生活
不战而败的囚徒,我用
屈辱保存我微少的力量,
从不曾责怪过我的软弱。

有权势的人在我上学的路上,
笑我瞳仁泛黄长大后是流氓,
从此,我在别人面前低下头,
我色情的双眼怕被人们看见。
我第一个对象是有权势的人的女儿,
她羞涩地跑向玉米地,我看见一只
蝴蝶从她的头顶落到地上,
装点着童年游戏般的梦幻。
油菜花滴着心油涂亮岁月的眼角,
她拖着一双长鞋出落成美丽少女,
把处女给男人不以正当手段谋生。
她在一个城市里被抛弃,
做了三个月的妓女回家,
父亲扛着猎枪夜里回来,
这世界一切全是他猎物,
为此付出代价十年监禁。
妻子死亡,子女们流散,
厄运提前落到女儿头上,
到处是妓院逼迫她卖身;
我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如没有一颗邪恶的心灵,
怎么能够进入她的灵魂。
我用金钱来化装我的面孔,
一切时尚头衔印在名片上,
只在眼前一晃,她抓住的
是我握着钞票的手欢快地
呻吟吧这世界已如此冷漠,
惟有我的心是热的,
我要拍掉身上尘土,
进入你神灵的洞房。
这是一个生命垂危之人发出声音,
而记忆最遥远的地方已没有声音。
她情人告诉我整个城市压在她身上,
她情人疯了在乡场上乱逛嘴巴贴在
一个路过的乡村女教师脸上她情人
来到她空无一人的家,去她的坟前,
笑她乳房丰满有弹性,
怎么像一颗不死的心。

所有伟大的作品首先要献给死者,
生者是主动的世界还在手中旋转。
我无声无息经营这块墓地,
种上松柏和花草埋葬一个
死者增添一份往事;我说,
忧伤并不是忧伤,
我把水引向稻田,
腐烂是阴暗的,丰收向上生长,
只知道表达不知道要表达什么。
才华空悬,风吹来,发出
呜呜的声响,在荒郊野外。

5
要在一月份看见春天形体
娇媚需要一双恶毒的眼睛。
撒旦的恶在于把世界打开。
在我们眼前没有欲望不能进入
这个世界而欲望是我们的本能。
我叙述,遵循初略历法知识,
不让这光加重读者无助眼神。
我依次省略,玩一把空手道,
魔法自然变幻,我不停飞翔,
神圣地站在天空起跑线上,
你如果胆敢瞧一瞧这土地,
被文明所隔离,我要剥夺,
你享受苦难的权利,仅仅,
为着使你恶心,并且呕吐。
早餐食物饮料是淫水和尸水调配而成,
中餐嗅一嗅上司饱气晚餐要大补一下,
伟人时髦粪便自当首选;当一天来临,
蛆虫穿透了毕挺西服,一年开始大家
颌首庆贺,蚂蚁从嘴里爬出来,
在悬空的地面上寻觅最佳配偶。
城市节日一般空洞,每个人迷失,
狂恋在优越于其它动物的发情期。
日日醉饮的话题不断翻新,
两片嘴皮愈合欺骗和谎言。
太阳,给你上香,待填饱肚皮之后,
土地,向你下脆,测试腿脚的长短,
时间,捏住你见不得人的尾巴,
空气,不呼吸只摸肥厚的屁股。
显然一切皆是空泛的,
语言变得那么有条理,
说服力卖弄哲学思辩,
不能混同于莽汉豪情,
脸上胡须吹不起来什
么,气得眼睛瞪圆了。
最极端的反叛是最平和的智识。
一切慢慢来,希望在山脚下,
玩得高兴一不小心就滑下去,
是在混乱中建立起秩序。
思路零碎,我必须甩掉,
你的跟踪是我敌人同谋。
就你平庸而自大,是我敌人堡垒。
你是一件他们披在身上群盲的外衣,
你看你比我鲜明对仗的敌人还可怕,
你使他们在我眼前不存在,
而又暗自投来致命的匕首。
我生活在你身边多么可悲!
不可救药的家伙代表一个与我疏远的时代,
整整熄灭掉三十根熊熊燃烧的蜡烛每个人,
可以在这微光中——重新选择一次出生地。
而我依旧哭泣那片天空,
它的上面是眼睛和胸膛,
下面是双脚,我推动着,
为行走的姿势注入活力。
这玩艺儿并不经用在搭建的
同时我也做好了拆迁的标识。
初春令人浑然不觉,
我忽略它应有启示;
我的废话从这些方面做出删改,
比如小鸟水田清亮,雨滴上面,
天和地都水洼洼也漏下来阳光,
打着光巴斗这时腊月还很消瘦,
人们也很清闲,空气里有吉祥。
雾气如鞭炮响过后路是白生生,
路人行色匆忙,远方的人回来,
远方的客来到;地里只有麦苗,
山坡和山坡挨得很近一对光着
头的兄弟,牵牛在兄弟间行走,
饮水度过一天,在水影中打颤,
鸭鹅开始脱毛鸡送上市场卖掉,
村边林子,树丫一片光秃,
麻雀叽叽喳喳,没有声音,
白色,形状是堆起的草垛。
败叶地上飞起,
生命来到大地。
风清冷,风清冷,夜晚漆黑,
煤油灯点上灶头,屋外炊烟,
战火过后宁静便是这样,
生存法则演算无解难题。
平息下来,品尝,先人,
神鬼,树精,灶神菩萨。
颈子上的红领带,在山岩中,
一个洞口,有人路过见碑文。
无处可逃——国土一片广大,
从疆域边缘回到家,行动中,
慰籍,是一条灿烂辉煌的路。
心中不时暗淡,注意:灯笼。
尽我所想,我离你很远很远;
投胎,我离你——很近很近。
一个湖边长大的人说话,
眼前晃动一切都有天数,
从零结束回头去做减法,
什么减掉世界等于毁灭?
我看见春天减掉燕子,
燕子减掉了一季水稻,
水稻减掉我们的肠胃。
机器诞生,机器,
需要大量的精液,
黑乎乎一片体毛,
人类身上脱下来,
阴茎光生生立着。

6
一切政府号召对我们普通
民众都是两场灾难的转换。
金钱粉饰了剥削的本质,
取出钢钎箢篼扁担风箱,
吼着劳动号子听从监工指示,
我们要把山沟,改变成湖泊,
装满方圆八百里火焰。
然后挥发成清澈湖水,
养鱼,沿岸种上夏橙,柑桔,
西瓜,调节一方水土和风情。
害怕还击所以从不出手,
一只蚂蚁搬家,尿高处,
向低处流,口水吐成泡沫挡住路。
一只蚂蚁,拿着救济金背井离乡。
锣鼓喧天,战天斗地,
地里挖出长长的龙骨。
专家考证后摆放在国家博物馆。
蛇洞中爬出乌龟,放鞭炮吉利。
死者就地掩埋集体食堂排长队,
劳动使土地呈现出节日的景象。
改造人去改造自然,声音来自上面,
没有人想象它恐怖和极权人们信赖
权威,偶尔也打掉它的门牙,使它
更像一个老头,开始建造男人女人,
建造未来,诗歌建造,流浪者建造,
恐惧也建造;水淹没了县府的旧址。
夕阳照在水面上比昔日更耀眼眩目。
野兔从山头上跑下来穿过坟丛,
遍地青杠林,留下一点儿惊恐。
湖面天空下,一双裹足老妇人的脚;人鬼
神若隐若现,万物都在声,光,色中碰撞。
远处山恋起伏,怪胎在幻境中,
首先伸出巨掌,深深陷进脑门;
地面上的事物惊恐得哑然失声,
一切在沉寂中修炼,各有品行。
饥饿在肚皮上画着哲学、大脚和乳房,
画着性交,人类的头部在波浪中流淌。
——渔叉插入聚集着鱼群的地方,
鲜血美味,混乱诞生这世界主人。
人是一个部分,神是另一个部分,
单独是没有结果的,单独的结果是监狱,
真理和胜利在此失败,成功地越狱像只
蚂蚁生出翅膀;飞蚁天使是中午阳光下,
一次贪玩回家后挨揍。
阔步向前,大打出手,
起床不再沉溺幻想暴力,
两个手指之间摁死蚤子。
把老鼠镶嵌进手掌,
完成恶魔外化造型。
把衣服剥光后行动,
整个人类意识膨胀,
自己收缩成一根线,
捆绑住手脚想起走。

木朵 2011-03-26 09:55


  《陈家坪》这个名字将是这本集子的书名,也是我从2008年开始使用的笔名。而在此之前,从2001年起,这个名字还只是我的网名。这个名字,在我还没来到这个世界上之前就有了,它是一个地名。如果我对它的使用,能够为它增添一些诗性的光彩,那是我的自信也是我的光荣。
  无需考证可知,这个名字得缘于家族姓氏和当地风貌。但丁在《论俗语》第四篇第二十章里说:“须知神圣的种子并不撒在家族中,并不溶入血液中,而是播种在个人身上……家族并不使人高贵,而是个人使家族高贵。”
  我也不能忘记,贺拉斯在《诗艺》开头里的劝告:“从事写作的人所取的题目要适合自己的力量。”而起初我是期望把自己以前写过的关于家乡的诗篇编成诗集,取名《陈家坪》。时过境迁,我清楚了,这样做是一个勉为其难的行为,不会结出优良的果实。那些诗伴随着我的成长,各自发生在一些不同的写作时刻,把它们集合在一起彼此不会遮挡光线,以形成整体所必须的局部阴影,好隐约看出生活的层次,非常难;同样,一些本应更为明亮的地方,在诗的各个词句上,可以见到,却不能去改造它已形成的模样,来汇成我在这个集子里所需要的整体上的亮光,也非常难。所以,我决定在未来的写作中,还是不去打散它们的好,而是采取对它们借用的办法,来重新构造我心灵的家园。
  先前,《陈家坪》作为一首写于1997年10月的诗,一些亲近的朋友已熟知。那时,我27岁,当为青年,还怀有一颗青春少年的心。这首诗献给我39岁去逝的母亲。母亲是这本集子的一粒种子。种子的根须一方面向泥土深入,另一方面也有了对天空的向往。我的母亲死了,而我还活着。我经常感受到母亲和我的生命同在。当我仰望星辰,却不知道母亲存在于宇宙空间的哪一个地点?
  我因此常常低头寻思,过去时光的痕迹。从父系的先人、祖祖、婆婆、幺婆婆、大姑婆、母亲、二妈、幺老子、妹妹;母系的先人、外祖母、外婆、舅娘、姨妈、表姐妹、姨姊妹;从小一起玩耍过的异性伙伴,一起求知的异性同学,一起工作的异性同事;偶然相遇留有印象的异性陌生人;恋人,我未来的妻子和女儿、内侄女、外侄女,亲戚朋友的小千金们,一条女性之路,情感的旅途:爱是核心,我围绕着它旋转。也许我所有的表达都牵动着,这全部的一切。也许不是每个人物都在我的诗句中得以出现,而更多的只是心存于我幻想的愿景。
 


  写作《陈家坪》这个集子的想法产生在今天,即2009年3月31日,而我下面这首诗却是写于2009年3月1日:《我来向陌生人谈谈熟悉的感情》。也真是神奇,这两个日子,分别是一个月的开头与结尾。回过头去看,这有何意味,还是让我进入这首诗里面去说。
  这首诗第一句:我来向陌生人谈谈熟悉的感情。一个复合句,分别由“我来向陌生人谈谈”和“熟悉的感情”组成。它的字面意义是“我向陌生人谈感情”。为了获得一个譬喻的意义,我加进了一个颤声“熟悉的感情”。因为感情的隐私性,道德意义包含在我“向陌生人谈谈”。奥妙的意义呢,则在于我“向陌生人谈谈”所体现出来的开明。又因为复合句里面有颤声,所以,我可以接着表达一个对颤声的理解。即1778年6月12日,莫扎特自巴黎寄给父亲的信,有一个对颤声的看法:“人声天生是会颤动的,但是应该听其自然地颤动,也唯有如此才会有美好的效果……然而一超过适当限度它也就不再悦耳了,因为违背了自然。”这段话可以视为我的心声。
  “儿子和母亲”是一个多么核心的关系,对应“不是父亲和女儿”,好像成了一个不容置换的关系,原因是,这样的关系往往都不是人可以选择的,而是一种上天的注定
  “又一次消失,我至今不能回想”,这句交织着《陈家坪》一诗中的声音:失散、消失、回响、回到。那时,我的诗句多为单音节它们分别是:

  我害怕失散,直到现在
  还不时陷入失散的悲哀中
  我看见,每一个女人都是你
  我一抓住,你就消失
 
  我哭了,召来一串笑声
  在沉闷的时候回响
 
  离去以后,还会回到这份
  情景:坟、草垛和山岗


但这首诗,在“儿子和母亲”的关系里,已加入了“陌生人”。虽然“看不见哪里是故乡”,却深深地意味着,对故乡的脱离,岂能留念如前。因此,这首诗完整的模样是这样的: 
 
    我来向陌生人谈谈熟悉的感情,
    儿子和母亲,不是父亲和女儿。
    我说的这一边必然牵动另一边,
    等你的回应,来平静我的失衡。


    经年我一直寻找适合你的诗行,
    卑贱的行走心向高贵开放。
    爱的亮光我领略你的身材,
    又一次消失,至今不能回想。
 
    有无数个长夜需要我度过,
    臂间睡美人等着我去唤醒。
    窗外繁星天空中闪烁,
    爱情之神,降临大地。
 
    是你引领我来到这人间,
    是你喂养我长成这模样。
    你的离去带来了人情的荒凉,
    我的成长看不见哪里是故乡。




  今天2010年5月15日,并不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早上,我醒来,女友很早就去学校听课了,我一人在居室里。我并不寂寞,相反却心旷神怡。像一个农夫正漫步在自家的稻田边,看着自己栽种的禾苗,晨露在它们身上滚动滑落。我这些少年时期的记忆,对回头去读下面一首诗,也许有些帮助。
  这首诗写于2009年3月1日,《少年时我心生爱恋风吹护草木》。这首诗比前面一首诗还要写得早些,但对他的分析却落在了后面。前面那首诗存在着一个核心的关系:我和我的母亲。母亲因早逝而成为我的爱神。现在这首诗,就是沿着母系血统去的。

少年时我心生爱恋风吹护草木,
表姐妺们神色动容我羞月满面。


我要说,我的爱得缘于母系的开启:善良,聪慧,可爱。这些是心灵,我表现于外,却是害羞。父系方面的情感,是亲情,江湖义气,驰骋天下。我做的很多事,都被妈妈责怪过,说我简直是不着天不着地,可谓无不蹊跷。后来,这蹊跷掩饰了我的羞怯。前面一首诗里,母亲,无比庄重;这首诗里,妈妈,由称呼变为呼唤。
  我所感受到的爱,在诗里,已转化成为一只鸟儿。这个形象符合一群女孩子在一起时叽叽喳喳的特征,因为我的表姐妹比较多。
  接下来,爱又转化为花香。这种爱包含着伦理,催生了人的道德感。我的整个少年时代都困惑于这个人伦的界线。好在最终,我感受到了世界,而我的心灵可以飞翔。多年后,我离开家,更为准确的是,离开家,恍然已是多年以后。这里面既有欣喜,也有我无法言喻的感伤。并且,这一出走,也就进入了时代的命运。家已不存,唯有爱在飘零。
  在第三段,我把路上遇到的女子,都喻为表妹。表妹就是爱的化身,可以始终相伴。我们说,一个家,首先是有心灵在,然后是爱的欢声笑语。但在路上遇到的爱,却很不容易让人找到它的心灵所在。心灵像鸟窝,不是被拆散,就是里面空空,鸟儿早已不见了。
  我是幸运的,我拥有了诗神。诗既是爱与生命,但也超越这一切,它赋予我一种圣洁的仰望。
  于是,全诗如下:
 
少年时我心生爱恋风吹护草木,
表姐妺们神色动容我羞月满面。
妈妈责怪我自个做一些蹊跷事,
大家叽叽喳喳,我没完地望着鸟儿。
 
灵敏的花香我自由驱逐,
生活伦理与胸口道德汇成河流。
世界有天空,我有翅膀,
我在家人当中出走多年。
 
路上相遇的表妺流下泪水,
她看我旋转,卷起了枝叶。
她指着树梢头高高的鸟窝,
一颗谁都不在那儿居住的心灵。
 
鸟儿含着我的诗魂跳跃,
吸取,我所没有的轻盈;
鸟儿只在梦里飞,飞呀飞!
飞过我们从未有过的仰望与森林。


木朵 2011-03-26 10:03
行动着的抵抗者

  我们探寻的不是尽善尽美,众所周知,世上根本就不存在尽善尽美;我们要寻找这样一种人类宪章——它带来的不便最小,也最可原谅。
    ——阿尔杰农·悉尼

◎老梦


  若从内在源头上来观察陈家坪的诗歌写作,那么,他对文学主题的观念,毫无疑问地透露出,他在思想意识上更多的应归属于西方文明——西方英语诗歌传统。除去一个诗艺的发展阶段,也许,这就是他对所生长、生存的时代所作出的全部回应——那些充满着教导的意识形态。在残存着革命灰烬的年代,他从乡村走到城市,面对消费主义对文化艺术广告式的复制,可以想象,一个诗人在这些冲突中会怎样不停地挣扎:“看不见面孔,我是暗淡的”,“在人世间行走,只露两只眼睛”。白天和黑夜,灵与肉的交替,他甚至意识到,“白天抛下的饿鬼,在困倦的地狱里”。正是这种困境,他感受到诗歌对他存在的重大意义:“为了生活和死亡变得安宁,我记下一些文字,保持一点,对事物的想象。不可预知的份量,惊讶中加入了,集体性的哀伤”——这种哀伤,更多出自于西方浪漫主义传统,但却形成了陈家坪——一个早期的写作者肖像。
  跟其它诗人不同,陈家坪所有的诗歌写作似乎都有一个行动的中心。在他看来,诗歌也是行动:“要爬出自身悬崖矗立的深渊”。这样的写作,有一种果决的行动力和坚定的意志力,类似于波德莱尔的《恶之花》——通过恶在个体生命中的显示,直接用恶的力量来反对恶。当然,这种抵抗的后面,必然隐喻着整个时代的图景。这也可以说是他对自身“行动着的抵抗者”的一个概括。仿佛“知识分子的良心,在于以一种无知般的勇气,对黑暗的本质进行抵抗,不顾一切的抵抗”——这可以说是他整个生命的追求。“他离我有多远?他不知道。他只感应着我的自由,踏实地向前”,这是他对世界的初步感知,也包含对未来的规划:我的自由。“我知道,我将被自己活活推动”,西绪弗斯式的预言,其中的苦痛在于“因为心的卑微而安于奴役的生活,我是一个”——这种对世界本质的恍然大悟,必然伴随着失落,其落差也必然带来残酷:“人不吃饭多好,你却尽力让他活着,直接将我支配。”
  按照个体在社会中所不断经受的困境,“不存在国家和社会的问题,只存在个体的问题——这问题涉及意识、主观性,涉及在真相面前活着的权利,涉及有尊严地活着的权利”。陈家坪对“认同几乎所有组织内部规章制度,而不再是个人良知”的现象感到非常厌恶,因此《天安门广场》中出现了“——一只鸟儿,——比我们当中的谁,更加革命,更像一只鸟儿——这么多鸟儿被看成人”。“鸟”与“人”对应,“革命”这个蕴含着思想意识形态冲突的词语,可以看出,他已明白“道德与政治是不可分离的”。《幻境》、《一点想象》、《玩》、《致命运》等诗作,对社会图景的把握,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在另一个层面上,他又写作人物诗来呼应个人命运这个主题。《星期天的晚年》、《安慰》、《妈妈》、《与刘畅谈话》等诗作,以生活中存在的人物为基础,对“你”与“我”这两种对抗的力量进行戏仿:沿不同的个人经验企图指向我们共同的生活事实。
  慢慢地,知识对他产生了力量。诗歌作为知识的化身,从两方面为他提供了能量:一是诗歌语言本身,一是思想意识。2000年之前的诗歌写作,这两点逐渐形成。他从规规矩矩的书面用语中发展出一个特点,牢牢地抓住熟悉的日常生活,幻想出一个形象,进而上升成为时代的象征。在《祖祖》里,“走路打摆摆”。“摆摆”这个词一下子使他摆脱了书面化带来的严肃以及形式感上趋向社会机制中后退的那一部分力量。经验和俗语在一个诗人身上是重要的,是应该在诗人身上发生的命运——尽管方式各不相同。这种语言意味着他开始从浪漫的天空逐步降落到现实大地,学会用最为可靠的方式进行自我审视;作为一个诗人,他是在语言上,在茫茫的时间中发现了自我。他是一个诚实的诗人,在他的诗里,谨守着自我真实的声音。这声音多次使人真心信服。因为这是一个人在用经历表达一种诚恳的心意。在早期,这种声音泥沙俱下,借助命运之手,日益变得坚定,渐成清晰的语言。
  米沃什说过,“真实是自由的证明,奴隶制在谎言中重生”。陈家坪思想的成熟,表现在《吊水浒》、《未完稿》这样一些诗作中。在黑暗的中心,这些诗作以历史文化、成长记忆等不同的角度切入,借古喻今,挖掘自我身上的一个个黑洞,淋漓尽致地展现出一个现代诗人之恶。值得一提的是,陈家坪在处理日常经验时,他诗中的思想不仅没有淡化,反而大大增强。直到思想开始上升为“与现行世界秩序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与这个世界疯狂的根本性观念的冲突”。面对这种冲突,他选择了沉默的抵抗,守着道德良知,这在他来说是一个人的意识在觉醒。雅恩·帕托什卡曾经谈到人类社会有三种运动,第二种是消费运动,这是绝大多数人在参与的运动。从生存与生活的意义上说,这也是社会认可的运动。因此,当诗人的对抗意识萌发之后,作为不被现代社会机制喜欢的个体,他就不可避免的要接受对社会现状的无力。在《消息》一诗中,他写到了三弟,这个在儿时曾被他一拳打得说不出话来的兄弟;当他想要弥补这个童年愧疚时,却发现自己的无力。对戏剧性情节的选择是陈家坪对诗歌写作的认识之一。同样,《烟四》这首诗,则以一个邻人的角度来表达隐藏于字面之下的无力。“我们是在雪地里行走,到处都没有人迹”,“有时会被一条盘居的蛇咬住,牙齿的毒素浸透全身,任何一个身体都会浮肿,这调皮捣蛋的小孩的厄运,后来在成人的世界反复重演”,“说是客人?更像一个主人呢!”。最后,他看见,“看不见的蚕丝闪着晦淫的光”。诗人并非一开始就是一个坚定的革命者,在所有的意识到达一个人所能承受的巅峰之后,他转而回忆起母亲《做贼》的经历。这意味着,他希望依靠回忆从逝去的——即永恒不变的——母亲那里获得一种抚慰的力量,把一种未明确表达的公正感作为个人的工具。于是,“自身经验、个人信念,可称为社会伦理的分析方法,以及正义感”,构成支撑着他反向的人格力量。对于社会之恶的认识,《欧洲精神》中有一段评述,“这些年轻人有明显夸大自身苦难的倾向,他们一般不会与他们所参考的这些国家的人民所遭受的苦难进行比较,甚至会低估这些人民真实的不幸”。这里提出了考验一个诗人在道德尺寸上的标准。这种标准必然要求诗人从自我的磨难中,向整个世界发出同情的一瞥,以摆脱“受害者的世界观”。
  在陈家坪的很多诗作里,充满对悖论、同情的认知。悖论源于现代人类生存的荒谬,同情则源于诗人对弱者天然的认同。2003年之后的诗作,比较集中地体现出他在道德认知、社会认识、诗歌语言方面,最为综合的一首诗,当属《剃头匠》。
  这时,他诗歌中声音的雕刻性让人注目。这得益于他对曼德尔施塔姆的学习与吸收。曼德尔施塔姆金属般下坠着飞翔的声音给予他启示。他结合自身性格,创造出仿佛石头般刻板的语言。这些语言既不才华横溢,也没有绚丽的外表,但因其可怕的诚实,面对时间的侵蚀,显出不屈服的姿态。跟他本人的言行高度统一。相对于曼德尔施塔姆文明的语言,他在用词上显示出来的,是他之所以是他的那一部分。“婆娘呼喊老公,娃二别再闹”,之前,他在“摆摆”这个词上曾经体现出来的敏感,在“娃二”这个词上再次承接。这种词因为属于方言中非常稳固的部分,加上个人的经验,从而显示出一种持久的坚定,令诗人直接站到了语言的中心位置。他几乎在所有的诗中都坚持着这种用词。这与其说是他要固守自己的风格,还不如说是他感受到经验是如此宝贵。在与知识的摩擦和相互辉映中,他为自己的心灵努力抗争,从而在表达上赢得了地位。这一点,在《读莎士比亚的人》一诗中最为明显——为当代诗歌写作如何处理经验与知识的冲突,提供出有效的范例。
  进一步,我们会发现陈家坪的诗有着自己固有的步调:“来我们村为我们剃头的师傅叫羊从政,我们,不管谁家都非常愿意借给他一根板凳,他摆放在地坝边的柑子树下”。这步调是一个经历过挫折,经历过很多的“伸缩”试探后,在“失格”后有所反省,有所清晰的人的步调。虽然在迈出的时候相当审慎,一旦踏出,却坚定无比。这是我们这个时代对他有利的影响之一。也正因为他饱经了风霜,对自我有坚定的认知,才会形成如此有力的步伐。从表达上来看,这步调有时候不太协调——它不是那么符合平滑表达的惯性,仿佛总是让读者如鲠在喉,以极力适应诗人的表达惯性:“女人没被剃过头吗?男人们安于推成平头。头发不剃,被骂成犯人,头发一剃,看上去是囚徒”。这儿有陈家坪的思想以及他对思想形象的塑造。这首诗有被剃头的人,有剃头的人——剃头匠。在不易察觉的地方,诗人提出了一个问题:男人对剃头有形而上的考虑,剃头匠呢?关于对剃头匠的描写,通篇都建构在事实的基础上,毕竟下雨天并不会出现剃头匠。那么,结合天气与他的职责,我们对剃头匠该如何定义?如果将剃头匠作为权力或者是暴力的形象,那么他背后的黑暗是什么?他存在的基础是什么?是一种需要吗?一种来自于普通大众的需要吗?这是人性本身所做的演化吗?因为视野造成的愚昧无知吗?——那剃头匠被隐藏的悲哀,不能随着发肤落下,将如何处理?从道德与政治不可分离的角度来审视,我们到底能从陈家坪的这首诗中发现什么?米沃什曾经说过,当他看到那些观看法西斯向犹太人居住区投掷炸弹却无动于衷的波兰人时,感觉到一种有罪的悲哀。这种悲哀使诗人向后溯源,回到童年,探寻形成的原因。《秘密》就是这样的一首探寻之诗。诗里探寻了关于成年性格形成的关键因素,对暴力的起源也做出了解析,“我梦见所有人都要来抢,防不胜防,我知道这正是,我所要面临的战争”。回忆过去当然是为了更好的认识现在。因此,当他转过身来,母亲、熟悉的人、爱情所代表的慰藉、劳动与思维所代表的身份冲突,自然成为他写作的中心主题。
  从写作特点上看,如前面所说,陈家坪对方言性语言有意识的运用,已深入他的内在,成为表达的血液。在《劳动欢》里,他用方言承载回忆带来的时间节奏,《在病中》,“空落落早晨起来晚上睡”,“空落落”也是俗语。方言作为日常经验的肉体,与知识一起编织着他的诗歌。从主题的表达上看,在他的思维意识里,清晰可见一个抵抗者的形象。《居住》、《光棍》、《鬼》、《三峡船》、《北京的尾巴》等都以抵抗者作为内核来看待这个世界。“谁先真正站起来,谁就获得居住的权利”,“下巴完好,眼里没有血,我不是鬼”,“它们相熟胜过我,我有颗自己的心”。《天黑了我体会阳光》则表达出抵抗者内心的道德期待。作为抵抗者在当下的形象,“尾巴”这个意象不断重复出现,《北京的尾巴》,《男女同体》中的“尾巴”。诗人在自已的家庭中是长子,这个意象的出现,意味着诗人多次对自己扮演的家庭角色进行反思:我是不是一个无用的尾巴?同时,这也是一个恒久的命题:我们如何认识人类已经锐化了的尾巴?
  对于一个诗人,抵抗的代价必然是一种无法磨灭的伤痛。在跨度超过10年的写作中,母亲在他早期的诗作以及较近的诗作中都有出现。在《陈家坪》、《妈妈》、《做贼》、《妈妈也是一个女人》、《在病中》、《奏鸣曲》这些诗作中,母亲化身为各种形象,表达并抚慰诗人沉郁的伤痛。对母亲的怀念,让人想起曼德尔施塔姆所说的对“世界文化的眷恋”;从母亲作为孕育生命的个体角度来说,母亲代表了文明的抚慰和力量的源泉。这种伤痛在情感上的通感引发出来以后,成长为一种深刻的由此及彼的对他人的认同:他“是一束光水里有倒影,我坐着站立都黑暗无边”——《我在城里看见乞丐》。“你是我活着的妻子我是你死去的丈夫。是什么打断了——我们的婚姻?是什么隐瞒了——孩子没父亲?二十年过去,妻子忍受的痛苦!”——《我的复活》。这种伤痛既是对他人身份的同情,也是对社会本质的反省。承接艾略特的《荒原》精神,他的长诗《空城》在纳入舞蹈剧语言的同时,对当代生活变形记做出了一个历史性的构建:“他的椅子像一把宝座,凝结着他一生的心血。谁要夺去他的椅子,谁就是在抢他的心”。这是一个有力的开头,对权力做出了深刻的雕塑。在城中出现的一切,充满了意识形态,极大的丰富了现代文明的主题。这也是陈家坪长久酝酿于心的一个对诞生的渴望,一个新的形象:圣婴。       
  对于陈家坪所看重的主题观念,布罗茨基有一段话,可引为讨论,“无论是主题还是观念,无论它们如何重要,都不过是材料”。因此,对于他的令人信服的写作方式,我们唯一能提出的即为:在去除历史的维度之后,艺术将拥有何种可能,来自于艺术本身那变化以及塑造的可能?”苏格拉底说过,承认无知乃是智慧之源。陈家坪借以认识世界并行动着抵抗的力量也正是来自于面对自己无知的勇气。在他多年的创作实践中,始终让主题顽固的站立在生活之中得以体现。但无知在当代消费社会中的现时性,如何用诗歌来表达,对陈家坪来说,这仍然继续是一个挑战。

2011-2-23初稿
2011-3-2修改





变迁的学问,或一种诗意的限制

◎王东东




  “变迁的学问”出自陈家坪之手,原非我自造,他在一首短诗《建筑学》中说:

砖墙,这变迁的学问,
至今无人获得深造。

我觉得,这两句诗受到了曼德尔斯塔姆诗句的启发:“我学会了离别的学问,/在不戴睡帽的夜的怨诉中。”(《忧伤》,刘文飞译)。
  在另一个地方,陈家坪说得更为详细一点,也就明白一些:

永远是沉默的学问,谦虚的学问,
——以往的学识让我们明白死亡。
我们祖传的祭祀已是失传的生活,
——我们在什么中,寻找着什么?

  ——《空城》之《建设》

这样并列起学问和生活(死亡),方才显示出双方的力量。不过讲述了乡村建房的过程,偏偏起一个毫无血气的名字,《建筑学》开头就说:

一个村庄的建筑就是
某户人家修房造屋这属于
大事;

这我是承认的。接着讲“除石匠、木匠、砖匠和瓦匠,/村里男女劳动力都请来打杂。”然而和“变迁的学问”一般能令人动容的,就是诗中第三节新房的落成:

一向多么亮堂的房屋,
父母欢喜儿媳成气候,
志气能干,众人称颂,
议论品评中新房静立。

传染给我们不少人陌生或已疏远的乡村伦理的生气,还有喜气。诗歌既是一种无序的体验,有时又是对于秩序的追求。家坪的写作,涉及到乡村,出自经验,更是本能,既是他回溯,也是起源。与此相应,从基本的叙述调子里透出一种自然的节奏感,并经常配合以郑重其事的、温煦的抑或桀骜不恭的议论,构成了他诗歌语言的特色。
  议论在诗歌里可能是忌讳,至少在中文里不易把握。《未完稿》中说:

显然一切皆是空泛的,
语言变得那么有条理,
说服力卖弄哲学思辩,
不能混同于莽汉豪情,
脸上胡须吹不起来什
么,气得眼睛瞪圆了。
最极端的反叛是最平和的智识。

前两句有点突然(也可能是因为我“断章”),中间几句在“哲学思辨”和“莽汉豪情”(可联想“莽汉诗派”)之间做了对比,态度有点犹疑不决,说不清到底赞同哪一个:从胡须和眼睛的“表情”来看,作者的“价值观”可能倾向于“诗歌激情”。最后一句:“最极端的反叛是最平和的智识”,我以为很好地反映了陈家坪的精神存在的类型。



  家坪最早的作品,给人一种混沌未分的印象,也可以说是浑然一体,和原乡的馈赠,和人之初都有一定的关系。他大量写到这两点:土地和出生。

蛇穿过的地方,男人和
女人,一起劳动、饮食。
一片水域里山峦的胯下,
——有鬼的影子。
黄桷树的藤搅动
蛇——逃进谷笼。

  ——《世象》

这些含混的意象,代表了原始力量(生命力、性力等)的魅惑。当它们变得清晰,也就遭到了分解,甚至分裂——为两个不同的主题序列。——而都和“变迁的学问”脱不了干系。这让陈家坪诗歌中的每个词都发生了变异,而两个主题序列也才可以结为一个整体。

谁先真正站起来,
谁就获得居住的权利。

  ——《居住》

《居住》开头就说:“必然是有一个人悄然进入村庄,/他所有询问都面对我们的沉默。”引入了一种外部眼光。这是一个在城市和乡村之间“交叉跑动”的流浪者的眼光。《居住》的兴奋点不仅在于生命的循环、时间的静止,而更多转向了“居住的权利”,从而更显得是一种社会讽喻,从隐喻的层面突转入道德的层面。这里我只想说,这些诗歌很适合做出社会学的解释,也颇能显出他诗歌的沉重,因为作者究竟是由于“文字缘”而得以离开乡村的众多人中的一个。家坪有点紧张的心理图像,不是肇始于延续至今的“城乡二元”的体制的苦痛吗?但是,这里,还是只让我谈他“诗艺”的提高吧。
  相对于不够好的现实(请读者原谅这样的“陈词滥调”),诗人当然想要(构想)更好的现实,但又不能粉饰现实。我之所以这样说,无疑是因为在陈家坪眼前还横亘着一层无法越过的现实。我的意思是,诗人不得不给出自己存在的理由,申明诗人“居住的权利”,不仅居住于现实,而且“栖居于诗”:

你不能给予我们更多,如同我们,
不能给予你更多的回报,我们一无所有,
贫穷的给予是一种负罪!

只能叫你父亲,
只能,叫你父亲。

我们在这种清晰的关系中,
能否建立起各自幽闭的生活?

  ——《致父亲》

这没有什么——我获得了一个态度。
爸爸总是担忧——为什么——这没有什么。

  ——《三峡船》

交待清楚“儿子”和“父亲”两代人生活的关系,同时也就交待了诗歌自身和现实的关系。与其说这里的诗歌是抱愧的,不如说是骄傲的:它和生活有一种清晰的(反对的同构)关系,但又“各自幽闭”。除去生活的循环——透露出一种哀伤的悲观气息,还有一种文学事业的循环相因,诗歌自身的合理化要求呼之欲出;但同时,到了顶点,也就包含着对现实和诗歌双方的最大质疑。不过到后来,正如人们体谅的那样,写作者也还是要珍惜自己的:“我获得了一个态度。”
  我以为,这个态度的修成正果(“最极端的反叛”)是他有关“死亡和灵魂”(“最平和的智识”)的主题序列,当然,中间经过了另一个有关“劳动和爱情”的主题序列(包括《劳动欢》、《妈妈也是一个女人》、《仿佛》等,他的“爱情诗”层次丰富)。后者让诗歌更多浮现出一个有点像陈家坪本人——经他“移情”的“众生相”(他在《人工湖》中说:“这个社会飞起吃人。”)也归附于他——的诗人形象,而前者则是其倒影。

这样僵持着一个巨大怪物,
在我们头脑变幻无常,
如果冒出来我们就拔腿开跑——

  ——《在病中》

——我瘫软在任何一个角落,
你都是一个幽灵在把我驱逐。

  ——《空城》之《城》

啊!一个唯一没被埋葬的死者,
灵魂早归属于一个活跃的家族。
他于我们身边卡在一道门缝中间,
得以保持一个生者对死亡的窥视。

  ——《幺爷爷》

《在病中》写孩子们还不熟悉的死亡:“‘你们进来吧!我还没有死’。/妈妈虚弱的声音令人羞愧,/但她已无力再数落我们。”而活人终将对灵魂感到亲切。“一个巨大怪物”也注定由个人进入历史。《幺爷爷》不是最终认同于死者吗?其态度之成立,无非奠基于人的记忆能力;虽然,“卡在一道门缝中间”透露出轮回和转世的灵魂信仰;“保持一个生者对死亡的窥视”更像陈家坪的自我训导。《空城》中的“幽灵”也是历史进程中的现象,不过都处在变异的边缘,当人把握不住时,它就成为幽灵了。我以为对死亡和幽灵的表现,很可能是陈家坪诗歌最大的价值。



下巴完好,眼里没有血,
我不是鬼。

为什么?这样肯定!一个下午的倾听,围在农家小屋,
——我们都相信,有一个鬼故事正发生在周围。
他是被枪打死的,是被饿死的,是被家里人嫌弃死的。
他伸出长长的舌头要舔回过去留下的脏物,
他要让阎王爷满意。

他端根凳子坐上山坡,不分男女,
一身洁白没有影子;他发出我们听不见的声音,
只觉得耳鸣月光冰凉;他流传至今,
被我们丰富起来,成为恐惧的灵魂。

我的眼里没有血,我的下巴完好,我不是鬼。
我被这个世界接纳,就像鬼要让阎王爷满意。

《鬼》将听讲“鬼故事”的经验写得很传神。它首先声明人和鬼不一样,讲到鬼的生活,而后以狡猾的笔调,但是不动声色,描述鬼混到了听讲鬼故事的人群中,最后有一个情节的突转,悲剧主人公似地醒悟到了自己的处境。借鬼写人,古今皆然。

一个强大帝国延续至今,
对于死的葬礼几近于无。

  ——《死亡哀吟》

更为综合的《死亡哀吟》(4行×22=88行)无比重要,这里无法句引。它可以说明,只有先有正确对待死亡的态度,才能形成一种真正的“变迁的学问”,正如孔子所说:“敬鬼神而远之”、“祭如在,祭神如神在”。知鬼神之辩者,几希矣。



  在诗歌写作的谱系学上,陈家坪应该属于“个人叙事”这一脉。这并不意外,陈家坪七零年生人,学徒期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70后”时彦俊杰甚多,家坪能独树一帜,不在声调的高昂、观念的煊赫,而在于掌握了朴素的技巧。就拿他的个人叙事来说,他特别地表现出一种沉浸的工夫,因而格外感人。
  我想,其中的原因,还不在于单纯的叙事而在于个人的感情投入,抑或“叙事”只是一种投影,能于叙事之外,使人感受到更高力量的存在。“劳动与爱情”和“死亡与灵魂”就是其主题式的显现。还有一个隐约闪现的主题“历史与记忆”——家坪“死亡与灵魂”表现的深刻压制了这一点。这似乎不是家坪个人才有的问题,而是“个人叙事”的根本困境。我这样说,是因为对家坪《未完稿》、《人工湖》、《空城》(这些都是处理“历史与记忆”、庞大的“集体性经验”的,《人工湖》甚至写到了“共和国”前三十年的经验)总有不能满足的感觉。家坪还不能很好安排长诗的“结构”,虽然现在他颇长于普通诗歌的呼吸,但前者不能照搬后者的经验。——像《死亡哀吟》我认为是扩胸运动得来的。
  必须承认,他在短制中的呼吸,他特有的换气颇能产生一种独特的效果,有时简直也可称为神奇,比如:

只觉得耳鸣月光冰凉;

  ——《鬼》

最普通的:

公交车穿过水塘稻田,

  ——《浪子夜歌》


也还是有一种modernity的生趣。不利用节奏,而能成“颓废”的奇喻,则比较少见:

——避孕套像透明的纱窗,
后面坐着一个空虚的妇人。

  ——《空城》之《城》


还有节奏明快、语气委婉的:

它尚且知晓在阳光下劳作,
我们又何时不为自己打算。

  ——《绿色树芽儿冒出枝丫》

大地为什么永远都沉默?
因为没我们那么有希望!

  ——《我在城里看见乞丐》

《绿色树芽儿冒出枝丫》尚有敦促的意思,包含着对“体制之黑”下的“永恒人性”(劳动)的希望。《我在城里看见乞丐》就不同了,有一种和灰色现实等同的灰色态度(虽然是反抗的),我数了一下,这样的作品委实不少,甚至看题目也知道在写什么:《发言权》、《北京的尾巴》、《有饭吃我就很满足》、《耕地的不是农民》、《政治身份掉落地上》、《我咽下气》、《我犯过错误》、《被监禁的不是我》、《抓捕就是释放》、《答曼德尔施塔姆》、《我的复活》、《我在冬天里热得吐血》、《自然就是乡村》……我理解这些作品,也赞同他作为有良知的记录片导演所做的努力,但对于这些诗歌始终不能完全欣赏,家坪的拿手好戏(对语言节奏的“自然的拿捏”)到这里发展到极端,可以是简洁有致,但也带来了诗意的限制,它追求的高度紧凑、整饬的诗歌的形式性(的专制),与儒家的现实园林的“观美”(的专制)旗鼓相当,两相破解,其力量我以为反而弱“死亡与灵魂”一类作品。所以,当我看到家坪这样的自我表白:

多像一个人在语言中捕风捉影呀!
我是语言所带出,在现实中鲜活,
被它压迫得哑口无言,心情沉郁。
语言带出来不只我一个,
它们互相纠缠紧紧跟随。

  ——《有时》

不禁有点“喜出望外”,家坪作为诗人,却一向不敢承认“语言的第一性”,变得决绝。 “诗意的限制”(这只是他一部分诗歌)不能责怪于他,而实在是现代汉语诗歌一向“贴近现实”的后果:对语言虚构的幻美,对(超验)思辨的真理的空气(某些人不要理解成真空了吧)总有点陌生。但我又怕,如果不是这样,家坪又失却了他许多宝贵的优点。

2011,3




失踪者的诗学

◎夏可君  


  我一直记得陈家坪曾经给我讲过他自己要写的一篇小说,他试图写一个离家出走的失踪者。这个故事的具体内容我已经记不大确切了,似乎是说一个年轻人有一天突然离开自己的家人,很多年之后又莫名其妙地回来,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但家里已经没有他存在的位置,最后他还是再次消失了。这就好比是一个死去复活的人,以幽灵的形态再次返回,却无法在世界上找到自己的位置。他没有对话者,因为他已经丧失了自己的语言。
  我想陈家坪说的是他自己,不仅仅是现实中的自己,而是一种他自己也在期待的诗歌的生命状态!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把陈家坪当作一个失踪者,甚至,我渐渐把我自己也当作一个失踪者。作为失踪者,我们在彼此寻找。
  从一个重庆西南最偏僻的乡村到北京这座大都市,对于传记意义上的诗人而言,这是双重的失踪:一方面,不再可能返回到以前的农村。随着母亲的去世,早先喂养生命的宁静也彻底消失了,“没有一种温暖,能消除荒凉”,只能带着荒凉的眼神凝视日后的世界。对于乡村,他无疑已经是一个失踪者。另一方面,进入北京之后,在这个硕大无比的城市,他也是一个失踪者,一个在城市走失的孤独的个体。熟悉本雅明在《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中对波德莱尔“拾垃圾者”的描绘的陈家坪,以自己的个体经验和诗歌写作发展了大都市的这个诗性形象,使之转变为中国现代性进程中的“失踪者的形象”,这是与我们这个国家的人口之多,城乡差别之大,变化之快等等相关的。“失踪者”这个形象,更加能够体现我们这个时代的生命特征和文学底色!
  在《安慰》这首诗歌中,他写道:


    你来到北京,被风遮盖
    只露出你作为旗手的面容,在人群中飘浮
      街道上这双陌生的脚印,开始了
      它要消失的过程,空中看不见什么


        这不是成都,而是你到达的目的地
        今天上午你拿到门的钥匙,像年轻人中的一个
        简单安居下来,在你走过的荷塘,马路边
        人流断断续续来去,与你擦肩而过


        阳光下,还有谁会呼唤你的名字
        他们或许望一望你的胡子,没想要告诉你
        一瞬间的视角,把拆开的墙重新组合
        你在这种关系中离开了一个烟摊


        人们能够看见飘动的旗帜
        从你出发,不知已倒下多少名旗手
        而此刻,你安然地坐在办公桌旁
        喝去了杯子里一小口茶,多么幸运


  在《安慰》这首诗歌中,他自觉反思了这种双重走失的状态,这是失踪者所体现出来的一个现代的零余人或者剩余者的卑微处境:已经没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了。这是对话和语言的丧失,拆开的墙不可能缝合。诗歌写作,对于陈家坪,是要缝合之间的裂缝?要去弥补时代加在个体身上的巨大的断裂?悲观的诗人并不认为如此,他只能独自感叹自己的幸运而已。
  陈家坪敏锐地看到了这个急遽变化的时代中个体的渺小,这个以发展为目标的时代对个体卑微生命的轻视。在乡村与城市之间,如陈家坪在诗歌中想象的,如在其间越来越加速分离的火车,在幻觉中伸出抚摸的手,只是与之一阵阵抽搐,诗歌有着这个抽搐的节律,这决定了陈家坪诗歌的语句不得不在舌头的打结与叙述的轻快之间艰难转换,在碎片与抒情之间游移不定。
  因此,诗歌写作对于陈家坪,不过就是寻找这些失踪者,即便无法找到,也要捕获他们微弱的背影。这也是他为什么如此喜欢纪实摄影的缘故,他期待他的目光可以被摄像头延伸,抓住那些在不断消失的事物,那些无法挽留的事物,给他们一次呈现的机会。哪怕就仅仅是一个瞬间,哪怕是死者的遗物,哪怕是一个墓碑上的名字,这使陈家坪的写作具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凄怆,一种死后余存的忧郁。
  在这儿,诗歌之为诗歌,不就是对这些失踪者的街头速写?不就是去找到一个个失踪者?不就是对这个寻找的失败过程的记录?不就是——最终——把自己也变成一个失踪者?在这个诗歌式微的时代,陈家坪的写作为我们贡献了一种失踪者的诗学!
  因此,阅读陈家坪的诗歌,就可以听到他无奈的叹息,也可以感触到他内在的隐忍。诗人是一个独自在乡村与大都市之间穿行的行吟者,一个匿名者,一个失踪者。陈家坪的诗歌有着一种对这个失踪者的寻找,这个失踪者也许即是他自己,或者是他自己期待的一个诗歌形象。但是,他知道,他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失踪者已经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已经从过去消失了。因此,他竭力去从过去追忆他,发现一个不仅仅属于他自己的失踪者,而是属于每一个人。
  因为这是一个普遍失踪的时代:在个体生命被悄然吞噬,个体创伤记忆被无情抹去的意义上,我们都是失踪者,是时代的失踪者,是自己的失踪者。
  这是陈家坪在《另一个我》一诗中写道的:

    这绝不是我,因为他即将在人群中消失
        但又近似于我,独自朝向荒野
        一辆自行车开来,他必须真实地躲过
        他靠近路旁,路显得宽绰
        夕阳照在脸上,地捧起了他的身影
        在我的眼里,他只是在行走的一部分
        天要黑了,也不在意
        我看出来了,他是在边走边等我


        他离我有多远?他不知道
        他只感应着我的自由,踏实地向前


  失踪者的状态也是与自我的迷失有关,与我们在与社会的共谋中,丧失了自我有关。陈家坪对自我欺骗和自我隐藏的状态不是没有反思,他曾经在笔记中写道:“我们的社会教育了我,作为一个怪物的存活之道就是隐藏起来。但我不明白,我们都隐藏起来了,这个世界留给了谁?上帝公平地给了我们每一个人相同的眼睛、鼻子、嘴巴,一张脸,我们隐藏于其中就是了。”
  这就是他在《星期天的晚年》一诗中以最为凝炼的语句所发现的形象:

    生活已如此简单,不用一生可以过完
        星期一到星期五是一个脸貌
        星期六喘口气,结束了一个人的中年
        星期天也将要过去,下一周便是死亡


  ——在这里,我们都成为无个性的人,而时间则被压缩为一个星期,诗歌体现了其反讽的力量;陈家坪的诗歌并不缺乏反讽的旁观者的视角,这里还有着他独特的对待政治意识形态的态度,这是一种他一直没有放弃的诗性的良知,这里有着他从生活的艰苦中熬炼的洞察力。比如最近的《我的政治身份掉落地上》、《北京的尾巴》等诗歌语句直接有力,对时代的精神气候有着准确的概括。能够在诗歌中恰切表达自己的愤怒,这是一种政治的美德。在我们这个时代,诗人们不得不承担伦理的责任!而早一些的诗歌《一点想象》则把一个国家和一条狗并列起来,体现了他所关注的“集体的哀伤”。这是陈家坪在《杂记一则》中写道的:

    为了生活和死亡变得安宁
        我记下一些文字
        保持一点
        对事物的想象


        不可预知的份量
        惊讶中加入了
        集体性的哀伤
        整个世界保持静默


  ——正是这增加的一点份量,这也是诗歌写作及其文字最为微不足道的重量,所带来的对于世界的改变:让整个世界在静默中开始有所触动,开始倾听!
  在这里,我不可能对陈家坪的整个诗歌写作作出讨论,他的风格是多变的。他在《吊水浒》中对古代故事的改写就异常活泼有趣,语言轻快,体现出他的另一种面貌;以及在描写日常生活的对话性方面,他都有着自己的探索。还有一些断章短句,有着时间的敏锐尖角,有着格言的速度和光泽,体现出他的阅读经验和思考。
  在这个时代,陈家坪从一个卑微的写作的角度,看到了自我和失踪者的隐秘关系,而这正是诗歌要倾听的叹息——诗意的《句子》——在诗歌写作之前就要倾听的叹息:

    我们,不可捉摸的声音,朝一个明确的方向——摇摆
        我们被自身所含糊,形成诗歌在写作之前的叹息


  ——而我在这里的评论,不过是再次倾听来自诗人诗歌所发出的叹息!


木朵 2011-04-19 14:25
  ①木朵:“属词之工,言志为最”——在当前社会环境中,“诗言志”陷入“枯槁寂寞”所构筑的同心圆了,或予人痴人说梦印象,或这一志趣相比其他欲望已属次要。你愿意再度使之成为首席吗?如果“诗言志”已变成主流价值观之末流,其成因应如何观察、挑拣?你所发现的“读莎士比亚的人”将如何重塑自身的精神领域,以免除置身现实生活中却有“恍若隔世”之感?现阶段,我们又当如何为游荡在人群深处和历史汪洋中的诗人——这种依稀可辨的社会角色——正名呢?简言之,应如何回答一个初涉诗坛的少年第一个困惑:写诗还有什么用?
  陈家坪:先说“诗言志”,它是我国古代文论家对诗的本质特征的认识。但这个认识也有一个发展的过程,我们只有了解这个发展过程我们的问题点才能得以自明。
  《左传》里“诗以言志”,是指借用或引申《诗经》中的某些篇章来暗示自己的某种政教怀抱。《尧典》的“诗言志”,是说“诗是言诗人之志的”,这个“志”的含义侧重指思想、抱负、志向。战国中期以后,诗歌的抒情特点得到重视,然后又出现百家争鸣,“志”的含义逐渐扩大。孔子时代的“志”主要是指政治抱负。庄子的“诗以道志”,则是指一般意义上人的思想、意愿和感情。屈原《离骚》中的“屈心而抑志”,“抑志而弭节”,这个“志”虽以屈原的政治理想抱负为主,但还包括了因政治理想抱负不能实现而产生的愤激之情,以及对谗佞小人的痛恨之情。由于“志”本身内容的丰富和各人理解、取舍的侧重点不一,导致后代诗论中“言志”与“缘情”的对立,“诗言志”的理论衍化出重理和重情两派。重理派强调诗歌的政治教化作用,往往忽略文学艺术特点;重情派与之相反,强调诗歌的抒情特点,重视对诗歌艺术规律的探讨。这一套传统诗观近百年来受到西方文明的冲击,一度被我们自己所漠视。现在,我们等于是又重新回到了传统诗观这个点上来了。显然,这里面有一个我们的社会现实作为背景,即在我们的社会现实里缺失了诗歌的思想、抱负、志向。
  对我的诗歌来说,有思想,有抱负、有志向,是我写作最重要的努力方向。但是我要说,要形成这个方向并不是一想就能成的,它需要具备很多能力。比如,首先得有对生活阅历反省的能力,有对现实事件是是非非的洞察能力,运用语言文字的能力,相当的知识面以及批判能力等等。尽管我们目前的社会现实对诗人有这样一种迫切的呼唤,但我觉得对一个具体的写作者而言,还是得面对自己的写作状况来考虑。道理很简单,我们有去把任何一件事情做好的愿望和权利,但一定得具备做好这件事情的能力。这个能力还不够的话,那就慢慢来,不必着急。我想,任何时代任何时刻都需要这样的诗人。我这样说,并不意味着这样的诗人是唯一重要的诗人,也不意味着我现在就是具备了这样能力的人,也许我只是意识到了这样一些问题而已。
  像你所问的:“‘读莎士比亚的人’将如何重塑自身的精神领域,以免除置身现实生活中却有“恍若隔世”之感?”这的确是一个问题,但它是诗歌之外的问题。也正是诗歌之外有这样的问题,才产生了这样的诗。我从“读莎士比亚的人”身上感受到了这样的问题,但这样的问题对他来说是一种经历。我想,要回答这样的问题,对他来说,仍然是去经历。经历既是问题,又是问题的答案所在。那么,诗人在这一过程中有何作为呢?显然,诗人并不能像上帝一样去安排人的命运。诗人表达出已知,未知包含在某种意味之中;诗人表达出了过去,现在只是它的一个投影。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传统意义上的“诗言志”很难说清楚现代诗歌写作的苦衷,整个时代生活的格局都变了,人的精神处境也完全不一样。比如,屈原可以在诗里表达对谗佞小人的痛恨,它有这样一个具体的谗佞小人可以去痛恨,我们呢,所有的个人的意志无不受到国家、体制、单位,或者某一个职称的左右,你拨剑四顾只能心茫然。社会现实中存在的诸多悖论现象,使现实本身超过了我们的想象力。我们想象出来的东西像一个滑稽的小丑,像一个小男孩非常天真地搞的恶作剧。我们总是被动的去接受各种现象,而不能主动的去规划什么。我们的这个处境还要经历多么长久的时间呢?也许的确是需要我们有足够强大的心智,才能够主动的来安排我们的未来。我的问题在于,我相信事情应该是这样的,这构成了我的写作动机。在所有时代的奔腾不息中,我总是退一步,往前看。但是,就写作而言,我想我还有一些别的动机,它们可能不是直接跟现实有关,而是跟灵魂有关。但我永远放不下“只生活,不回答”的人们,事实上,我就是这样的人们当中的一个。
  所以,我觉得,“诗言志”是主流还是末流,不是诗人的选择,而是时代生活的选择。诗人只能忠实于自己切身的感受。也许诗人的自由仅仅在于,你可以把这种感受引向时代所需,“我来了,我看见,我说出”;也可以完全回避,去追逐虚无。而本质上,也许诗人连这点自由也没有。因为你痛的时候,你还没有意识到就已经喊出来了。写诗有什么用?顺着这样一个思路来说,至少是,你痛了还有可以喊出来的方式。无数的人痛了也喊不出来,当然这不是最可悲的,最可悲的是有人喊出来了也等于没有喊出来。那么,这样的话,我可以说,诗人如何正名?我喊故我在!

  ②木朵:《光棍》一类刻画小人物的诗篇让我隐约看到对《诗经》比兴手法、复沓手法的运用,《浪子夜歌》则叙述了回乡的进程,按照一次真切的经验娓娓道来;两首诗都采用了第一人称“我”来讲述当事人的处境——很明显,“我”是一个出现频率较高的代词,一会儿带着刺,一会儿又变成摇篮曲,在诗中安排一个“我”是否比安排一个“他”更为直接、更为麻利、更有肉感?在你的城乡观念中,是否经常使用“那儿”(村里,好比你的笔名也是取自“那儿”)的镜框来装帧“这儿”(城里,问题是“我的优秀——这儿没人承认”)的境况:写作进程中的二元论是否不时要求你调侃现有的经济秩序、调节某种猛然爆发的心理落差?
  陈家坪:你把《光棍》和《浪子夜歌》两首诗放在一起来考察“我”字的用法,我认为这体现出你很好的批评眼光。《光棍》中的“我”,是抒情自我的一个喻体,一个“关于我”的形象;《浪子夜歌》中的“我”,是抒情自我本身。《光棍》写的是一个纤夫的生活,里面有对他一生命运的缩影。这个一生作为纤夫是过去时代的生活,作为纤夫“看淡一切,图个快活”的人生样态,体现的则是“我”对未来生活的一个态度。纤夫过的是劳动但没有希望的生活,这是我为什么要借用纤夫来自喻的原因。《浪子夜歌》写的就是我现在的生活,尽管它已是我过去青年时代的一段生活状态。那时,我刚初中毕业,不甘心在农村一辈子务农但又没有别的出路。我经常身上只带5元钱就出门游荡,走到哪儿算哪儿,回家的时候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我接触的多是能鼓励我上进的老师、有相同志趣的同龄人,路上结识的新朋友。现在想来,我也许是在以这种方式逃避农村的生活,为自己寻找新的出路。但当时并没有这么一个明确的目标,尽管如此,我却确实是因此体会到了不同人的生活,这对我来说是终身的教益。农村的收割季节无疑是一场抢收大战,劳动一季下来,人要脱去好几层皮。而《浪子夜歌》的背景是抢收大战的前夜。对于我这样一个体弱,不喜欢农村体力劳动的人来讲,心里想起来就要颤抖。当我天亮回到家,一家人开门就要下地劳作,我则是一进门必须得先睡上一个好觉。啊!感谢家人在艰难时日里仍对我加以宽待。他们只要求我不学坏就好。但我和家人的命运从此有别。这两首诗都根植于最原始的劳动背景,从这一点上讲,它跟《诗经》的气息是相同的。
  到目前为止,我还只是一个抒情诗人,“我”是抒情主体。我也曾将“我”用“你”、“他”来替换,但我现在意识到,这些代词最深层的东西,是要有一个具体的角色。比如,《光棍》里有纤夫这样一个角色,《浪子夜歌》里有浪子这样一个角色。这样一来,“我”就仅仅是一个代词,无论你在具体的造句中是用“我”、“你”还是“他”,这个角色所指的形象是不会变的。在这儿,我还想说明一点,《光棍》里的纤夫,并不是纤夫本身,而是“我”理解和想象的“纤夫”。这个“纤夫”有点为“我”所需。这就是抒情诗的一个本质特点,它可以写出“我”之外的万物,“我”之外的万事,但这个“物”和“事”的客观性,都是“我”的理解和想象,不是“物”和“事”本身的客观性存在。如果“我”之外有了“物”和“事”的客观性存在:“物”是指人物,“事”是指事件;那就不是抒情诗,而是戏剧或史诗。《浪子夜歌》里的同行人有他作为人物的客观性存在,这使得这首抒情诗包含了那么一点儿戏剧意味,但整体上来看还是一首抒情诗。我的另一首诗《人工湖》中,二杆子有他作为事件性的存在,包含了那么一点儿史诗意味,但整体上来看还是一首抒情诗。
  从户籍管理上讲,我至今还是重庆市长寿区龙河镇仁和村7组15号的一个村民。这显然是一个非常荒诞的事实:我差不多有20年不在那儿生活了。1951年,公安部公布了《城市户口管理暂行条例》,这是新中国第一部有关户籍管理的法律法规。1957年政府实行了控制户口迁移的政策。1958年1月,全国人大常委会第91次会议讨论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户口登记条例》。该条例第10条第2款对农村人口进入城市做出了带约束性的规定:“公民由农村迁往城市,必须持有城市劳动部门的录用证明,学校的录取证明,或者城市户口登记机关的准予迁入的证明,向常住地户口登记机关申请办理迁出手续。”这一规定标志着中国以严格限制农村人口向城市流动为核心的户口迁移制度的形成。值得注意的是,该条例使用了“公民”的概念,但公民的最基本的流动和迁徙自由却在这个使用“公民”概念的《条例》中被剥夺了。这种举世罕见的城乡隔离制度,形成了城市和农村两个各自封闭循环的体系和市民与农民两种迥异的不同公民身份。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安徽省凤阳县小岗村开始实行“家庭联产土地承包责任制”,拉开了我国对内改革的大幕,城市开始允许农民进城经商或打工,但农村居民仍然没有在城市定居的权利,而是实行暂住证制度。我差不多是伴随着这股社会现代化潮流开始了我的城市生活。“我的优秀——这儿没人承认”,这句诗真正的意味不是抱怨自己怀才不遇。事实上,正是我的优秀被这儿承认了,但我却要回乡去开这张被承认的证明,这是我所感受到的永远的耻辱!哪怕有一天我在如今生活的城市落了户,我因此忘记因为我是农村户口所感受到的歧视与不公正,但我无法忘记我的母亲是死于这样一种城乡二元结构体制所造成的落后、贫穷与疾病。因此,和同龄的写诗的同行比较,我很难获得忘记自己的身份去写作的那样一份轻松(当然,真正意义上的写作都不会轻松)。我所能平衡的就是,别让自己苦大仇深,生命和写作的确还有一个更为丰富的世界。吃饱饭和在哪儿怎么样吃饱了饭,虽然关涉到人最为宝贵的尊严,遗憾,却终归不是生命的全部。
  人在观念上的二元论思维,是我们精神活动的开始。这个活动也许是在原地踏步,也许已为我们打开了一个完整事物的缺口。写作进程中的二元论,一旦经历过了,我们就不会纠緾于此,因为写作真正要寻找的是文学的主题。乡村生活经历为我带来了“死亡、鬼魂、浪子”等一些主题,城市生活为我带来了“文明的尾巴”这样的主题。显然,一切还远不止于此。我相信,通过自己多年来的诗歌写作实践,我是重新获得了一个出生。我现在更多的,要来体会这个秩序。这才是我作为一个诗人的未来。

  ③木朵:关于“文学的主题”,可否这般理解:“如果一个诗人在漫长写作的过程中始终无法发现或者无法找到一个写作主题,可以认为他的写作是无根的,不可能成气候”?像《空城》这种篇幅较长的诗,是否属于对一种文学主题的捕获?当你把笔触瞄准一座城市时,看起来,你总是有选择的——通过设定一些处于社会底层的角色之命运来力求统括地谈论一种反思的深度,仿佛,你吝于具体地照顾到一个生人的真实处境,并从其生活的某个层面探寻小中见大的可能性,简言之,你的诗句中屡屡出现的破折号意味着这是一位以气势取胜的诗人;于是,读者会看到一种两难处境:一方面,你的诗句所涉及的主题都是当前社会转型时期常见的人情世故,另一方面,你又苛求在处理这些看似寻常的材料时凸显新意。我们对“城市”作为一个文学主题的认识是否还囿于那个十九世纪在城市中闲逛的波德莱尔的所见所闻?
  陈家坪:没有形成“文学的主题”的写作的确可以说是无根的,不可能成气候。但对一个刚刚开始写作的作者,我们不可能指望他一下子就有了自己的“文学的主题”,一下子就有根有气候。这时候对他来说更重要的是释放,让写作成为一种生命自觉。接着到达一个十字路口,有人主张率真,写就是了,其它什么都不要说,这是一种态度。但我认为这种态度非常虚弱和荒唐。另一种是寻求心智的开启,我认为这是写作,乃至一切精神活动的正道。因此,我要问:什么是主题?主题是从作品的题材结构中抽象出来的带有作者主观情感色彩的观点、倾向。在具体的文学研究中,更多的学者是将主题视为母题的同一语,但它们有区别。母题,是主题学中与主题密不可分的另一大概念,是主题学的最基本研究对象。母题是从故事情节中简化抽离出来的、不是有任何主观色彩的、甚至只剩下一个基本动作或一个基本名词,它必须带有普遍存在并且广泛推广意义的文本中的最小元素。母题主要是源于民间文学、民俗学研究,它是从国外引进的。汤普森的《民间文学母题索引》一书,广泛搜罗口头流传的神话、传说、故事和叙事诗歌,从中提取母题两万余个,按二十三个部类编排。他对母题以及母题和类型之关系作过权威性的解释:“一个母题是一个故事中最小的,能够持续在传统中的成分。要如此它就必须具有某种不寻常的和动人的力量。” 荣格的“原型”理论,一方面试图辨清母题与主题,母题与意象、原型甚至套语等关系,另一方面这一切都缠在一起,甚至可以说“母题是主题”、“母题是原型”、“母题是象征”、“母题是意象”,使这种主题学研究或者说母题研究成了一个大杂烩。
  你问《空城》是否属于对一种文学主题的捕获?这意味着《空城》可能是一首没有文学主题的长诗。而我认为,这首长诗是有多个主题通过声音(台词)在变奏。写作这首长诗跟我早期的写作有一个根本的不同点,早期的写作有一个生活经验场景,而这首长诗有一个舞台场景。一个是实际发生,一个是表演发生。在写作这首长诗之前,已经有一部同名的现代舞表演过,我是在这个基础上展开我的写作。我想完成一部舞剧。也许是因为我在戏剧结构能力上的欠缺,我最终不着意去做这种建构。我回到了抒情诗的写作,学习和模仿艾略特,思考我们自身的现代精神。我想起廖亦武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写的《死城》,它在西方现代主义诗歌进入中国当代历史的道路中撕裂开一道深壑。当时名噪一时的民间诗评家巴铁分析认为,《死城》既提供了个人经验的碎片,又提供了文化经验的碎片。之所以是以碎片的形式显现,乃是因为语言几乎不可能准确完整地对诗人的个人无意识与种族无意识之间的冲突进行理想主义式的调整和规范。加拿大汉学家迈克尔•戴评论《死城》是现实和幻象,乱伦和虐待,人和魔鬼以及个体生命与族类命运之间的极度迷乱的隐喻性历程。诗歌中的先知者阿拉法威既非出自中国神话也不是来自圣经,而是诗人创造的代表黑暗和邪恶势力的象征。《死城》作为对人类文明命运的探求,作为个体生命的焦渴几近毁灭时发出的咒语。其形式或许是超现实主义的,但其精神核心却是牢牢地建立在现实的基础之上。空虚、恐惧、孤独、孱弱、荒诞的情态以及异化、失落、卑微和死亡的各种感触,旨在揭示走向堕落的历史。我在此介绍廖亦武的《死城》,而不是表示对爱略特《荒原》的致敬,是因为我把《死城》引为《空城》在精神上的同类。在《空城》里我没有像廖亦武在《死城》里那样去虚构一个阿拉法威的形象,当然,我的笔触也不是要去瞄准一座城市,城只是一个意象:封闭和孕育。这个意象在《空城》里是和孕育生命的母体相呼应的。我抓住一个历史细节:剪辫子。我把这一点作为一个现代文明的开端。我抓住一个生理细节:有尾巴的像小蝌蚪的精子。随着生命的演变,尾巴消失;随着文明的演变,辫子消失。这样做,与其说是我要去获得创新,还不如说是我想获得创造。最后“圣婴”诞生,喻示现在基督教文明在当代中国的传播,这是不是中国新文明的一个开端?至少我是在发出召唤。
  我在前面的回答中表达过“我”作为抒情主体,而在《空城》这首长诗中,我要表达一个爱伦•坡的主张:坚决将抒情诗与个体心灵分开。“你”、“我”、“他”作为抒情主体渴求一种热烈的激奋,但是这种激奋与个人的激情无关,与“心灵的沉醉”无关。这激奋指的是一种内涵广泛的心境,爱伦•坡称其为灵魂,灵魂而非心灵。所以,《空城》更是关乎灵魂的表达。
  《空城》不是波德莱尔闲逛的城市见闻,但作为城市的末世气息它们是一体的。就你所提到我的诗句中屡屡出现的破折号,我还可以说上几句话。波德莱尔说过:艺术的神奇特权在于,可怕之物经过艺术性的表述,会成为美;节奏化了的,分段表述出的痛苦能让头脑充满一种宁静的欢乐。我对破折号的使用,是在跳跃的意义之间搭上一座桥,有时是在无所期待中给予一种期待,类似于解释,但这些使用都听命于内心的格律。格律的规则并不是随意发明出来的专制暴政,波德莱尔认为,它们是精神有机体本身所要求的规则:它们从不阻止原创实现自身,反而是帮助原创走向成熟。

  ④木朵:冠名为“长诗”的诗因为其中进行过怎样的尝试而获得合法的立足之地?长,可否这样理解:首先是篇幅上的度量,其次也包括组织结构上的苦心经营,以及在催生之前长久的煎熬,最后,它还是对短诗的不可能办到的差事的汇总?而最有名的异议者恐怕就是《诗歌原理》的作者爱伦·坡,他认为心灵上的刺激在任何鸿篇巨制中不可持久,而读者阅读中一种厌恶感会随之产生,于是在效果和事实上,诗都不再成其为诗;并宣告:今后也绝不会再有长诗广为流行了。这是结合读者的感受来谈论长诗的无用论。但我们往往又受惑于这样一种断言:没有长诗创作体验的诗人就不是全人。实际上,我还想听听你如何区分这三个概念:长诗、诗剧和组诗。
  陈家坪:我无意于对“长诗”进行研究,我想我给《空城》冠以“长诗”之名也仅仅是它写得相对比较长。但我在写的时候没有顾及到它的长度,而是在意它怎么更有舞台感,更具有戏剧表现力。比如,我们用手指头指示月亮,重要是通过这种指示我们能看见月亮,而不是要区分手指头的长短。月亮不因为手指头的长短而存在,所以我不去寻求“长诗”的合法性。“长诗”是一个关于诗歌的话题(只要讲得有些道理不妨一听),但不是诗的问题。我们知道诗的存在,小说、散文也能捕捉到。奥•帕斯说现代性是作为对宗教、哲学、伦理、法律、历史、经济和政治的批判而开始的。构成“现代”的一切都是批判的产物,这应理解为研究、创造与行动的方式。从这一点上讲,我顾及《空城》的批判力量。奥•帕斯对长诗有过议论,它认为长诗应该满足两方面的要求:整体中的变化,平直与奇异的结合。同时,我还注意到他的另一个论述,长诗的元素之一是进展的延续性,即结构的直线特征:一个故事接着一个故事,每一个都与前面和后面的衔接。没有插入也没有断裂。
  爱伦·坡在《诗歌原理》里断言:今后绝不会再有长诗广为流行了。结果怎么样呢,有兴趣的研究者可以去研究里尔克的《杜依尔哀歌》,艾略特的《荒原》和《四个四重奏》等。但我认为,这些研究即使互相矛盾,也不能因此否定各自言论所具有的绝对意义。“在其它因素都相同的前提下,诗的长度就是衡量其价值的标准,那这看上去无疑是个荒唐透顶的主张。” 爱伦·坡说,“至于《伊利亚特》,虽说我们尚无确凿证据,但至少已有充分的理由认为,它原本是被作为一系列抒情诗的组合。”我认同长诗中这样的组合,即长诗是由短诗组合成的。但这并不是我在对“长诗”这个概念作出定义。奥•帕斯似乎要对“长诗”作出一个定义:何谓长诗?长就是扩展的意思。接着他必须要去谈扩展,要去谈一首诗到底要有多少行才能被看作长诗。如此由一个问题牵扯到另一个问题,永无休止。我不知道这样的言论有多少跟诗直接相关,或者在什么意义上跟诗相关?反正要听明白的话,我估计,不绕上一两圈是不行的。
  我相信有人定义过长诗、诗剧和组诗这些概念。古人认为一首之中包含八行或以上的诗统称为长诗。诗剧就是对话为诗句的戏剧。组诗是指由表现同一主题的若干首诗所组成的一组诗;每首诗相对完整和独立,但是每首诗与其他诗之间又有内在的联系。对这些定义,我只能问,真是这样的吗?我觉得一个诗人不知道这些概念也能正常写诗(知道了也就多多益善)。但作为对概念的探讨,我反而认为对抒情诗、戏剧、史诗这些概念的探究,对诗歌写作的深入与纯正更为不可或缺,休戚相关。
  我可能是对“长诗”这个话题进行了一些表述,却回避了你的问题,你也许更关心我是如何为《空城》这样一首长诗建立起属于它的独特的形式,一些技艺上的考量,这是一首诗得以成立的合法性所在。因为手指头是为了指月亮,但它有可能确实是指歪了。我在回答上一个问题时,针对创新,我谈到了创造。我强调创造,是强调了诗在内容上的建设。内容无所谓新旧,形式有新旧。创新关乎形式。新的形式必然是因为它赋予了内容新的含义。《空城》中《城》这一部分,它的形式是独舞;《建设》这一部分,它的形式是合唱;《男女同体》这一部分,它的形式是双人舞;《空》这一部分,它的形式是荒诞剧。这些形式减轻了一座城市的物质性,而变得空灵。在当代、历史和文明史中构筑起对价值观的透视。
  史晶歆的现代舞《空城》,是多元化的构成,近乎于舞剧。一位毛发倒立的青年,一个餐馆的打工仔,在不断呼唤着一句话:“我需要知识!——”有评论认为:正是没有知识,他才被迫去打工,使自身沦为下层,而反过来这种生存处境会令其更无知识。实际上,对于上帝的子民,对于上帝的儿女们来讲,与其说一个人没有知识,倒不如说他内心深处知识之树的种子没有条件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与其说一个人缺少教育,倒不如说他是被无情地剥夺了受教育的天赋人权;另一方面,也恰恰正是这些没有受过什么教育、没有知识置身社会底层的庞大群体,在撑起着一个时代的整体结构,使我们得以开着奥迪、宝马、宾利风驰电掣地奔驰于一座座立交桥,我们所栖居的四季如春的高档公寓,我们所能享受到的一切,正是那个没有知识的庞大群体没冬没夏地为我们所辛劳打造。然而,造物者、造福者却只能在寒冬腊月蜷缩在八面漏风的工棚,或一两百元租来的污浊不堪的小屋。故曰,当代社会的实质就是一种年复一年的无尽垄断:知识的垄断、权力的垄断、资源的垄断、机会的垄断、财富的垄断、女性的垄断,这种垄断构成一种隐性暴力。放眼望去,貌似商业无比的当代文化与社会语境,实际上恰恰是一种历史长河绝无仅有的极其封闭、高度垄断的存在。
  我在现代舞《空城》的基础上完善舞剧,文字直接就是一个舞者的形象。区别在于,舞蹈是人在表演,而长诗《空城》的表演者是文字。文字所建立起来的形象,形象所体现出来的活力,形成了跳跃、灵动的内在结构,达到诗歌的自足。

  ⑤木朵:在你的诗集中,方块诗(每行等长)是一个明确的特征,在诗的中间位置或早期空间上,方块诗常常出现,引领读者注意到诗句中那只摇晃的银铃所发出的召唤。把诗句写成那种矩阵模样不仅仅是一种形式上的追求吧?而关于诗集,还有一种整体性感觉,如同你给一本诗集命名为《吊水浒》,你的诗学观念充满着一种挽歌气息,有如在凭吊一个已经丧失的时代及其精神,各种写作题材哪怕是予人杂乱的景象,但它们仅仅是你引领未来的读者走进一条井巷的通风口。丝丝入扣、推人泪下,又是否构成了你所撰诗集的最高品质?
  陈家坪:对诗集《吊水浒》的编辑整理工作是从2009年开始的。我编好诗集后,一些朋友为我的诗集写了评论文章,我受到了不少鼓舞。也正是这些鼓舞让我意识到自己的不足。我觉得我不能随意地把写出来的诗编在一起,那还只是一堆材料。我开始对一本诗集有了要求:一要有整体上的一个追求;二要有不同的内容和风格变化;三要有平衡统一的形式感。这样一来,很多多余的东西都得去掉。
  保持诗行的等长,是我迄今全部诗歌写作所表现出来的形式感中能够贯穿整部诗集最有效的一种形式。我在早期的写作中,不大拘泥于形式,一些诗句的发声以穷尽为目的。我现在明白,诗最重要的不是声音要传递多远,而是它能不能形成回声。恰当的形式能构筑回音壁。有时,一句诗就能形成回声,有时两句诗形成回声,有时要通过三句以上的句群来获得回声。诗类似于火和水这样的物质存在,它的传递需要蜡烛和杯子这类器物。而作为诗的形式,押韵的成法、诗句音节的数量、诗节的构成都被用作工具来切入语言,刺激语言做出反应,这些反应是诗歌的内容设计无法带来的。我很感激编诗集的这一过程,因为一味的写诗,是体会不到这些道理的。
  当然,我更要感激你体会到了我的这些用心:丝丝入扣、推人泪下。只有恰当的批评才能赋予一部诗集最高的品质。而一部诗集自身并不具有这种功能。我给诗集命名为《吊水浒》的确有凭吊的意味。我想起婆婆去世后我从北京赶回老家奔丧,到了县城火葬场,我想放鞭炮立即就有工作人员前来制止,必须得按照他们规定的时间和地点放。悲痛使我无心去抗辩。千年的风俗传统不得不屈从于一个小小的单位制度。而这个制度不是为了方便我们正常的感情释怀,而是为了便于管理者少些麻烦。婆婆去世前有一个心愿要来北京看看我的生活,但又担心人老了这一趟远行客死异乡怎么办?最后婆婆说,如果她来北京死了,就让我随便找个山坡把她埋下。我告诉婆婆北京的墓地比房价还贵,不像农村的地不花钱就可以埋人。我的回答虽然是事实却非常残酷,婆婆算是断了这最后的念想,不久于人世。我写下《死亡哀吟》。生者尚且如此,死者安宁何在!
  我今年四十一岁,大半生已过去,除了生存上的奔波,用在写诗上的精力恐怕要占去百分之八十;我所获甚少,足以说明我在写作上的愚笨。然立身于中国社会的民间生活,稍有想法的人,就进入水浒人物的命运:身怀绝技,替天行道,难有善终。生命的光临,不是作为主人直接从自我出发以服务于人民、土地和世界,而是首先陷入一个外在的,绝对权力意志的困境:反抗招安还是自废武功!我们当如何写作?作品的善与美,互有分别。但丁认为善在于作品的思想,美在于作品的文词修饰。善与美令人欣悦,尤其善更为特别。一首诗的善难被谈论它的人懂得,因为需要精细的理解力,而美则显而易见。人们多关注美,少关注善。我们努力去构想社会的新形态,新人;放眼文明,现存的先进模式不少,维实践举步艰难。我吟唱过去,在于期待未来。

2011年4月

卓美辉 2011-04-19 23:50
问好陈兄。这几天在路上, 手机登录先祝贺专缉。容细读。

龙安 2011-04-20 06:15
先祝贺沉陈兄。慢慢细读再发言。

项丽敏 2011-04-20 08:23
祝贺~学习:)

陈律 2011-04-20 10:06
问好家坪兄!这是陈勇祝贺另一位陈勇。大作细读后会感言。

麦岸 2011-04-20 10:52
到目前为止,我还只是一个抒情诗人,“我”是抒情主体。我也曾将“我”用“你”、“他”来替换,但我现在意识到,这些代词最深层的东西,是要有一个具体的角色。

现代诗本质就是抒情诗,因其居于“现代化”的背面,优秀的诗人归根结底是一个抒情诗人。

刘傲夫 2011-04-20 19:59
又推出了诗人专辑,春台的大特色。诗人在行动

窗户 2011-04-20 20:40
来学习。慢慢看 。

陈家坪 2011-04-20 21:30
木朵兄辛苦了!感谢各位诗友的交流和批评!

我尽量做到跟诗友们每贴必复。

陈家坪 2011-04-20 21:37
陈勇这个名字同名的人比较多。请看后再交流,谢谢!

陈家坪 2011-04-20 21:44
回卓美辉兄:

一路平安,多交流!

陈家坪 2011-04-20 21:47
回龙安兄:

好的,等你的批评意见,谢谢!

陈家坪 2011-04-20 21:49
回项丽敏诗友:

谢谢你的鼓励!

陈家坪 2011-04-20 22:16
回陈律兄:

希望能听到你的批评!

陈家坪 2011-04-20 22:37
回麦岸兄:

现代诗、抒情诗、现代化、抒情诗人,这些都是概念,我们在表达个人体会和认识时,尽量不要用概念去替换概念,有什么想法试着直接用口语说出来。非要用概念时,我们要分清楚概念的具体所指。概念本来就抽象,再抽象地用,就容易不知所云。

陈家坪 2011-04-20 22:38
回红亚坪兄:

感谢你的关注!

陈家坪 2011-04-20 22:45
回刘傲夫兄:

我们有能力为自己建立起交流的平台,春台做到了。

陈家坪 2011-04-20 22:48
回窗户兄:

感谢你的关注!关注就是一种力量。

龙安 2011-04-20 22:56
初看了一下,感觉你很有抒情气质,但这种气质是深沉的,我想这种深沉主要由两部分组成,一是你对事物进行的一种客观性的考察,借助这种考察让你看到它的实质。二是你对写作一直保持一种真挚的情怀,这种真挚也许就是你对写作做出的承诺:忠实于自己的感觉与对这种感觉做出自我的认识,以便澄清它。也就说你把理性的批判和写作的道德带进抒情之中,通过抒情这颗水晶球的透射,发散出语言变化的光泽。

陈家坪 2011-04-20 22:58
视频:现代舞《空城》(导演:史晶歆)
http://www.tudou.com/programs/view/-5jX5359y2M/

陈家坪 2011-04-20 23:30
独立者的言说与表述
— 读陈家坪其人其诗


黄  翔




  如果单纯从文学分类的“诗”的角度读陈家坪,或者有人会搁置、有人会误读。因为他的作品不是某类人们习以为常的“精神模式”。若仅从诗的语言、形式、意象、技巧等方面去解读,或许对某些“诗人”来说,会自以为是地指它“非诗”。
  那么,“诗”是什么呢?有自囿其中的思维“格局”和语言表达的精神“设限”吗?也许,这只适宜于诗思禁锢者和庸常心态者。正因为如此,陈家坪所具备的,恰恰是那类人失落和欠缺的。那么,陈家坪拥有什么呢?他拥有外化为文字却不失“本色”的生活,也拥有“本真”的生命。
  也许,其现阶段“生活”与“生命”的表现,偏重于写实或纪实;从艺术创造的视角看,其精神发展过程中,尚有待于提炼和升华。
  陈家坪同廖亦武一样,同为四川人,也同样立足于民间,但四川人与四川人性情上却不一样。廖亦武为一些计较社会利害得失者敬而远之,陈家坪却罕见人对他唯恐避之不及。然而,面对现实功利人生,两个追求精神巍然自存者,在浑噩人群中却是同样的孤独。
  根据陈家坪的文字记述,他自视自己不象爷爷而象父亲,外在性格上有父亲的一份隐忍,文字书写却不失其爷爷的天然血性。
  这是一个以文字虚饰为耻的独立言说者;一个真诚而平实地作声于社会底层的人。
  陈家坪的文字,是诗、是散文句式、是小说片断,非严格分类、随手写下却带有综合性。这是一种迥然相异于人的“性情言说”和“生命诗化表述”。
  可以这样说,陈家坪,写的是另一种意义的“诗”;他是社会人生中的另类诗人。
  在一个多元纷呈的世界上,人类语言文字运用和表达千差万别,其中自然呈显精神层次的高低、艺术想象力和表现力的悬殊。然而,跻身精神创造领域者,各有不同的社会追求和精神倾向,各有不同的行文方式和语言风格,陈家坪在其中不失为自己,理应有属于其“个我”的一席之地。
  从某种角度上,这使我莫名想起《安妮日记》。犹太少女安妮在同父母躲避纳粹的追捕和迫害时,记下的日记是自自然然的,甚至可以说是无意识的。因为她不是趋向一种明确目标的人为追逐,本质上不带功利性,却绝没有想到,当她随手记下的“秘密”一旦曝光于世,会成为一本引人注目的“名著”。
  这也许正应验了中国民间的谚语:“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读陈家坪的诗,许多文字近于警句,他对人生的哲理性的颖悟,是许多人所不具备也无从抵达的,这也许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与性灵。他的作品不能从简单的“文本”或单纯的“诗歌”的外在形式去把握,而必须具有某种意义的深层透视。
  如《只能是光》中,人们读出的不是一个通常意义的诗人,而是一个“诗化的思者”:
  “人只要活着,就要受到怀疑,只有死亡才能给予一个肯定的价值。不接受死亡的人,有一种一一是根本就没有出生。”这里思考的层次不仅停留于社会层面,而带有抽象和形而上的哲理意味。较之陈家坪的同龄人,也许不免还有人仍然生活于幼稚中。“上升只是暂时的假象,而崩溃才是随时都要发生的事实。”陈家坪面对和剖视的,也许是为浅层认知者漠视的一些本质乃至终极的事物,从中透出某种悲剧气息。对他而言,也许,可以说是“心理和生理”年龄的“超前”和“越界”。
  “权力在现代生活中,转化成了生存恐惧。”同已为人所注意的底层代言者廖亦武一样,陈家坪同样显示出一种已失传于世的直面和针砭现实的勇气。“‘黑暗中的死者’,是强势力邪恶的战利品,他们不是埋在了地下,而是埋在活着的每个人的心中。活着的人,内心的光,要穿透那些‘死亡的身体’。”陈家坪的文字中折射的正是其内在生命的光芒。
  “有没有要去对抗的东西:极权的统治、人性的泯灭、生存的艰辛、制度性的歧视、人为造成的灾难、财富不均所导致的贫困、内心道德的缺失与堕落、内心的恐惧与怯懦……哦,去跟这些东西对抗吧,去把这些东西放在眼里……
  在这一点上,没有策略可言,也没有投机可取,一切只是面对:强与弱、生与死。当然也有过程中的沮丧与无奈,也有沉默与虚弱、孤寂与无名;但没有放弃。”
  这里,也许就见出陈家坪其人及其言说的某种社会程度和精神层次的指向。其中有美学吗?有诗意吗?有。它是未经琢磨的天然玉石中的血纹!这血纹中弥足珍贵的正是陈家坪式的“不言放弃”。
  “只有个体生命建立起来的‘知识体糸’,才能够完成它的方向和使命。知识对于世界的穷极永无止境,个体生命可以由多个层面来作出展示。”一一由此足见陈家坪的人文素养和独立思考能力。陈家坪相异于他置身其中的大庭广众,即“知识”对他而言,唤起的不是常人的“觉悟”,而是力求日趋形成个体的“独特”。“艺术不考虑真实,只在它与世界发生关系以后,它可以对这个真实世界进行变化,使它不必非要那么的‘真实’,而是更趋同内心的体会、想象和创造力。”陈家坪在自己的探索过程中,现实的沉重也许使他难挣脱社会功利性的“艺术理念”的羁绊。艺术可以启迪心智,却难以承担“改变现实”的重任。不能说“艺术不考虑真实”,而应该肯定“艺术的真实”是“另一种真实”。
  陈家坪的文字,往往是内心的独白和生存的记录。对于他和与他类似命运者面对这个世界,“灵魂的清白”往往反向构成的,正是“生存的耻辱”。也正因为如此,陈家坪们的灵肉挣扎于由来已久的“被侮辱与被损害”。如《小狗》一诗,几乎是陈家坪童年生活的自画象。《梦》,总感觉“身边始终有一个位置”。生命唯有从死和长眠中,获得终极的安慰与宁静。这是个体的写真,也是普遍的厄运,所有生者都难逃此一劫。《句子》表达的是人类文字或观念形态,也许对于追索人生“大诗”象形者,会“因其不确定而惶惑”;也许,也因其“逼真”而“错失”。《兽》,因“被使唤”而苟活,因接纳“一个主人”而存在。《弱小》,指的是弱者的“责任”与“拥有”,却“苦于摆脱不了”被强加的“责任”的束缚。
  凡此种种,无不表现生活和人性的畸形、异化和扭曲。其中有“什么也没有”却偏要“搜什么”的荒诞的“搜捕”。弱者对弱者的“渺茫和无望的呼唤与期盼”。被遗弃者空无所有,其“占据”的唯有“不被容纳”的虚无。乃至发出“脑不想、手不动,谁来解决我的饥渴”的现实生存的血淋淋的呼唤!
  不回避针砭时事,不甘于受人操控,不被人圈养于“朦胧不清”的精神烟雾,漠视对历史和现实“真象”的屏遮,也不乏本真的“自我审视”和自我嘲弄。冰雪在一片血红中“从来没有融化”;太阳每天从地平线上升起,却从来被“一个人”或特殊阶层“占为己有”。
  廖亦武和陈家坪们是人中的孤寂者,也是新一代人中的先行于人者。不再自囿于“时髦跟风”和幼稚的儿歌,终见精神生命的骨血的重现,从现实中听见几近消亡的历史的回声。
  在踩河新村所写的《发言权》中陈家坪揭示:如果一个人“一说话”就意味着“反对”,就必受“指控”乃至“依法追究”,其实,正是证明此人在“接受”被人“反对的事物”。而对于现实中多数中国人,更多的是“不说话的反对”,一种“沉默的抗议”、“沉默的权利”或以“沉默”的权利“发言”。《剃头匠》一诗,语言朴实、场景真实,却上升到一个难解的“二元对立”的悖论:“头发不剃,被骂成犯人;头发一剃,看上去是囚徒。”而中国人,不仅血肉之头受人操控,精神之头也受人管制,也剃刮得光秃秃、毛发一丝不存。
  《秘密》揭示出因战争而徒增的“荣誉和耻辱”,是虚幻的、人为的、外在的。公开的战争带来毁灭和伤亡;另一类“战争”指权力的争夺和精神的征服,带来的是心智的扭曲、变态和衰竭,这是另一种既公开也隐秘的“战争”。此类题材触及的已非一己私人生活,而是对社会和人类整体投以关注。
  陈家坪也表达情恋,他的“爱”不是惊世骇俗的,而是平平常常的。“为什么偏偏把手绢丢给我?”只因为“想听你一人歌唱。”他的爱“不是向更近的地方走而是向远方”、“一切都在远走而我停止下来。”热恋中传不远的“声音不高”,说着的话语却在“回响”。更为深邃和富于哲理意味的,是表达一个来自母体的健全的生命,在“翻动”年青女人的身体时,却在同一个女体身上,发现一个女人“与同为女人的母亲”同在的感觉和存在的奥秘。
  在其对病中的母亲的回忆中,场景平常,语言平常,其文字却往往有震动性。如“多年后想起妈妈在病中,天边近处一片秋色,空落落早上起来晚上睡。”这类朴实的句子,较之那类一头雾水、故作惊人之状的做作,使人如身临其境。这类口语化的叙事,隐约见出先人白居易的遗风。其中写到母亲卧病在床,也许想喝口水,“子女们却在外边疯耍,无一人在身边。”最后病中母亲支撑不住了,才去看医生,取下撂置衣柜顶上的木箱,打开一看,唯有猴年马月积蓄的一百元钱。重病的母亲惊动四邻,人们在路上谈及,也会“感同身受”地“抹一把眼泪”。获悉母亲病危的家人,夜里睡不好觉,“任何一点老鼠响动内心都恐惧”。及至赶至医院见病逝前的母亲,“眼神呆滞,再也说不出一句话”。这何止是一处农村、一个中国人的母亲?!
  从农村出走,漂泊于“市”的陈家坪,却是个“读莎士比亚”的“农民”。也许,同人一样,他深心响往于“诗意的栖居”,却发现在不同的空间面对的却是同样的“贫穷与孤悬”。这是一个死不为人“发觉”、生不为人“重视”者,其生命微如尘粒,其生存形同虚设。他写《居住》,却今生至此不知“居住”为何物?回视来路,以为这世界“不宜居住”。人要获得居留,这世界要适于居住,人必挺身而立,力争和维护“居住”的权利!
  陈家坪不为写诗而写诗,而为社会发声、为卑贱者立言。在致秦晖教授的《农民》一诗中的农民,是“不能拥有土地”的“流窜的黑户”。在《光棍》一诗中,从中听见的是农村寂静的哀嚎,是农民生存的不公与绝望:“我的门牙关不住风喽,我的手指伸不直喽,我的脑瓜子也不灵喽,我的一把骨头半夜凉喽。”我为这个四川人所写的诗化的“川江号子”流泪!我感受到的是涌动于全身的嘉陵江、黄河和长江汹涌而来的混浊的水浪!
  陈家坪不是立于人生之岸观光“风正一帆悬”的“游人”,而是沉浮起伏“踏浪”和“弄潮”于波宽浪阔中的“行者”。正如他近年所写的《三峡船》一诗中所言,不管水深水浅,总有人会穿越峡谷。“不是一个人的出现和消失”,而是“越来越多的人这样走”。
  走出嘉陵江,也走出“长江和黄河”。不做死水上滞止的“船只”,也非木然“寂居岸上”的“居民”。这些人的“河流和岸”,仅仅是千古不变的现实,一个运送和接收“化肥、水泥和砖”的俗世。陈家坪无意重复先人不可违拗的生存,世代“落进水里”至“下落不明”的宿命。
  同一个峡谷,同一类船上,作为“穿越者”,此人眺望和渴求的,也许是一片未经探访的全新和陌生的存在水域,精神生命空间“辽阔于先人”的今生。

2009年2月26日于异域暮日漂泊中

陈家坪 2011-04-21 00:05
回龙安兄:

我想你这样的批评,对我来说是有启示性的,它会帮助我形成更为良好的自觉。谢谢你!

陈家坪 2011-04-21 10:46
华语哲学群讨论:


一剪闲愁(752994227) 2011-04-21 10:09:36
陈家坪好,昨天看了你的诗:感受现实性很强

陈家坪(373594105) 10:22:00
多多批评!

一剪闲愁(752994227) 10:22:13
陈家坪,很喜欢你那首写母亲的诗

银鱼叟(541406193) 10:24:40
我被这个世界接纳,就像鬼要让阎王爷满意
如雷霆利剑

一剪闲愁(752994227) 10:26:05
《死亡哀吟》哲理性很强

银鱼叟(541406193) 10:26:16
哀怨。国人的悲哀

一剪闲愁(752994227) 10:26:55
这些诗,撕破了温情脉脉的面纱:
我承担,死亡美妙,
却在痛苦中,回味。
那灵魂,为之消失,
可否安宁?我知道

眼泪没意义,因为它并不会流淌,
这液体属于肉身,不会进入河流,
不会回到天空从而泥土下落。
我懂得掩埋的传统,长长的

作者有百折不饶的信念

陈家坪(373594105) 10:31:30
谢谢你们的这些感受

银鱼叟(541406193) 10:32:16
陈老师,你的诗我收藏了。一定细细品味

陈家坪(373594105) 10:32:50
好的,多多交流!

一剪闲愁(752994227) 10:33:06
中国的脊梁

细雨骑驴(154205439) 10:34:01
脊梁?

银鱼叟(541406193) 10:34:32
伴酒品诗,酒酸泪酸?

一剪闲愁(752994227) 10:34:35
一代一代人的呐喊,奋斗

细雨骑驴(154205439) 10:35:04
我感觉是泪酸

一剪闲愁(752994227) 10:36:02
也许是唐吉可德与大风车作战,但可以看出,作者信念依旧

拥云枕月(547678032) 10:36:54
什么诗?看看

银鱼叟(541406193) 10:37:41
酸了的泪如果下肚是否会激起心的冲动?还是灭了萌发的心火?

陈律 2011-04-21 12:01
读了《城》之前的作品,喜欢那种情感的朴素和沉重,以致有些可以力透纸背。尤其喜欢母亲那两首诗。感到了一种真话的质地。

木朵 2011-04-21 14:05
这的确是一次尝试。

陈家坪 2011-04-21 23:54
回陈律兄:

谢谢你的阅读,共勉!
想起那年你来北京,我们一起去万圣书园,走到北大东门对面的街头,你说着话,关于诗歌的感悟,不知不觉停下脚步。记忆的模糊,让我更能感受到你现在在写作上的清晰。

陈家坪 2011-04-21 23:55
回zdsn兄:

谢谢你,难得的共鸣!

陈家坪 2011-04-22 00:09
回木朵兄:

陈家坪论《陈家坪》,你编辑成这样很妙。
这次我们交流,我感受到你做事的严谨,和对诗歌良好而巨大的感受力量。
锦上添花的工作固然不可缺少,更为可贵的是做到雪中送碳,因为需要眼光和胆识。
愿更多的诗人获得幸运!

陈家坪 2011-04-22 00:17
我的相关资料链接(一):

我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chenyong70412
陈家坪的诗:http://www.poemlife.com/Subjects/70hou/article.asp?vArticleId=46138
共识网:退一步,往前看:http://new.21ccom.net/articles/gsbh/article_2011042134001.html

陈家坪 2011-04-22 00:21
叙述中的时间
——读陈家坪《读莎士比亚的人》

王东东



  “读莎士比亚的人”不仅生活在世俗时间中,还生活在语言中;“莎士比亚”意谓一种高级的文学品类;作家莎士比亚是语言的大师,他的作品包罗万象。于是,“读莎士比亚的人”这个题目一开始就表明,这首诗还要处理文学与生活的关系,确切地说是语言与生活的关系。最终,是两种话语之间的关系。
  果然,我们看到“读莎士比亚的人吆牛去犁田”,“读莎士比亚”是偶然的,却造成了一种必然的印象,它是“读莎士比亚的人”生活中很难割舍的一部分;(莎士比亚)与他的人生经历存在平行、参照甚至相互说明的关系——这是“读莎士比亚的人”梦寐以求的。“读莎士比亚的人”是一个生活主体,这个伟大文学作品的读者需要去从事体力劳动。这是莎士比亚的一个农民出身的中国读者。而这个中国读者相对于他的生存环境,是一个特殊的例外。
  接下来的三行围绕第一行展开,叙述了普通的农村生活经验:“那是刚立冬,为了春耕时土地不被冻结/他和锄耙一样精瘦,一起在搭田坎/灰蒙蒙的天气雨水总不停歇”,“立冬”与“春耕”连用,表明“吆牛去犁田”的紧迫性,不“犁田”恰是不能播种的;“一起在搭田坎”貌似一个病句,表明了劳动过程中劳动者与劳动工具的亲密一致。前四行甚至按照ABAB样式押韵。
  “因为知美丑,识善恶,他明白自己/恐怕不幸一生,只能跟泥巴打交道”,读莎士比亚,让他孤立于他的生存环境,感知到存在的荒谬,诗行已经透露出存在主义式的阴郁和绝望气息。这里有对因果关系的故意错认,因为主观状态而陷入了困境,——充分体现了萨特“存在先于本质”(Existence precedes Essence)的断言,“泥巴”是“自在”的,“人”才是“自为”的——只能说,读莎士比亚唤醒了他的自我意识,并产生了对别样生活的向往。
  对于普通劳动者来说,的确是“文学模仿生活”,但对于读莎士比亚的劳动者却是“生活模仿文学”(奥斯卡•王尔德语)。 “读莎士比亚的人”甚至在青春期就具有了这个意识,我们不无惊讶地看到,现代作家的创作理想是如何在读者那里轻易得到实现的。而一个关于这样的读者的作品,也是在试图阐明虚构对现实的作用机制。
  虚构至少可以提醒,现实世界并不是唯一的。“同时与年长十岁的女人成家/婚姻也令他不满;他的爱情观/存在于莎士比亚的对话,每次讲起/都滔滔不绝,保持一个英国绅士的风度”,“婚姻”这个词出现在“爱情”前面。意识到了莎士比亚可望而不可即,只是存在于他或公开或私密的阅读中,他对生活保持了一种反讽的距离。“莎士比亚的对话”则素以高贵、华丽著称。“每次讲起/都滔滔不绝,保持一个英国绅士的风度”,所述对象既可以是莎士比亚戏剧中的主人公,也可以是他,这种故意的混淆,再次表现出他与“英国绅士”的距离。
  “听者从他哀叹的话语领略人的尊贵”,“他”仍然与“英国绅士”相混淆,“哀叹的话语”就如“莎士比亚风”一样,不能改变人的命运。而最先,是“他”从“莎士比亚的对话”里领略了人的尊贵。莎士比亚借哈姆雷特之口说:“人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杰作!……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这是文艺复兴时的理想。另一方面,人与其环境的冲突却是莎士比亚悲剧以至所有悲剧的主题。
  悲剧作家喜欢以皇室人物作为其主人公。而晚近的小说却不得不以“小人物”作为其主人公。悲剧作家的理由是,选择皇室人物更显出情节的必然性,如果是平头百姓,人们会以为他由于能力(财力、势力和地位)所限摆脱不了厄运。亚里斯多德的解释是,悲剧人物身上总是有着巨大的性格缺陷,悲剧人物的命运最终引起了恐怖和净化。
  于是可以认为,这首诗在崇高的古典悲剧话语与现代小说话语之间进行调停。后者因为有关一位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更显得是一种喜剧话语。令人奇怪的是,这位喜剧人物却十分羡慕悲剧中主人公的命运。这首诗的张力就在这两种话语之间产生。
  可以看到,这种张力弥漫了诗歌的前半部分。诗歌的后半部分舍弃了对“莎士比亚”与“读莎士比亚的人”的平行书写,包括两种话语的缠绕和相互指涉,而直接进入“读莎士比亚的人”的“生活”。但因为有诗歌的前半部分的势能在,我们仍然能感到两种话语的对比。
  “文革的到来,一个国家内乱/他心灵求变有了希望/投身保守派最后被反到底追缉”,从时代环境到个人的心理活动,再到他的行为和经验,诗句透露了一丝冷峻的幽默,同时似乎包含着对他“心灵求变”的欣赏,毋宁说,这是崇高的悲剧话语的遗留,但被纳入了凡庸(与古典悲剧相比)的现代叙事里,在诗歌的“隽语”中,可能的波澜壮阔的历史画面隐匿不见,连个人激烈的心理活动都被简略。
  “在外逃亡,一儿一女已懂得替父亲担忧”,这个细节系偶尔插入,但却饱含情感,曲笔正好对应了情感的克制。杜甫诗云:“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事后归来,他安于妻子慈善的被窝”,“慈善”有“接济”的意思,与上半节他的“爱情观”及“婚姻也令他不满”相比,“慈善的被窝”不啻是一个辛辣的讽刺。“秉守一心扶持儿女成才的道理”,则表明他终于安于做一个小人物的命运,而对莎士比亚光辉戏剧故事是否停止了迷恋,我们则不得而知。
  其实在作者的叙述下,他的人生也是高度戏剧性的,但既不是悲剧里伟大英雄的毁灭,也不是喜剧人物的成功,而是介于二者之间。“其间集体劳动解体,土地落实到户/人口可以城市乡村自由流动/不必像当初,他为政治运动四处流窜/儿子在市场经济里发了财/全家搬离乡邻到县城定居。”“市场经济”与“政治运动”相对照,表明了两个时代的区别,而他对命运的向往,最终落实的不过是“到县城定居”,区别于这首诗开头的“吆牛犁田”。
  “莎士比亚”代表了一种文学语言的势能,主要体现在上半部分,到“听者从他哀叹的话语领略人的尊贵”,这种文学势能被积聚到了最高,而又在诗歌的后半部分得到释放。这让后半部分无论是平铺直叙还是穿插叙述——但都是高度凝练的——都显得意味深长。从“吆牛去犁田”到“过去的一切恍若隔世”,平实、朴素,但由于人性的积淀而成为另一个杰出的文本,与“莎士比亚”(这是全诗受到的压力)相比,也仍然透露着文学自尊。而从莎士比亚剧本中脱离出来,这首诗也形成了自己独一无二的叙述中的时间,读莎士比亚的人的生活就被纳入到这种节奏和时间进程中。



读莎士比亚的人

陈家坪


读莎士比亚的人吆牛去犁田,
那是刚立冬,为了春耕时土地不被冻结。
他和锄把一样精瘦,一起在搭田坎,
灰蒙蒙的天气雨水总不停歇。
因为知美丑,识善恶,他明白自己
恐怕不幸一生,只能跟泥巴打交道。
同时与年长十岁的女人成家,
婚姻也令他不满;他的爱情观
存在于莎士比亚的对话,每次讲起
都滔滔不绝,保持一个英国绅士的风度;
听者从他哀叹的话语领略人的尊贵。
文革的到来,一个国家内乱,
他心灵求变有了希望。
投身保守派最后被反到底追缉。
在外逃亡,一儿一女已懂得替父亲担忧。
事后归来,他安于妻子慈善的被窝,
秉守一心扶持儿女成才的道理。
其间集体劳动解体,土地落实到户,
人口可以城市乡村自由流动,
不必像当初他为政治运动四处流窜。
儿子在市场经济里发了财,
全家搬离乡邻到县城定居,
——过去的一切恍若隔世。

草树 2011-04-22 09:02
初读一遍,感受到语言质朴的质地和真挚的力量。

黑女 2011-04-22 09:39
这是一个执拗地发出自己声音的人,而且难得地朴实,这种力量会直抵人心。欣赏!

木朵 2011-04-22 13:33
只要得天独厚,每个诗人都可以变成一个节日的主宰者。陈兄不必客气,这是我们一起迈出的步伐。

叶来 2011-04-23 00:00
粗看了一下,这里多人提到陈诗人的抒情结构,但我想大家不妨也关注一下诗中的叙事性结构。

陈家坪 2011-04-23 00:32
回草树兄:

你的阅读感受令我高兴。共勉!

陈家坪 2011-04-23 00:33
回黑女诗友:

谢谢你的欣赏!

陈家坪 2011-04-23 00:35
回叶来兄:

可见你读得细致,令人欣慰。

陈家坪 2011-04-23 00:39
我拍的视频资料链接(二):

马雁诗歌朗诵与演讲
http://video.sina.com.cn/v/b/44691160-1180466245.html
孩子们怎么看:五位外地户籍孩子的切身感觉
http://video.sina.com.cn/v/b/48379358-1583209841.html

陈均 2011-04-23 21:59
来读家坪兄佳作。
读到这两个故事很是感怀。
我97或98年认识蒋浩,没听他说起过这段经历。

另,《铸剑》中最后是三个人头,复仇的对象是“王”(而非黄帝)

陈家坪 2011-04-23 23:01
回陈均兄:

谢谢一字之师!已改正。
我们的青春已逝去,令人感怀。

陈家坪 2011-04-23 23:18
我的相关资料链接(三):

中国学术论坛:http://www.frchina.net/
诗生活:退一步,往前看:http://www.poemlife.com/Wenku/wenku.asp?vNewsId=2431

词葵 2011-04-24 00:07
来静静地学习。

陈家坪 2011-04-24 23:49
回词葵兄:

过奖了,互相学习吧。呵呵。

陈家坪 2011-04-24 23:51
回红亚坪兄:

难得你再次阅读,谢谢你的体会!

陈家坪 2011-04-25 00:02
诗会发言提纲
——“2010摩罗诗力说”诗歌座谈会

(参加座谈会的诗人有:冷霜、姜涛、廖伟棠、高晓涛、顔峻、沈木谨、陈家坪)

  

各位参加本次诗歌会的师长和朋友:
你们好!

  我是第一次在公共场所发表言论,感谢我的朋友廖伟棠作为主持人对我的邀请!
  我的发言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我对70后诗人的一个个人经验,二是我对诗歌中的反抗精神有一个时代性的领会。
  作为70年代出生的人,我从事诗歌写作,在90年代末,我28岁的时候,曾跟同龄的朋友雎安奇(现在做导演)一起对我们自身进行过命名的文化活动。那时,雎安奇在《华人文化世界》1998年第2期上推出了“七十年代以后”专栏,出场的诗人、小说家、摇滚乐手,有雎安奇、陈勇、棉棉、蒋浩、顔峻、新疆的法茹克及傀儡乐队。我们对一代人的自我认识有这样的表述:我们是有着独立艺术追求和人生主张的新青年,旨在建设底层的情感、青年的激情和艺术的尊严。在专栏导语里我们指出:用一个时代来对他们加以命名,更多的包含的应该不是出现而是隐藏,只因为他们彼此正在为彼此制造着向前的灵感。时间进入二十一世纪,我们这一代人差不多已被命名为“70后”,随之“80后”“90后”也迫不急待地获得了某种程度的社会认同。这个命名的速度很快,我想跟时代信息,生活节奏的加快有关。同时以这种代际方式来命名,相对容易,因为这样的命名并不需要负担什么历史(但正因为它没有负担历史,我现在觉得它只能是在文化里暂时寄存)。最近,民刊《低岸》推出一期诗歌专辑,在代际命名的惯性中,发出一个另外的声音。特邀主编王东东在自己写的一篇诗歌文论中,称“80后”一代为“文革后出生”一代。我认为这个声音比较可贵,它打破了没有精神特质的代际命名方式,去唤起一代人的历史觉悟。
  下面我谈诗歌中的反抗精神。我先通过引述后结构主义文本理论的创立者克里斯特娃对反抗一词的知识考证。在拉丁文里,反抗具有弧线、周围、围绕、返回等意思。在古法语中,相关的派生词有包裹、弯曲、拱顶、煎蛋卷、滚动、缠绕、糟蹋、缝补、轻舞剧。在汉字白话文里,反抗是反对并抵抗,其连接词有反抗精神、反抗敌人、反抗压迫。从时间和空间上说,反抗一词的拉丁词源链,在贺拉斯笔下是查阅或重读一遍的意思,在维吉尔笔下是讲述的意思,后进入法语的词汇,意为革命,并被用于天文学和年代学中。中世纪,反抗一词的词源标志着一个逝去时代的终结,意为完成、重大事件、完整的持续时间。14世纪,增加了空间概念:镜子、镶嵌物、影像投射。1550年开始直到其后的一整个世纪,被用于另外一个语意场,即政治领域中,时间的演变产生了国家的革命。17世纪下叶,含有政治上的冲突和社会动荡的意思。18世纪,革命的含义更为明确,被广泛使用,人们常常把政治上的革命和世界的变化联系在一起。
  克里斯特娃认为,文化反抗可谓是欧洲文化传统的一大特色,它存在于各种社会现象中,批判精神是其精髓。想想笛卡尔的怀疑精神,启蒙运动时期的自由思想,黑格尔的否定观,马克思的思想,弗洛伊德的无意识,左拉的《我控告》。形式上的反抗有包浩斯、毕加索、波洛克和弗朗西斯•培根。20世纪最重要的艺术和文化运动是形式和形而上的反抗。斯大林主义走上了恐怖和官僚作风的歧途,成了扼杀文化反抗的标志。克里斯特娃认为我们今天处在两种僵局中:一是各种反抗思想的失败,二是商品文化的猛烈冲击。我们能否通过批判精神重新挖掘到新的反抗形式?
  克里斯特娃通过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说表达出了反抗的三个特征:
  1、反抗是违抗禁忌;
  2、反抗是一种重复,一种修通,一种润饰;
  3、反抗是一种移置,一种组合体,一种游戏。
  接着,我谈谈诗歌中的反抗。我认为,诗是一个自足的世界,是一种精神活动,诗歌中的反抗也就是指一种反抗精神。我们知道哪儿有反抗哪儿就有压迫,哪儿有压迫哪儿就有反抗,这个正反的逻辑关系来自于我们非常熟悉的革命精神。但我们今天来谈论反抗,就是要摆脱掉这个革命精神所建立起来的逻辑关系,从我们这个时代的现实处境中去获取新的逻辑关系,增加反抗的内含和力量。我反抗所以我存在。
  谈到反抗,它是指我们处在一个非常态的社会时期,而在一个常态的社会里,反抗体现最为内在的本质,就是批评。反抗存在着一个针对对象,但他们不是彼此取代,而是彼此愿望的自我维护,自我表达,以获得理解、信任和宽容。以此为基础,各自去自我实现,而不觉得存有任何威胁。革命精神的最深处含有敌意,反抗精神的最深处没有敌意。反抗精神在最深处达成谅解与共存。反抗精神本身不可能成为诗的主题,不能说某个诗人写了几首含有反抗精神的诗就是一名反抗诗人,这种意识非常糟糕!不是反抗精神来决定诗歌主题,而是某一个具体的诗歌主题体现出了反抗精神的客观存在。比如恐惧,由恐惧到对恐惧的反抗,它是一个诗歌主题。比如希望对绝望的反抗。比如召唤的力量,宗教中的一种反抗精神。宗教也具有反抗精神,在这个意义上说,孔子和耶稣也是反抗者。我的朋友,年轻诗人及诗歌批评者王东东说,反抗是很细微的,是一种基本的生命力量和精神力量。诗歌中的反抗形式体现为暴露、记录、见证等等。

2010年3月5日草稿
2010年3月6日诗歌会上发布

陈家坪 2011-04-25 00:05
北大第十一届未名诗歌节发言稿



尊敬的各位师长、各位同学,以及我的诗人朋友们:
你们好!

  今天晚上,我除了朗诵两首诗作之外,还将应诗人徐钺对本次诗歌节的策划安排,作五至十分钟的发言,主题是讲述自己对二十一世纪以来汉语诗歌的总体印象、评价与展望。我领会这个安排的旨意,是让参与者能够在一个比较大的范围内自由发表看法,因此,我首先要感谢这份宽厚!
  各位朋友,今晚,我把诗歌节理解为一种古老的庆典,它庆祝的是丰收,赞美的却是劳动。我们知道,很多劳动都是没有收成的,遗憾这也是汉语诗歌以现代诗的面貌在中国诞生以来,一个最为普遍的处境。以至于今天,我们不是在节日里尽情地歌唱,而是力图对汉语诗歌的写作现状有所探讨与开拓。如果这样做我们不是感觉到一份沉重,那么这恰好是证明了,我们身上还有诗歌力量的存在。
  我认同,诗是人类的精神力量,也是一个民族的精神力量。同时,诗也是人的灵魂。我们这个民族一直生活在一个诗的国度里,在人类的文明史上也创造过最为卓越的价值。近代的五四新文化运动,开启了中国社会现代文明的发展道路,汉语诗歌以白话诗为雏形,从古典诗词的韵律中发芽,得到西方各种现代诗歌观念的启蒙,在汉语中已经发展出了新的面貌。这个新面貌越来越丰富,越来越有生命的活力。其中,浪漫的革命现实主义诗歌已被我们的教材所吸收,可谓深入人心。但别的诗歌面貌还没有被视为文明成果注入到整个民族的精神生命。这也是我为什么在前面一开始就要说,汉语诗歌还没有获得它的收成,诗歌的庆典还没有到来。这样的结果是,我们在未来很漫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将把握不到我们这个民族的精神高度到底是在哪儿?一个没有精神的生命活在这个世界上,实在是对生命这个奇迹的浪费。生命因奇迹而诞生,同时,生命也可以创造奇迹。作为一个现代生命,我们无不是生活在古人所创造出来的奇迹中。创造,既是生命的体现,也是生命的乐趣所在。当然,不是每一个生命都能够加入到创造者的行列,但对创造的理解,是能够让每一个人都能够分享到生命的奇迹的。这一点,我想任何一位爱过诗的人,都深有体会。
  要对二十一世纪以来汉语诗歌的总体印象作出评价与展望,坦白说,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发言者。但我反对,一切鲜活的生命力,最终被一大堆概念所终结--批评体现出来的是学识,而不是生命。当然,批评体现出来的是以学识形式表现的生命,我当好好学习。我认为,生命是第一位,学识服务于生命。爱诗的朋友可能已经体会到,现在好的诗歌批评多是诗人自己所写,这是诗人的幸运呢还是不幸?当然,批评的形态是丰富的,批评者并非不可以是诗人,我主要想说的是,不管什么样的批评者,对生命力、感受力和创造力的体会与理解,是一个基础。把批评体现为一种公器,这需要学养,需要真诚,还需要主动加入到文明世界的众声合唱。
  我们这个民族经历了无数的苦难,悲剧在每个人身上随时都在发生。悲剧是不是随时都在发生,这需要我们有对悲剧的意识。一个人无论处于什么样的一种境况,他都具有一种无可厚非的自足性,这样单独去看,无所谓悲剧不悲剧,除非他正处于某种不幸的事件当中,或已作出牺牲。但我不从这种特殊性来谈论悲剧,而是从日常生活去感知。在日常生活的状态上,如果没有悲剧意识,悲剧即使发生,我们也无法表达。我为什么要强调悲剧意识?因为悲剧最直接影响到我们生命的品质,而我们活着,又怎能不关心生命的品质呢?并且我认为,生命的品质不可能由一个人来维持,它必须是由人的一个整体性状况来反映。对于人的这个整体性状况,每一个生命提供的是细节,而诗人,具有对生命细节进行捕捉的能力。因此,我所说,诗人在创作时同时面临的两种焦虑,对人作为类的存在所带来的焦虑,是实际存在的,并不抽象。这种焦虑存在于我们的历史与时代。另一种焦虑,则是诗人作为个人的日常生活所带来的。一个诗人成熟的标志之一,就是他已走出了个人的日常生活焦虑,把两种焦虑集于一身,在作品中已形成了一种内在的相互暗示,以细节核实生命世界中的诸多秘密。诗人对生命世界的秘密现象,对未知世界的直觉幻象,都存在着一个根本的前提,那就是,诗人的表达是建立在我们的无知之上。一个无知是我们经历了但还没有认识到,另一个无知是因为我们还没有经历到。我说出诗歌创作中的这样一个事实,不知道能不能增加人们对诗人的信任与理解。哲学家说,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什么也不知道。最后我说,让我们去理解,或者去做一个跟秘密和未知相关的诗人。

2010.4.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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